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刚刚发白,温内图和我就骑着我们自己的马,并且牵着马托·沙科的深棕色马上山去,等待老枪手的到来。我们走了大约两英里,看见我们昨天偷看的山谷边缘。老枪手肯定会从这儿过来。我们坐在灌木林里,马放在后面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很有可能上面的乌塔人又发生了一些出乎我们意料的事情,或者首领改变了计划。因此,我们特别紧张地注视着,我们等待的人来不来。一个小时以后,我们终于看见一个人向那边的树下走去,我们看不清他的面目。我大胆地叫喊:
“老枪手,老枪手。”
那个人停止了脚步,但仅仅一瞬间。如果是他,他会很快过来的。作为印第安人的俘虏,能够在这儿找到熟人,他应该感到高兴。我没有为这种设想迷惑。当我第二次、第三次呼唤他的时候,他急忙从树下跳出来,向我们奔跑。我们没有让他看见,他跑了一半路又停下了脚步,向我们呼喊:
“谁在灌木林里?谁在喊我的名字?”
“一个朋友!”我回答。
“出来吧。在野蛮的西部,必须有所警惕。”
“我在这儿。”
在讲这句话的时候,我让他看见我。温内图仍然躲藏着。老枪手立刻认出我了。
“老铁手!老铁手!”
他在说出我的名字的时候,由于高兴,不顾手里的枪掉到地上,伸出双臂向我扑过来。
“多么高兴,多么幸运,我的朋友老铁手,我以前的救命恩人,现在又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每讲一句话,都推我一下,然后又拉我一下。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面颊通红,处在最激动、最兴奋之中。他接着说:
“谁会想到,您现在正在落基山,正在这个‘熊谷’。我多么高兴,多么幸运。您到这儿有特殊的原因吗?”
“有。我从杰斐逊城来。”
“啊!您到过银行家那儿?是他告诉您我上这儿来的消息。”
“是的。”
“您跟着我?”
“当然。我从杰斐逊城、托佩克酒店、芬内尔农场等等地方来。您看到,我的消息多么灵通。”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得救了!您没有想到我的意思吧。您一定知道我被俘了。”
“被乌塔人首领。”
“怎么?您知道……”他惊讶地问。
“今天和明天根据诺言释放。”我笑着说。
“您真的知道。”他叫喊着。
“为了取四张熊皮。”
“但是,但是……先生,告诉我,您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您坐在上面公园里,坐在首领旁边的时候,我离您只有三步远,我藏在蕨类植物里偷看。”
“天呢!要是我知道的话!”
“我们每句话都听清楚了。夜里不可能把您救出来。因此,昨天晚上虽然很黑,我们还是回到这个山谷,等待您。您来,我们高兴极了。”
“您说‘我们’,您是说不止您一个人,还有人在这儿?”
“有。来看看他吧。”
我领他走进灌木林。他看见温内图,欢天喜地地向他伸出双手。阿帕奇人热情地握着他的手,欢迎他:
“温内图再次见到他的兄弟老枪手,心里真高兴。我们相信,他刚到上面的圣路易斯公园。我们更加高兴的是,他向乌塔人首领表明,他的50名战士不足以抓住老枪手。”
“我说过回去的话。”老枪手小心翼翼地说,“不说这几句话,他们是不会放我走的。”
“我们知道,老枪手不会违背诺言,而是要回到他们身边去。不过,老铁手和温内图也去,对他们说句话。”
“到明天晚上,我必须带去四张皮,否则就没命了。阿帕奇人首领也知道这个情况?”
“我们知道,老枪手要带熊皮去,为此,希望他可以允许我暂时离开。”
他骑上马走了。
“他上哪儿去?”老枪手问。
“去找灰熊的足迹。”
“我们必须在这儿等他?”
“不。我们继续前进,他以后会找到我们的。”
“我当然非常愿意和你们一道走。但是,我不能忘记,我的时间非常宝贵。”
“因为熊皮?”
“是的。”
“还有时间,请骑上这匹马。”
“您有三匹马,您不是两个人?您身边还有人?”
“有。您会看到熟人的。”
温内图上山,我们则下坡。老枪手捡起他由于惊喜而掉了的枪。他发现还有人等着他,并提出了一些我没有回答的问题。我们接近营地的时候,看见哈默杜尔站在营地附近。老枪手认出了他,并且问:
“难道不是老迪克·哈默杜尔吗?”
