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刻钟凌晨一点。
也就是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差一刻钟。我进了办公室，进门之后马上把工具袋和手提箱放在合适的位置。屋子里的灯全开着，我的电脑也是。
看来科特用过我的电脑，可他用那干什么呢？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看看显示器上有什么。这时门口传来了科特的声音。“你把我想要的东西带来了？”
我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我们速战速决好吗？”
我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眼睛直视着他。“我怎么保证你说格拉汉姆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生活里没有保证。”科特说，“我猜你没有选择，只能信我的话。”
“这东西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我问道，“只不过是一块废铁。”
“对我来说一钱不值。”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交易？”
他在犹豫。现在是拍板前的最后时刻。这种情况在我的推销生涯中可以说司空见惯。每个客户都认为与我们合作的前景是美好的，但在最终签字之前却都会冷不丁地忧心忡忡起来。这个时候我就会提出一些额外的优惠条款，给他们一个惊喜。这一招可以说百试不爽，不过前提是你必须提早作出预料，提前准备。
“为什么？因为不想让它落到警察的手上。不是说落到警察手上我就没办法了，我那些在局里的兄弟可能‘一不小心’就把它弄丢了。不过我这个人做事小心。”
“你怎么知道警察能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他耸了耸肩。“他们也许认不出来，你说得对。”
“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保时捷上的东西。”
“他们肯定看得出来。只要找一个懂刑侦化学的家伙来，马上就能发现那东西上有水银什么的。他们也会怀疑那东西是怎么断的。这都说不准。我不在乎这个，不过干吗非要冒险呢？现在你跟我不是达成交易了吗？何况交易完毕你跟我都皆大欢喜。”
我点了点头。
成功了。
已经足够了。这就是我想让他说出来的话，足够让他进监狱了。
“我冒了很大的风险。”我说。
“生活充满了风险。把那东西给我。”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马克?希姆金曾经说过，如果需要的话，真正的销售冠军可以坐在那儿一天也不说话。这不容易做到。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想开口说话，这时千万要挺住！一定要咬住嘴皮子不放。
时候差不多了。我捡起工具袋，拉开拉链，把转向轴拽了出来。我已经事先用塑料带把它缠好了。
我给他递了过去。
“很好。”他说。他接过了转向轴，把缠在上面的塑料带撕下来，扔到了地板上。他攥着那根弯弯扭扭的铁棍——铁棍的一端还有个U形接头儿——满意地掂了两下。那东西很沉。
“好了，”我说，“格拉汉姆在哪儿？”
“你知道那家老汽车装配厂在哪儿吗？”
“是不是西街，离这儿一英里那个？”
“不错。那儿的停车场是空的。”他交给我一把很小的钥匙，我想应该是皮箱上的。“一个人的生命竟然拴在这么个小金属片上，的确很有意思。”他说，说完慢慢地走向了办公室的大玻璃窗。
“就跟一梭子子弹一样，它能保住你的命。”他环视着窗外，“也能要了你的命。”
说着，他举起转向轴朝窗户砸了下去。
窗玻璃“嘭”的一声四分五裂，碎片撒满了地毯。“钢化玻璃，便宜货。”他说，“这么漂亮的楼，开发商起码应该给配上夹层玻璃。”
“我的感觉很不好。”我对着微型麦克风说。
我几乎想喊出来了：赶紧他妈的给我上来。
“老天爷！”我喊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破碎的窗口猛地刮进来一阵冷风，还夹裹着冰凉的雨点。
