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让人家给干了，哥们儿。”里奇?法斯蒂诺说，“我们让人家给干了。”
里奇?法斯蒂诺是我们棒球队“兄弟连”的一员，也是个推销员，在Entronics美国区的视景系统分部工作。推销员在人们的心目中应该都是热情健谈的人，对人和和气气，跟谁都能称兄道弟，但法斯蒂诺不是这样。他是个另类，成天闷闷不乐，愤世嫉俗，到处挖苦讽刺。他唯一有点儿兴趣的是合同法——他在波士顿大学法学院上了一年就退了学，在校期间合同法是他唯一喜欢的一门课。从这一点你就多少能猜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我所知，他恨透了他的工作，对他老婆和两个小孩儿也说不上疼爱。他每天早上开车送小儿子去私立学校，同时担任大儿子所在的“小型棒球联赛”球队的教练。乍一听倒像个挺有人情味儿的爸爸，遗憾的是他对这两件事一直抱怨不断。除了发起火来或是着急害怕的时候，我真看不出还有什么事能把他从那种烂泥潭的状态里拖出来。不过，嘿嘿，这事儿我可管不着。
与此同时，我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我。起初我认为，在里奇?法斯蒂诺的眼里，我肯定属于那种乐观得过了头的家伙，他恐怕会打心眼儿里鄙视我。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他恨不得把我当成家庭宠物，说是一只欢天喜地的金毛狗也罢，牵出去遛遛的时候可以跟我发发牢骚。有时他管我叫“跳跳虎”——小熊维尼的那位快活、固执同时有点反应迟钝的朋友。如果我是跳跳虎，那他就只能是小驴依唷（小熊维尼的一位性情忧郁的朋友）。
“怎么啦？”我问道。
“还不是收购？你怎么看？真混蛋。”他一边咕咕哝哝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小瓶子里挤出一块儿闪闪发亮的抗菌洁手剂。他狠狠地搓着双手，一股酒精味儿扑到了我的鼻子里。法斯蒂诺患有不可救药的细菌恐惧症。“我刚跟CompuMax公司的那家伙握过手，他一直朝着我打喷嚏。”
CompuMax是一家“系统构建商”，主要业务是组装低端的杂牌儿电脑，然后出售给各家公司。这个客户可是根难啃的骨头，因为他们从来不在品牌配件上花钱，而Entronics对他们来说是个太大的牌子了。法斯蒂诺正想卖给他们一批液晶显示器。那批货甚至不是Entronics自己造的，而是从一家韩国的二流厂商那儿拿的货，贴上了我们的牌子。他竭力说明一个观点，如果他们采用哪怕一个Entronics生产的配件，起码也会让他们的系统上上档次，多招来几个买主。这主意确实不错，可CompuMax根本不买账。我估计是法斯蒂诺没有找准突破口，但我不能过多插手，毕竟那是他的买卖。
“我算明白为什么日本人老认为我们西方人不干净了。”法斯蒂诺继续说道，“他先用手捂住鼻子不停地打喷嚏，然后又来跟我握手。我怎么办？拒绝他那只肮脏的手？那家伙是个细菌培养库。要来点儿吗？”他把那个小塑料瓶子递给了我。
“不，谢谢。我没事。”
“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的办公室真比我的小那么多？”
“那是因为我的摆设多，”我说，“面积一样大。”说老实话，我的办公室从一开始就看着比别人的小。Entronics美国分区视景系统销售部的办公地点位于弗雷明汉Entronics大楼的最顶层，东距波士顿二十英里。这是镇上迄今为止最高的建筑，在它周围有一圈儿办公人员公寓，全是不配电梯的矮楼。十年以前，这座大楼始建之初便遭到了当地人的强烈反对。虽说它将是座相当漂亮的建筑，但弗雷明汉的居民认为它破坏了小镇的和谐。有人给它起了个绰号叫“弗雷明汉的性器”，也有人称之为“勃起的Entronics”。
他坐回给客人预备的椅子上。“让我给你掏掏皇家美斯特那桩买卖的底儿。日本人做事总有一个完备的计划。虽说你一点儿风声也听不到，但那个长长的计划的确存在。我们只是一盘棋的几个走卒而已。你猜这次日本人走了一招什么棋？”
“丢卒保车？”
“丢卒保车，对。丢卒保车，丢下就跑了。丢下你倒霉去吧。”里奇穿了一条领口上带扣的蓝色衬衫，衬衫腋下的部位已经让汗水浸透了。Entronics的办公室不管冬天夏天，温度总是恒定在六十八度（华氏温度，等于摄氏20度）。这温度谁都会觉得冷，可里奇却出了一身的汗。他只比我大两岁，却已经老态毕现，大腹便便，比我的还大出一块，一堆肉由于挤不下而挂在了裤带上。脖子上的肉压住了领口，对他来说多大的领口也嫌紧。好几年前他就开始染头发了。问题是他用的那种“男士专用”染发膏让他的头发有点黑得夸张。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我已经告诉洛克伍德度假酒店的那个人，说会在中午之前给他打电话。现在已经十二点零五分了。“嘿，哦，里克……”