“是的。”我回答。
“这多半是他的第二个自我,皮特·霍尔贝斯。”
“当然,这是一对难兄难弟。”
“见到他们,确实是意料之外。谢谢您。”
哈默杜尔迎着我们跑过来,给老枪手牵马,向他伸出手说:
“欢迎,老枪手。欢迎来到这座古老的山。但愿您没有忘记您的迪克。”
“喔,不会的,亲爱的哈默杜尔。我总是怀着愉快的心情回忆您。”
“愉快不愉快,这并不重要,如果霍尔贝斯也活在您的心里。”
“他当然活在我心中。”
“您是指我们两个?”
“肯定的,他这么高,您这么胖。这重要吗?”
“非常重要。去看看那个善良的老家伙吧。”
我们一口气跑到营地。哈默杜尔领着老枪手走到岩石之间,欢天喜地地叫喊:
“霍尔贝斯,老浣熊,他在这儿。我带他来见你。把手伸过来,但不要围着他的脖子,被你围住就不容易出来了。”
老枪手先只看到霍尔贝斯,后来看见还有阿帕纳奇卡,又吃了一惊。
“阿帕纳奇卡,我的红色兄弟阿帕纳奇卡!”他喊他,“这……这……这……我可没有想到。老铁手,您让我感到多么惊讶。我的红色兄弟允许我拥抱。”
科曼伽人的眼睛放出兴奋的光芒,他张开双臂,没有说话。他们曾一起到特雷特堡,互相爱慕,推心置腹。现在,特里斯柯夫也受到欢迎。然后,他向他介绍奥萨格人首领。他用惯有的尊重态度伸出手,友好地点点头,指着熊皮说:
“我的兄弟老枪手要给乌塔人带去四张熊皮?”
“是的。”被问者回答。
“这儿有两张,大的是老铁手得到的,小的是阿帕纳奇卡干掉的。”
“这不算数,这不是我亲自杀死的。”
特里斯柯夫问他:“乌塔人首领强调要您亲自杀的?”
“没有,没有强调。但是,他并不知道我遇到这么多帮忙的人。他肯定是推想并且坚信我只能带回我自己杀死的熊皮。”
“他没有说出的设想和看法,与我们无关,您只管他所说的内容。”
“说出来的当然只是:我必须带去四张熊皮。”
“那就带给他好了。我看,另外两张也会找到。”
“这张小的,萨里奇可能不予以承认。”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张小熊的皮。”
“这是一张皮,一整张皮,没有剪开的皮,上面什么也不缺,应该算上。”
“他如果不认账呢?”
“我们就强迫他。您给了他四张熊皮,这是一张。”
“我认为您说的对,我只照他的字面意思办。”
“不仅如此,这儿还有一层意思,您根本不需要给他带毛的皮。”
“嗯。”
“是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如果您不拿熊皮去,会怎么样?”
“我要被打死。”
“那就别给他,我们会让他们不能处死您。您对这个红色人不必过多顾忌。他们对您许诺了什么?您冒四次生命危险,杀死四只熊,只换得生命,没有自由。这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
“除了回去,您没有许诺别的。回去这句话要兑现,要是我,也会这样。他们不能再对您提出更多要求。现在根本不是我们讨论这些多余事情的时候。我相信,有件事对您来说重要得多。”
“什么事?”
“吃饭。”
“您当然说对了,”他笑着回答,“红色人对我很苛刻,三天没给饭吃。”
“您先好好吃上一顿,吃得饱饱的,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老枪手津津有味地吃了一顿饭,当然是为三个斋日填饱肚子。与此同时,我有意坐到他身边,示意同伴们别听我们的悄悄话。我去接他之前,实际上已经给同伴们打了招呼的,我告诉他们,别对他提起蒂博·塔卡、蒂博·韦特、瓦瓦·德里克的名字。我是有理由的。我向阿帕纳奇卡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用一种独特的、梦幻式探索的眼光看着我,但是没有说话。现在,他是不是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们的马是放养的,它们在水边吃草。我们的营扎在岩石前面,便于看守,并且在必要时用枪加以保护。现在,在场的人讲述各自的经历和大家关心的事。除了老枪手报告落入乌塔人手中的经过以外,其他的人都没有涉及对当前形势发展有重要意义的事情。
老枪手在整个旅程中都是独自一人。四天前,他扎营在一眼泉边,周围没有人的踪迹,他感到很安全,便睡着了,可是突然被两个红色人叫醒。这两个人一老一少,抽出刀子跪在他旁边。他把他们掀开,一跃而起,拔出手枪。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拿刀子对他扑过来。为了自卫,他只好把他们击毙。可是,马上来了50个人,包围了他,向他逼近,他尽管身强力壮,却寡不敌众,手枪被抢,自已被打翻在地,并被捆绑起来。以后的事就不必说了,我们昨天在乌塔人的营地都偷听到了。
时间过得很快,又是中午了。温内图刚回来,一下马就问我:
“我们的兄弟老枪手知道了他必须知道的一切?”