“OK，”他说，“你最近的压力太大了。官路上突然高升，压力就全来了。你得保住你的部门——那时你还不知道是上头玩儿了个花样。你让上面的人耍了，知道真相以后，你受够了。”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但我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一下子有一百五十人可能因为你丢了饭碗，你说，那压力该有多大？当然，你自己的工作也保不住了，怕是将来连孩子也养不活。所以你只有唯一的选择：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今天是个死的好日子，你说是吗？”
风继续刮进办公室里，把纸刮得到处都是，办公桌上和书柜上的相框也刮到了地上。我的身上浸透了冰凉的雨水。
“说的是你自己吧。”我说。
我把手伸进工具袋里，掏出来一把柯尔特牌手枪。这把枪是从科特那儿拿的，是把陆军专用的半自动.45。
科特看了看那把枪，笑了起来。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好像对着他的只是我的一根手指。“你已经写好了遗嘱，”他说，“存在了你的电脑上。现如今这种事太司空见惯了。”
手枪在我手里十分沉重。蓝黑色的钢质枪身冰凉刺骨，枪把手的外壳非常粗糙，感觉有些硌手。我的心脏咚咚地跳着，拿枪的手也颤抖起来。
“警察把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我说，“我身上安了窃听设备，我的朋友。自杀身亡的把戏恐怕要泡汤了，很对不起。”
科特似乎对我理也不理。“只用一只手握枪？”科特故作惊讶地说，“那恐怕不容易。”
我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两手一起握枪。我换了几下手，手指也移过来移过去，尽量让两只手握起来自然一些。
“你在遗嘱里对太太和将要出生的女儿道了歉。顺便说一句，据羊水检测报告说，胎儿是个女孩。恭喜你。”
我感觉差点儿就让他震住了，但一秒钟之后马上恢复了镇定。
“你还想再导演一出儿菲尔?里弗金的自杀戏？”我说，“他根本不是自杀的。是你吊死了他，做成他自己上吊的样子。”
他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的微笑忽然收了一些，不过并不明显。
“因为你偷偷进了等离子实验室，让他撞见了。特利弗正要去富达公司做演示，演示用的显示器就在等离子实验室里，所以你就去做手脚。你没想到星期天菲尔?里弗金也会来。他的作息时间一直就跟别人不一样，可惜你不知道这一点。”
“别告诉我你是刚想到的。”科特说。
“我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只是不愿承认。”
我用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腕。我不知道这种握法是不是对，也许不对，老天才知道呢。我反复在心里嘀咕着：一定要先瞄准，然后扣扳机；第一枪差了一英里也没关系，开完一枪就算有了经验，马上再瞄准，开第二枪。就算一枪不走运，肯定有走运的时候，早晚会打着他。我应该把子弹放进他的胸口，或者是脑袋。想着想着，我的两只手都颤抖起来。
“你装子弹了吗，杰森？知道怎么装子弹吗？”
科特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的表情中几乎有种父爱的成分，好像我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而他这位慈父正在一边儿自豪又欣慰地指导我。
“伙计，要是弹匣在弹仓里的位置不对，或是弹仓没合好什么的，那你可就惨了。那枪会在你手里炸了，子弹说不定朝后飞，最后死的是你而不是我。”
他在说谎，我的脑子不至于笨到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也不知道。可问题是——肯扬在哪儿？难道刚才他没听见我说的求救信号？他们要多长时间才能赶到这儿来？
“你找了一把好枪，杰森。”他说，朝我走了几步。“1911 年版A1系列70型，出类拔萃的武器。我喜欢这枪，连格洛克枪也不如它。”
他又凑近了几步。
“别动，科特。”
“出色的安全性，比陆军标配的Beretta M9强多了，跟它比M9连狗屎都不如。制动力强悍。”
他越来越近了，跟我大概只有十英尺的距离。足够近了，一定不会打偏。
