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在我的办公室里谈，我把他带到了一间没人的会议室。
“我在调查一起车祸，死者是你的两位雇员，特利弗?阿兰德和布莱特?加里森。”
我点了点头。“一场悲剧。他们俩都是我的朋友。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他笑了一下。他的皮肤黝黑，牙齿相当白。年龄顶多在四十五六，不过也很难讲。他那颗脑袋圆得像个台球，没毛儿，通体光亮，乍一看还以为刚上过蜡。他讲话慢条斯理，装得老实巴交的，但那双眼睛非常锐利。
“你熟悉这两个人吗？也就是阿兰德先生和加里森先生。”
“非常熟悉。他们为我工作，虽说称不上亲密朋友，但毕竟天天见面。”
“你跟他们关系都不错？”
“当然。”
“你们之间有没有过节？你们公司其他的人和他们有没有过节？”
“过节？”他是不是和谁谈过了，知道我讨厌这两个家伙？我好像没给特利弗或者加里森发过什么恶意邮件，那不是我的风格。要是我想教训他们两句，就直接找他们当面说了。很好。“肯扬警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我想特利弗和布莱特是出车祸死的。”
“的确。我们想要知道的是为什么会发生车祸。”
“你是说那不单单是个意外？”
他专注地看了我几秒钟。“你觉得呢？”
我也回看他，但是歪着脑袋，好像我不懂他的意思似的。
我知道，我要说的话很可能会改变一切。
如果我说这是一起正常的车祸……不过，他要是知道那个匿名电话是我打的怎么办？那样的话，他就会明白我在撒谎。
但是谁能证明用那部公用电话的就是我呢？就不会是公司里别的什么人？
从我的角度讲，我希望警察调查这个案子，但要是让我直接向警察举报科特的话……纸包不住火，科特肯定会知道。
“我也在怀疑。”我说，“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车祸呢，你说？会不会特利弗的车让人动过手脚了？”
“我的部门不负责这个，那是事故场景重建部门的事儿。他们的部门叫CARS，碰撞分析与场景重建。机械的玩意儿他们是专家，我只管做背景调查。算是给他们打下手。”
“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说，“不然你不会来这儿。”
“嗯，这么说吧，”他说。我感觉他在寻找托词。“我们的工作是相互独立的，明白吗？他们研究刹车片，我研究跟这事儿有关的人。”
“所以你是要跟特利弗和布莱特的朋友熟人聊天。”
“还有同事。这也是我要问的那个问题，而你没有回答。你和他们俩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快？”
我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有。”
他诡秘地一笑。“有，还是没有？”
“没有。”我说。
他不断地点头，点了足有半分钟，然后从鼻孔里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斯特曼先生，我没有理由质疑你说的话。我要做的只是收集消息，看看有没有不对头的地方。不过你刚才所说的显然和这张东西出入很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白纸，把纸掀开放到了桌面上。那张纸不知让人折过多少遍了，上面打印着一份电子邮件的图片拷贝。
是我写给特利弗的，日期是一个星期以前。
希望你对我尊重点儿，不要老是暗中搞鬼，否则即便不通过人力资源程序，我也有很多办法除掉你。
“那不是我写的。”我说，“一点儿也不像，我从来不那么说话。”
“不像？”
“我绝对不会恐吓别人。太荒唐了。我绝对不会把那种话写进电子邮件里。”
“你是怕让人记录下来，对吗？”
我沮丧地闭上了眼睛。“那不是我写的。听着，我……”
“斯特曼先生，你进过阿兰德先生的车吗？”
我摇了摇头。
“他在这儿有固定车位吗？”
“车位不固定。”
“你从来没碰过他的车？我是说，连用手摸都没摸过？”
“用手摸？我想理论上说可能摸过，但我不记得有过。那车是辆保时捷，动不动他就大惊小怪，所以最好不碰。”
“他家呢？你去过他家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他从来没叫我去过。我们不是那种私下里的朋友。”
“刚才你说你跟他‘非常熟悉’。”
“对，但是我也说我们不是亲密朋友。”
“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知道，他住在……曾经住在韦尔斯利。但一次也没去过他的住处。”
“我明白了。那么他的车库呢？是跟他的房子连在一起的，你去过吗？”
“没有，我刚说过了，我从来没去过他住的房子。”
肯扬点了一下头，似乎陷入了思考当中。“那么我就感到奇怪了，你的指纹怎么会跑到他的车库上去。”
“我的指纹？那不可能。”
“食指的指纹。这一点毫无疑问。”
“拜托，”我说，“你连我的指纹都没有，怎么知道那是我的？”
他故作不解。“你没把食指指纹留给保安部？留在那台指纹感应器上？”
