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了解别人的历史,可以使自己变得深刻。2005年6月底的一天,当唐欣从医学院档案室灰尘扑扑的故纸堆里钻出来,她觉得自己年轻的生命仿佛经历了一场沧海桑田的洗礼,对人生的认识忽然变得像哲学家一样深刻。
在人事处电脑的毕业生花名册上,唐欣没有找到翟抗日的名字。但是在她不屈不挠的努力之下,档案室尘封的大门终于为她打开,在1965年的学生档案中,她找到了翟抗日的学籍记录。
翟抗日,1945年12月生于本市,父翟振军,母水野良。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
当历史的画卷翻回到上个世纪的1945年,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蹂躏践踏了八年之久的日寇的铁蹄终于在这一年的8月15日在中国湘西一个名叫芷江的小城止步。日本侵略军代表向中国受降代表递交了降书。
这一年的十月,一个名叫翟振军的年轻人带着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女人回到了离别两年的家乡市郊卧虎村,
两年前,当日本军队扫荡卧虎山时,翟振军正在城里的中学念书,参加了著名的省会保卫战。在日本军队撤退之后,他回到家乡,却找不到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听人说自己的亲人可能被扫荡日寇掳走,忧心如焚的翟振军便开始了对日寇长达两年的追踪。可直到抗日战争结束,他都没能寻找到自己的亲人,只带回来这个名叫水野良的女子。年底的时候,女人产下一名男婴,翟振军给他起名叫翟抗日。
翟振军从不对人谈起自己这两年在外的流浪日子,带着女人和孩子开始了在乡下默默无闻的生活。水野良是个小巧温顺的女人,据说曾经是某个医院里的护士,平常沉默寡言,白日下地干活,夜晚相夫教子。人们只有偶尔从水野良半夜痛苦的呼叫声中才能窥测到一丝这个家庭平静表面下暗暗涌动的潜流。
直到解放后的土地改革运动中,一支外地的调查组来到卧虎村,人们才知道翟振军在外的两年竟然参加了外地的一支地方割据武装,既打日本鬼子,又劫富济贫。可是在接下来的三年内战当中,这支队伍既不依附于国民党,同时又抵抗共产党,因此在共产党掌握政权之后,这支武装力量被定论为土匪。
翟振军当年满怀一腔抗日复仇热情加入了地方抗日力量,曾经是一个令当地日本人闻名丧胆的小头目。抗战结束之后,因与首领产生分歧,带着几个战争中劫获的妇女儿童离开了土匪队伍,跟共产党没有血债,所以人民政府没有进一步追究他的历史错误,没有把他归入地富反坏四类分子。在土地改革中,由于翟振军当年打过土豪,发了一点浮财,在老家置了几亩薄地,划分成分的时候被划定为中农,属于基本可以依靠的革命力量。
翟抗日就这样作为贫下中农的后代在卧虎村长大,父亲在人民公社务农,当过护士的母亲则由于当时医疗技术力量缺乏在乡村卫生所帮工。父亲去世之后,翟抗日在母亲的供养之下继续读书,1965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医学院。
进入医学院第二年,举世瞩目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热血青年翟抗日积极投身文攻武卫,成为学校里小有名气的造反派小头目。
正在春风得意红极一时,一封漂洋过海辗转来到的寻亲信却一下子将这个红色后代革命接班人打入了冷宫。
这是一封从帝国主义的司令部美国洛杉矶寄来的信件,一个名叫翟振花的妇女寻找她在大陆的父母和哥哥。
翟振花是本市卧虎村人,1943年日寇扫荡之时,她和另外的五名妇女被日军掳走充当随营慰安妇。后来日军战败,她在战乱之中委身了一位国民党的兵哥哥,1949年随兵哥哥溃败台湾,夫君退役后举家移居美国洛杉矶。他的哥哥名叫翟振军。
姑姑的来信让毛主席的红卫兵翟抗日突然变成了有海外关系的国民党反动派亲属。昔日文攻武卫的红卫兵对手和遭遇他抄家捆打而怀恨在心的仇家立即闻风而动,将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在接下来的深挖猛打之中,他的家被抄,他父亲当年曾经参加过土匪组织的历史问题重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对水野良剃阴阳头游街批斗严刑拷打之下,革命小将又从他的家里揪出了一个深藏潜伏的阶级敌人:日本特务水野良。
翟抗日的母亲水野良子,曾经是日军某部的随营护士,在一次由翟振军带领的袭击战中被掳获,被翟振军收留作为报仇泄欲的宠物。翟振军离开队伍之时,将良子带回了家乡。虽然在生儿育女之后良子的遭遇有所改善,但翟振军还是将丧亲失家的怨恨一股脑地发泄在了这个倭婆身上,经常对她进行摧残折磨。
由于乡下人对男人虐待女人的情形司空见惯,所以这些年来大家对此并没有产生什么怀疑。虽然有时候也觉得父亲对母亲太过残忍,可是连翟抗日自己也从来没有感到这有什么异常之处。
在遭遇一连串打击之后,翟抗日发现自己竟然是一个自己从小起就恨之入骨的日本杂种,在极度绝望和颓丧之下曾经“妄图自绝于党和人民”,未果。最后被开除学籍,遣送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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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欣心中已经起了疑虑,她直觉从刚才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争吵的情形看,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一时怒气冲天,吼了起来:舒志明,你还要怎么样?说着就往门口冲,看舒志明拦在门口不动,便用手拨拉了他一把:你给我走开!
