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另立门户了。所以大家都拼命地干活。另一方面,他们也不会长呆,所以工作的
竞争也很激烈。石田组也是这样,可石田的存在帮了大忙,他帮了我很多忙。”
晴海仓库出库调度室还有一位名叫金井晃良的调度长,和石田直澄一样大,他
是作为正式员工进入公司的,他是从事务部调到仓库的。
“金井先生负责冷冻食品的出库,他的工作时间和我们的一样。
在这群年轻人中间,四五十岁的人只有我们三个人,所以我们的关系特别好,
经常去门前仲町或月岛喝酒。在我们三个人中,我是最不能喝的,石田先生马马虎
虎,金井先生最能喝。“
田上和金井第一次听说石田的买房计划是在二0 二五室事件前二年,也就是1994
年的春天。
“不知为什么,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们是去庆祝的,石田先生的儿子考上大
学了。所以我们三人就去喝酒了,当时在门仲的一家店,像花菱的一家很不错的店。”
他说,这是我们经常去的一家店。
“那家店的家常菜做得不错,气氛也很好。要心情愉快地进行庆祝,是不是?
我和金井都很高兴,那天石田君也去了,我说我请客,随便点菜。另外,我还笑话
他,你这个当爸爸的以后可要更加努力了,私立大学的学费很贵的。”
金井没有孩子。田上婚后不久就有了一男一女,可是长子六岁时生病死了。
“金井君说有个孩子将来还是不错的,他很是羡慕。而我则又想起了死去的儿
子,当我听说石田君的儿子要考大学时,可能是多管闲事吧,我也暗地里替他担心。
所以,听说他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大学.我也很高兴。”
直已考取的大学就是那所成为导火索的东洋工科大学。一想到这件事,石田直
澄就不想庆祝直已的录取。可是,当他讲出这件事时,田上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暖,为上大学的事情而吵架,真是看不出来,直已君,可是石田君盼骄傲。
不,事到如今,他还是你引以自豪的儿子。”
碍于父亲的面子,在直已面前固执己见,可这和真实想法是不一样的——他好
像能看穿石田直澄的心思。
“石田君,高高兴兴地喝酒吧,你的夫人很早就去世了,你也够不容易的了。
我们也要慰劳慰劳你。”
就在那个酒桌上,他接下来就说自己想买房的事情了。
“我的房子是继承女方家的——虽然是旧房子,可我没有经历过买房的那种痛
苦。金井的房子是申请了十年期的贷款才买下的。
所以,我对他说,石田君,这可够我受的了,你的女儿还要考大学,而且还要
结婚。日子不会容易的,一家的负担全都压到了父亲身上,最让人头疼的当然就是
钱了。“
石田直澄以前也计划过要买房子,听他说过押金要多少多少。
“我说,不管怎样,还是慎重一点好,因为如果你不满意的话也不能再回头了。”
石田一边嗯嗯地点着头,一边在听我说。田上歪着脑袋。
“那次喝酒,他根本就没有提到法院的拍卖房屋,石田君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
的呢? ”
金井解开了这个谜团。
可能是搞事务出身有一定的预备知识吧,和田上及石田直澄比起来,金井是个
更加细致的人。与其说他是物流公司的职员,倒不如说他像个学校的老师。
“我记得是在直已君考上大学后三个月左右吧,石田君利用出库的准备时间到
了我的办公室,和我谈了点事情。”
他说,金井君,你说过有位亲戚是个律师。
“我的堂兄在名古屋做律师,他还记得我在某个时候说过这种话,可石田君的
记忆并不准确,他以为我的堂兄在东京。我一说他在名古屋,石田君一副很遗憾的
样子,他说,那就算了吧,东京和名古屋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
金井问,你有什么事要商量吗? “于是,石田说,不是商量,而是请教。我问
他,如果没什么不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讲出来? 因为我也担心他。”
于是石田这样回答,法院真的会举办房屋拍卖活动吗? “我也是最近才第一次
听说这件事,所以我反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石田说,半个月前,他参加了一次小
学同学会。”
石田接着往下讲,其中有一位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的老朋友,他现在混得相当
不错,经营着好几家饮食店。他们谈了很长时间,其中也说到了房子问题,石田把