“站在那儿别动，否则我一枪打死你！”我喊道。
我把食指钩在扳机上，感觉枪在我手里是那么的不真实。
“当初你真应该接受我的建议去靶场练练，杰森。我说过，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能用得上。”
“我说真的，”我说，“你再他妈的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他们怎么还没上来？
“孩子，你握枪的姿势很怪。枪栓弹回来会把你的大拇指打掉，伙计。当心点儿。”
我犹豫了一下，不过马上稳住了阵脚。
“你根本不会杀了我，杰森。你从来没杀过人，也不会在今天开了杀戒。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想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他泰然自若地说着，甚至有点谆谆教诲的意思，“否则你会做一辈子噩梦。这么近的距离开枪，想想吧，脑浆子和血会溅得你满身都是，还有骨头。下半辈子它们永远缠着你。”
“你小心了。”我说，同时扣了一下扳机。
他没有躲。非常奇怪，他还是站在那儿，两只胳膊垂在身边。
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的枪没响。
我又扣了一下扳机，一直扣到底，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的右手突然弹了出来，抓住了手枪，向旁边一拉，手一扭，枪到了他的手上。
“不是一般的业余。”他说。他把枪调了个个儿，枪口对准了我。“你上了子弹，可惜没拉保险。”
我扭头就跑。
我豁出命去了。以前我也这么跑过，比如登哈佛体育馆的台阶，沿着查尔斯河畔狂奔。但是这次不同，这一次不快跑命就没了。
我听见他在后面说：“这枪你玩不了，对于你这种业余人士来说太难了。开枪的时候你得把垫座握紧了。”
冲出办公室，穿过工作隔间区。
他喊道：“真应该让我教教你。”
电梯就在眼前。我一个大跨步奔到电梯底下，按下了按钮。按钮变成了橙色。
“你跑不掉。”后面传来科特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为什么还不开枪打我？
电梯“叮”地响了一声，谢天谢地，终于到了。电梯门一开，我立马窜了进去。科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按下了一楼大厅的按钮，又啪啪地接连拍了好几下，电梯门才慢悠悠地关上了。
电梯似乎要动，但又没动。
不要，拜托了。
电梯颠了一下，开始下降。
太慢了。各个楼层的按钮相继变亮，可速度慢得人焦心。十九……十七。壁挂电视是关着的，电梯里的光线非常暗淡。我死盯着楼层按钮，心急如焚地盼着它们换得快一点儿。
肯扬到底在哪儿？
电梯哐啷一声停住了。九层的按钮变成橙色不动了。
我又按了一下大厅的按钮，什么反应也没有。
突然，电梯里所有的亮光都灭了，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用什么办法把电源掐断了。我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按钮控制板，把手指扶到按钮上，一个一个地按，不起作用。
紧急开关在按钮板的下面。虽然现在眼睛看不见，但我记着它的位置。那是个按钮还是扳钮来着？我的手摸着两排按钮慢慢向下滑，直到碰到了控制板底端的钢片儿。紧急开关就在那儿，感觉像是个扳钮。我捏住开关，向上一拨。
什么也没发生。别说警报，连点儿声音都没出来。
扳钮下面还有几个按钮。紧急开关会不会不是扳钮而是按钮？我把那排按钮挨个儿试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电梯里一片死寂。
我的心里骤然涌起一股恐慌感——我要困死在这漆黑的电梯里了吗？我用手扶住光滑的电梯门，手心贴在门板上摸索，找到了电梯的门缝。
门缝太小了，我的手指伸不进去。我的脑门儿和脖颈上已经冒出了汗。
我气急败坏地砸起门来，又狠命踢了几脚。可冰凉的钢门纹丝不动。
我掏出手机，开了机。有了屏幕的亮光，电梯里总算不那么黑了。我按下了911。
一个甜美的声音告诉我电话无法接通。
这地方收不到信号！
我的心脏“嗵嗵”地跳着，汗水从脸上淋漓而下，耳朵边儿、脖子上已经全是汗了。我忽然觉得眼前有无数颗金星。我醒了醒神，知道那不是亮光，是大脑神经细胞的反应。我后退了一步，伸开双手，够了够电梯的壁板。
