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开始变黑的时候,我们点了一盏大灯,把全院子照得通明透亮。到处都是一样,舒适的灯光打开人们的话匣子,我们的谈话也随着一刻钟一刻钟地过去而越来越费口舌。大家讲述的是切身经历和所见所闻,连最富有创作才能的作家也难以想象出这么丰富的素材。这不足为怪,因为生活本身一直是,而且永远是最富于幻想的诗人。特别是哈默杜尔,用他那种雅俗共赏的表述方式,使得大家忍不住笑。但是,有一个大漏洞未能堵塞,农场主及其家属想堵,也未能成功。他们希望温内图也讲一讲他丰富的阅历。可是,这位沉默寡言的阿帕奇人不想在纯粹的闲谈中充当讲述人的角色。他是一位实干家,也有极高的讲演天才,但是不到非讲不可的时候,是不会开口的。在真正有实际效果的情况下,他才从他那丰富的源泉中取出一点点水。而那种效果,一定要是除他以外,别人起不到的。如果是那样,他那栩栩如生的描述和扣人心弦的措辞,就有如奔腾的江河,把所有其他的逻辑都汇聚在一起,最后以有教益的方式,灌溉着等待他的渠道,化干旱为甘露,化荒凉为富饶。
农场主讲述的故事也扣人心弦。他早期走遍了全国各地,经历非常离奇曲折,终于通过一次成功的,我称之为诚实的投机,得到了多年渴望的幸福。从此,他变聪明了,放弃了冒险的生活,寻找新的谋生途径,两年以后在所罗门河畔建立了家园。
我对他最满意的是他那开朗的、坚定的对上帝的信念。这个信念时刻陪伴着他,从不动摇。他还有一点使我感到高兴,就是他对印第安种族的看法与这儿流行的观点不同。他举出大量红色人例子,说明他们的性格和生活经验可以作为任何一个白人的典范。然而,特里斯柯夫声称,印第安人没有能力接受文明和基督教义。他听了很气愤,向他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
“您究竟怎样理解文明和基督教义?您如果准确理解其本来涵义,那么,就请告诉我,它们给红色人带来的是什么!‘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这是圣经上说的。现在,我看到了使我感到极为满意的果子,这些果子是非常文明的、信奉基督教的白色施主们送给印第安人的!难道文明要靠拦路抢劫来养活,要在血泊中艰难跋涉!不能只指责红色种族,不能!不能让世界各地都由文明人中最文明的人继续抢劫和暴力掠夺!这种掠夺使国家垮台,民族灭亡,成千上万的人被剥夺应有的权利。一个好人,一定会想过幸福生活,一定不能按照掠夺者的观点处理问题,而应该根据被战胜者、被压迫者和被统治者的意见和感情进行判断。您如果反对我的看法,而认为只要地球承载着人类,就有占领者和新国家的建立者,那么,我的回答是:马其顿人、希腊人、古罗马人、波斯人、蒙古人、匈奴人,他们都是异教徒,都不了解基督。基督对我们提出的第二条要求是:‘要爱人如己!’这些异教徒如果把他们的血腥的剑作为嗜血成性的杀人武器带到全世界,那么,对于我们基督教徒来说,就是另一种占领了。‘我给你们带来和平,我把和平让给你们’,救世主是这样说的。现在,基督教徒要把这种和平带到所有国家,带给所有民族,像彼得勒斯一样,把剑插进鞘,您的惟一武器就是爱,在您的旗帜上,只能读到和解这个字眼。既然有人发明了第一件杀人武器,就会有人用拳头摧毁最后一件武器。这个道理就像我们头顶上的天空一样真实。这种现象多久以后出现?基督在差不多两千年前就发出了这道命令。难道还要过几千年,才会得到执行?我重复一次:只要钢铁、火药还让人类流血,就别对我说起您的文明和基督教义!”
这位正直的农场主回到椅子上,不再作声。没有人敢再说出一个表示反对的音节。第一个打破这种沉默的人是平时默不作声的温内图,他拉着农场主的手,热情地握住,一边说:
“我的白人兄弟准确地说出了我心灵中可以读到的词句。他的讲话是一个真正基督教牧师的讲话。他的思想来自哪个源泉?这种思想可惜只是少数白人的思想。我请求他告诉我!”
“这个源泉发自一个人的内心,这个人可惜不是白人,而是一个红色人。他当然是个符合真正基督教义的牧师和传教士。在我听过的所有白人教师和演讲者中,没有一个人能与他相比。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里约普埃科的蒙戈隆山。纳瓦约人把我俘虏了,要绑在刑讯柱上。这时,他出现在他们中间,对他们发表了这么一篇有说服力的讲演。他最后几个词刚刚讲完,我就被释放了。他是一个伟大的精神,肉体上也是一个真正的巨人,连浣熊都不怕。”
“噢!他不是别人,就是伊克韦奇帕!”