“看吧，你还不相信。你这人太善良了。”他打了个响舌，“Entronics收购皇家美斯特公司的美国业务，对不对？但是为什么会这样？你认为他们的等离子屏幕比我们的好吗？”
“不。”我说，尽量不对他的话表现出兴趣。
我得告诉洛克伍德的那个家伙，说我正在谈一桩很大的生意，那就是我没有及早给他打电话的原因。我不想直接给他编个幌子，但我会做些暗示，让他以为有家五星级豪华连锁酒店正打算在客厅里放上几台等离子电视。我不会把这家对手的名字透露给他。如果我做得足够到位，可能会让他相信那是四季酒店什么的。说不准这会给他一个刺激。当然，也可能白搭。
“那是当然。”里奇说道，“为的是他们的销售团队。那些人会抢了我们的饭碗。东京的那些家伙们坐在合和双子塔里的榻榻米上，搓着双手，合计着怎么买来一拨儿比我们能干的销售团队。那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除了顶尖的百分之十以外，我们这儿其余的人全都要裁掉。然后他们会把那百分之十送到达拉斯，跟皇家美斯特合二为一。达拉斯的房价比波士顿便宜得多。他们会把我们这所大楼卖掉，然后让我们去睡大街。这是显而易见了，杰森。你说克劳福特为什么要去Sony，哥们儿？”
法斯蒂诺陶醉在自己的权谋天才之中，我不忍心让他知道实际上我早已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我只是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
我看到一个瘦小的日本人经过了我的办公室，便随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嘿，吉。”我说。田中吉是个性情随意的人，戴了一副厚厚的眼镜，眼镜框的形状跟飞行员的差不多。他是位“赶赴者”，即外派在美国工作的日本人，主要来了解美国公司的经营情况。不过他干的事儿可不止于此。他的正式头衔是商业策划经理，但谁都知道他是东京的Entronics管理层安插在美国的内线。每天他都会在办公室待到夜里，然后便开始用电话和电子邮件向总部汇报情况——十足的东京耳目。他讲不来几句英语，这倒是多少会妨碍他开展卧底工作。
谁见了他都能吓得尿裤子，但是我不怕他。我很同情他。为了工作跑到一个连人家说话也听不懂的国家，没有家庭——我估计他在东京有个家——这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要是让我到日本工作，而我又不会说日语，这日子我想都不敢想。在那种地方做起事来总会比别人慢一拍，永远也跟不上大家的节奏。他成了孤家寡人，同事们都避之唯恐不及，想想就知道这日子过得有多难。我从来没有加入排斥吉的队伍。
里奇转过身去，献给吉一个微笑，同时挥了挥手。吉刚刚走远，他就嘀咕了一句：“该死的间谍。”
“你不怕他听见你的话吗？”
“他听不见。就算让他听见了，也不懂什么意思。”
“听我说，里克，我还没给洛克伍德打电话呢。”
“有意思的事儿真是没完没了。他们还没耍够你呢？”
我摆出一副可怜相，点了点头。
“该结束了，哥们儿。忘了这桩生意吧，别再惦记着了。”
“四千万美元的买卖，你让我忘了它？”
“那家伙想要的是‘超级碗’体育场的票。一桩生意要是谈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没谈成，那百分之百是要吹了。”
我叹了口气。法斯蒂诺如果认定哪桩买卖没戏了，那准是错不了。“我得给他打个电话。”
“你就是轮子上的耗子，哥们儿。咱们都是耗子。穿白大褂做实验的人随时会过来给咱们打一针安乐剂，而这节骨眼上你还没忘了你的轮子。算了吧，哥们儿。”
我站起身来，好让他也跟着站起来。“今天晚上打球吗？”
他站了起来。“对，当然要打。昨天晚上我跟客户出去，让卡洛尔把我骂了一顿。唉，在这狗窝里再待一夜又能怎么样？今天晚上跟谁打，‘查尔斯?里弗’队？”
我点了一下头。
“这回‘兄弟连’又得好好地吃一场败仗，咱们没有投手。特利弗打得太烂了。”
我微微一笑，想起了昨天晚上认识的拖车司机。“我有一个投手。”
“你？你那技术也烂透了。”
“不是我，是个差点进入职业队的家伙。”
“你说什么？”
我把昨天的事大概地说了一遍。
里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微微地一笑。这是今天上午他第一次露出笑容。“我们告诉‘查尔斯?里弗’队的人说那家伙是新来的装货工什么的？”
我点了点头。
“偷天换日。”里克说道。
“一点不错。”
他犹豫了一下。“投垒球跟投棒球可不一样。”
“那家伙一看就是个运动好手，里克。我肯定就算投垒球他也一定能投出快球来。”
他把脑袋翘到了一边，眼睛打量着我说：“跳跳虎啊，看你表面上像个呆子，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还真不少。出乎我的意料。我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