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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8:41

川一家人一起生活? ”

“这大概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吧。”

“是嘛? 这可完全不同于和家人在一起的生活啊。”

“是吗? 对我而言,和父母一起生活非常难受。他们是父母,我只是个孩子,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拉着到处跑。而和外人生活在~起,事情决定之后只要遵守

就可以了,这样不是反而更轻松了吗7 ”

“你把这些话都告诉砂川里子了? ”

“我告诉她了。”

“她大概很惊讶吧。”

“她说‘这和我们是一样的’。”

“和我们是一样的? ”

“嗯,不过那时我还不太明白阿姨讲这话的意思,因为我根本不了解砂川家的

情况。然后阿姨对我说,其实我们也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住在一起的。因此,我

怀疑阿姨的名字是不是真的叫砂川里子。”

“这一次轮到你惊讶了。”

“是的,我大吃一惊。只有叔叔是砂川信夫本人,阿姨只不过是借用了叔叔家

人的名字——都是为了这座公寓——阿姨这么告诉我,可开始我还是不能完全理解。”

“听了她的话,你是不是还想一个人搬回二0 二五室? ”

“想,不过阿姨说这件事不会太简单……于是,阿姨就把她们为什么会住进二

0 二五室,是拍卖还是占房等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小丝孝弘不是从父母的嘴里知道这些事情的,而是占房人砂川里子告诉他的。

“她说‘我虽然理解你的心情,可我还得考虑早川董事长的面子,他说过不能

让孩子住进来的’。听了她的解释,我也知道这件事办不成了。”

“你失望了? ”

“不过,我还是挺高兴的,因为还有别人和我的想法一样。”

“你是不是认为和外人生活在一起要比和家人一起生活要幸福得多? ”

“是的。虽然我还是个孩子,可我总想离开父母,总希望能从父母那里解放出

来。普通的孩子是不会这样想的。”

“你是说自己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

“到现在我还这么想,我的人生乱七八糟。”

“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后来,你又去了几次二0 二五室? ”

“因为阿姨对我说,如果想一个人呆着的话,你也可以过来。里面的房间都还

空着,所以有时放学后我就会去那里,一直呆到晚饭前,阿姨把我赶走。”

“她会说,已经太晚了,赶快回你日野的家。”

“是的,不过有时她还请我吃饭。”

“砂川里子为你做吃的? ”

“是的。她说男孩子容易肚子饿,不过阿姨要忙着上班,做得不是太好。”

“她白天在一家超市上班,晚上去餐馆打工。”

“是的,我基本上都是下午四点或四点半左右去那里,阿姨一般都在那个时候

回家,照顾奶奶,准备晚饭。”

“你见过其他的人吗? 砂川信夫或砂川毅? ”

“我见过两次叔叔。”

“有什么感觉? ”

“是个性格比较抑郁的人,不过对我还是挺不错的,他说孩子也很辛苦,像是

和大人说话。”

“砂川毅呢? ”

小丝孝弘的表情有点阴沉下来了,他看着自己的腿,眼睛在骨碌碌地转着。

“你没有见过他吗? ”

“没见过。”

“没兴趣吗? 不过只有他才应该是和你有着同样态度和心情的年轻人。你认为

虽然是父母,但他们也没有权力左右孩子的人生。

他应该是最能理解你这种想法的人,不是吗? “

“……我不知道。”

“他也住在二0 二五室吧? ”

“阿姨说,他几乎就是回来睡个觉。”

“砂川里子是怎么看待砂川毅的? ”

“不知道,不过……阿姨好像很担心他。”

“她也没说吵架的事情? ”

“她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事情。”

“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我想问一问父母把你从日野的家中带走逃亡时的情况

吧。你说过,当你听说二0 二五室发生杀人案之后。

你对父亲说,自己很担心砂川他们。虽然他们都被杀了,但你还是想确认一下

是真是假。“

“是的。”

“你父亲听了之后有什么反应? 他也担心砂川他们吗? ”

“他说,不会和那帮家伙有关系的。”

他的语气不够有力量。虽然他是引用父亲说过的话,可对小丝孝弘而言,把砂

川家的人称为“那帮家伙”,还是让他难以忍受。

“当知道你认识砂川他们的时候,你父亲没有感到惊奇吗? ”

“在当时的情形之下,他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这种问题。”

“不过,你父亲还是去警察局投案了。”

“我认为,如果再逃下去,别人会认为是父亲杀了砂川他们。因为那个时候,

还没有人知道买受人石田先生也逃走了。”

“你的父亲就没有杀死砂川他们的动机吗? ”