“不是。阿帕奇人首领错了,他被纳瓦约人称为西基斯萨斯。”
“这是同一个名字。他是莫奎人。这两个名字在两种语言中是相同的,意即伟大的朋友。新墨西哥的白人和其他地区讲西班牙语的人称他为帕特雷·迪特里科。”
“这是对的,这是对的!就是说,温内图也认识他?”
“不认识,但是我的父亲因楚是他的朋友,经常对我讲他的事情。他的灵魂属于伟大善良的自然神,他的心是被压迫人类的心,他的胳膊伸向每个处在危险境地或需要帮助的白人和红色人,他的眼睛只放射爱的光芒。他的话,没有人能够反驳。他所有的思想都只围绕幸福和健康展开。他成了基督教徒,有两个妹妹,他把这两个妹妹也变成了基督教徒。善良的自然神赋予这两姐妹特别的美。许许多多战士为了获得她们的爱情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可是仍然徒劳。姐姐叫做太阳,妹妹叫做天空。她们后来与他的哥哥消声匿迹,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没有人再见到过他们。”
“不是凡人,确实不是凡人?”农场主问。
“不是!”温内图回答,“红色战士的希望随着‘太阳’和‘天空’消失了。基督教失去了一位传教士,就像在辽阔的大海失去了海员一样。他是我父亲因楚的朋友和兄弟,一个忠实的顾问。我父亲把他深深锁在心中。为了弄清楚是什么事故使得那三兄妹消声匿迹,我父亲敢上刀山,下火海。他知道,只有不幸的意外事故,才可能迫使他们一去不复返。”
农场主非常仔细地注意温内图的话。他问:
“以前的阿帕奇人首领为他们作出了如此重大的牺牲,现在的首领还准备那样做吗?”
“愿意,我准备以我父亲的名义和精神采取行动。我父亲的心灵热爱那位‘伟大的朋友’。“
“一种奇妙的、幸福的巧合今天把您引到我的身边,我能够给您提供信息。”
为了说明这些话的重大作用,我只要告诉大家,温内图这位在遇到任何令人激动的事情时都沉着镇静的榜样,不仅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而且像呼吸不到空气一样,大声叫喊:
“提供信息?关于伊克韦奇帕,关于迪特里科,关于我们都以为失去了的那个人?真的?可能吗?这只能是一个误区,一种假象!”
“不是假象,我可以提供确切的信息,不过不是您所希望的那种令人高兴的信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哎!他死了?”
“死了,是被杀害的。关于他失踪与死亡之间的关系,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说不出他是怎样被杀害的,也不知道谁是凶手。”
温内图颤抖了一下。他披在后面的漂亮长发向前面肩膀飞过来,像一块面纱遮住了脸。
“哎,哎!”从“面纱”里传出这样的声音,“他被杀害了,被杀害了!一个杀人犯夺去了伊克韦奇帕的生命!请证明!”
这位阿帕奇人用双手把头发甩回到后面,眼睛里发出闪光,嘴张开,似乎要把农场主的答复吞食掉。
“我看见他的坟墓,”农场主说,“听我说!”
温内图慢慢坐回到椅子上,大声地,深深地呼吸着。
农场主哈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说:“阿帕奇人首领是不是到过上面的圣路易公园,知道那儿的瀑布?”
“知道。”
“他了解那条从这儿到戴维斯黑德去的那条有生命危险的山路?”
“我既不认识那条路,也不了解戴维斯黑德,不过我一定能找到。”
“在那上面,我下决心离开野蛮的西部和野蛮的生活。我已经在这儿结婚,并且有了两个男孩,也有了可观的收入。可是,人们一旦过上了西部生活,就很难恢复原来的平静。于是,我又一次离开老婆孩子。谢天谢地,那是最后一次。我又与几个人合伙,想到科罗拉多去淘金。我们也幸运地到了上面。可是,越往远处走,就越想念家。现在我明白了,一个光棍和一个已婚男子,在崇山峻岭中到处攀登,去经历数不清的危险,感觉是不相同的。我们原来是四个人,只有三个人上去了,一个人在山麓就由于胆小而打道回家。我不想讲述很长的故事,而是长话短说。我们以难以形容的劲头艰苦奋斗,找了两个多月,没有发现黄金的踪影。这时,我们中间最懂得淘金的那个人从山上摔下,扭断了脖子。我们只剩下两个人,原来就没有抱很大的希望,现在是知道没有希望了。我们打猎也没有运气,经常挨饿,衣服破了,靴子掉了,生活比书上描写的还艰苦。我身体衰弱了,同伴更弱,他最后终于病了,病得很重,最后把命也搭上了。一连下了好几天雨,我们不得不涉过猛涨的山洪。我想等到水退以后再过河,可是他认为,可以碰碰运气。我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过去。结果,他被洪水卷走了。我找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在深沟里找到他,他淹死了,身体撞得粉碎。我把他埋在河边,按照通常的方法埋葬:挖三尺深的坑,盖上冰冷的土,作热心善良的祷告。我孤单一人,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顽强地用受伤和疲惫不堪的腿往回走,靠剩下的微弱力量,非常缓慢地前进。几天以后,我到达戴维斯黑德,人快要死了。那座山的形状像魔鬼的头,好像撒旦坐在一个雕刻家的模型上面一样。我躺倒在潮湿的苔薛上,真想痛哭一场。水是有的,吃的可没有,枪已断,无法捕获猎物。我已经两天没有进食,被疲劳压倒。我闭上眼睛,想睡一觉,眼睛本来就睁不开了。可是,我还是尽力睁开了一次。同时,我翻了一个身,疲惫的眼光落在山崖的另一侧,见上面有字,是用刀子或者类似的工具刻的。这刺激了我,我好像突然又获得了力量,便站了起来,走近去看那些字。我看到,那不是由字母,而是由图形构成的,有的是我不知道意思的,但是还有人物塑像,立在刻于岩石上面、左面和右面的十字架上。在十字架下面,清楚地写着:‘在这个地方,帕特雷·迪特里科为了给他的妹妹E.B.报仇而被J.B.杀害。’下面看得见一个太阳。太阳左边是一个E,右边是一个B。”
讲到这儿的时候,他的话被温内图打断:“我的兄弟哈伯认不认识一个人,其名字是以字母J.B.开头的?”