触手可及，简直像口棺材。
我向上挥了挥手，看看能不能够到天花板。够不到，必须跳起来才能够着。天花板上会有什么东西吗？有个旋钮什么的？可以拧开？那儿会不会也安了一个嵌板？活动门？紧急出口？
我的手摸到了壁板上的扶栏，除了电梯门以外的三面壁板上都有。扶栏从壁板突出来大概四英寸。
我又跳了一下，用手扫了一下天花板，手碰到了一个圆形的洞。我记起来了，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是内嵌的，所以摸上去像一个洞。根本没有向下突出来的旋钮，只有一面平坦光滑的不锈钢天花板，外搭一盏普普通通的卤素灯。这盏灯目前还拒绝发光。
可是应该有个紧急出口啊，设计的时候就应该有这么个要求的啊。
话说回来，即便有个紧急出口，即便我把它挪开了，那接下来呢？我能怎么办？学习詹姆斯?邦德爬到升降机井里去？
汗水哗哗地向下流。我必须从这儿出去。我想把脚搭到扶栏上，踩着扶栏向上跳，但是扶栏太高了。
我真的要困死在这儿了。
天花板上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壁挂电视的屏幕变成了蓝色，然后是白色，然后……
科特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是他的脸部特写。有一点模糊，应该是焦距没有对准。他面带微笑，整个屏幕上就看见他的一张脸。
“今天的今日之词是‘报应’。”科特说，“是个好词儿，对吧？”
我盯着显示器上的那张脸。他到底是怎么弄的？
“孩子，你身上都湿透了。”他说，“那里面很热，是吧？”
我抬头向上瞧，看见天花板的一角有一个银灰色的半圆球，球内是黑色的监控镜头。
“对了，你找对地方了。”科特说，“我在这儿呢。怎么你看上去就像只落汤鸡？你按那个紧急呼叫按钮没用，我早把它卸了。就算没卸，控制室里也没人。我叫埃东多回家去了，跟他说我来替他，顺便做点儿仪器测试什么的。”
“你想怎么样，科特？在这儿关我一个晚上？”
“不，我是想让你欣赏几段录像。注意看。”
影像跳动了两下，关闭了，屏幕重新变黑，但马上又出现了别的影像。这次的影像非常模糊，但没过几秒钟我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卧室。画面慢慢地推进，照到了床上。床上躺着凯特，头靠在枕头上。
有奇怪的蓝光照在她的脸上，而且闪动不停。
“这位是女主人。”科特说，“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估计她是看电视睡着了，你刚好在外面还没回来。那节目是《绝望的主妇》，她自己就是个绝望的主妇。”
我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膛，能清楚地听见咕咚咕咚的声音。
“安个摄像头太容易了，她不是老叫我去你家吗？说不定她是有意要勾引我。一个真正的男人。不像你，可怜的冒牌儿货。你倒是想当个真正的男人，可惜永远是在沙发里的。沙发里的运动健将，沙发里的大刀武士。”
镜头一换，凯特和我都在床上，她在看电视，我在读杂志。
“哦，等等。”他说，“这儿还有一段更老的。她还没去医院之前。”
画面上还是一张床。我和凯特在床上做爱。
色调有些发绿，显然是晚上光线不足的结果。
“我无意评价你的床上功夫怎么样，兄弟。”科特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很多事我都看在眼里。”
“你应该不想要另外一部分了吧。”我说。
“什么另外一部分？”画面里的凯特变回了科特的大脸，模模糊糊的，好奇的表情。
“那根保时捷的转向轴是十八英寸长。”我说，“我给你的那根是，我想想……或许是十英寸？你自己可以看看。”
“啊，”他咯咯地笑了，“干得漂亮，看来你还真学到点儿东西。”
“跟我的教练学的。”我说，“他教我打棒球。你要是想要那块东西，就把我送到二十楼。到了我的办公室，我会把那东西给你找出来，亲手交给你。然后你放我走，我去把格拉汉姆弄出来。然后事儿就这么结了。”
科特的大脸盯着我，眼皮一连眨了好几下。
“成交？”我说。
他笑了一声，脑袋向后一靠。他的身后是我的办公室。他一直在用我的电脑，可能安了一个摄像头，也可能用的是监控镜头。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这招儿好像起了作用。
电梯又颠了一下，开始上升。