“我不知道,也许有吧,因为父亲讨厌砂川他们。”

“他为什么讨厌他们呢? 他和你一样,也知道砂川家的特殊情况吗? ”

“不知道。我的父母是从报纸上的报道中得知砂川他们不是普通的一家人,只

有我一个人事先就知道了。”

“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母? ”

“没有这个必要。”

“听了你的话,我至少能感觉出来,当时你对砂川他们要比对父母有着更多的

亲近感。”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个男孩歪着头,表情很严肃。突然,他又急忙往下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

亲近感。不过,砂川阿姨能认真地听我说话。她能像个母亲似的理解接受我所说的

话,而不是按母亲的喜好来曲解我的话。所以,我很容易说出心里话。当然我不会

要求阿姨能够理解我——因为都不是太了解——只是阿姨和我母亲不一样,不是那

种只听自己喜欢听的事情的人。”

事实上,在砂川家人的尸体被运出之后,进入房间进行调查的警察们很早就感

觉出了一种不正常。这家不是普通的家庭——好像是暂住的——这里的家具和家电

似乎都是替别人保管的——事实上,在走廊旁边的卧室里,还有没有使用过的沙发

和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盖着块布。

进而从壁橱里又发现了许多能证明这种“不正常”的东西。在收拾得整整齐齐

的纸箱里有几本贴有家人照片的影集。如果先说结论的话,这是小丝家留下的影集,

所以里面全都是小丝一家的照片,没有一张是已经被杀的砂川家人的照片。

而在发现砂川浏尸体的那间日式房间的壁橱里也发现了许多暂住的物品——里

面装有手提旅行包和大型纸袋。公寓房间的使用方法也让人有种很客气的感觉。客

厅的桌子上铺着一块大大的桌布,但上面没有一点污渍;组合音响的电源没有插上,

电线整齐地捆在一起,并且还有塑料布( 塑料布上溅满了血迹) 盖着。怎么看,这

家人在租来的房子和家具中就像是踩着鸡蛋似地小心翼翼地生活着。

直到这时,警方还不清楚后搬进来的那家人,也就是已经变成尸体的这些人的

长相。他们搜遍了家中所有地方,也没有找到他们的影集,连张照片都没有发现,

也没有发现从别处来的信。后来早川董事长被捕之后,虽然通过那份假租房合同中

的居民证查明了这四个人的身份,但里面也没有他们的照片。要从尸体面模上推断

出生前的表情,这需要很强的想像力。这家自称叫砂川的一家四口人在相当长的一

段时间里,是不知道长相的人。

正如小丝孝弘所言,能清楚地看出他们的长相始于报纸开始报道之时。

“报纸开始轰动的时候,在整个日本,大概只有我一个人不感到惊奇。”

小丝孝弘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笑了笑。

“是这样的,就连早川董事长对这件事也感到惊讶。你是惟一一个知道砂川家

人生前秘密的人。”