自己买房的想法告诉了他。这位朋友说,如果这样的话,你的目标绝对应该是法院
拍卖的房屋,那些都是要比时价便宜得多的很不错的房子。
“听完这些话之后,他也不知道法院到底有没有拍卖的房屋,也许律师知道,
因此他想来问一问金井先生——他这么说。我回答他说,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不过
可以打电话问问自己的堂兄。”
如上所述,法院确实在进行不动产的拍卖活动,这是事实。金井的那位做律师
的堂兄也这么说,但他自己对这方面的情况不是太了解。他把这件事推辞掉了。
“他说,你们最好找一位这方面的专家,听听他的意见后再去参加拍卖活动。”
金井马上给石田家打电话,把这个意思告诉了他。很巧,石田在家,他对金井
的忠告表示感谢。
“我说,即使你要办拍卖的房屋,也要进行详细的调查,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再
买。不过,我堂兄说,现在也很难找到一个对拍卖非常精通的律师或房地产商,如
果能顺利找到的话,是不是也要给他付钱啊? ”我还说,外行的人不要做多余的事
情,而且我们都是和法律及规定等高深知识不沾边的人,所以,还是应该老老实实
地买普通的房子。“
金井挠了挠头,表情很严肃。
“尽管如此,我担心的是把石田君煽动起来的——说煽动也可以,声称只要能
买到拍卖房屋一切就都能解决的那个同学。我说,石田君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话。因
为是你的同学,我也不能说他的坏话。”
石田直澄笑着嗯了两声。
通过和石田本人的对质,他也承认和金井谈过找律师的事情。
他还清楚地记得,金井当时还提醒他不要太大意。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像金井所说的“老老实实购买普通的房子”。
“父亲太固执了。”石田直已这样解释,“因为有人提醒他说很难顺利地买到
法院拍卖的房屋,这反而让他想出口气,他想让我看看做父亲的权威。”
石田尤香丽的意见又有所不同。
“父亲是个好人,因为同学的推销,他才完全相信的,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石田绢江又是怎么说的呢? “是钱的问题。”这位老人肯定地说,“虽
然一直在说这个事,可直已一边要上大学这一边又要买房,负担还是很重的。如果
能买到便宜的房子,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我想,直澄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石田直澄说,他们三个人说得都对,可还不完全是这些原因。
钱——也就是说购买住房的资金是个问题。现在,我们再听听律师户村六郎是
怎么说的。
“确实,法院拍卖的房屋比时价要便宜得多,有时只有时价的一半。”
可事实上,购买的条件是相当严格的。
“拍卖的房屋,如果没有交清所有的房款是不能进行过户登记的。可是,登记
完毕的不动产没有担保的话,金融机构也不会向个人提供融资的。当然,住宅建设
贷款机构的融资不是一个系统的。这就是说,在现实生活中,不管房屋的价格多么
便宜,如果手头没有闲钱,或者资金流通不宽裕的话,通常是很难把房子弄到手的。”
在交付二0 二五室房款的时候,光靠石田直澄自己的钱是不够的,不足的部分
是他向朋友和熟人借的现金。借钱给他的人都是和石田一样的合同司机,或者是独
立出去的拥有大型卡车搞运输承包的司机。绢江还记得,当时,石田经常到处打电
话或和人见面。他们都是按工作量每日付薪的,和同年代的工薪阶层比起来,薪水
要高得多.有的人存有许多现金,所以他们才能指望得上。
当然,这些钱的期限很短,等二0 二五室一旦中标并登记完成后,就可以以此
作为担保向当地的信用组织贷款,这样一来,就可以马上还清所借的钱。说到底,
这还是一个连续的借钱。
“石田先生学了很多关于拍卖的知识,我也教了他很多c ”户村律师说。
“要问教他什么,因为以后在交付问题上一定会有纠纷的,也许有人会问教什
么。可是,石田的案子和拍卖有关的纠纷应该不会多吧? 当然这是一个很有特色的
案子。首先那栋房子是不是很漂亮? 拍卖的对象是住宅,产权人因为无法支付贷款
才进行拍卖的,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案子,这样的情况也并不少见。石田先生能发
现这样的房子并能中标,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幸运的。