舒志明却偏不让道,反倒一伸手就把唐欣搂进怀里,一低头便噙住唐欣的唇,死命吻了上去。
唐欣本来急火攻心,全身都是气鼓气胀,一心想把舒志明推开,却越挣越紧,只觉得全身真气都似被舒志明从嘴里源源不断地吸了出去,挣扎了几下之后,只感觉浑身发软,竟在舒志明怀里瘫了下来。
舒志明一时来了劲头,趁着唐欣防线空虚,舌头一挤便探进唐欣嘴里,唐欣被他的舌头一搅,只觉得大脑一麻,满嘴神经一下敏感起来,马上回应一般也将自己的舌头伸了出去,被舒志明发觉,立即将它噙住,唐欣只觉自己全身酥软,脊椎发麻,忍不住竟然忘情哼哼了出来。
这一场深吻,吻得唐欣简直是天旋地转天昏地暗,竟至全身痉挛。痉挛过后才想起正是上班时间,让人家看见可怎么办?这才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一搏将舒志明推开,刚一推开,却又被舒志明粗暴地拉进怀里,她气喘吁吁地仰头看了舒志明一眼,发觉舒志明正在温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不禁涨红着脸轻声骂道:流氓!还在上班呢!
舒志明痴痴呆呆地盯着唐欣,不管不顾道:管他呢。说着又要将嘴凑上来。唐欣赶紧躲开,将脸贴到舒志明肩上,双手紧紧箍住舒志明的腰,闭上眼睛享受了温馨一秒钟,道:等下他们要进来了,我们下去吃饭去吧。
舒志明说好,两人这才松开。舒志明刚把门一拉开,只见同班的黄医生一跌就撞了进来,原来他老先生作势正要推门,这门却被舒志明突然拉开了。唐欣不禁开心大笑起来。
两人没走电梯。走楼梯下去的时候,舒志明问唐欣:刘医生告诉我说你昨天找我了?
唐欣说可不是,你们男人真是没良心,你明明知道我这两天心里担惊受怕的,连电话也不给我打一个。
舒志明委曲道:哪呀,我一回去,我爸老病复发,住进了厂职工医院,我就在那里陪了两天。
唐欣关切地问:要紧吗?要不要去看看?
舒志明道:老毛病了,厂里职工医院条件有限,我想让他转到市里医院治治看,可听说转院先要交一万块钱。一下子哪里去凑这些钱呀。
唐欣说:你爸不是工伤吗?应该是厂里掏钱呀。
舒志明说:说是这么说,可是厂里效益不好,几年前的医药费都还没有报呢,都是自己先垫着,都已经垫进去好几万了。我妈妈在厂里求爷爷告奶奶找了两天,最后才答应先给报销两千。他妈的,这什么世道?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唐欣说:你别着急,总有办法的。我那张卡上好象还有两千,要不你先拿去用吧。
舒志明充满感激地看了唐欣一眼道:倒也不是一定就得转院,一时半会的也死不了,只是我看着他太痛苦了。唉,他们拚死拚活养我这么大,我却不能给他们减轻一点痛苦。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太没出息。
唐欣阻止他道:书白念,你说什么呢?你怎么没出息了?我觉得你挺不错的,听说院里头都准备让你做主治医生了。
舒志明一楞道:你听谁说的?这怎么可能呢?我还没转正呢。按照规矩,我们本科毕业,一年之后转正,职称才是医师,还要过四年,医师才能晋升主治医师。
唐欣道:哎呀,你那都是什么规矩,咱们医院不是缺人嘛,能单独做外科手术的就没几个,还都是主治医师,现在冯主任不是让你单独主刀吗?肯定是准备让你做主治医师了。
舒志明笑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呀?你以为让我主刀就是让我做主治医师啊?幼稚!医院里这些规矩都是很严格的,都得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来。说着向往地舒了一口气:啊,要是真让我做主治医师就好了,听说我们医院的主治医师基本工资就能拿到一千块呢。
唐欣信心十足道:管他那么多,反正你行,我觉得他们就应该让你做主治医师。你等着瞧吧。你上午做了个什么手术呀?