“全部。”我回答。
“他愿意要这两张熊皮?”
“是的。”
“我们将去取另外两张。我的兄弟老铁手和阿帕纳奇卡可以陪我一起去。”
“上哪儿?”
“我们昨天看见一只熊的足迹,现在去找它的窝。”
哈默杜尔马上问:“带我去好不好?”
“不。沟很窄,人多了碍事。”
“哈默杜尔决不碍事。您是不是把我当作无用的人或者见到熊的鼻子就逃跑的懦夫?”
“不。不过,哈默杜尔胆子太大,勇气过多,容易受伤。老母熊的孩子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教训。”
“我保证牢记这个教训。”
胖子这么实在,温内图心软了。
“那么,我的胖兄弟可以同去。不过,如果他再犯错误,或者不服从我,我就再不带他了。”
霍尔贝斯和特里斯柯夫觉得这件事对他们没有影响,他们并没有受到侮辱。可是马托·沙科不高兴地问:
“温内图认为,奥萨格人首领突然变成了一个无用的战士?”
“不。马托·沙科有所不知,如果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来了一只熊,或者敌人,谁保护我们的马?”
对霍尔贝斯和特里斯柯夫,当然没有产生足够的信任感。奥萨格人觉得身价提高了,于是用傲慢的口气回答:
“马不会出事的,我的兄弟们不用担心。”
我们5人带着武器走了,10分钟左右就到了沟边,经过一段上坡路。坡越高,我们越小心,尽量避免出声。胖子跟在温内图后面,表现得信心十足。大家的脸色都像熊眼,灰色的,黑色的,褐色的,其他色的。
到了我们昨天到过的地方,路变得高低不平。我们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那只熊没有变动窝穴。于是,我们来到泉边,往一块陡峭的岩石上爬。温内图在前,哈默杜尔一直在第二位。几条夹道在这儿合成一条熊踩出的羊肠小道。温内图没有马上拐弯,只稍微抬了抬头,用一只眼睛就能看到对面的情况。他站着没动,回头摆手,要我们别出声。我相信他看见熊了。他再次转身的时候,容光满面。
他抓住哈默杜尔的肩膀,没有吭声,只轻轻推了一下,非常轻,非常慢地推到角落,让他小心地看看。胖子马上缩回头,经过我和其他人身边,退到最后,面如死灰。我溜到石头边上一看,知道哈默杜尔脸色变白并不是丑事。在岩石与荆棘之间,一条熊走出的小道通向一块岩石,岩石上部像屋檐一样伸出,防止风吹雨打,地上铺了一层用爪子抓来的土、草和树枝,里面躺着灰熊之王。它是当之无愧的,这么高大的身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父亲埃弗赖姆”肯定有40岁。它的皮的老色就是证明。假如我是最强壮的水牛,见到这么高大的身躯、脑袋和肢体,也会扭头就跑。这个庞然大物正在睡觉,要是站起来,会是什么样子!肯定会令人毛骨悚然。
我退回去让别人目睹一下这位熊中的阿多尼斯的雄姿和风采。然后,我们聚集起来商讨对策。老枪手和阿帕纳奇卡提出了建议,哈默杜尔默不作声,温内图眼睛看着地上,他那种神情难以描述,我永远不会忘记。他问我:
“我的兄弟老枪手对我还像以前那么信任?”
我知道他的打算,便点点头。
“对我,对我的手,对我的刀?”他又问。
“是。”
“愿意把他的生命托付给我?”
“愿意。”
“那么,我的兄弟们可以过来。”
他带领我们到一片茂密的灌木林中,对我们说:
“我藏在这片灌木林后面,老铁手把熊带到我这儿来。我的其他兄弟可以蹲在对面的石头后面,注视着事态的进展。老铁手和温内图是一个整体,两人只有一个身躯、一颗心、一条命。他的属于我,我的属于他。保重!”
“你们想干什么?”老枪手忧心忡忡地问。
“没有任何使你们恐惧的事情。”我回答。
“我猜想,你们想冒很大的风险。”
“没有,我了解温内图,对他的决定,你们可以放心。把我的枪带上。”
“什么?您不要武器?”
“不要,我并不是没有防御的。去吧!”