“严格地说,在二0 二五室的案件中,石田先生不应该遇到恶意的妨碍执行。
确实,因为交给早川董事长的定金,认为自己是租房人的人们住在里面,但这些人
——也就是后来被杀的四个人——不会对石田先生实施暴力或进行威胁的。”
石田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也许操作此事的早川董事长也认为,如果对完全是个
外行的对方随意实施暴力的话,很容易把警察招来,这样反而会有损失。而且,也
不能让他们马上搬出来,石田在为他们索要的补偿金而苦恼。
“即使是善意的第三人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作为石田先生,也不会感觉被逼
到有生命危险的地步吧。可是,如果对方是真正的恶意难缠的人,事情就不会那么
简单了。”
他接着说,如果这样的话,即使没有暴力或胁迫行为,买受人费尽力气也不会
有什么结果的。
“拍卖房屋的买卖说到底还是人与人之间的事情,因此,即使占房人态度不强
硬,即使法律站在买受人这一边,有些时候还是赶不出去的。感情——人们有叫心
的东西。”
例如,在债务人本人或家人赖在拍卖房屋里不走的情况下。
“有时候,躺着不起来的老奶奶哭着对执行法官或买受人说,我死也不会搬出
这问房子,你们想要房子就把我这老婆子杀了吧,这让相关的人很不好办。在这种
情况下,即使你说法律支持自己的,也是没有用的。有些时候,你可以说自己也有
同感,一边哄着、安慰和劝说,一边则希望事情能有进展。在二0 二五室案件中,
作为买受人的石田先生也不得不这样做。”
这种纠纷,只有身临其境才会明白。不管你读了多少书,还是委托给民事执行
官或房地产交易的专家,也无法马上找到一个速战速决的方法。
这么说来,二0 二五室里也有一位上了年纪的人,是一位老奶奶吗? 是的,好
像还坐着轮椅。像这种老人,如果她一边鞠躬一边说,拜托了,让我住在这里吧,
我没有其他的去处,也没有钱,这样也是没法让她搬出去的。
前面我已经说过了,关于法院的拍卖房屋,我希望得到普通人更多的理解和帮
助,所以,真的要是有纠纷的话,也许还是不要做的好……“
夹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户村律师一脸的苦笑。
关于和赖在二0 二五室的“一家四口”商量的情况以及双方的意见分歧,石田
直澄从来没有和家里面谈起过。
大概是觉得没有面子吧。石田直已说。
“草率地要买什么拍卖的房子,又被牵扯到这样的纠纷之中,唉,这可不能说
——不,我希望被误解,当时我们对父亲的态度也不会那样冷淡。不过,父亲是这
样看我们的。所以,他不会坦率地说,麻烦就是麻烦,想找人帮助就是想找人帮助。
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尽管如此,石田绢江多少还知道一点情况。按户村律师的分析,最让石田直澄
头疼的就是那一家四口中的老奶奶。
“他曾经问过我,如果妈妈也到了那个年纪,腰腿都不灵便了,你住在这间房
子里,可是有人说,你没有权利住在这里,如果不赶快搬走就将违反法律了,妈妈
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绢江说。
“办完手续后,把朋友的钱都还了,然后只要再把银行的贷款还完就行了。开
始的时候,他真的很高兴,而且他还为能用这么低的价钱买到这么好的公寓而自豪。
这个嘛……没过一个月,他的脸色就很难看了,那段时间我也问了他很多事情,可
是他什么也不告诉我。
有时他也会说,一个人做这些事很难办。“
事实上,现在的住户还是没有搬出去。
“我非常吃惊,对他说,既然法院都已经裁定那座公寓是石田直澄的了,那就
只能请他们搬走了。听了我的话,直澄说,这个道理我明白,我明白,可让那位老
奶奶一哭,我就狠不下心来。”
绢江觉得有点生气的直澄真是可怜,心情也很复杂。
“我又问他,那家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
我也不太清楚。石田直澄摇了摇头。
“可是,他说,我总觉得其中另有原因,一种很不正常的感觉。
我一听,也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12.年幼的母亲
从6 月2 日紧急住院之后,宝井绫子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好在处理比较及时,住院后,她的病情就开始好转。高烧退了,严重的咳嗽也