舒志明告诉她是一个脑外科手术。一个交通事故的病人,颅内积血没有吸收,压迫神经,一直不能开口说话,给他开颅清理了一下,听说一清醒过来马上就知道要吃的了。
唐欣哇地叹了一声:书白念,你连开颅也敢呀?
舒志明自豪道:这有什么。当年在学校,我天天泡在解剖室,一心一意想弄明白人到底为什么会有思想,把人脑子里的神经呀血管呀解剖了个透,什么脑外科,神经外科,闭着眼睛我也能做。
唐欣也兴奋起来:拷,书白念,就凭这个,林院长就应该聘你做个主治医师。
舒志明感叹道:可惜啊,医院里头论资排辈太厉害了,还得等上四五年哦。
两个沿着楼梯一路聊下来,到了一楼餐厅,迎面碰见张长空出来,一脸的愤慨,见了他们也不打招呼,一侧身就过去了。唐欣感到奇怪,问舒志明张长空今天怎么了。舒志明表示自己也纳闷。
打饭的时候刚好碰到小安在前面,唐欣便问他知不知道张长空今天是怎么回事。小安刚要回答她,排在他们身后的刘护士悄悄告诉她行政科今天出了一个通告,说张长空前天私自开出医院的救护车带人到卧虎山去游山玩水,扣了他一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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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大家还有些拘束,说些祝贺恭维的话,酒过三巡,气氛便热闹起来,老翟头平常没事都要喝半斤,自然不在话下,刘医生酒量看来也似不错,就连平常仪态端庄的李玉琴也有些放肆,喝了有大半杯,面色酡红,眼波流盼。张长空今天挨了罚,心情本来不佳,此时便更为张狂,眼见两瓶白酒见底,又叫了第三瓶。
唐欣看见舒志明有点酒力不胜的样子,便问他还喝不喝。
张长空不满地嚷嚷道:唐欣,今天到底是你请客还是舒志明请客?坐在旁边的卢雪花发现他势头不对,连忙劝他少喝点,等下还要骑车。张长空说你少啰嗦,今天是我舒老弟的喜庆日子,我要陪他一醉方休。
舒志明正在兴头上,便说行,再来一瓶。
这一瓶下来,舒志明就有些高,话语明显多了起来,只说自己如何如何厉害,以前那些单位都是狗屁,有眼不识泰山,狗眼看人低。一副天生我才必有用的样子,狂态毕现。唐欣感觉情形不对,张长空再敬过来,便替他挡了一杯。
张长空也有些过,看看舒志明,再看看唐欣,道:老弟,还是你们人聪明,多读点书好啊,才干两个月,就要拿一千了,你看,财也有了,人也有了,让我羡慕死了。
卢雪花捅了他一把,不高兴道:你眼红什么?有本事你也去找个唐妹子这样的,我让贤。
刘医生可能喝得也有点多,听舒志明这一番吹嘘,心里已经有几分过不去,便附和道:是啊,我也是大本,毕业都快五年了,如今也没聘上主治医师,这狗屁医院也真是狗眼看人低,只凭关系不认水平。还是你舒老弟运气好,找了唐欣这么个女朋友。
舒志明听出刘医生话中有话,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便顶着刘医生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刘医生。
刘医生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掩饰道:没什么,你别误会,我不就是说唐欣人又好又漂亮,家庭条件也不错。
舒志明顶真起来:家庭条件不错怎么了?你把我当成吃软饭的了?你叫唐欣说说,我要他爸爸出面说过好话没有?