“这种人大概数以干计。我不认识。”
“墓在哪儿?不会在坚硬的岩石上吧?”
“不是在岩石上面,是在其旁边。那个山丘布满了苔藓,看起来好像是有人维护的。”
“在荒山野岭?”
“这倒还不足为怪,奇怪的是我后来遇到的事情。你们可以想象,我在出乎意料地发现那位牧师坟墓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我马上又虚弱了,而且虚弱得多。我绝望地叫喊了一声,就昏倒了。醒来的时候,差不多整整过了一天,到了第二天的上午。我又饥又渴,几乎不能动弹,好不容易爬到近处的泉边,喝了口水,再向灌木林爬,在灌木林边幸运地发现了几个可食用的蘑菇,吃起来味道真香。然后,我又睡着了。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我身边放着半头烤熟的羊。谁放的?这肯定不是重要的问题。我不是第一次提出这样的问题了。我抓起羊肉就吃,吃得饱饱的。然后,我又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醒来,并有了力量。我把剩下的肉藏起来,就去寻找施主,可是没有发现任何踪影,我的叫喊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我回到墓地,把藏着的肉带到路上吃。瀑布旁边的路很危险,我幸运地走了过来。在第二天,我把肉吃完的时候,发现一个猎人,是他在跟踪我。我怎么从公园走下去并回到家中,这也是次要问题。主要的情节都讲完了。阿帕奇人首领将会相信我关于迪特里科被杀害的讲述。”
温内图把头深深埋在两只手之间,我看不到他的脸色。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表情中还留着怀疑的印象。他向我投过来一道询问的目光,我回答了他这个无声的要求:
“我认为,谋杀无疑是发生了。”
“那么,我的兄弟老铁手相信那座坟墓和那些文字?”阿帕奇人问。
“相信。坟墓里躺着你所指的那个人!”
“那么,我的兄弟老铁手大概还有特别的证据?温内图看见他在思考、琢磨,是不是关于山中那座坟墓的?”
“是的。我们好客的哈伯先生所讲述的,比他知道的还多。他使我终于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瓦瓦·德里克,瓦瓦就是伊克韦奇帕。”
“你将对我下面要讲述的会更感到惊讶。帕特雷的妹妹托克贝拉,就是蒂博·韦特,柰伊尼人巫医的妻子。”
“喔!”
“我还可以告诉你,帕特雷的大妹塔胡亚可能还活着。”
“你的思想可以创造奇迹,唤起死者复活!”
“你听说过,碑文下面刻着一个太阳。大妹叫做塔胡亚,即太阳,这说明,碑是她立的。可见,当他被杀的时候,她活着。”
“好!这个想法非常简单,而且正确。我感到奇怪的是,自己竟没有想到!塔胡亚,她还活着,那半只烤羊是她送的?”
“是的。与坟墓无关的人,与谋杀无关的人,如果来送肉,都可以露面,惟独那个塔胡亚不能让别人看见。所以,我说,那个送肉的人,与这次谋杀事件多少有些牵挂。”
“按照这个推理,我们也可以设想,送肉的人是杀人凶手,因为他是最不能在犯罪场所露面的人,”特里斯柯夫反驳说,“人们知道,杀人凶手往往多次出现在作案现场。”
“这个,我承认。但是,肉的男施主或女施主所流露出的,是一种怜悯的情感,一副慈悲心肠。我们设想一下,一个杀人凶手,难道会具备这样的本性吗?这两者完全是对立的嘛!”