有了时间间隔,她昏昏沉沉地睡了。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康隆听到母亲敏子嘟囔着
说:“可能是太累了吧。”
佑介已经全由敏子照顾了,也许是完全放心了吧,她没有再问这问那地关心孩
子的情况了,而是绫子自己又变成了婴儿。有时候会对病床旁边的护士或父亲表现
出一种幼稚、任性或撒娇。
康隆想,姐姐是把重担卸下来了。那天晚上——她不停地咳着并发着高烧,同
时一口气说出来的那些话,只有康隆一个人知道。就在听完这些话的那一瞬间,绫
子所背负的那黑沉沉的担子一下子就转移到康隆的肩膀上,就像她把佑介递过来时
说的“啊,拜托你了”
一样。
“而且自己还是个笨蛋。”
康隆自嘲地说。
“自己还向前走一步把背伸出来说,让我来背吧。”
在绫子住院期间,康隆经常来往于医院,给她送换洗的衣服,然后再把要洗的
东西带回家,但他尽量注意不和绫子两人单独在一起。
但只有一次除外,那就是在绫子住院的第四天,当他知道她的体温降到了三十
七度的消息后,放学回家的时候买了一份她最喜欢吃的冰淇淋去看她。
绫子半坐着靠在床上,高兴地吃着自己最喜欢的薄荷味的冰淇淋c 康隆一边看
着她,一边用勺子吃着冰淇淋,但他没有吃出任何味道来。一到嘴里就会化掉的冰
淇淋居然堵住了喉咙,简直是不可思议。
“姐姐。”
西下的太阳照在窗帘上,病房里变成黄颜色了。康隆小声地问。
绫子抬起了头。她那尖削的下巴,似乎让她又有了少女的纤弱了。
“把你送到这里的那天晚上,你和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
绫子慢慢地眨着眼睛。她用手里的勺子搅拌着冰淇淋的杯子,然后把一大勺的
冰淇淋放进了嘴里。
“记得。”她也小声地回答。
“那不是你发高烧时做的噩梦吧? ”
绫子看着康隆的脸,康隆也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当然不会说假话的,是吧r 绫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融化了的冰淇淋沾
在她的下巴上。
“我也在想,要是假话该多好啊。”
“是嘛……”
“住在这里,也不知道有什么新闻,你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吗? ”
康隆点点头:“有许多报道。”
绫子有点害怕:“非常轰动吗? ”
“可不是吗? 是个大新闻,有四个人……”
康隆回头看了看病房的门口,穿着护士鞋的护士咚咚地从门口走过。离吃晚饭
还有一段时间,可是不知道负责的护士什么时候会进来,测测体温或是看看病人情
况。
康隆赶紧站起来,把门关上了。在关门前,他还探出头去看了看四周,走廊上
没有人,长椅上也没有人。
他的心咚咚地跳着。康隆突然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
中学二年级的时候,他和好朋友两个人曾经坐车不买票。在火车站,只买到第
一个车站的车票,然后就上了车,在下车出站的时候躲过车站工作人员的眼睛,这
是非常古老的方法。从表面看,两个人才省下一千日元的车费,可在途中却可以品
味无法和这些钱相比的惊险与紧张。
那时,自己也会紧张地说火车速度慢了,或者提心吊胆地说到站了。而如今,
自己在这里所感受到的紧张与逃票时候丝毫不差。
可是,让自己紧张的理由却有很大不同。一方面是无票乘车,另一方面却是杀
人。为骗取每个人五百日元的车费而体会到的恐怖和知道亲人杀人所感受到的恐怖
不可能没有区别的。不过,身体的反应却是相同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仅此而已。
也许除了思想,人是可以变得单纯的。
“康隆……”
绫子在病床上小声地叫他。姐姐很少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特别是有了佑介之
后,总是半开玩笑地叫他“舅舅”。
“对不起。”绫子说。
康隆想姐姐什么时候都要道歉。当她做了不好的事情必须处理的时候,她就会
找到我,然后道歉,说对不起。
中学时,每次学校请家长,绫子都会告诉康隆说,哎,拜托你和爸爸妈妈说点
好话,然后笑着说,谢谢,对不起了,我对康隆最好了。因为偷东西被辅导的时候,
她也会拜托康隆,在父亲打她的时候帮帮忙。事实上,有一次睦夫气极了,想给绫
子一巴掌,是康隆挡在他们中间被父亲打了一下,一颗门牙都被打掉了。
那家伙——在没有正式决定和八代依司结婚之前,她已经怀孕了一绫子先把这
件事告诉了他,把这件事告诉父母的是康隆。我为什么要为姐姐做这么多的事情?