唐欣以前从来没跟谁说过自己的家庭,原以为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父亲是卫生局长,看到这个架式,其实大家都明白得很,估计可能都知道父亲今天找过林院长的事,连忙给舒志明打圆场道:哎呀,你们都说些什么呢,我爸爸今天找林院长,不过是看我经常跟他在一起,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舒志明一向不跟人家闲嚼嘴,根本不知道唐欣父亲今天来过,此时一听唐欣这话,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般,噌地站起来,眼睛一瞪道:我舒志明,男子汉,顶天立地,走到哪里都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我要谁给我说好话?
一直坐在旁边品着酒没怎么吱声的老翟头一看情势不对,赶紧拉了舒志明一把道:舒大夫,冷静点,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嘛,人生在世,既要有本事,还要有运气,能有朋友帮就最好了,这有什么关系。
唐欣本来对自己能给舒志明帮上忙心里头很得意,一听舒志明这话,竟然不领情,心里头已经有几分不乐意,便冲着舒志明嘟囔道:谁帮你说好话了?我爸不就是关心我吗?过问一下还不行啊?
舒志明本来在老翟头的拉扯之下已经准备坐下,听到唐欣这话,坐到半途又站起来,用手指着唐欣硬铮铮道:就是不行!我的事情我自己处理,谁也不要过问!
一股火气腾地冲上唐欣的脑门,她心想这人怎么这样?人家给他帮忙好象还错了!忍不住一拍桌子,喝道:你以为你是谁呢?书白念?我是他女儿,他过问过问我的事情怎么了?你还小母牛翻跟头,牛逼冲天了你!
一看唐欣竟敢骂自己,舒志明只觉得颜面扫地,无地自容,带着哭腔吼道:唐欣,我就知道你家里看不起我!局长怎么了?局长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信我舒志明混不出个人样来!说着一冲就要往外走,腿一软,人却往桌子底下去,伸手去扶,只揪到桌布,将自己面前的杯碗拉下来好几个。
旁边的张长空跟刘医生连忙伸手把他架住。张长空说唐欣,舒志明可能不行了,我们先把他弄回去。又吩咐卢雪花帮着善后。几个男人便架着舒志明先出去了。
唐欣一看,本来好好的一个喜庆场面,竟然搞成这个样子,两个人都要翻脸了,看见他们走了,一时悲从中来,哇地一声就大哭出来,一面哭一面委屈地说:我做错什么了?竟然对我这样!
卢雪花跟李玉琴都过来劝解。李玉琴道:唐欣,你别往心里去,舒志明这人也是,心态不好,难怪昨天他们去年毕业的同学周年聚会他都不去参加,他就是觉得自己没混好,没脸见人。
卢雪花也劝慰道:唐妹子,你别理他。男人都是这个德行,别看他在外人面前熊做虎做的,只要把二巴侍候好了,他们就跟小狗子样的,天天围着你的屁股转。
李玉琴没听明白,问她:什么二巴?
卢雪花道:我们那的人都说,男人就跟狗似的,就是一张嘴巴,一根鸡巴,只要让他这二巴舒坦了,男人比狗还好养。
李玉琴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推了卢雪花一把道:真有你的。还二巴呢,一套一套的。你可要注意,你们家张长空可不老实,当心他到外面花。
卢雪花也笑道:没事,我们家长空就是一张嘴爱乱说,其实心里头就想着赶紧弄套房子跟我结婚过日子。
唐欣本来一肚子的委屈,此时被卢雪花这二巴理论一打岔,不禁也有些开怀,强颜作笑道:养条狗看见主人还知道摇尾巴呢,没想到是条白眼狼。把人家一片好心全当成了驴肝肺。
李玉琴跟卢雪花又劝慰了几句,唤小二结完帐,几个人便相伴着往外走,刚到门口,只见天边一道闪电,随即传过来滚滚雷声,几点铜钱大雨随着雷声稀稀落落地砸了下来。李玉琴说我们快走吧,等下要下雨了。唐欣一看卢雪花挺着肚子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只母鸭,便说我们还是叫辆车送回去吧,别淋着了。
天要下雨,出租车生意挺好,一时竟拦车不到,几个人只好加紧步伐往宿舍走。眼看就要进到宿舍院,蕴酿了半日的雷雨终于再也兜揽不住,大雨像胀破的雨蓬上的水从破漏之中倾泻而下,把三个女人淋了个透湿。深一脚浅一脚跑了一阵,终于进了门洞,三个人喘着粗气相互打量了各人的狼狈样,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唐欣闷了半日,此时被大雨一浇,郁闷之情仿佛被冲刷一净,心情反而畅快起来,抚着头发上的水叫了一声痛快。
李玉琴一看卢雪花还站在门洞里,便说你赶快回去擦干吧,要不会着凉。说着拉了唐欣说我们也上去洗洗,待会我还要去上班呢。
上得楼来,李玉琴先拿了衣物进卫生间洗澡,唐欣站在寝室中央发了一阵呆,心里又想起舒志明,不知道这狂妄的家伙刚才喝多了怎么样。
突然一阵劲风带雨从窗口刮了进来,让她身子一抖打了个冷战,看到窗页被风吹雨打得摇摇晃晃,她想可别把窗扇给吹下来了,便走过去想把窗户关上。
刚到窗口,只见一道闪电撕空裂地扯亮,她连忙将双手捂到耳朵上,提防着接踵而到的炸雷。
突然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闪电再一次在她的大脑沟回中闪亮,回放的镜头让她感到不寒而栗:在刚才的闪电中,她看见机耕道对面的大樟树下,停着一辆闪闪发光的自行车!
