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响了起来,传来了弗兰妮的声音:“哈蒂先生的电话。”
“杰森,”老大的口气几乎是把我当成了他的宝贝儿,“抱歉打扰你一下,我需要你明天飞到洛杉矶来。我有个约会,希望你能够出席。”
他停了下来。我暗暗叫苦,说:“明白了。”
“我约了中村君。”他加了一句。
“中村君?中村秀夫?”如果我的脑子没出毛病的话,中村秀夫应该是Entronics公司董事会的主席。他就跟奥兹国里的奥兹大王似的,谁都听说过他,就是一眼也没见过。除了乔迪,仅仅有一次。
“你说得对。是大人物亲自来。他从纽约飞回东京,中途在洛杉矶转机。我发出邀请,让他在圣克拉拉稍停片刻,听听我最精明强干的属下作个报告。杰森,给他看看你是怎么扭转乾坤拿下那些买卖的。”
“只有……我一个人?”
“还有另外两个高级副总裁。我们一定会得到他的赞赏。”
“知道了,先生。”我说,“没有问题。”
“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请动了他。他一年只来美国一两次,明白吧?”
“哇唔。”
“我想他会非常欣赏你,他会非常欣赏你所取得的业绩。”
“我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份议程表?”
“当然应该。中村君最喜欢你给他用PowerPoint演示。你做一个简洁明了的PowerPoint演示稿,五六条要点,不要多了。观点要宏观,不要太琐碎。陈述你的分部的表现,主要的业绩,以及遇到的困难。他非常喜欢他的员工承认困难的存在。”
“明白了。”
“十点半之前到达圣克拉拉的会议室。我会先把你的PowerPoint文件看一遍。中村君和他的随从会准时在十一点到达,在十二点准时走。一共只有一个小时。这是精打细算挤出来的。”
“明白。”
“预计会有什么耽搁的话,要提前动身。务必准时到达。注意,是务必。中村君是个非常守时的人。”
“明白了。今天晚上已经赶不上航班了,但我想明天早上的飞机肯定不只一架。”
“记着把你的商务名片带上。他们管那个叫‘名刺’。给他递名片的时候要用两只手,一手捏一个角儿。他把名片给你的时候,你也要用双手接,接过来要认真地看一遍。然后怎么着都行,但千万别把名片塞你口袋里。”
“不用担心。”我说,“这些礼仪我懂。我会去的。”
“要准时。”哈蒂说。
“提前到。”我说。
“完了以后,要是你还有时间,上我的武士号跟我出海玩玩。”
“武士号?”
“我新买了一艘八十英尺的拉兹拉游艇,非常漂亮,你会喜欢上它的。”
我叫弗兰妮去给我订飞机票,然后取消了明天所有的约会,最后给凯特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我对她说明天会议结束之后就飞回来。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我开始收集公司的各种运营数据,草拟了一份PowerPoint演示稿,然后交给弗兰妮给我充实充实。
没过一会儿她又回来了。“这事儿很难办。今天晚上六点和七点的航班都已经订不上了。”她说,“有一班晚上八点二十到圣荷塞的飞机,但是已经满了。实际上是超员了。旧金山和奥克兰也是一样。”
“坐公司专机怎么样?”
“做梦吧,宝贝儿。”我们的公司专机只停在纽约或是东京,不是给我这个级别的人准备的。她知道我在开玩笑。
“早上走怎么样?”
“只有一架飞机可以把你准时带过去。美国航空有一架六点半起飞到旧金山的飞机。九点五十二到,时间有点儿紧。圣克拉拉距离旧金山有三十一英里远,我可以给你租一辆轿车。还是老座驾劳斯莱斯吗?”
这个女人的幽默细胞越来越足了。“我看这回就来宾利吧。”
我出了办公室,她回到工作隔间给旅行社打电话,把航班的时间最后确定下来。
二十分钟左右我回来了,弗兰妮对我说:“科特来过了。”
“哦?”
“把什么东西放在你的桌子上了。他说过一会儿他会再来,说是有重要的事儿要跟你商量。”
我的神经登时紧张起来。科特不会为了生意上的事儿找我,一定没什么好事。
我的办公桌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我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我去找手机,可是找遍了桌子也没见着。铃声断了之后马上又响了起来,声音有点闷,似乎离我很远。我细听了一下,是从那个英国产的漂亮手提箱里发出来的。我记得好像没把手机放到手提箱里,不过想想也有可能,这几天我没少丢三落四的。
手提箱就放在办公桌不远的地板上,我把它拾起来打开——
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只听见“嘭”的一声,飞出来很多东西,有的还打到了我的脸上。我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身体向后一跳,闪到了一边。
“老天爷啊!”我喊了一声。
我伸手抹了一把,把粘在脸上和眼皮上的小硬粒儿揩了下来。定睛一看,是些非常细小的彩色塑料片儿和银箔片儿,有伞形和星形的两种。我的桌子上全是这种东西。
是狂欢节上撒的那种彩屑。
我听见有人低声地笑了起来,声音很粗。回头一看,科特正站在门口,笑得乐不可支。弗兰妮也跑过来了,一看房间里的情形,吓得用手捂住了脸。
“生日快乐。”科特说,“请原谅。”
他把弗兰妮扶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说。
“如果这皮箱里装的是真玩意儿,你现在已经是一堆肉酱了。”
“那到底是什么狗玩意儿?”