他们到石头后面蹲下。温内图左手握刀,爬到灌木林后面躲起来。他低声对我说,如果还有疑虑的话,只管放心。
“风是它的盟友,熊发现我的时候,你刺第一刀。”
我一点儿也不紧张,未知的危险可以使人镇静,一旦知道并且临近了危险,恐惧也就过去了。我也把刀子握在左手,回到岩石边缘,看见熊还是原来的样子。它夜间可能吃得很多,所以睡得这么香。我知道,这是它死前的最后睡眠,便拿起一块石头向它扔去。它被打中,抬起头,小眼睛狠毒地盯住了我。它没有任何伸懒腰的动作,就一跃而起,老虎和豹子肯定是达不到这种速度的。我退到拐角,眼睛望着它,拔腿往温内图埋伏的灌木林跑。熊当然向我扑过来。我要是被绊倒或摔一跤,肯定会没命的。
关键在于把熊引向温内图,并站在他面前不动,便于温内图刺准。除了熊以外,大象走路的样子看起来也是很迟钝的。它慢吞吞地跟着我,犹豫不决,实际上速度很快,坚决果断。它见只有我一个人,便越来越接近我,这是我所希望的。我到达灌木林的时候,它离我只有八步远了。我纵身往回跳,它就到了灌木林边,与我仅隔一步的距离。如果我不让他停止前进,我就完了。这个庞然大物的巨掌是地球上任何生物都经受不住的,其力量肯定远远超过狮子。
现在的形势是你死我活,我向前跳出两步,举起胳膊,温内图已经从灌木林中冲出来,拿着锋利的短刀站到熊的后面。面对我好像要进攻的动作,熊停住了脚步并直立起来,身体比我还高。这时,温内图举刀就刺,不慌不忙,极其敏捷。如果要刺中目标,即刺中心脏,这是必不可少的。刀子插进去了一半的时候,他赶紧抽出来,使自己手上不致没有武器。
这个庞然大物晃动着,好像要摔倒,却猛然转身,伸出爪子去抓温内图。温内图几乎没有时间后退,生命面临着危险。我立即站到熊的后面,举刀就刺,又马上把刀抽回。”这时,熊既不转身,也不摇晃,而是站着动也不动。这种姿势持续了10秒、20秒、30秒、40秒。然后,它像一把重型铁锤,跌落在原地,不再动弹了。
“好,命中了。”阿帕奇人向我伸出手说。“它站不起来了。”
“我只是补了一刀,”我回答,“这头巨兽的心脏要用一个大它十倍的口袋才装得下。这家伙发出一种气味,使人倒胃口。猫科食肉动物的气味一般比熊的气味好闻。这头熊是个例外。”
同伴们跑过来,把灰熊的身体拉直,对它可怕的身形赞叹不已,不由得想起,如果我们躲不开它的爪子,会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想到,”老枪手说,“只用刀子就撂倒了这样一头怪物。真正是上帝保佑。我不是弱者,也不是懦夫,可是却不敢这样做。”
“我的兄弟错了,”温内图回答,“一把锋利的刀加一只可靠的手,往往胜过一颗目标不准确的子弹,不是每头熊都有这么强大。”
阿帕纳奇卡没有说话。一边思索一边观察这只死熊,抽出我的刀,欣赏着。哈默杜尔的话最多,看着伤口说:
“两刀并排,离得很近,怎么才能知道刺入的部位?”
“没有一定规则,靠眼力,”我回答,“熊的身体结构与别的动物有所不同,对它的皮毛的特性了解不够,就容易遇到危险。”
“嗯,如果刺它的肋骨,会怎样?”
“刀子会打滑,很可能被它抓掉带发头皮。”
“谢谢。我还是赞扬我的枪。为了腾出一只手拿刀刺,另一只手一定要能够从容地找到位置。以后,我也可以试试。”
“与熊斗,不同于杀猪。”
“这次我看清了。现在,我们拿这个‘父亲埃弗赖姆’怎么办?”
“我们带走皮,让它躺在这儿。”
“肉不带?”
“谢谢。像啃熊掌一样,我们得赶快,因为温内图好像有事要我们做。”
“我的兄弟老铁手猜对了”,阿帕奇人说。
“还有一头熊的足迹?”
“是的,但是离这儿很远,在这个山谷的最上头。”
“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灰熊不可能互相靠得很近,海狸和草原野狗也是这样。温内图认为,我们今天晚上之前可以完事?”