唐欣只觉得自己好象被刚才的闪电击中一般,全身过了一道电,她想我有没有看错?便凝神往外面看去。
就在此时,只听见正在卫生间的李玉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频率之高,简直要把刚刚滚过的惊雷也盖过:
啊——唐欣,有鬼啊!
李玉琴叫声未绝,一个男人凄厉的惨叫接踵而起。
接着窗外传来一声重物着地的沉闷的响声。
唐欣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一股不祥的念头一下子摄住了唐欣全部的神经。
她条件反射地把头伸出窗外准备探看一下到底是什么事。
又一道闪电及时亮起,她看到了有生以来最为触目惊心的一幕:就在上次小安说他看见有鬼趴着的一楼卫生间窗外的地下,此时真的趴着一个人!
他的身体还在不断地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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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志明忍不住笑起来:我真服了你了,唐欣,真有你的,古时候,你该不会说我是类人猿吧?我就是那年生的。
唐欣也笑起来:类人猿怎么了?哼,类人猿也比你漂亮。说着做出神秘的样子对舒志明道:书白念,我考考你,你知道邢院长他们四个是谁杀死的吗?
舒志明摇摇头说:我一直没记得问翟师父。
唐欣说:你猜猜。
舒志明想了想说:我猜有可能是韩桂枝的老公。
为什么?唐欣惊讶地问。
舒志明道:从翟师父讲的情形看,邢院长跟韩桂枝好象有一腿。说不定是韩桂枝的老公提前回来给她办随军手续,发现了两个人的奸情,一时气晕了头,就把两个人给杀了。
那他为什么把邢院长老婆和小孩子都杀了呢?唐欣再问。
这不是和尚头皮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肯定是凶手杀人的时候惊动了邢院长老婆跟小孩,他杀人灭口呗。
你不笨嘛书白念。唐欣不服地追问:你为什么不说是那个死去的农妇的老公呢?也许他认为是邢院长他们害死了自己的老婆,急红了眼,神经错乱,把他们杀了。
舒志明想了想说:也有这种可能性,不过如果他是凶手的话,他应该不会割下邢院长的生殖器。这明显带有情杀的性质。
你为什么不想有可能是一个小偷进来抢劫被他们发现,狗急跳墙把他们都杀了,然后伪造现场呢?
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可是如果考虑这种极其偶然的情况的话,那就没办法猜了。我觉得如果是小偷行窃被发觉,那现场应该有搏斗痕迹,并且邢院长跟韩桂枝也不应该死得那样难堪。
拷,舒志明,我才真是服了你了。唐欣睁大眼睛佩服地盯着舒志明:你简直可以去做侦探了。本姑娘告诉你吧,凶手正是韩桂枝的老公。他本来就对韩桂枝有怀疑,所以急着给她办随军,特意提前两天回来,结果真的是不出所料,老婆果然跟邢院长勾搭成奸,一怒之下,便做下了这件惊天血案。
这回轮到舒志明惊讶地看着唐欣了:唐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跟刘兰芳说评书似的。
唐欣得意起来:怎么样,书白念,佩服吧?告诉你,本小姐讯问了当事人。说完突然觉得用词不妥,赶紧又改口道:不对,应该是知情人。
舒志明好奇地问:谁呀?