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日本最善良的弟弟就是宝井康隆君! 不要笑,真的。
可这件事却不能一笑了之,姐姐既不是偷东西,也不是被生活指导的老师叫了
去。
这是杀人。
这件事,我该如何告诉父母呢? 这样的事情,怎么才能说得清楚呢? 听完绫子
的话之后,康隆拼命地收集和案件有关的报道,看新闻,试着分析搜查本部会做哪
方面的工作。绫子幸运的是,警察正在关注那位从现场逃走的可疑的中年男子,没
过多久就查清了这位中年男子就是这间公寓的买受人,媒体更加怀疑他了,在几天
时间里,大部分报道都认为他就是这起案件的罪犯。
在安静的病房里,康隆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绫子也使劲
地探出身体听他讲,可能是累了吧,中闾她又躺下了。
“这么说来,我很快就会被抓住的? ”她看着白白的天花板,小声咕哝着。
“声音太大了。”
康隆提醒她。天花板上装有呼叫护士的麦克风。
“那位大叔,那个人……”
绫子说的大叔大概是指那位从现场逃走的买受人石田直澄吧。
“姐姐,你认识那个叫石田的人吗? ”
“那天晚上是第一次碰到他,不过以前见过他。”
“你是哪里见过他的? ”
“我去找佑司的时候,在大门口见过他。好像是在争论着什么,两个人站在那
里争论着什么事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
绫子想了想:“大约一个月前吧。”
说到这里,有个问题必须要问一问。康隆在对亲人的担心和良心之间徘徊着,
不过他还是说了出来。
“姐姐,有个问题必须要问问你。”
绫子躺在床上,歪着头看着康隆。
“你是想去找警察把真相都说出来,还是就这样保持沉默? 你准备选哪一样? ”
康隆感觉她现在还想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绫子没有回答。
“要是能保护的话,我想保护姐姐,我也打算保护姐姐。”康隆说。自己想着
说得坚决一点,可是因为压低声音说话,也许他说得不够动人。
“可是,如果姐姐保持沉默的话,也许那位叫作石田的大叔就会很麻烦。如果
姐姐能站出来承认的话,石田先生也许就不会再逃亡了。”
他想把一些思考的东西扔给绫子,他希望她能认真地考虑一下。
可是,送回给他的是“感情”。
“我,不想和佑介分开,我不想离开佑介。”
绫子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康隆发现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并从眼角向耳朵方向
流去。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可是,
我不想离开佑介。如果和这个孩子分开了,我就去死。”
绫子拉起套着白色被罩的毛毯捂住了脸,然后从毛毯下面小声说道。
“康隆,对不起。”
康隆也想哭,不过在这种悲伤的时候,还不能打破现状。他使劲地鼓励着自己,
接着往下问:“如果姐姐不说出真相的话,那位石田先生就将一直被人怀疑下去,
这样好吗? 姐姐,你就不痛苦吗? ”
“这样的事情,你问我,我怎么办? 我当然痛苦,死一般的痛苦。”
绫子一直在哭泣着,康隆茫然地坐在那里。快到吃晚饭的时问了,走廊里热闹
了一些,有手推车的车轮声,碗筷的碰撞声,电梯的转动声。
“我想杀了他。”康隆咕哝着。就在自己的无意识之中,话就从嘴里说了出来。
绫子掀起毛毯的一角,把脸露了出来,满是泪水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也在颤
抖着。
“康隆……”
“我想杀了那个家伙,杀了八代佑司。”
绫子的声音有气无力:“那个人,已经死了。”
康隆赶紧用胳膊抹了下脸,站了起来。
“我,去洗下脸,顺便把晚饭给你拿来。姐姐,从早上到现在,你不是就想喝
粥吗? ”
当他一个人来到走廊的时候,一股激情涌上心头。康隆抓住门把手站在那里,
身体在不停地颤抖着。
紧急住院的那天晚上,当他听到绫子那些像是梦话的话时,他还没有强烈的现
实感。住院吧,不是El常的生活,在这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像稍纵即逝的梦