“我是这么想的。”
“我还可以跟去?”哈默杜尔问。
“不,”我回答,“这不行,必须考虑让马托·沙科去。如果又不带他,他会认为受到侮辱,想想就知道,他自己曾经消灭了七只灰熊。”
“他受不受排斥,这无关紧要。如果只是跟在后面,我宁愿回去。”
“宁愿不宁愿,这无关紧要。如果您必须去的话,”我学他的口气,“快回去取一匹马来,免得我们背这么重的皮。”
他执行这个命令,带来了他的老马和霍尔贝斯。老马放在下面的泉边,他和皮特在上面接熊皮。然后,哈默杜尔说:
“这是您想要的马,老铁手先生。”
我们的事情办完了,熊皮被剥掉了。于是,我命令:
“把熊皮放到这匹马背上去!”
“怎么?驮到我的马背上?”哈默杜尔问,“我是给自己牵来的,不是用它来驮熊皮的。”
“那么,谁驮呢?”
“您要的那匹马,是这条蝗虫,霍尔贝斯,老浣熊。”
现在,皮特才明白,他的胖朋友带他来的目的。他气愤地指责他:
“你想的好事。我还以为自己是我们中间第一个被允许看到这只熊的人,谁料到又是你的恶作剧。”
“不要这么嫉妒嘛,亲爱的皮特,难道你不是我们中间第一个看到这只熊的?”
“不过,皮我不带。”
“好吧。我倒要看看,你的马背上有多少东西要放。你只管到马的身边去。开路!”
他们拖着沉重的熊皮慢慢走,我们则迅速地离开。
到达营地的时候,我们对马托·沙科说,他现在跟我们走。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特里斯柯夫、哈默杜尔、霍尔贝斯、阿帕纳奇卡留在熊皮旁边。
我们骑马往山上走,经过我们与老枪手会面的地方,温内图给我们讲了我们要行进的路程,没有暗示将会冒的风险。
山谷特别长,越往高处变得越窄。我们偶尔遇到水牛,有单个的,也有几头一起的,但是没有较大的群体,因为还没有到秋天大迁徙的季节。这种动物不怎么怕人,见了我们不逃,而是让路,我们得出结论,他们在夏季没有受到猎人的干扰。甚至有些老牛,见了人不让路,而是惊奇地看着人,充其量是低着巨大的头,用强有力的角对着我们,直到我们过去为止。我们心里当然激起一股打猎的欲望,可是必须克制,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何况,从熊身上得到的肉足够我们吃的。
西部人如果不需要肉食,是不伤害动物的。有人说,印第安人在水牛两次大迁徙的季节,大量杀害美洲野牛,这种说法是不真实的。红色人知道,没有这些畜群,他们就不能生活,而会走向毁灭,所以,他们保护的动物,总是多于他们的需求。现在,水牛濒临灭绝,完全是白人的罪过。例如,他们成立为数众多的所谓“射手”协会,租用火车专列,草原上哪儿有牛群,他们就在哪儿安营扎寨。除了用火车运走以外,他们还纯粹出于杀戮目的,肆意射杀动物,不杀个痛快不罢休。然后,他们换个地方,继续为非作歹,至于被打中的牛是伤是死,他们是不过问的。受到攻击的动物尽可能逃得远远的,结果是聚集到一起,被老鹰和恶狼撕得粉碎。成千上万的美洲野牛仅仅由于人的嗜血欲望而惨遭屠杀和伤害,数以百万吨计的牛肉腐烂发臭,对人类没有产生任何好处。我本人没少经过发生这种屠杀的地方,看见成堆的白骨、皮毛和兽角无人问津。
在看到这种水牛尸骨堆的时候,每一个正直的西部人都必然不忍目睹。印第安人所想和所说的,都不难理解。他们认为,政府对这种无情的杀戮不仅不制止,反而纵容,从而加速红色人种因饥饿而灭绝的过程。红色人起来反对这种射杀,结果也像水牛一样惨遭无情杀害。
美洲野牛何在?骑士般傲慢的红色和白色猎手们何在?我断言,现在,再也没有一个,哪怕是唯一的一个西部人,听说过当时人们在每一堆篝火旁边讲述的行为和经历。他们的尸骨分散于各处。如果现在从地下挖出尚未完全腐烂的头盖骨,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当时阴险偷袭或殊死争斗的战场。在那个地方,与在血流成河的西部其他地方一样,无情的强权战胜了公理。
我们虽然走得并不慢,也花一个小时才到达“熊谷”的尽头。温内图终于停步说:
“温内图以前在一个地方看见过被打倒的水牛,我们现在休息两分钟,去找那个地方。那头牛是被灰熊撂倒的,胜者只吃了它很少的肉,折断了它的脊梁骨,吸走了骨髓,这种事只有灰熊才做。这头灰熊的足迹一直通往山谷的边缘,延续到上面的一小片山坡。”
“温内图发现了它的窝?”老枪手问道。
“没有。我只打算寻找它的足迹,并没有干扰它,以便我的兄弟们可以说,他们消灭了一头灰熊。我想,我的做法是正确的。”
“是的。是正确的。我如果拿出一张皮给别人看,就想说,我至少有一分贡献。”
“老枪手是不是想要我们把这只灰熊让给他?”