唐欣骄傲地道:不知道了吧?告诉你,是我爸。
舒志明问:你爸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唐欣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件大案当时谁没听说过。我爸是当地人,当然知道了。
舒志明道:你们家是当地的?怎么从来没听见你说起过?
唐欣想了想,觉得可能是没跟他说过,便告诉他:我爷爷家里就在这附近,我小时候都来过。最后一次回来是我奶奶死的时候,都有五六年了吧,我都找不到地方了,这地方变化太大了。
舒志明道:我说呢,难怪你愿意到这个鬼地方来,原来是荣归故里呀。
唐欣反唇相讥道:还衣锦还乡呢。我说我爸当时怎么坚决不让我回来,原来是怕我知道这些事害怕,所以也没跟我说。
舒志明道:那你爸跟翟师父应该认识吧,他也是本地人呀。喂,你问过你爸没有,那血糊鬼跟杀人蝇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唐欣愣住道:拷,这个我倒是忘了问了。没关系,我马上打个电话问问他。
舒志明道:你发神经,现在什么时候?你看看钟,现在是凌晨三点一刻。
唐欣自己也觉得好笑:我操,一高兴就忘了。
舒志明无可奈何地笑道:唐欣,你这个口头禅。
唐欣嘻皮笑脸道:嘿嘿。说顺嘴了,老改不了。我爸也经常骂我。说着忽然又问舒志明:书白念,你觉得老翟头这人怎么样?我觉得他怪怪的。
舒志明道:我觉得他人好象还不错,你看他对小安就挺好的。可能是长期跟死人打交道吧,性格有点内向,不爱跟人说话。
唐欣用指头点了一下舒志明:跟你一样,我刚来的时候每次看见你都是两眼望天的,见人爱理不理,那神气,裤脚都能把人扫倒了,还以为你是我们院长呢。
舒志明摸摸耳朵不好意思地笑笑:呵呵,我只是搞习惯了。
唐欣道:哎呀,人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老翟头那人有时候好象挺有学问的,不像是个做下人的。
舒志明道:真是的,你以为管太平间的就是低人一等呀?人家殡仪馆的还有工程师化妆师甚至教授级高工呢。
唐欣眼睛一瞪,道:书白念,你说话怎么老带刺呢?
舒志明又摸摸耳朵道:呵呵,我也是养成坏习惯了。
这个习惯不好,要改,懂不懂。唐欣大模大样地教训舒志明。
舒志明点头道:好,我们都改。
唐欣道:有时候我觉得老翟头好象跟你一样是个做学问的,你比方说那天在B3的楼梯间,你们两个讨论那个什么重演律,这两天我在家里又想了想,觉得好象还真有些道理,那天我关在太平间里的时候吧,就突然觉得……嗨,我也说不太清楚。说着她打了一个呵欠,有点迷糊地道:书白念,我有点累了,我想打个盹。
舒志明道:那你不到床上去睡一会?你们值班室不是也有一张床吗?
唐欣趴到桌子上,眯着眼睛嘟嘟囔囔道:嗨,三个人,一张床,她们两个每天晚上占着个床睡得跟死猪样的。
舒志明道:那你就在这里睡吧。
唐欣舒口气道:你也休息一会吧。上早班还真好,又清静,又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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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只听见自己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吓得她一惊而起,拿出手机一看,正是办公室打来的。
她赶紧接通,朝舒志明摆摆手,对电话说:我在洗手间呢。好,我马上就来。
原来是509床尿在床上了,叫她去换床单。
关上手机,唐欣伸了一个懒腰,半眯着眼睛对舒志明说:走了啊。真麻烦,就不让人清静。东倒西歪地出去了。
舒志明刚想把门关上打个盹,突然听见唐欣的高跟鞋又叮叮梆梆地敲了回来,慌慌张张的样子。他立即打开门迎上去问:又是什么事?唐欣。
果然是唐欣又跑回来了,她神色紧张地说:舒志明,你快来看看,那楼梯上是个什么东西。
舒志明连忙跟她走到厅里,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唐欣迷惑地摇了摇头说:我明明看见有个像小狗子一样的东西蹲在那里看着我,到哪去了呢?