一样不可靠。
可是,这却是事实,是个必须面对的事实。宝井绫子是康隆惟一的姐姐,她杀
了人。就算对方是个该杀的人,可她毕竟是真的杀了人。
推下去了。绫子说。这样的话,我觉得自己也要被人杀了……
所以我就挣开了被抓住的胳膊,那时他的眼睛就像野兽的眼睛,就在他拼命挥
动胳膊的时候;他掉到了地面上……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康隆希望能代替姐姐去那里,然后抡起胳膊狠揍那家伙,
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打入无底的深渊。不,不,如果时间还能往前倒流,在那家伙遇
到姐姐之前,切断他的人生之路,让他永远消失。
站在洁白光滑的医院筒状的走廊里,他似乎迷失了方向。事实上,康隆确实找
不到前进的方向了。必须要守着姐姐,必须要保护姐姐,可是,可是……
这样做真的好吗? 康隆用头顶着墙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出现了八代佑司的脸,
姐姐的恋人,佑介的父亲,被姐姐杀死的男人。
康隆从来没有和他热情地说过话,毕竟他就到宝井家来过一次,而且那一次他
是来说自己不想和绫子结婚的。虽然绫子已经怀上了那个孩子——出生之后被叫做
佑介的男孩,可是他却说:“我根本就没有打算和绫子结婚。”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从迎接女儿结婚对象的紧张中一下子放松了的父母的表情。
他们呆呆的,似乎难以置信,母亲敏子好像还笑了笑。
“这个,您……是什么意思? ”
过于尊敬的问话。她甚至说出了平时不太习惯的敬语,事实上,敏子已经惊慌
失措了。
八代佑低下了头,虽然是坐在椅子上,可他的头都快贴到膝盖上了,他深深鞠
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
“这并不是因为我对绫子有什么不满意的,只是我还没有打算和谁结婚,也没
有打算成家。这是我的人生目标,所以,我不能和绫子结婚。”
啊? 敏子愚蠢地插上一句话后就不再说话了。而父亲睦夫抬起一直放在膝盖上
的胖胖的胳膊,抱在了胸前。他说:“你认为这个理由就能解决问题吗? ‘你的人
生目标难道比绫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要重要吗? ”
睦夫直直地看着八代佑司的脸。康隆以为八代佑司会把脸转过去,确实,他不
能再回望着睦夫,应该感到害怕和羞耻。
可是,八代佑司却不是这样的。他抬起头对视着睦夫,回答说:“当然不能解
决,不过,就算解决不了我也没有办法,我不可能改变自己的人生目标。关于这一
点,我已经和绫子讲得非常清楚了。”
睦夫突然失望地放下胳膊,回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女儿。
绫子耷拉着两个肩膀,一双茫然的眼睛呆呆地盯着桌子上面。
康隆发现姐姐的眼睛有点湿润了,这是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她不会不流泪的。
可是,绫子的眼睛一直都是红红的,眼泪并没有流出来,一直包在眼睛里。康
隆觉得这就是姐姐对一切都不再指望的证据。
康隆终于明白了,在等待八代佑司今天来访的时候,在兴高采烈的父母身边,
她为什么会不说话,只是有点紧张了。绫子等待的就是八代佑司的这番话和这种态
度,她已经想到了。在今天这种场合,他会这么说的,因为她已经知道他的打算了。
但另一方面,她又在期待,他的“人生目标”会不会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
因为八代佑司特地到宝井家来了。如果他真的想抛弃绫子和孩子的话,他就不会特
地来解释的,而是赶快逃走。既然能来这里,说明他的心里还是有普通人的感情的,
对绫子和孩子的爱情——也可以是同情或责任,到了这个时候,是什么已经无所谓
了,人的正常的感情——他应该会有的。
直到现在,绫子对他还抱有幻想。因此,对八代佑司的这番话和这种态度,姐
姐虽然想到了,但没有精神准备。这也在情理之中。