“是的,这是我的请求。”
“那他就干吧!他想借用老铁手的猎熊枪?”
“不,我想用自己的枪。”
“我干些什么?”奥萨格人首领问,“难道让别人在议论马托·沙科的时候说,当着他的面消灭了四只熊,他没有伸手?”
“我的红色兄弟大概是也想找点事做,”温内图说。“如果我们找到那只灰熊,要视情况确定行动方式。我们将呆在附近,而且
在讲最后几句话的时候,温内图又勒住马,伸出手臂指点前进的方向。这时,我们看见大约一千步远的地方,有一只灰熊从山谷左侧的树后面出来,正好横过没有树木遮挡的开阔地,头低得几乎贴近地面,并不向两边看。如果它向我们这边看一眼,一定会发现我们。它不可能闻到我们的气味,因为风是向山下吹的。
“在大白天,”老枪手说,“这家伙肯定是饿了。”
“是的,”温内图点点头,“它现在离开窝,就是一个信号,表明它有胃口。但是,这也表明这个地区好久没有猎人光顾了。”
“水牛在哪儿?”我问。
“我的兄弟在这儿看不见,因为有一小丛灌木挡在中间。”阿帕奇人回答。
“这只熊一反常态,现在出来,这节省了我们的时间。我们不需要去寻找。我们把马拴在一个地方。温内图所说的这片灌木林,使我们可以接近它,而不会被它发现。”
“我的兄弟们再等一会儿,我向他们提个建议。”奥萨格人说。
“什么建议?”老枪手问。
“我不反对我的兄弟老枪手猎这只熊,但是我要求参加。”
“用什么方式?”
“哈默杜尔对我说过,老铁手和温内图杀死了他们的熊。所以,我想与老枪手一起来消灭这只熊。”
“这太大胆了。”
“不。”
“是的,我没有把握用刀子命中,马托·沙科也许有把握?”
“我还没有仅仅用刀杀死过灰熊,我的意思也不是要用刀子。老枪手能不能信得过他的枪?”
“可以。”
“那就容易杀死这只熊了。我的兄弟带着枪藏起来。我把熊带给他,正如老铁手所做的那样。”
“如果马托·沙科敢做,我不反对。”
“不是敢,只要子弹只到它该去的地方。”
“我的子弹从不虚发。”
“温内图和老铁手同意?”
我们当然同意,并且把马拴好,一个接一个地到了指定的灌木林中,看见灰熊在水牛旁边,离我们大约一百步远。它把背对着我们,用爪子去抓肉。前额附近的骨髓是灰熊最喜爱的食物。离我们大约30步远的地方有一块石头,其大小可以在后面藏一个人,奥萨格人指着那儿说:
“我的兄弟老枪手藏在这块石头后面,我去把熊引过来,这像小孩做游戏一样容易。”
我和温内图都不怎么同意马托·沙科这种做法,熊与石头间的距离太长,但是,为了不伤害奥萨格人的自尊心,我们没有吭声。
他把枪留给我们,向石头爬去,老枪手跟着他,当然带着枪。到了石头旁边以后,老枪手停在那儿不动,奥萨格人继续向前爬行。
熊还是没有发现有人要攻击它。它尽管离我们很远,我们还是听见骨头在牙齿之间发出的响声。马托·沙科继续前进,与其说是勇敢,还不如说是小心。
“喔!”阿帕奇人说,“我们要准备好枪,奥萨格人首领不知道怎样把路分成段落。”
我也不能理解马托·沙科,他根本没有估计到灰熊的速度。他与老枪手之间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以便他回来时不会被熊追上。他一直前进,前进,没有考虑到,熊发现他以后,会追赶他。他还没有回到老枪手身边,就会被熊赶上。这时,温内图双手放到嘴边,叫喊:
“停住,马托·沙科!停住快站起来!”