舒志明安慰她道:唐欣,你肯定是瞌睡眼花了,这么灯明室亮的,哪里会有什么怪物,走,我送你上去吧。
2,
临到下班的时候,早班人员突然接到院长办公室的通知,全体员工到十楼的会议室开员工大会。
会上主管副院长宣布了死婴失踪事件的处理情况:事故调查处理领导小组通过调查,认为死婴失踪事情是一起责任事故。负责处理死婴尸体的行政科后勤组职工翟抗日由于疏忽大意,误将死婴尸体与其他医疗垃圾一起倒入焚烧炉烧毁了。通过院方与死婴家属反复沟通,双方达成了谅解,决定由医院对死婴家属进行适当的经济补偿。同时为严肃院纪,加强广大员工的工作责任心,保证今后不出现类似事故,领导小组决定给翟抗日同志行政警告处分,并扣罚本月奖金。
大家都对这个结果感到有些意外,不约而同地将眼光往坐在会场最后的老翟头投过去。老翟头将头趴在前排椅子的椅背上一直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大家便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时院总支副书记兼行政科长李新民开始训话,说医院里自从出现死婴失踪事件之后人心惶惶谣言四起,现在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大家都看到了,这是一起责任事故,谣言也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制造出来了,希望广大群众一定要擦亮眼睛,辨明是非,不要上他们的当。矛头明显指向了老翟头。
有人恍然大悟,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对这种人这样处理太轻了;有人忿忿不平,说要有问题也是你们领导管理不行,不然怎么好好一个死婴就扔进了垃圾桶?也有人表示怀疑:既然老翟头疏忽大意,那他肯定没看见那个死婴,那是谁看见他把死婴扔进了焚烧炉?
李新民唾沫四溅说得正起劲,不知从哪里突然飞来一只红头大苍蝇,绕着他的头嗡嗡营营转圈。李新民挥手赶了它好几回,这苍蝇竟然挥之不去,好几次企图在他的鼻尖上着陆。李新民本来还想给大家好好训训话,被这苍蝇一闹,不禁乱了阵脚,语无伦次讲了几句,匆匆打了句号。作势要去打这苍蝇时,这苍蝇却一溜烟就从开启的窗户里逃走了。
底下的会众本来就烦李新民捕风捉影空洞无物的训导,目睹了这一出闹剧,禁不住为这只苍蝇叫好,窃窃私笑成一片。
坐在舒志明身边的张长空抿嘴乐了一回,低声向舒志明报告小道消息:听说昨晚上开会讨论处理意见的时候,李新民说一定要把老翟头开除了。你知道林院长当时怎么说?他说好啊,把老翟头开除了,我安排你去收尸。吓得李新民屁都不敢放了。
舒志明旁边的唐欣本来正在为李新民刚才被苍蝇骚扰的丑态捂着嘴笑,听见张长空的话更是开心,差点笑出声来,道:林院长这个安排还不错。我就看着这个家伙不顺眼,一看就不是个好鸟。
正当众人窃笑议论之时,突然听见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你要死了。
声音虽然不大,会场里的人却好象都听见了!大家全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窃窃私语,将眼光打量会场,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李新民也听见了,他一瞪眼睛站起来:谁在咒我死呀?
报告李科长,是小安。坐在小安旁边的武正安突然站起来揭发。
小安,你狗杂种给我站起来!李新民冲着小安大吼一声,把会场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平时一看见李科长腿肚子就打哆嗦的小安今天却好象中了邪,对李科长的凶神恶煞充耳不闻,身子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武正安,嘴里如痴人说梦一般嘟囔道:你也要死了。
武正安被小安看得头皮发炸,他惊恐地望着会场上求救道:李科长,你看,他还在咒我死。
会场里立刻炸了锅。虽然是大白天的,可会场里的人都感觉全身阴黪黪的,只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如过电一般从皮肤上往外冒。
安敬孝,简直反了你了,你他妈的再敢胡说八道!老子开除你!李新民厉声呵斥小安,那神气仿佛在开批斗大会。
安静,大家安静!主持会议的覃副院长一看会场气氛不对,生怕失去控制,立即吩咐李新民坐下,对大家说:大家不要乱,小安是个二百五,你们不要听他胡说,下面请林院长给大家讲话。说着求助似的望着林院长。
林院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话:你看你们那个样子?像个什么?不过出了这么一点小事,你们就乱成这样了,那我们这医院还怎么开下去?谁还敢到我们这里来看病……
林院长说了一大通,大意是医院就像是一支部队,今天的市场经济就好比是打仗。仗还没打,自己倒先乱了阵脚,那还怎么能打胜仗?医院还怎么能生存下去?林院长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他拿着部队跟医院打了一阵比方,要求大家齐心协力团结一致扭转医院目前这种不利局面。可大家脑子里都是乱糟糟的,谁也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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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欣想起什么,担忧地说:要是小安能看见我们看不到的东西,那那天他碰到血糊鬼的时候我正在下面,那不是也可能碰到,只是我没有看见而已?