“那么,老铁手确实认为,塔胡亚到过哪儿?”温内图现在又一次反问,“她过这种隐居生活的理由是什么?她应该明白,在遥远的故乡,有很多的朋友在关怀她。”
“这可能是一种我现在还不能解释的秘密。不过,这没有必要成为秘密。正因为杀人凶手通常回到作案现场去,她才到那儿去等他!也许她不回家,是因为她会受到家庭的阻挡。”
“家庭?我的兄弟认为,她可能结了婚?”
“为什么不?小妹都成了一个男人的妻子,大妹当然可能更早一些结婚!”
“言之有理。但是,有一件麻烦事可能打乱您的如意算盘,尽管您的算盘打得很精。”特里斯柯夫再次反驳。
“什么事?”
“哈伯曾经是帕特雷的朋友,也认识他的妹妹,她们也就认识他。难道不是?”
“是。”
“他饿得昏倒在墓前,从一个陌生人的手里得到肉食。如果去送肉的是塔胡亚,即帕特雷的妹妹,那么,她不会躲避他,即她的朋友,而是恰恰相反,会亲自保护和照料他。”
“她怕被哈伯认出来,所以要回避。”
“可是,一个弱女子,是不会在落基山中过那么孤独、艰难、寂寞的生活的!”
“难道她是单独一人在山上?在这方面,一个久经锻炼的印第安女子与一个白人女子难道没有很大的差别?”
“对,您对我是有问必答。”
“不过,我说的与其说是断言,还不如说是猜测。到今天为止,我们的目标仍然是瀑布。我们上去看看坟墓,然后说不定能够发现点什么线索,那就能证明我的想法哪些对,哪些错。”
“好。我们去看坟墓,”温内图同意我的建议,“我们必须而且必将找到谋杀和谋杀者的足迹,时间长一些没有关系。如果我们抓住他的话,他会倒霉的!我的兄弟老铁手如果要施仁政,我是从不反对的。可是这一次,我绝不会宽恕他!”
这几句话再一次表明,温内图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非凡的人物。他相信,20多年以后,还能找到刽子手的足迹,尽管其他的人嘲笑,我对他坚信不疑。即使一切探索都徒劳无功,还可以开棺验指纹。幸运的是,我现在就能通过进一步的观察来支持他实施他的意图。我宣布同意他的做法:
“在这种情况下,我愿意受到最严格的检验。我还坚信,我们看坟墓不会毫无结果,一个杀人犯已经走到那条路上去了。”
“喔!谁?”
“道格拉斯,那位所谓的将军!”
“喔,喔!难道那个人也参加了谋杀?老铁手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那位“将军”当时在赫尔默农场丢失了一个戒指,那个戒指交给了我。对这件事,大家还记忆犹新。我把那个戒指戴在了手上,一直戴到今天。现在,我把它取下来,交给阿帕奇人,并讲了几句话:
“我的兄弟会认得这只来自赫尔默农场的戒指,他可以仔细看看刻在里面的字母。”
他接过戒指,看了看“E.B.5.Ⅷ.1842”几个字,然后递给农场主说:
“为了让我们的兄弟哈伯知道我们已经掌握杀人凶手的足迹,他可以把这些文字与墓碑上的文字作一个比较!”
被点名的人接受这个要求,看了看戒指上的字,惊讶地喊叫:
“魔鬼!这就是那个E.B.呀!我甚至两次在那儿发现过。杀人凶手的名字中有一个B,虽然还有……”
他下面说的话,我都没有听见。我之所以没有再注意他的话,是因为我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住了。农场主正好对着一个窗户坐着,我的目光是对着他的,所以我的视线也对着那扇窗户。他讲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站在窗外的男人的头在往里张望。他脸上的肤色浅,像白人,似曾相识,只是一下子想不起见面的地方。我正要提醒在座的人注意这不速之客,坐在我旁边的马托·沙科急急忙忙伸出手臂大喊大叫:
“蒂博·塔卡!窗外站着蒂博·塔卡!”
所有熟悉这个名字的人都跳起来,是的,他就是柰伊尼巫医!他的脸色今天不是棕红色,而是浅色,类似白人。这是我一时没有认出来的原因。一个这样的敌人在窗前,而我们在室内,灯光照耀如同白昼!我回忆起芬内尔农场老华伯的枪弹,于是大叫一声:
“快熄灯!他可能会开枪!”
我的警告还没有说完,窗玻璃便“咔嚓”一声碎了,出现了一枝枪的枪口。我一个箭步跳到最近的,有护身作用的外墙角落,枪声也响了,子弹经过我的椅子上空打到了厨房的墙壁上,枪很快抽了回去。我赶紧跑到灯的旁边,把灯熄灭,门口马上一片漆黑。我迅速跑到门口,从腰带里拔出手枪向外看。星星还没有出来,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也就看不见任何人。在外面根本听不到什么,因为在场的人的吵闹声难以形容,温内图试图让大家安静下来,没有做到。他走到我身边,朝黑夜迅速扫了一眼,便要求我:
“不要留在这儿,要走出去,走得远远的!”
