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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2)

作者:美-约瑟夫·范德尔 当前章节:51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31

一会儿之后,我们一起坐到睡椅上看电视。这椅子硬得让你想起教堂里的长条凳,坐在上面绝对谈不上舒服,但它毫无疑问是件值钱的英国古董。探索频道正在播放一部关于矮猩猩的纪录片。这猴子聪明到家了,似乎比人类进化得还好。它们看上去是母系社会。片子里放了一段母猩猩引诱公猩猩的镜头:母猩猩张开双腿,把屁股凑到了公猩猩的脸上。解说员称之为“示爱”。我及时抑制了想要评论我们夫妻性生活的冲动,那种生活基本上已经名存实亡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治疗不育的关系,总之我们的性生活已经演变成了双方的性冷淡。我已经记不起来凯特上次“示爱”是在什么时候。

我抓起一把爆米花。这东西嚼起来咔嚓咔嚓响,还流出一点儿“无法相信这不是黄油”(黄油品牌)的味道,吃着就像泡沫塑料。出于礼貌我没有把它们从嘴里喷出去,而是嚼烂了之后,咽进了肚子。

母猩猩似乎进展不大,但是她依然锲而不舍。她展开一条手臂,手指尖儿朝上对着公猩猩招手,活像无声电影里的妓女。然而那位雄性却像个呆子。母猩猩冲到对方的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睾丸,劲道很猛。

“哎哟!”我喊道,“我看她根本没读过《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一本解析男性心理的书)。”

凯特摇了摇头,并没有打算笑。

我站起身来,走进了浴室,吞下了两片雅维止痛药。然后来到厨房,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奥里奥冰激凌。我没问凯特要不要也来点儿,因为她从来不碰冰激凌。凡是跟增肥沾边儿的东西她都躲得远远的。

我坐回到睡椅上,把脸埋到了冰激凌里。解说员继续说道:“有着特殊关系的母猩猩们互相亲吻、拥抱,互相抚摸生殖器。”

“那公猩猩们干吗去了?”我说,“拿着遥控器坐在沙发上看吗?”

她望着我钻到冰激凌里的脸。“那是什么,宝贝儿?”

“这个吗?”我说,“低脂豆腐冰牛奶的替代品。”

“亲爱的,你知道,晚上最好别吃冰激凌。”

“可我不想早上吃。”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她说,同时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我跟她比当然是相形见绌,刚三十岁就已经长了个将军肚。凯特能吃任何她想吃的东西却不会增加体重——令人难以置信的新陈代谢,女人们甚至因为这个恨她。我发现自己对此也会有点恼火。要是我有她那样的新陈代谢,我就不用整天吃麦片和丹贝了。

“我们能换个频道吗?”我说,“这片子都快让我勃起了。”

“杰森,真恶心。”她拿起遥控器,把上百个频道飞快地过了个遍,最终在一个似曾相识的节目上停了下来。我认出那帮演员是演漂亮的高中兄妹和他们离了婚的父亲的,这位父亲自己还是个离婚案律师。这是福克斯电视台的节目《S.B.》,讲的是漂亮又有钱的高中生和他们的家庭的故事。他们住在圣巴巴拉城——班级舞会、车祸、离婚案、吸毒、妈妈外遇,什么事儿他们都遇上了。这已经成了今年最火的电视节目。

而制作这个节目的就是我的连襟——克雷格?格雷泽。他是位功成名就的电视制片人,娶了凯特的姐姐苏茜。我跟克雷格面子上都假装相处得不错。

“你怎么看这种烂片子?”我说,把遥控器从她手里抢过来,换到了一个国家地理频道风格的老节目上。这个节目正在讲亚马逊雨林里一个原始部落的生活,部落的名字叫亚诺马莫。

“下个星期克雷格和苏茜就来了,你最好是做好待客的准备。”

“那都是表面功夫,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我对那小子的真实看法,不管怎么样他们也不会知道。”

“哦,苏茜知道。”

“她对那小子的想法恐怕跟我一样。”

凯特气愤地竖起了眉毛,但是什么也没说。

我们无精打采地又看了一会儿那个自然类节目。解说员操着一口浓重的英国口音,称亚诺马莫人是世界上最暴力、最有攻击性的民族。他们是有名的“暴民”,民族内部时常爆发战争。战争通常都是因为女人而起,因为女人在那里是稀有物。

“我打赌你一定对此感到欣慰,哈?”我说,“为了女人打仗?”