我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移开，看着控制板上的按钮一个个地变成橙色：12……13……
我拿出手机，按了一下重拨键。这一次电话通了。嘀嘀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紧急报警电话。”一个男人说道，声音非常清脆。
“我在弗雷明汉Entronics办公楼的电梯里。”我说，“我的名字是杰森?斯特曼。我现在有生命危险，第二十楼的家伙要杀了我。”
“请稍等。”
“快派人来！”我喊道。
二十楼的按钮变成了橙色。“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手机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我是桑切斯警官。”
我有点儿糊涂了。“桑切斯？肯扬在哪儿？”
“你是哪位？”桑切斯说。
二十楼阴暗的大厅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肯定是科特。
“杰森?斯特曼。”我压低了嗓子说，“我是……我认识肯扬。我在Entronics办公楼……请你快点告诉肯扬，马上派人到这儿来。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快点儿！”
“斯特曼？”桑切斯说，“那个垃圾混蛋？”他的西班牙口音更重了。
大厅的阴影里走出来两个人。科特的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正贴在耳朵上。“你可以给肯扬警官的语音信箱留言吗？”科特学着桑切斯的口音说道，同时朝我递了递眼色。
旁边那个人拿着一把手枪。
那人是雷?肯扬。
他把手里的枪对着我晃了晃。“走吧。”他说，“快点儿给我走。把那半儿东西给我找出来。”
我睁大了眼睛，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按了911啊。9，1，1，没错儿，一下一下按的。我绝对没有按重拨，绝对没有打给肯扬。
“杰瑞。”科特的声音，“把枪给我，我来控制。”
杰瑞。杰利米。杰利米?威尔奇。他那个特种部队的兄弟！那个给他做伪证的家伙，汽车修理厂的老板。
他就是“雷?肯扬”。
杰利米把手枪交给了科特。那把枪好像就是我从科特的储物仓偷出来的那把，但也不能完全肯定。
“我那帮兄弟一定不相信这事儿。”威尔奇?肯扬说道。
“对，他们不相信。”科特说。他把枪口对准杰利米?威尔奇，开了一枪。“因为没人会把这事儿告诉他们。”
威尔奇瘫倒在了地上。他左边的太阳穴上有一个血洞。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没有闭上。
我盯着科特。
“杰利米嗜酒如命，”科特说，“喝上两杯伏特加，嘴就把不住门。不过他扮警察确实很像，对吗？他一直想当个警察，他叔叔就是。”
“我打了911。”
“这叫盗用电话线路。我模拟了你的手机，你打的所有的电话我都能听到，打出去的电话也能接。不管是新手机、老手机都一样，所以你换了手机也没用。好了，我们把那笔生意做完吧。”
他把枪口对准了我。“好像是说你把那半截儿东西藏在办公室里了。你真是大大的狡猾。走吧。”
我朝办公室走去，他在后面跟着。进去之后，我站在屋子中央，脑子飞快地思索着。风还在呼呼地刮，地毯上铺满了纸，还有一些亮晶晶的玻璃碎片。
“嗯，我知道不在你的办公桌里。”科特说，“也不在手提箱里。肯定不是个平常的地方。”
我的眼睛朝手提箱瞄了一眼，马上就移开了。它还在原来的地方。
“在天花板上。”我说。
他看到了。
“不，我可不那么认为。”科特说，“把那东西给我，你就可以走了。”
“你是说从窗户那儿走吧。”
“把那半截转向轴给我。”
我又瞄了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提箱就在办公桌的旁边。
“我想你得帮帮我才行。”我说，“上天花板需要一把梯子。”
“梯子？”他说，“孩子，我敢肯定你根本用不着什么梯子。”他朝办公桌走了过去，抓起了那件英国真皮手提箱。“记得教过你怎么观察人的表情吗？脸上的小动作会背叛你。你很会观察，可惜还不懂怎么伪装自己。”
我想把手提箱抢过来，但是他比我强壮得多，一下就把我甩到一边儿去了。他的两只手都去拧手提箱的锁，我趁他不注意向后退了几步。