巫医如果聪明,一定不会离开他原来的位置,而是会静候到我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再向我开第二枪,可是,他第一枪不成功,就马上逃之夭夭。我和温内图很快跑出大楼,吵闹声不再干扰我们了。这时,我们趴下来把耳朵贴着地面听,清楚地听出三匹马飞快的奔跑声,从农场向西而去。
三匹马?巫医不是单枪匹马到农场来的?他怎么可能从遥远的南方,穿过敌对的印第安人区,到堪萨斯来?这次长途艰难跋涉的原因何在,目的何在?
在一般的情况下,为了迅速而透彻地弄清每一个事件,为了不争吵就能作出自己的决定,并且能够顺利应付可能出现的危险,我总是迅速将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一遍。温内图看来也是这样做的,他和我一样,快刀斩乱麻。当我们的思绪在瞬息之间从头到尾走完全程的时候,马蹄声还没有完全消失。这时他说:
“蒂博·塔卡变成了一个白人,一个白人医生,并且想把这张癌症病态的脸带到华莱士堡去。我的兄弟老铁手对此有何见教?”
“你猜对了,生病的女士是蒂博·韦特,是他的妻子。她的身体肯定是健康的。他说她有病,是为了用面纱遮盖她的脸,使人看不出是一个白人与一个红色人同行。他们当然不是去华莱士,而是与‘将军’一起去科罗拉多。我们将在被害者的墓前与杀人凶手见面。进去问问农场主吧!”
我们回到大楼,室内的人刚刚拿起武器。
我感到满意的是,马托·沙科站在我们中间。他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逃跑的,但是井没有逃跑。这是一个可靠的证据,证明他认真对待我们的计划,自愿与我们同行。我走到他身边,对他说:
“从这一时刻起,奥萨格人首领自由了。我们的皮带再也不会接触他的肢体,他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留在你们身边!”他答道,“阿帕纳奇卡要领我去找蒂博·塔卡。现在,这个人自己找上门来,绝对不能逃脱我的手心了。你们将追赶他?”
“当然!你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认出来了。一千个太阳以后我也能认出他。他想在堪萨斯干什么?他为什么夜间偷偷跑到这个农场来?”
“他不是偷偷进来,而是逃跑出去,不过是随着一阵响亮但幸亏没有成功的声音溜走的。我马上就向你证明。”
为此,我转身对站在旁边的农场主说:
“医生和病妇还在这儿?”
“没有,”他答道,“牛仔贝尔说,他走了。”
“这个人不是医生,而是柰伊尼人的巫医,女的是他的老婆。你们中间谁与那个女人谈过话?”
“没有。但是,我听她说过话,她向那个所谓的医生要长春花。他就领着她走出房间,到后院去。”
“他本来是打算明天走的,怎么会想起要改变决定?”
牛仔迟疑了一下才说:
“关于这个问题,我可以给您最好的答复。这个陌生人进到院子里来,是为了看马。他在房间里听到响亮的笑声,哈默杜尔先生正在讲自己一个有趣的故事。他问我,里面是些什么人,我告诉了他,并且在黑暗中发现,他大吃一惊。我们一起来到这幢房子的前面。他从远处向房间里面看,然后送给我几个美元,通知我,他不能再在这儿停留了,因为他不久前在堪萨斯城赢了您一场重要的金钱官司,您因此发誓要以血报仇。所以,他觉得在这儿生命没有保障,想偷偷溜走。这个可怜的魔鬼非常害怕。他使我感到遗憾。我帮助他秘密走出房门和院子,为他打开后面的篱笆,让他和他的妻子带着驮马出去。他肯定是把那三匹马拴在适当的地方,从那儿溜走的。”
“没有别的事了。贝尔先生,您犯了个大错误,但是不必为此承担责任,因为您不知道,这个人是个罪犯。他谈到过我?”
“谈过。”
“没有提及这位我们称之为阿帕纳奇卡的年轻红色战士?”