“哦，对，我忘记这事了。我留过，所有的人都得留。食指或是拇指的。但是特利弗?阿兰德的家和车库我是真没去过。”
他紧紧地盯着我，眼睛睁得老大，眼球上有些血丝。“要知道，指纹这东西，”他平静地说，“是从来也不会说谎的。”
“你就没想过这事有点儿蹊跷吗？”
“哪里蹊跷，斯特曼先生？”
“你在特利弗的车库发现的是我食指的指纹，对吗？正好保安部保存的也是我食指的指纹。”
“那怎么样呢？”
“你说说看，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复制指纹吗？你们警察相信巧合？”
“巧合？”
“你手里有的是什么？是我的食指指纹，正好儿跟我留给保安部的指纹一模一样。你还有一封电子邮件，是我从来没有写过的……”
“每封邮件的主题、路径、目录都不一样，斯特曼先生……”
“那些东西都能伪造。”我说。
“没那么容易。”
“你要是保安部的人就很容易。”
这句话让他一怔。“跟你说，”我说，“我们这儿有个员工以前就干过这事儿。”
“保安部的？”
我把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只点了一下头，接着把身子向前一靠，眼睛盯住了他。“我可以给你看一份材料，”我说，“让你看看跟我们打交道的是个什么人物。”
我把军事法庭的那份文件递给了他，他看了一遍，不断地在活页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记完之后他说：“老天，你们公司雇了这个家伙？”
我点了点头。
“你们没做背景调查？”
“是我的错。”我说。
“不会是你雇的他吧？是保安部干的蠢事，对吗？”
“是我推荐了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么多。”
他摇了摇头，做了个鬼脸。我看得出来，他开始对我另眼相看，把我当成一个重要人物了。
“这个姓桑克的家伙，”他说，“他为什么要把赃栽到你身上？”
“说来话长。有点复杂。我和他是朋友，是我把他弄进公司里的。他有军队背景，而且脑子很聪明。”
肯扬的表情非常专注，眼睛仔细地观察着我。“你们是朋友。”他说。
“曾经是。”我说，“他做了点儿事，帮了我。那些事他不应该做。”
“什么事？”
“下黑手。不过……听我说，侦探……”
“肯扬警官。”
“警官。他威胁过我，要是我跟警察讲半个字儿，他就杀了我老婆。”
肯扬挑起了眉毛。“真的？”
“要是他知道我跟你谈过的话——我了解他，他一定会付诸行动。他杀完人会把现场弄得跟自杀似的。那一套他干得干净又漂亮。”
“你现在就跟我说了。”
“我必须信任你，不是吗？”
“信任我什么？”
“别把我的话跟州警察局里的任何人说。”
“我不能保证。”
“什么？”
“我不是牧师，斯特曼先生，这儿也不是忏悔室。我是个警察，如果你犯了罪……”
“我没犯罪。”
“那你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也不是《环球报》的记者，没有义务把你的话曝光。问题在于，我不能保证我不说出去。”
“他认识州警察局里的人。很多人。他们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肯扬又诡秘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怎么？”我说，“你不信？”
“不，说句实话我没不信。我没必要骗你。也许我更想告诉你的是那种事不会发生，但事实不是那样——这一点我心里有谱儿。警察局像个筛子，盛不住东西。像你朋友那种在军队里待过的，局里一般有很多眼线。”
“好极了。”我悲哀地说，“他知道我跟你谈过以后，一定会对我老婆下手。他是保安，谁在这儿进进出出他都知道。估计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前台登记了，对吗？你填了马萨诸塞州警察局和你的名字，是不是？访问对象是杰森?斯特曼？”
“不是那么回事。我来这儿要和很多人聊。”
“OK。”
“我想从你这儿知道点详细的东西，比如这个姓桑克的人怎么下的‘黑手’，有没有针对阿兰德或是加里森。”
我松了一口气。“绝对有。”
他把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继续问我问题；我说一句，他就在本子上记一句。
“或许我们可以相互帮助。”他说，说着拿出了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上一个号码，然后递给了我。“这是我的专线和手机。如果你打我局里的电话，有时候接听的会是我的搭档桑切斯。你可以信任他。”
我摇了摇头。“我给你打电话不想留真名。能不能用个假名？比如……”我想了一下，“乔什?吉普森。”
他咧嘴笑了起来。“乔什?吉普森？你说的是那个乔什?吉普森？黑人棒球联盟的那个？”
“他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击球手之一。”我说。
“我记住了。”肯扬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