“你哪儿也跑不了，杰森。”科特说，他的声音很大，但是好像并不担心我跑掉。我慢慢地向后退，看着他拧开第一把锁，又拧开了第二把。我的后背碰到了门框上，离他大概有二十英尺的距离。
手提箱咔嚓一声开了。
科特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表情带着恼怒，同时还有点别的什么——我从来没在他的脸上看到过那种东西。
是恐惧。
几分之一秒后，爆炸吞没了他，把他的身体炸成了几块儿，四肢都飞了起来。那种恐怖的场景你恐怕只在战争片里看过。爆炸的能量把我冲了起来，我撞在一块硬东西上，摔了个跟头，这时很多碎片砸到了我的脸上。我想那碎片里应该包括木头和塑料，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我挣扎两下站了起来，耳朵嗡嗡直响，脸像针扎一样疼。
那是科特自己的C-4塑料炸弹，点火器是他当初安在我手提箱里的模型火箭引擎。我把那东西留在手提箱里没动，一直用的是旧箱子。
他说得很对，一颗小小的C-4已经足够了。我知道他必死无疑。
我走到了电梯跟前，但是没进去。我不想再冒一次险了。
走楼梯。二十层楼梯是小菜一碟。我的身子骨早就练出来了，身体状况极佳。
嗯，也许不算极佳。后背有点儿疼，几根肋骨也隐隐作痛，估计就算没断也是一片紫青。不过我的心情一片轻松。
我拉开楼梯的门，开始下楼。我没有跑，而是走，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是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
没有问题。一定会的。
尾声
有句话科特说得一点不错。
我们生了个女儿，九磅十二盎司重，是个模样俊俏、腿脚结实的小女婴。嗯……说她小其实也不小，在婴儿里应该还算是个大个头儿的。她头上几绺黑发散乱地贴在脑门上，像是刚理了一个流行的推剪，模样和杰克?尼科尔森有几分相像。很早以前我就有个愿望，如果我们生下的是个女孩，希望她的长相酷似凯瑟琳?赫本——跟她的妈妈一样。嗯，看上去已经有八九成赫本的神韵了。
我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约瑟芬。她出生的时候个头太大，医生认为凯特必须到C区分娩。分娩前的各种准备好几天前就开始筹划了。这导致了一个不幸的后果：我的姐夫得到了消息，和苏茜从洛杉矶飞过来加入了助产行列，希望和我们共同分享这一欣喜的时刻。
当然了，大喜临门的时候，我也顾不得反感克雷格了。
此外还有一大堆事儿让我忙得焦头烂额，根本分不出心思来。
首先是帮着警察们结案，光这件事儿就用了好几天时间。我和格拉汉姆?朗克尔在警察局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们复述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格拉汉姆告诉他们科特如何如何把他锁进一口皮箱，如何在里面透不过气，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恐怕这会儿已经在天堂报到了。
他们感到疑惑的是我在哪儿学会的自制炸弹。我说炸弹的大部分工序已经被科特做好了，我只是完成了一个尾巴，材料是从网上买的。如今什么玩意儿都能从网上买到。
科特死了，他那些前任特种部队战友也敢抛头露面出来作证了。大家的证词严丝合缝，互相契合，每个人都对科特表示憎恶。跟我说过话的警察和侦探都说我没让他杀掉真是走了大红运了。
走运，不错，我的运气是红到家了。
田中吉给东京发了一封密报，细述了Entronics美国公司首席执行官迪克?哈蒂先生如何拥有豪华游艇和达拉斯的一处房产，以及相关缘由。没过多久哈蒂就被踢出了Entronics。
董事会经过不记名投票，最终决定委派公司首席律师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强制执行部门提交了申诉。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迅速采取了行动，不久以后就将案子提请给了联邦调查局，随即又转到了美国国税局犯罪科。迪克?哈蒂一时之间面临着民事、刑事和税务欺诈等多项诉讼——乔迪以前称这种局面为“轮奸”。这最后一起指控肇因于他私自把游艇放到《罗伯报告》（世界顶级奢侈品杂志）上出售，两天后即被国税局的人发现了。