牛仔点亮了一盏灯,带我到后院那间非常矮的房子。这所房子也是由四面墙和平顶构成的,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套间。我不相信他在这种危险处境中,还会很不留神,为我们留下或者遗失某样重要物品。我只想用通常的方式,做到不遗漏在这种情况下小心翼翼采取的措施。果然没有任何发现。可是,我已经尽了责任,于是便满意地回到房间。所有其他的人都聚集在那儿,谈论这次事件。
我说“满意”,是有充分根据的。正如在芬内尔农场一样,我今天又奇迹般地逃脱了死神。我在到达时对我提出警告的内心声音,肯定是我的保护天使的声音。我没有听从它,却被它救了,它在关键时刻把我的眼睛引向那个窗口。今天的事件与芬内尔农场事件的相似性是离奇的,这次只是没有对我们马匹和我们大家进行袭击,除此之外,两个晚上完全相同。
有没有人对关于我的保护天使的说法笑着摇头?亲爱的怀疑者,我决不会为迎合你而改变我的观点和信仰。不过,无论你怎么说,也不可能把保护天使从我身边赶走。我甚至坚如磐石地相信,我不仅有一个保护天使,而且有好几个保护天使。有些人确实是处在许多这样的天上保护者的保护之下。其王冠挂在火药桶上的俄国沙皇,其决策维系千百万人幸福的国家和民族的统治者,因极小的疏忽和极小的错算而可能导致全船及其他人员葬身海底的船长,拿国家作牌打的外交官,调动千军万马的元帅,轻轻一笔决定病人生死的医生,所有这些人,他们都需要许许多多的天使提供保护、咨询、告诫。他们的这些需求,比那些不关心工作,不关心职业,完全靠利息生活的退休者的需要多得多。尽管如此,还会有人嘲笑我,我有勇气接受这种挑战。我坐在桌子旁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完全相信,我的周围飘荡着无形的天使,用作家的术语说,就是他们为我润色。经常有这种情况,一个误入歧途的读者,由于读了我的书而走上了正道。这样,他的保护天使也成了我的保护天使。两个天使都为在他们的影响下所取得的幸福成果而高兴。我就是在他们的影响下从事写作和阅读的。我这些话,并不是狂妄自大,不是!凡是知道自己的作品不过是沧海一粟的人,都会谦虚谨慎。因此,我之所以要把我的这种观念公之于众,是因为,在讲究物质享受的当代社会,很少有人敢说:“谁否定这些,谁就一事无成。”
知道上帝的使者就在我们身边,这是多么令人慰藉,多么令人鼓舞!这种信仰里面蕴藏着多大的道义力量!只要知道自己周围有无形的生命,这种生命随时在了解自己的每一个想法,倾听自己的每一句话,观察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们做事就会小心谨慎,就会尽量把这位主宰世界的法官的使者的不满情绪转移到自己身上。即使给我全世界的一切财富,我也不会放弃这种称之为小孩子信仰、老太婆信仰、虚幻信仰的信仰!
“保护天使?可笑!”曾经有一个学识渊博、阅历丰富的先生对我说。过去,他在世界许多地方名气都很大,现在仍然如此。“您有一个保护天使?您见过他?听过他讲话?和他交谈过?那就把他指给我看看吧!我看见他以后,才会相信他真正存在!”一年以后,我在奥地利蒂罗尔遇到他。在简短而热情的问候之后,他的在我看来是完全不可理解的第一句话是:“是有,我现在知道了。我也有一个!”
“什么?”我惊讶地问。
“我指的是保护天使。您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谈话吗?”
他到山里面去,敲石头,观察植物,由于过分热心,走到了一个又深又陡的斜坡的最高点和最外边。由于脚下土层不厚而且松软,出现了一个滑坡,连上带人一起被甩出边缘,从高坡向深渊跌落下去。可是,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由一同掉下的松软土层支撑着,跌到深渊底部的时候,又突然被松树枝绊住。树枝仅仅在衣边上挂了一个孔。这个又细又窄的承重点随时可能断裂。如果它没有断裂,也不能算什么奇迹。奇迹在于:衣边挂得牢牢的,挂了半个多小时。在这个生死关头,这是一个真正的永恒。