面对绫子,八代佑司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最后决定。我的目标就是这样的——就
算得不到你们的理解也没有办法。
因此,在这一瞬间,绫子彻底失望了。既然这样,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
做了。现在绫子眼睛里的泪水,和家人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因为打击、
冲突和伤心所流的泪水,一定是不同的,这既不是伤心的泪水,也不是愤怒的泪水,
这是一种被断了后路的痛苦的泪水。而且绫子割断的不是这位叫作八代佑司的活生
生的人,她割断的是自从自己爱上他以后,对他的温情和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是的,绫子自己的那颗心也被割裂了一部分。
可能非常痛苦吧。可绫子只是两眼红红地静静地坐着。既像是要保护正在孕育
之中的婴儿,又像是要从孩子那里寻求温暖,她的两只手轻轻地捂住了腹部。
一想到这里,康隆的眼睛也湿润了。他使劲地甩了甩肩膀把眼泪忍住了,然后
叹了口气快步向走廊走去。
推着送饭小车的工作人员正要上电梯,康隆接过盛着绫子晚饭的碗向右拐了个
弯回来了。饭碗上还冒着热气,味道很不错。最近,医院的伙食非常不错,热的就
是热的,凉的就是凉的。
那天,八代佑司没有吃一口宝井家准备的饭菜。就连敏子端出来的装着日本茶
的杯子和康隆倒的咖啡,他都没有碰一下。顽固——而且是面无表情,在他讲述自
己人生目标的时候,茶和咖啡都凉了。很奇异,康隆非常清晰地记得一边冒着热气
一边变凉的饮料和根本就不看它们一眼的八代佑司那僵硬的表情对比时的情景。
“这个自私的家伙。”
睦夫这样评价八代佑司,只有这么一句。
“如果当初没有打算成家的话,那你为什么要和绫子有这么深的关系? 你又不
是小孩子了,你应该知道这样可能会让她怀孕的。”
面对睦夫这样的指责,八代佑司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他长得很端正,而在他
那男人很少见的皮肤细腻、漂亮的额头和脸上,看不出有一丝的后悔、胆怯、愤怒
和悲伤。
看着八代佑司的样子,sF迷的康隆突然想到了“复制品”。人造人,完全模仿
真人做出来的假人,当然,它们是没有生殖能力的。因此,对于睦夫的指责,八代
佑司这样回答也就不奇怪了。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不会有孩子的……
可是,事实上,不是个复制品的活生生的八代佑司这样回答。
“我不想要孩子,那是她太不小心了。”
睦夫呆呆地张大了嘴,一动不动。不小心? 好像是机械操作一样,对不起,我
按错键了。
“孩子马上就要生出来了——那是你的孩子,和你血肉相连,你不觉得他很可
爱吗? 你舍得抛弃他吗? ”
似乎是再也受不了了,敏子小声咕哝着,像是在请求一样。为了防止自己突然
有什么举动——扑向八代佑司,或抓住他摇晃——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拧在一起。
听到敏子的声音,八代佑司看着她的脸,然后就把目光转到了别处。就在那一
瞬间,康隆还抱有一线希望,也许他的心也在动摇? 也许他会因敏子的恳求而感到
心痛? 可是,他错了。他那不再看着敏子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神情,他非常
讨厌为了女儿而哭着恳求的母亲的样子。
这样不行——他这么想着。
“好了,再怎么说也没有用了。”
睦夫有气无力地说。八代佑司什么也没说,轻轻地低下了头,然后站起身,一
点声音都没有,穿过客厅离开了。没有人送他,包括绫子。
宝井家的客厅里弥漫着死一般的沉寂,与其说是愤怒和悲哀,倒不如说是碰到
了一种不可理喻、微妙的、高深莫测的生活一样。康隆一下子想到了人的复制品。
“对不起,”绫子咕哝着,“不要再为他生气了。”
睦夫慢慢地把身体转过来看着女儿,他想打人:“你,还要护着他? ”
“不是这样的。”绫子抱着肚子摇摇头,“不是护着他,我只是想说真话,他
也很可怜,从小和家里人的关系就不是太好,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所以,他不