她摇了摇头。“我在女权运动课上研究过‘暴民’。他们的男人也虐待妻子。妇女们认为她们身上的刀疤越多,丈夫就一定越爱她们。”凯特床边的桌子上永远摆放着某本女权运动的书。最新的一本好像叫《这一性别并不唯一》。我没搞懂这书名到底是什么意思,幸运的是没人把这个当智力题拿来问我。

近几年来凯特开始对神秘的非洲和南美文化兴趣浓烈,我想这要归功于她的工作。她就职于设立在波士顿的梅耶基金会。这个基金会主要对民间和街头艺术进行资助。他们发钱给穷人和无家可归的人,只要这些人能做出跟我八岁侄子同一水准的油画或者雕塑来。但是他们对自己的雇员却非常吝啬。这家基金会给凯特的报酬是年薪八千美元,还堂而皇之地认为她应该为有在此工作的机会而倒给他们钱。我想她上班花在汽油和停车费上的钱比她挣的那点儿还多。

我们继续看了一会儿这个节目。凯特吃爆米花,我吃奥里奥冰激凌。解说员说亚诺马莫的男孩通过“用血染红他们的长矛”或杀死某个人来进入成人的行列。他们擅长使用斧头、长矛和弓箭。此外,还有一种叫做吹筒的武器,用竹管削制而成,用来吹射浸过毒药的飞镖。

“真酷。”我说。

亚诺马莫人对死者进行火葬,然后把死者的骨灰撒入用车前草熬成的汤里,然后一饮而尽。

或许也不是那么酷。

节目最终结束的时候,我告诉了她我们部门副总裁克劳福特的最新消息——此人跳槽到了Sony,屁股后面还带上了六名高管。这致使我的部门残缺不全。“真混蛋。”我说,“闹得一团糟。”

“你说什么?”凯特说道,她突然来了兴趣,“真恐怖。”

“你还不知道,我们Entronics公司刚刚宣布收购美斯特电子公司在美国的业务。那是家荷兰公司。”

“我听说过美斯特公司。”她说,好像有点不耐烦,“然后呢?”

皇家美斯特电子公司是一个电子业巨头,我们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他们在达拉斯设立了一家分公司,专门卖跟我们一样的东西——液晶显示器、等离子屏幕、放映机,什么都一样。

“然后克劳福特就他妈的走人了。他一定知道什么。”

凯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膝盖蜷到了胸前。“听我说,杰森,你不明白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这是你的机会。”

“我的机会?”

“你已经在地区销售经理这个位子上停了很多年了,就跟封在琥珀里一样。”

我怀疑她是不是想把注意力转移到我的职业前景上来,好把怀孕失败的阴影打发掉。“什么门也没向我敞开。”

“拜托,杰,好好想想。要是克劳福特带走了六个高管,销售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从自己人里补充几个上来,对吗?这是你进入管理层的机会。你真正当官儿的时候到了。”

“爬上去容易,跌下来也快,我看八成是这样。凯特,我喜欢我的工作。我不想当副总裁。”

“你现在的薪水没有上升的空间了,不是吗?现在是你最好的机会。”

“你是什么意思?我干得相当不错。记得三年前我能挣多少吗?”

她点了一下头,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权衡该说什么。然后她说道:“亲爱的,三年前不是正常的情况,那会儿等离子电视刚出来,市场全是Entronics公司的,对吗?那样的事一去不复返了。”

“听着,凯特,你说得不错。公司有个提拔制度,专门在我这个年龄段的人中间挑人,对不对?现在这个制度要开始运作了,有人会一级两级地升官,有人会连升三级,对吗?”

“那么你能升几级?”

“我不想进高层。我只是个跑推销的,那就是我该做的。”

“但是只有进入了管理层,宝贝儿,你才能开始真正地赚大钱。”

几年以前,凯特时常告诫我要把升官放在第一位,但是我以为她早就把那个想法放弃了。“高层的那些人一步也不离开办公室。”我说,“他们得在脚脖子上套一个LoJack遗失寻回系统,否则出去转转就不知道怎么回家。他们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开会,一直到把脸搞得跟鱼肚子似的。成天溜须拍马,钩心斗角。这不适合我。我们干吗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听我说,你先成为分区经理,然后是分区副总裁,然后是副总裁,然后是总经理,再用不了多久整个公司都由你管了。再过几年,你就能发大财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准备跟她理论到底,但这肯定无济于事。她一旦进入了这种状态,就跟恐怖分子似的,说什么也不会把他们的猎物放走。