在跌落过程中,不幸者高呼救命,然而没有用。他继续往深谷掉下去,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耳边响起类似击鼓的声音,他的脉搏跳动厉害,四肢狂热地发抖,死亡的恐惧袭来。这时,他开始祈祷。最初,他战战兢兢地说:“主啊,我命令我的精神落入你的手!”然后,他的整个生命像梦幻一样快速地,但极为清晰地经过他的身边。就在这短短的时刻,他第一次正确地认识了自己。他看见自己的误区像锋利的、陡峭的冰川一样格外突出,他的疏忽像空洞洞的无底深渊在裂开。他的疑虑像一个要吞食他的大嘴。这时,他灵魂的恐惧为他作了正确的祈祷:“请原谅我,主啊,我从此信仰你!”他突然想起他对保护天使的否认态度。这时,临死的痛苦对有神思想的渴望抓住了他。只有上帝才能拯救他,当然是通过他的天使来拯救。这位挂在悬崖上的人不断地祈祷,他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他觉得有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额头,恐惧消失了,信心越来越坚定,拯救正在进行。他知道,这不是幻觉。感觉是通过挂在树枝上的衣服传递过来的,好像有一个无形的生命在他的头顶上,衣边则牢牢地固定在松枝上面。
这时,他的头也不晕了。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往下看。他的眼睛向下的时候,看见他住了好几天的客栈的老板带着他的儿子来了。那两个人都是优秀的登山选手。他们看到他的时候,通过叫喊声给他鼓气。老板的儿子赶紧回去叫了好几个人来,并取来绳索。父亲沿绳索慢慢往上爬,镇定自若,让人放心,正好把绳索的活结扔到不幸者的头顶上,套住他的胳膊。这给了他一个可靠的支撑,确保救援很快就顺利完成。
不可思议的是,在往深处掉的过程中,身体尽管多次被挂着,除了几处皮肤发紫以外,并没有受伤。人们谈论其原因的时候,不能不说,这是真正的奇迹。是保护天使引导老板来救援的。老板最小的孩子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她从花园里跑过来,告诉她父亲,说那个一直在寻找鲜花的男子从山上掉下,挂在半山腰。出事的地方是背对那个村子的,无论从村子里,还是从花园里,都看不见这儿。那个小女孩从来没有到过花园更远的地方。父亲问她的时候,她说,她听见那个男子喊救命。可是,距离那么远,救命的喊声无论如何是听不到的。父亲请求孩子说老实话,孩子伤心地哭了,大叫委屈。父亲好不容易才把她安慰过来,然后带着儿子去出事地点。被救者直到今天还相信,他这条命之所以保住了,完全是靠两个保护天使。他说,一个天使把他固定下来,另一个派孩子去喊老板。
至于我是否看见过天使,或听见过天使讲话。这个问题不会使我感到狼狈。是的。我看见过,是用精神的眼睛。我听见过,是在我的内心。我感觉到他的影响,而且是无数次的感觉。我对此是否有什么特殊要求?肯定没有!每个人都有机会觉察到保护天使的守护。惟一的条件是:对自己要有明确的认识,自己监督好自己。谁有自知之明,尊重自己,谁就能辨别,一个思想是否传到他那儿,是否出自他的头脑,一个感觉、一个决定是在他自身中产生,还是在他精神自我之外产生。问题是,有多少人具有这种准确的自知之明?
我多少次在没有任何清晰可见的或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坚定不移地下决心采取某个行动!多少次做虽有把握,但自己并不愿意做的事情!多少次改变原来的打算,一反自己的常态!这些都是外来的影响的结果,而且总是取得最佳效果。我多少次在自己造成的事故之后,取得令人惊讶的效果!多少次在取得预期胜利以后不能不说:“这不是我做出的,这是上帝成就的!”多少次用完全陌生的想法取代自己的想法,并把它纳入自己从不了解的方向!多少次由于灵感,对我同情的人,对我梦寐以求的情况和形式,提出警告,并在这种灵感引导下,用充分的理由加以证实!多少次对生活状况有一种预感,并且预先过上这种生活,然后准确地按照这种心灵感应调节,取得自己想象不到的惊人结果!如果用人力估算,我一辈子也是想象不出这种生活状况的。有了这种预感,我的优势,我的长处,就派上了用场。
是一种什么样力量,与我的本性截然不同,位于我的身体之外,却又确实存在于我心中,与我共处,支配我,提醒我,警告我,当它发现我心不在焉或根本不服从的时候,作为所谓的恶作剧惩罚我?它既不可能是本能,也不可能是偶合,而是上帝的使者到我这儿来,作我的向导,作我的警告者,我的顾问。我上学的时候,就由于一次“偶合”的事件转危为安。我在日记中写了十几行字,记录在死亡恐惧中的印象,还没有用诗句润色:
有一些非常奇妙的故事,
讲述者有时是天使,有时是仙姑。
他们保佑着我们凡人,
凡人相信他们的言辞。
天使的神力深不可测,
上帝的气息凡人感知。
对于美好的童年,我记忆犹新,
每次记忆都让我激动,兴奋。
大人认真讲,小孩仔细听,
睡梦中出现神奇身影,
在宁静的夜晚,栩栩如生。
在长长的翅膀下,我睡得更沉,更沉。
疑者问,
尘世中是否也有无形体的生灵,
有形体是否不可能接近?