我飞到纽约和我们的全球首席执行官中村秀夫进行了会面，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十几个高层人物，既有日本人也有美国人。此行的目的是为迪克?哈蒂空出来的位子进行面试，我的几个对手也是来自公司内部。他们的年龄比我要大，经验也更丰富，当然能力也更突出。我不打算坐以待毙，干等着领受中村君的刁钻问题，而是决定主动出击，向考官们做一次PowerPoint演示。哈蒂曾经说过那帮人有多喜欢PowerPoint。
我在演示中提出，应当关闭圣克拉拉的Entronics总部，变卖所有值钱的东西以及价格明显虚高的硅谷房产，然后将总部迁往景色宜人的马萨诸塞州弗雷明汉镇。在那里已经有一座Entronics的办公楼，无需另外花钱购置，搬过去之后不做什么大修即可立即投入使用。当然需要把第二十层装修一下。那场爆炸已经把我的临窗办公室变成了垃圾焚烧站。
我的杀手锏是卖掉皇家美斯特在达拉斯的办公楼，从而赚取一大笔利润。当地的橄榄球队达拉斯牛仔队正打算兴建一座新的体育场，他们非常乐意花钱盘下我们那块地皮。
我的主意获得了他们的赏识，我想。
当然我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凯特明确说过她不想离开剑桥的家。那是她梦寐以求的房子，她已经把婴儿室都装扮好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搬家。所以我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丢下我可爱的老婆和孩子独自前往圣克拉拉，要么放弃这个职位。当然我不会把这个说给董事会的人听，否则会有损我商场杀手的形象。
面试进行得似乎顺风顺水——当然这是基于我对考官们面部表情的观察而作出的判断。他们说的话我一个词儿也听不懂。田中吉自始至终都坐在我的旁边，每次单独面试他都在场，说不定都有人把他当成我的私人顾问了。
最后一场面试进行得异常激烈。吉用日语向中村君和另外一名董事会成员激烈地陈述着什么，我坐在一旁，像个傻瓜似的面带微笑看着他们辩论。他们你来我往争辩了很长时间，最后吉说了一句什么，那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最后，吉转向了我说：“哦，请原谅我的无礼。”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说了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听起来简直有点像劳伦斯?奥利弗或是休?格兰特。
“他们一直认为你过于Nonki，这个词我想可以翻译为悠闲自在、不拘小节的意思。他们还说你是日语里的‘极乐蜻蜓’，这个词我想就更难翻译了。或许可以说成是‘逍遥仙’，但是在日语里绝对不是恭维之词。我向他们作了解释，说你的属下都认为你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一提起你来都会胆战心惊。我说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你有一种杀手本能。”
后来，我和吉等待选秀委员会决定最终结果的时候，我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你的英语非常流利，我有点儿糊涂了。”
“我的英语？我亲爱的朋友，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善良了。我在剑桥大学圣三一学院读的硕士学位，我的研究课题就是亨利?詹姆斯后期的小说。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精通这门语言。”
我恍然大悟。难怪，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大家在他面前口无遮拦呢？
“可我把那个画屏的计划告诉你的时候，你却是茫然地看着我……”
“我当时对你既惊讶又钦佩，杰森君。我当时就意识到你是一个思维敏锐的人，所以立即把这件事告诉了中村君，他坚持要在圣克拉拉和你见面。可惜后来没有成行。”
最终的结果是我笑到了最后，如愿得到了迪克?哈蒂留下来的位子。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们进行了激烈的讨论，研究是否采纳我那条把美国总部搬迁到弗雷明汉的建议。这是折磨人神经的几个星期，结果出来之前我和凯特都避免谈到这个话题。不过最终他们同意了。皇家美斯特的顶级销售人员也搬到了弗雷明汉——当然是那些愿意离开达拉斯的。琼?图里克成了我的部下，她和她的伙伴们非常高兴能够重返波士顿。