奥萨格人听到了喊声,站了起来。熊听到了喊声,转过身,看见了印第安人,马上朝他跑。一只灰熊跑起来,相当于飞奔的骏马。马托·沙科离它只有20步,而回到老枪手身边要走50步,这一段距离,他必须在熊追上他之前跑完。而且,如果老枪手真正不是要赞赏,而是要拿到那张皮,他就不能早早开枪,一定要等熊直立后,才能把胸部当靶子。我急忙对他喊叫:
“现在不能开枪,老枪手!我来保护奥萨格人。”
我举起猎熊枪,等待着。马托·沙科一生中从未这样跳跃过,可是他白费力气,灰熊很快就接近了他。
“马托·沙科,向旁边跑!”我对他喊。
他和熊走在一条正对着我们的直线上,因此,不可能只射动物不射人。可是,他没有注意我的叫喊,继续直线奔跑,这时,我跳出灌木林,向他发出警告。熊离他只有3步远了,他才懂我的意思,迅速拐了个弯,我有了选择的目标,熊还没有来得及赶上他,就吃了我一颗子弹。这当然不是致命的一枪,我只是想阻挡住灰熊。这个目的达到了,它让奥萨格人跑开,自己站住,头来回晃动,看见自己在流血,用爪子去抓伤口。我的子弹打在它的脖子下面。老枪手抓住这一瞬间,从石头后面站出来,勇敢地向熊冲过去,距离大约只剩10米,灰熊看见他过来,便直立起来。老枪手继续向前,给了它第一枪,走几步以后给了它第二枪,都击中胸部。然后,他扔掉枪,抽出刀子。“父亲埃弗赖姆”已经挨够了子弹,倒在地上,滚了几转,肢体抽搐着,然后其灵魂向永恒的狩猎深渊飘荡,离开肉体和皮毛。
从温内图的叫喊到现在,时间过去不到一分钟,一切都在快速运转。马托·沙科站在我们身边,胸部极度地起伏着。
“这……这……差一点要我的命!”他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我的兄弟那么不小心?”阿帕奇人说。
“不小心?我?”
“是呀。不是你还是谁?”
“是你!温内图!”
“喔!难道我有什么不小心?”
“是的,如果你不过早叫我的话,熊不会注意我,我的做法是对的。”
温内图看了他很长时间,微笑着,没有说话,然后傲慢地走过他的身边。
“他转身了,难道我不对?”奥萨格人问我。
“奥萨格人首领是不对的。”我回答。
“老铁手错了。难道温内图要让熊注意我?”
“是的,你爬到那动物身边去,本来就是为了引起它的注意的。”
“可是不要那么早。”
“不要那么早?应该更早一些,应该早得多。你应该早点儿站起来,向熊打招呼,它才不会过早追你,你也就不会使老枪手扫w”
“我使他扫兴?怎么回事?”
“因为我打的那一枪。为了救你,那一枪我是不得不打。老枪手在猎熊之前,熊已经挨了我一颗子弹,难道他不会生气?”
“喔,喔。这个,我没有想到。”
“你还要感谢温内图。而不应指责他。他如果不叫你,你离熊再近一些,那么,你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后,我走到灰熊旁边,温内图和老枪手已经在那儿忙着给它“脱皮衣”。这位“父亲埃弗赖姆”躺在那儿,向我表明,它正当年。我们拿走它的熊掌,剥掉它的两条后腿的皮,我们可以尽量多给它留下一些肉,因为在高寒山区,肉可以保存很长时间。
第四张皮已经到手,我们可以回营地去了。在一天中猎获四只熊,尽管其中一只是小熊,这也是一次罕见的狩猎成果。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没有人员伤亡。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在白人极少光顾的熊谷,竟然可以取得这么大的成果。
我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较晚的时候了,我们得确定晚上的行动。老枪手虽然有两天的期限,但是他认为,没有必要让他们一天见不到他。为了使他获得自由,今天就要把应做的事情做完。问题在于,做什么,怎么做。
老枪手不可能一个人把皮送到公园上面去,我们必须用我们的马给他驮这些东西。可是,我们不能到他下来的那个地方去,要是去,乌塔人就会发现我们。于是,我们选择我们猎获高大的“老父亲埃弗赖姆”的沟边,作为上山的出发点。我们首先像昨天一样,往公园的西北边去。温内图走在前面,如果发现几个乌塔人,就提醒我们。
哈默杜尔是不能一声不吭地走完这一段艰难的上山路程的。我听见下面的对话。
“我们要给红色人演奏一个曲子,你吹奏什么乐器,皮特?”
“用杰里乔最长的号。”皮特回答。
“好。这是对的。长的东西,你都可以吹,就不能吹你自己。你也想听听这个老双簧管吹奏的音乐?”
“还是拨你自己的琴弦吧,老吉他!你的音调不对嘛!”
“我的调对不对,这无关紧要。今天,我要听听自己的声音。三只巨熊加一只小崽子。这是从未有过的,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呀,所有四只都是你一人猎获的。”
“别讽刺!你对它们的死感到内疚吗?”