“你自己睁眼瞧瞧吧。全是我自己动手做的,用了一个火箭模型的引擎,靠电力启动。从‘无线电屋’那种小店买来的微型开关,再弄一个晾衣裳用的夹子、两颗图钉、若干焊料和一个9伏的电池,就基本搞定了。对你来说,幸运的是火箭引擎外面包着的是一袋子彩屑。平常我不用火箭模型的引擎,用的是雷管。我也不用乱七八糟的彩屑,用的是C-4塑料炸弹。这东西必须有授权才能弄到,在‘无线电’屋你可买不到。不过我们这样的人有办法弄到手,你说对吗?”他眨了眨眼,“你懂我的意思了吗?说不定哪天你一开汽车后备箱,‘嘭’,‘哐’,那时候可就不是彩屑喽。”
“你想怎么样,科特?”
“我得到了一条消息,是州警察局的一个兄弟发给我的。”
我耸了耸肩。
“他说有人给州警察局打了个匿名举报电话,要给特利弗?阿兰德的死翻案。他们调查了,是从一个公用电话打来的,就是我们楼自助餐厅旁边的那一部。”
老天爷。我眨了一下眼睛,又朝他耸了耸肩膀。
“举报人提到了我的名字。”
我丝毫不动声色。
“我的兄弟说,‘到底发生了哪门子事儿,你惹了谁了是不是,科特?怎么会有人给你栽赃?’”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科特向前凑了一步。“我可以告诉你,”他压低了嗓子说,“很多地方都有我的朋友,而且朋友还不少。只要你跟警察说话,不出两个小时肯定会传到我的耳朵里。你以为你在跟谁玩捉迷藏呢?”
我让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可是他的眼神异常凶恶残酷,我不得不低下头来,盯着桌子看,同时摇了摇头。
“你不能变成我的敌人,兄弟。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是因为你从来都会要了你敌人的命,对吗?为什么你还不杀了我?我搞不懂。”
“你不是我的敌人,杰森。如果你是的话,就不会现在还待在这儿了。”
“这么说我是你的朋友。”
“有哪个人为你做的事比我还多?”
我一时哑口无言,愣住了几秒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不要以为你今天的成就都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这都应该归功于我。我们俩都清楚。”
“不错,”我说,“我确实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所谓的内部消息。我只是你手里的棋子。”
“能力必须有动力驱使,你才能成功,否则你什么也不是,朋友。我改变了你的人生。”
“你从来都是玩儿黑的,科特。很早以前我就应该拒绝你,但是我太软弱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软弱。”
“那是因为你觉得已经不再需要我了,仅此而已。但是不要忘了我们俩是个团队,看看我们一起合作得多么漂亮。不管是谁挡住了你的路,他们都消失了,不是吗?”
“你做得太出格了。”我说。
“你还不知道你是个让人耍来耍去的傻瓜蛋。你一点儿主意也没有。‘拯救你的部门?’那简直是个笑话。问问从麦肯锡来的那个并购整合组,他们来这儿干吗来了。来决定弗雷明汉的办公室是卖是留?他们的答案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我打开过迪克?哈蒂的Hushmail邮箱,那里面有不少猛料。我想我的饭碗是没问题了。”
我摇了摇脑袋。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从迪克?哈蒂那儿弄到了什么消息?
“乔迪当初一直想把你给开了,他等的只是机会。你对他来说是个威胁。”
“所以你就把他弄醉了,对吗?”
“醉?不是醉那么简单,朋友。你得知道我给他喝的是什么——‘罗菲’。”
“罗菲?”
“我给他吃了氟硝安定片,是种能让他忘我的药。药效一发作,不管他干了什么,第二天保准什么也记不起来。我又给他加了点儿DMT——二甲基色胺,这东西是迷幻剂。再来点兴奋剂。然后,哇唔,我精心调制的药片鸡尾酒让这家伙露了原形。拿破仑说过一句话,‘敌人犯错误的时候,你永远不要打断他。’”
“你他妈是个疯子。”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让未来的孩子认我作教父喽?可别说我当时干的什么你一无所知。你知道,心知肚明,只不过不想承认。你不跟我对质,也不说破。你的立场哪儿去了?”