嘿，我刚才是在哪儿？
哦，对，在医院里。克雷格似乎对我萌生了些许敬意。他不停地跟我谈论Entronics公司在圆石滩举办的邀请会，说去年迪克?哈蒂请他去了，在那儿见着了不少名人，还跟泰格?伍兹、维杰?辛格打了几杆高尔夫球。我的心思全在新出生的孩子身上，根本没注意他到底说了什么。最后我终于弄明白了，克雷格是在暗示他今年还想受到一次邀请。现在我是Entronics的美国首席执行官，可怜的克雷格开始巴结我了。
我的回答非常礼貌。“今年我们正准备缩减邀请人数。”我说，“不过我们肯定可以想想办法。联系一下我的助理弗兰妮?鲍勃，我想我们公司应该能安排你来。”
我不能不承认被人巴结的滋味很好受。
大家都坐在凯特的产房里，观看小约瑟芬依偎在凯特的胸脯上，悠然自得地吃着奶。终于她睡着了，护士走过来把她放进了摇篮里。
我过去吻了凯特一下，说：“我娶了世界上最棒的女人，我有了世界上最棒的孩子，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我激情澎湃，难以自持。
“我想你说过运气是人争取来的。”她扬起了眉毛说。
“我再也不信那句话了。”我坚定地说，“有时候运气造就了一个人。”
伊桑安静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读着一本关于历史上重大军事指挥失误的书。他最近对军事着了迷，显然是科特?桑克关于斯大林格勒战役的论述启发了他的思维。
“杰森姨父，”他说，把脸从书上抬起来，“你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怎么爆发的吗？是因为一个司机拐错了弯儿。”
“伊桑。”她的母亲警告他说。
“伊桑，”克雷格说，“大人们正在说话。”
“拐错了弯儿？”我对伊桑说。
“对。奥匈帝国大公的司机犯了个错误，把车子开进了一条不该去的街。那儿正有个家伙拿着把枪，他开枪把大公和他的夫人打死了，一次世界大战就这样爆发了。”
“没，我没听说过这个。”我说，“不过听了之后我对我的驾驶技术增加了很多信心。”
凯特和苏茜聊起了保姆的事儿。凯特说她已经在《爱尔兰回声报》的网站上找到了几个爱尔兰保姆候选人。苏茜说最好还是雇用菲律宾保姆。她们争论了半天，最终克雷格也加入了保姆研究会。爱尔兰保姆和菲律宾保姆到底哪个更胜一筹我不是非常关心，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是法斯蒂诺给我的那句忠告——我将被迫把“恐龙班尼”背得烂熟于胸，同时成为“摇摇摆摆”的忠实观众。
当他们的研究课题转向是聘用家住保姆还是外住保姆的时候，我不得不介入了。“我不想和一个陌生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说。
“我们会熟悉她的，那时她就不是陌生人了。”凯特说道。
“那样更糟。”我说。
“你们俩一起出去的时候只能把孩子交给保姆照顾。”克雷格说，“我们的科拉芬非常令人放心。我们从来都是把伊桑全权交给她，很少过问。”
“那可真不错。”我说。凯特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
他没注意到我话里的讽刺。“每回伊桑半夜里哭起来，”克雷格说，“科拉芬就会咚咚咚跑过去给他换尿布、喂奶什么的。”
“我总是把奶挤出来，放到Sub-Zero冰箱（高档冰箱，售价多为一万美元以上）里。”苏茜点了点头说，“科拉芬要做的就是把奶瓶放到微波炉里热一下。当然喂之前你得把瓶子里的奶搅匀了。这市面上只能买到一种挤奶器。”
“我知道，”凯特说，“我把每个育婴网站都看过了。”
“我们能不谈论挤奶器吗？”我说，“我想回到家住还是外住的话题。”
“为什么？”凯特说，“那个话题已经有答案了。”
“已经铁板钉钉了，不许你再提了。”
凯特看见了我脸上毅然决然的表情。“唔，我的手段还没露呢，想尝尝吗？”她说，脸上露出了微笑。她知道这一笑从来都会迷得我腿脚发软。
“啊——哦，”我说，“看来战争爆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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