事实是我和凯特在什么是“发大财”这个问题上分歧很大。我老爸是个做金属片的工人,给伍斯特城一家生产空调通风管道的工厂卖命。他升官儿最高升到了车间主任,在金属片行会63号地区分会活动积极。他不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我猜他碰上了第一份工作,练好了手艺,然后这辈子也不想换行了。不过他干起活儿来一点也不含糊,一有机会就加班加点。他在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回到家,筋疲力尽,除了像摊烂泥似的坐下来看看电视、喝点百威之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老爸右手两根手指的指尖断掉了,由此便知他干的是多粗多重的活儿。当他说希望我能上大学,不要走他的老路的时候,我知道那是他的心里话。

我们住在伍斯特城普罗维登斯大街的一座小楼里。小楼有三层,我们住在其中的一层。房子的墙板是用石棉做的。我们有个混凝土铺成的后院,后院的四周围了一圈锁链当做栅栏。在搬出那个地方、住进贝尔蒙特我自己的房子以后——嗯,那可真他妈的爽极了,我想。

而凯特从小生活在韦尔斯利,那房子比她在哈佛大学住过的宿舍楼都大。我们曾经驾车经过那所房子,是座宏大的石头宅邸,有熟铁打造的高高的栅栏和一眼望不到边儿的属地。她家先经历了那场昏了头的投资灾难,然后那个酒鬼老爸把残留的家产坐吃山空,最终全家不得不卖掉奥斯特维尔城考德角的避暑山庄,搬迁到韦尔斯利的这所房子——可这房子依然有我们现在住的两倍大。

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表情严峻地说:“杰森,你不准备像卡尔?泰勒那样过一辈子,对吗?”

“说我像他那是侮辱我。”卡尔?泰勒有六十岁上下,毕生都在做Entronics公司的推销员。最早的时候他给Entronics卖晶体管收音机和廉价的彩色电视机,并试图跟埃莫森公司和肯伍特公司较较劲。他本人就是一本足以警示人们引以为戒的反面教材。一看见他我就会立即溜之大吉,因为我生怕沾染的毛病在他身上都能看到。他头发白了,胡子被尼古丁熏得焦黄,一嘴的“Jack Daniel”威士忌酒精味儿,没完没了的老掉牙的笑话——一句话,他就是我心中的噩梦。他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出息了,在公司里,他靠着多年经营的小关系还能苟延残喘。还好他没把那点儿人际关系也抛诸脑后。他离过婚,如今成天吃速食快餐,几乎每个夜晚你都能在他家附近的小酒馆里找到他。

这时她的脸色松弛了下来,头稍稍歪向一边。“亲爱的,”她说,声音又轻又柔,跟哄孩子似的,“看看这房子吧。”

“这房子怎么啦?”

“我们不能让孩子在这种地方长大。”她说道,吸了一口气,脸色突然变得十分悲哀,“根本没有供孩子玩耍的地方。我们只有干巴巴的一个院子。”

“我不喜欢修剪草坪。话说回来,我小的时候,连院子也没有。”

她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把脸转向了别处。我纳闷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果她也想故地重游回到她的“曼德利庄园”(小说《蝴蝶梦》中的一座宅邸),那显然她是嫁错人了。

“拜托,杰森,你的雄心壮志哪儿去了?我遇见你的时候,你那么意气风发,是那种嚷嚷‘天空才是我的极限’的小子。记得吗?”

“那只是为了把你追到手。”

“你在逗我。你有那个动力,你知道你有。你只是变得——”我打赌她要说的是“身体发胖,安于现状了”,但她说的是“爱享受了。就是这样。现在该是奋起直追的时候了”。

我想起了那部描写“暴民”的纪录片。凯特嫁给我的时候,她一定把我当成了一个亚诺马莫人的勇士,而她早晚要成为酋长夫人。

但是我说:“我去跟乔迪谈谈。”肯特?乔迪是高级副总裁,负责整个销售部门的管理。

“很好。”她说,“告诉他你需要进行一次升职面试。”

“‘需要’可不是我的风格。”

“也好。吓吓他。主动出击,他会喜欢的。不成功便成仁。你必须在他面前证明你是个杀手。”

“是的,不错。”我说,“你看我能在Ebay网上淘到一根亚诺马莫吹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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