我答道,
童年的形象在我心中永存。
上帝的启示真实可信,
却难以究底寻根,
因为上帝的启示太深,太深。
我知道,作为作家,我写这十多行文字,可能是一种罪过。但是我认为,在最后的一刻钟,我不是写作,而是作为人,作为善意的朋友,与读者聊聊天。人们习惯于采用童年时代的韵脚,用不加批判的善意和可笑的宽容态度接受它们。
正如在芬内尔农场一样,我的保护神在哈伯农场又把我从死亡中救出来。我又坐在巫医的子弹应该打中我的那张椅子上,大家的情绪不能平静下来,在一种豪放(我想使用这个字眼)而热烈的气氛中谈论这次事件。对蒂博·塔卡和蒂博·韦特的意外出现,最关心的当然是阿帕纳奇卡。他把这两个人当作父母,并且不顾我的驳斥仍然坚持他的看法。除温内图和我以外,所有的人都安慰他,但是除了无声的摇头以外,没有任何回答。我和温内图对此是能够理解的。他如果回答,会说什么呢?我们大家对蒂博夫妇都没有好感。他既不能为他们辩护,也不能提供必要的证明,他与他们无关,所以,他只好沉默。
其他人对巫医及其妻子从这儿到堪萨斯的路线作出了上百种猜测,就他们这次旅行的意图和目的交换看法。大家各显其能,互相争论,处在误区的人都极力把别人引到自己的误区中来。温内图和我觉得,看看和听听这些争论,是很有意思的。我们没有必要按我们自己的理解,向他们作出清楚的解释,他们最后一定会对我们的保证感到满意。我们明天将跟随这位巫医,就是说,我们不久就会澄清我们今天还不清楚的一切。
我们想及早动身,就在房间里开铺。我对蒂博·塔卡仍然不怎么放心。他很可能灵机一动,夜间返回来给我们造成某种危害,因此,我想和平常夜间在露天扎营一样,在我们中间找人值班。可是,哈伯反对这样做。他说:
“不要,先生。我不能容忍这种做法,你们那是在途中,情况不明,你们可能一连好几夜不能安宁地睡觉。今天你们在我家,就睡个安稳觉吧!我有牛仔和农场工人,他们认为,能为你们服务,是很荣幸的,都愿意为你们站岗放哨。”
“我们感谢您这个建议,先生,”我答道,“我们接受这个建议,但有个条件:这些人必须极其小心地执行任务。”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在这儿,是在一种半野蛮状态中居住和生活的,习惯于观察形势。此外,只有惟一的一个人出于对你们的害怕,秘密闯进来,他的妻子根本不能算数。如果他胆敢回来,我的人将把他的皮剥掉,使所有的制革工人都找不到工作。你们可以放心地躺下睡觉。”
我们也是这样做的,睡觉之前,我到牲口棚里去看了一下马。
农场主的话不无道理,只有巫医一个人有能力发动袭击,但是会受到夫人的拖累,所以难以对我们采取实际行动。但是,我心中有一种不安情绪阻止我入睡。这种情绪催促我把今天与芬内尔农场的那天进行比较,我心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一个想法:还缺一次袭击!
因此,我很晚才入睡,然后,一个恶梦使我感到害怕。梦的内容我现在记不起来了。我高兴的是,这个梦使我很快就醒来。我起来轻轻往外走,免得弄醒睡觉的人。天上星光灿烂,能见度很好。我又去牲口棚,那儿有两个雇农守卫。
“一切正常?”我进去后,把圈门重新关上,问道。
“正常,”有人回答我。
“喂!我的马和温内图的马夜间通常是躺着的,现在站着,我不喜欢这样。”
“它们刚刚站起来,大概是因为您来了。”
“肯定不是。我看看!”
我走到两匹马跟前。它们的头朝着房子,眼睛闪着不安的光芒,见我来,双双打着响鼻,这是我们对它们精心培育的结果。如果它们在主人不在的时候遇到危险,它们会默不作声,主人一到,就打响鼻表示这种危险。它们嗅到了一种危险,便站了起来,但是保持着安静,因为我没有在它们身边。现在,我到了,它们就警告我。我回到警卫身边,说:
“空气中有点东西,是什么,我还不清楚。你们要注意!房子附近有人,是敌是友,马上就会见分晓。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隐藏着,但是,朋友是不需要隐藏的。他们不是藏在灌木林中,就是躲在深草里面。”
“魔鬼!该不是强盗团伙吧?贝尔不是专为此事到所罗门河的北福克去过一趟吗?”
“马上就会看得出来的,最好是先发制人,不要等待敌人先动手。看,正好在大门对面,现在有人从草里站起来。我不能回到室内去了,但是,我会叫醒我的同伴。你们有枪吗?”
“有,靠在墙上。”
“拿起来,保卫大门。等我告诉你们的时候,就开枪!”
我把双手做成一个空筒,放到嘴边,摹仿战鹰叫三声,声音的响度肯定能够传出半英里远。仅仅几秒钟后,室内就响起了同样的声音,这是温内图的回答,他对我的报警含义非常熟悉。也就是在此后很短的时间内,我看见草丛里跳出许多条黑影,空气在一种吆喝声中颤抖,我听出这是切依内印第安人进攻的信号。
这些人想到这儿来干什么?他们为什么要从雷帕布利干河源头,长途跋涉来到这儿?他们是想袭击农场,手里拿着他们收藏多年的战斧,像奥萨格人一样。我们根本不需要怕他们,因为我们不仅与他们有和约,而且甚至是他们的朋友。只要回忆一下马托·沙科在温内图的“长矛树”下对老华伯所讲的话,就可以解决问题。温内图曾与他们一起占领过奥萨格人的营地,他们还欠着他的人情债。我虽然当时不在场,但是,一个印第安人,既然是温内图的朋友,也就不会是老铁手的敌人。我从战斗的喊声,听出进攻者是切依内人,马上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