舒志明一看唐欣又开始忧虑起来,连忙安慰她:嗨,也许我们只是杞人忧天,唐欣,我忘了告诉你,那天我专门在B3的楼梯间研究了半天,当时没怎么在意,后来想起来小安当时看见的可能是一个废拖把。
唐欣一脸无辜的样子望着舒志明,好象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志明解释道:我在楼梯下面发现有一个断了的拖把头,是用红色的破布扎成的那种,好象已经放在那里很久了,当时也没怎么在意。后来一想,是不是当时那个拖把头正好放在楼梯上,小安疑神疑鬼的看花眼了?那天我们在楼梯上看见的那些痕迹不就像是一个拖把拖出来的吗?
唐欣点点头,忽然又发觉不对:像倒是有点像,可是如果这个拖把头本来是放在楼梯上的,会有谁就在那一阵子正好把它拿走了呢?除了老翟头,那鬼地方谁也不会去呀?再说了,楼梯上那么厚的灰尘,除了那个血糊鬼留下的痕迹,我们那天也没有看见其他人留下什么脚印呀?
舒志明也表示不理解,他进一步推测道:也许那人是像老翟头那样靠着楼梯扶手小心翼翼走上去把拖把拿走的。唐欣,你回忆一下,当时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楼梯中央的那个印痕上,并没有检查楼梯扶手。
唐欣想了想说:好象是的。虽然勉强,总算也有了一个解释,唐欣有些放下心来,看见舒志明桌子上有面小镜子,便将脸凑过去照了照,发现脸上有个小痘痘,用指尖轻轻掐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什么,急急对舒志明道:书白念,你帮我看看,我这脸上是怎么回事?
舒志明不敢靠得太近,伸头大概看了一下,道:就是个粉刺吧。
唐欣神色突然又忧郁起来,她烦躁地说:哎呀,不是的,我那天从网吧出来去B3之前,有一只苍蝇在我脸上撞了一下,好象就是这个地方!当时没觉得怎么样,现在这地方却长包了!你仔细给我看看,是不是那个苍蝇在这里产了卵呀?
舒志明一惊,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立即贴过身来,用手仔细给她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松了一口气,宽慰唐欣道:我看就是毛囊有点发炎。
唐欣偏执道:我总觉得脸上好象有什么东西在爬!你看仔细点,是不是那只撞我的苍蝇就是老翟头说的那种杀人蝇,知道我那天要关在太平间里,以为我会冻死,所以预先在我脸上产了卵呀?
这么一说,连舒志明都觉得头皮有些发起麻来,他又仔细察看了一回唐欣脸上的疙瘩,并没发现异常。他感觉唐欣的精神状态不对,便正色道:你别疑神疑鬼好不好,如果真有什么鬼杀人蝇在这里产了卵,都过去三四天了,哪能还只有这么一个小疙瘩?这时候应该把你的脸都吃完了!
唐欣用茫然的眼神看了一眼舒志明,又对着镜子用手掐了掐脸上的小红疙瘩,心有不甘地问:要是它们只是寄生在皮下呢?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舒志明有些哭笑不得,苦笑道:唐欣,你别看了!我看你倒是该去看看精神科了。我的书再白念,好歹也在医学院混了五年,人脸上那几条肌腱我还是清楚的。你脸上有没有螨虫我不敢肯定,可要说你脸上寄生了苍蝇我看不出来,你先把我这副眼镜踩了!
唐欣乐了,她朝舒志明挤了一下眼道:拷,你就不耐烦了?我偏看,怎么了?医学院了不起呀?说着把镜子一放,低下头,扭动一下腰肢,察看了一下自己的身材,好象自言自语又好象对舒志明道:什么破人,给脸还不要脸,刚考上个破研究生,连个李莫愁还算不上呢,还真以为自己就是灭绝师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