“不,我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像你这么胖。”
“这个,我相信。怎么才能使你这样的长骨架胖起来?我把今天的世界历史事件和结果都一一数了数,这段历史还没有结束,我们还要在上面引起乌塔人巨大的恐慌。”
“喔,他们很可能会特别怕你?”
“无论如何会怕你。别说了,我们马上要到目的地了。”
我们达到上面的时候,天已经相当黑了,我们看不见足迹,不知道乌塔人是不是扩大了他们的活动范围。我们沿着昨天走过的路,不能骑马,只能牵着马步行,好不容易到了那片高处的树林,同伴们昨天就是在这儿等温内图和我。温内图和我当时在偷看乌塔人的动静。
我们必须把马拴在这儿。如果带着马接近他们,很可能暴露我们自己。
我们抬着熊皮,接近了红色人的篝火,把熊皮放在地上,这样就不必冒被发现的风险。
为了接近他们而不被发现,必须把他们的注意力从我们身上引开,而通过老枪手,是最可靠的办法,他一出现在营地,所有的眼睛和耳朵都会对准他。因此,他得到指示,在我们离开十分钟以后才出现在篝火旁边。
于是,我们手牵手依次进入森林,左边的篝火给我们提供了便利。规定时间刚过,我们就爬到了红色人后面的树下。我们还可以靠近一些,但必须等到老枪手出现以后。
这时,响起了赞扬的呼喊声,他到了。我们便在地上向前爬行,到了以前提到过的蕨类植物中间。不过,今天不需要像昨天那样小心谨慎,因为没有人往这边看。
老枪手归来引起的轰动还没有过去,我们已经在那儿躺得舒舒服服。首领萨里奇仍然坐在昨天坐的那个位置上,不过,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站起来,其他人围着老枪手,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他静静地看着大家,没有回答。
等大家坐下来以后,他用洪亮的声音说:
“乌塔战士们对我提出了许多问题,没有考虑到,我只能对他们的首领讲话。”
“这位白人说得对,”萨里奇表示同意,“老枪手可以坐到我身边来。”
被点名的人没有被解除武装,也没有被捆绑,就照要求做了。乌塔人认为,他肯定是可靠的人了。
“老枪手可以说,他是否到了‘熊谷’。”
猎手对首领这个问题的答复是:
“我到了下面。”
“你看见灰熊的足迹了?”
“甚至是好几处。”
“熊本身也看到了?”
“是的。”
“没有与它们战斗?”
“让我看见的灰熊,没有留下生命的。”
“你没有受伤?”
“我还没有允许过一只熊接触我的身体,我的武器难道是吃素的?”
“你是胜者?”
“是。”
“可是,我没有见到熊皮。”
“皮?你只说一张皮?你忘记了要我带回多少张?不是要我带四张鸣?”
“喔,你说话很傲气嘛。你有四张皮?”
“有。”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没有人相信。”
“老枪手说的话,句句是实。”
“你怎么能够扛那些皮子?四张灰熊皮,没有一个人拖得动。”
“乌塔的儿子们看来很弱,派四名战士往森林边缘走40步。他们可以扛来他们发现的东西。”
“我给你两天时间,今天和明天。如果你认为可以开玩笑,我将惩罚你,两天作一天算,你今天就得死。”
“闲话少说,派人去取就是了。”
“好,这个白人只一天就变成疯子了。”
四个人根据老枪手的指点去了,其他人极其紧张地等待着,一声不吭。那边响起了惊讶的喊叫声,这是一个可靠的信号,表明红色人的路没有白走。原来坐着的乌塔人都跳起来往那边张望。四个人来了,每人拖着一张熊皮,放到火边。
皮子被扯来扯去,仔细观看。“老父亲埃弗赖姆”的皮引起的轰动最大。大家找子弹孔,没有找到。他们终于看见两个并排的刀刺伤痕,认出不是用枪射杀的,而是用刀刺死的。先是议论纷纷,接着是一片寂静,所有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惊讶地看着这位白人猎手。
印第安人把杀死一只灰熊当做最了不起的英雄行为。不借助别人力量杀死一只灰熊的人,一直到死都受到尊敬,甚至死后很久还受到尊敬,并且不论年长年幼,在长老会上,是首领之后第一个发言的人。乌塔人还没有因特殊战功受过奖励,所以战胜一只灰熊受到他们的评价,要高于对其他著名部落的勇敢行为的评价,更不用说是四张皮了。在这些皮中,有一张是真正巨兽的皮,是用刀猎获的。没有一个乌塔战士敢于仅带一把刀在小得多的灰熊附近走动。所以,当所有眼睛都对着老枪手的时候,全场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