知道——家庭、父母和孩子等等,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东西,他也很为难。孩子生下
来之后,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才会说那样冷漠的话。”
真的……她哭了。
这是纵容他的一种解释。康隆想。姐姐,你真是个善良的人。
睦夫摇摇头,绫子的话没有错,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女儿才能明白……
敏子是现实的。她擦了擦眼泪,用强硬的口气问:“绫子,你还想把孩子生下
来吗? ”
绫子没有丝毫的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 就因为这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是因为有了孩子,那
个男人就会改变想法回到你的身边? ”
非常残忍的问题。绫子也有点害怕了。
“这么说……这么说,你想让我把孩子傲掉吗? 我不想这样做。”
她的回答语无伦次。敏子盯着她的脸继续往下问。
“真的吗? 你真的要留下孩子吗? ”
“真的! ”
“你为什么要生? 这可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你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吗? 那家伙,
根本就不关心你的任何事情,你已经被那个男人抛弃了,明白不明白? 都这样了,
你为什么还想替他生孩子? ”
“因为这是我的孩子! ”
绫子大叫着回答,她的脸被泪水浸湿了。
“不能杀死他! 绝对不能杀死他! ”
睦夫小声说:“把孩子生下来对绫子的身体有好处,生下来之后,我们可以送
给别人当养子……”
绫子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愿意! 这是我生的孩子,我绝不会放手! 这
是我的孩子,我已经说了好多遍了,你们还没有听明白! ”
敏子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了女儿旁边。她用两只胳膊抱住绫子,第一次用
温柔的声音说:“知道知道,我们理解你的心情,好了,别再哭了……”
从那以后的半个月时间内,在康隆看不到的地方,父母和绫子、睦夫和敏子、
敏子和绫子谈了好多次。最后,事情有了结果:让绫子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生下来
后就当作是宝井家的孩子,大家都会疼爱他,精心地把他抚养成人。
这样,绫子当然忘了八代佑司,开始了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生。
绫子住进了分娩室,在产院的候诊室等待孩子出生的时候,敏子似乎有点害怕,
她对康隆这样说。
“虽然到了最后关头,可妈妈还是担心。”
“担心什么? ”
“绫子真的已经死心了吗? 你是怎么想的? ”
“死心——和那个人的事情? ”
“是的。”
“死心了,绝对死心了。她从开始不就说了吗? 她不会拿孩子要挟他的。”
“是的……可是,我还有另外的意思? ”
“另外的意思? ”
“绫子会不会和那个男人没有分手呢? ”
为了保护八代佑司,绫子这样说——他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非常可怜。
“妈妈在意的就是这句话,也许绫子并不认为他是一个性格怪僻的人,或者是
玩弄女性的不负责任的男人? 这只是妈妈这样想的,处在绫子目前状况之中的女人,
如果自己被人骗了,应该认为是对方的不好,会认为这是一个没有用的家伙,应该
抛弃他,绝不应该同情对方的。而现在,一旦有了同情,就分不开了。”
“妈妈……”
“绫子性格温柔,才会觉得那个男人可怜,才会认为他是在一种不知家庭温暖
的环境中长大,所以才会有一颗冷漠的心,非常可怜。
这样想的话,她就非常容易掉到陷阱里面去,一个为了那个可怜的人不惜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