“你杀特利弗和加里森不是为了我。你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在调查你的所作所为,用不了多久就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应付得来。”科特说,“每一件我出手办的事儿,都是为了你。你们这群家伙不是常常说什么干掉竞争对手吗?”他咯咯笑了几声,“嘿,我说,这跟你那些书里说的一样。好像是那本儿《公司里没有俘虏》。你以为没有俘虏是什么意思?没有俘虏是因为你早把俘虏都杀了。战场上可没人给你准备囚车,杰森。你还不懂吗?我现在送你一条建议——把你那张该死的嘴给我闭上。你要是有一丁点儿不安分,马上就会传到我耳朵里。你去的地方,打的电话,都别想不让我知道。记得警察乐队的那首歌儿吗?《你的每一次呼吸》。我每时每刻都会监视你。你打个喷嚏我都知道。”他像恶狗一样龇了龇下牙,“别的更别想逃过我的耳朵。别忘了你可是有不少心爱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皮。“你不会不知道我指的是谁吧?”
我的肚子像让冰块儿敷了一下。这家伙想对凯特下手。
“我给你做了这么多事,”他说,说完转身就走,“你小子以怨报德,让我非常失望。”
“我什么时候开始做PowerPoint文件?”弗兰妮问道,“要是我不把晚饭端到桌子上,那三个小儿子能把我的房子烧了。”
“你可以建议他们出去吃饭。”我说,“今天恐怕要晚一点儿。”
我根本没心思琢磨PowerPoint文件,科特的话依然萦绕在我的脑子里。
我将近九点钟才离开办公室,临走之前特意到特利弗说过的那个特种部队网站上看了看。他以前在那儿发过一篇帖子,问了问科特的事,有人还回复了他。
我基本上没费多少工夫,刚把“科特?桑克”和“特种部队”放在Google里查,立即冒出了那个网站。这个网站实际上是个论坛,供前特种部队队员及其家人朋友们交流讨论。网站上有个板块是“留言板”,特利弗的问题就发表在那里。我看了一下回复,是一个叫斯科拉的家伙发的,还留下了他的Hotmail邮箱地址。
我点击了斯科拉的邮箱地址,给他发了一封邮件。“他碰上了什么‘狗屎事儿’?”我写道,“我跟他是邻居,想了解了解他这个人。”我用的是AOL邮箱。这个邮箱我平时很少用,名字是大学母校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和毕业年份。我没有署名。
我想这就跟把纸条塞进瓶子然后扔进大海里一样,天知道瓶子什么时候让人捡到,捡到了也不见得会把里面的话当回事儿。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好几回,我一个也没理。后来干脆把响铃关了,一概都让弗兰妮来接,吩咐她除了凯特和迪克?哈蒂之外别人的电话都推掉。结果她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接进来过。
我关住了办公室的门,朝弗兰妮道了一声晚安。她正在吃“恺撒”烤鸡沙拉,估计是刚从外面买回来的。她的Entronics显示器上呈现的是一个PowerPoint文档。
“你看文档做得怎么样?”她说,“要是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做一个淡入淡出效果。”
“用不着太花里胡哨。”我说,“简简单单就行。中村恐怕是那种实在人。”
“要不要添加一个Flash?做点音效?穿线换景?”
“不必了,谢谢。”
“哦,对了,有一个电话找过你,我没给你接过去。当然了,今天的电话可不只一个,不过这个好像有点特殊,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是从州警察局打来的,对方是个警探,叫什么来着?我来查查,嗯,雷?肯扬。他说想跟你聊聊,我说你已经下班回去了。”
“很好。谢谢。”
一个警探的电话。
“他说是什么事了吗?”
“什么也没说,把他的名字和号码留下就挂了。”她递给我一张字条。“想让我给他打过去吗?”
“不用了,谢谢。”我说,说着把字条搁进了口袋里,“我现在就回家,时间不早了。”
“也对。”弗兰妮说,“你有个怀了孕的老婆,赶紧回去给她买腌菜和冰激凌吧。做完以后我会给你发到邮箱里。祝你明天走运。”
“我的确需要点儿运气。”
“你还需要运气?知道哈蒂为什么要把你叫过去吗?因为你是个大明星。”
“我以前说过喜欢你吗,弗兰妮?”
“没有,就我所知。”
“哦。弗兰妮?”
“嗯?”
“能不能帮我个忙?”
“说说看。”
“你能不能把我办公室墙上的军事海报都撤下来?我已经看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