这个少年脸上那淡淡的笑容消失了,只有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哭了。

“可我还是一个人,阿姨她们都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14.死者与生者

小丝孝弘所说的“轰动”发生在早川董事长接受调查,查明二0 二五室砂川一

家四口身份,媒体对此进行详细报道的三天后,即6 月8 日。

琦玉县深谷市是一座离东京市中心约八十公里的高崎沿线的小城市,过去城下

町的风貌只残存在深谷城附近。邻近的熊谷市自从成了上越新干线的一个车站之后

就失去了古城的风貌,可在深谷市,这种古城风貌依然保留着。因为有首都居民不

怕远距离工作的关系,深谷市也成了东京的市郊住宅区,所以,在深谷车站的人口

处,小规模的饮食店和面包房鳞次栉比,多数都是早早开门营业。

“芦边”三明治店也是其中的一家饮食店,它位于深谷车站入口处公共汽车站

往北约三十米的地方,十年前开业的时候,不到半年的时间,这家店差点就倒闭了,

原因就是它的位置不好。估计着头班火车时间赶往车站的上班族,从公共汽车站下

来再走三十米的话还要花费几分钟的时间,所以他们会把这几分钟用来睡觉。

事实上,“芦边”的经营也还比较顺利。这家店手工制作的三明治、饭团和油

炸食品味道不错,价钱也要比其他店便宜三十日元到一百日元,纸杯的咖啡也是正

宗的滴漏式咖啡,而且如果事先打招呼的话,他们还会把咖啡装到水壶或保温瓶里,

另外店里还可以订购中午的便当——像这样的各种服务在上班族的客人中广为流传。

“芦边”的经营者伊泽和宣与总子夫妇都生于深谷市,两人青梅竹马。他们双

方的家庭都经营着饮食店,所以高中毕业后两人都在店罩帮忙.二十岁时两人结婚

并独立生活。他们的独立生活从经营素烧店开始,然后是饮食店和烤鸡肉串店,他

们不停地变换着经营的模式,这成为他们夫妻二人生意的开端。

伊泽和宣说,也许是因为有生意头脑,或者是运气不错,虽然不停地改变着经

营项目,可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大的失败。“芦边”也是这样,它是这对夫妻在深

谷市区经营的第七家饮食店,结构最简单,就像是在摊床上长出了一根毛。前面已

经说过了,这家店的位置也不好。当地的生意人也都在传说着,伊泽先生的这家店

可能会失败的。所以,当“芦边”开业几个月后生意兴隆的时候,大家都被惊呆了,

而且全都相信了伊泽的不败神话。

完全是按自己的兴趣做生意的伊泽夫妇成功的秘诀有三点——一是不要盲目扩

大规模;二是不要过于节省人工费;第三点和前面两点都有关系,那就是在服务员

中培养经理。事实上,所有的店都是夫妻二人带头于活,同时,哪怕是经营着只有

四五平方的小小西餐店的时候,他们也要雇几个服务员。因为伊泽相信,如果只靠

夫妇两人,早晚也会忙不过来,店里的经营也不会太顺利。

在这十年间,对伊泽夫妇非常重要的一位经理就是那位叫砂川里子的女经理,

当然,她也是“芦边”非常重要的一名员工。

砂川里子今年四十八岁,1948年出生在琦玉县朝霞市。父母双亡,她留在了家

里,有两个妹妹,她和丈夫及孩子一起生活。里子在当地高中毕业后就到了东京,

在新宿的一家商场上班。二十五岁时,通过上司的介绍,和后来的丈夫结了婚。二

年后,她生下长子毅,儿子现在二十一岁。也许是因为同甘共苦吧,他和母亲的关

系要比同龄的普通孩子好得多,亲热得多。

当千住北新城发生四人被杀案之后,砂川里子也非常感兴趣。

和所有与案件没有直接关系的日本人一样,她也通过电视和报纸了解情况,在

断断续续的事实基础上,进行带有推测性的谈论。

里子在“芦边”的任务就是和伊泽总子一起采购原材料,然后做成食品再卖掉。

上班的时间是凌晨三点,所以她要提前三十分钟起床。“芦边”凌晨四点开始营业,

因此在这之前的一小时她们会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看电视或报纸。不过,凌晨

三点,电视的新闻节目也没有开始,早报也还没有送过来。砂川里子每天早上悄悄

地起床,悄悄地去上班。在这一点上,伊泽夫妇也和她一样。

所以,直到有客人光临“芦边”,她们才会开始每天的谈话。这里大多数的客

人都是在东京市中心上班的职员,他们都会夹着早报过来,还有的人是在公共汽车

站附近的卖报亭里买日报。那天早上,有一位客人正在从砂川里子的手里接过当作

早饭的三明治并付钱,里子给他找钱。就在这时,他开玩笑地对里子说。

“大姐,你知道吗? 你已经在茺川区被人杀了。”

砂川里子愣住了。她正想着要为下一位客人点菜,所以没有听清刚才那位客人

的话。

“啊? 您说什么? ”

“这个,在这里,报上登着呢。”

这位中年职员把夹在胳膊下面的报纸拿给她看。

“茺川区的高级公寓里发生四人被杀案,是不是? 那些被害人的身份已经查清

楚了。”

“啊.是吗? ”

“其中有一个和大姐同名同姓,我很惊讶,当然这纯属巧合,只是让人感觉不

太舒服。”

伊泽夫妇当然已经取得了厨师资格,十年前里子到这家店工作后不久,在夫妇

二人的推荐和资助下,她也获得了同样的资格。所以,为了让客人知道这里的食品

都出自于出色的厨师之手,他们三个人的名字一起贴在“芦边”这家像摊床的饮食

店的墙壁上。

伊泽总子笑着说,在这种店里上班,还会有另外一个收获。那就是即使你成了

真正的阿姨,同龄的男客人还是会叫你“大姐”。这些客人看到墙上总子和里子的

名字,再看看她们互相说话的情形,自然能分出哪一个是总子,哪一个是里子了。

可尽管这样,这些中年客人还是叫她们“大姐”,她们也习惯了这种称呼。

在这个时候,和客人开玩笑的内容相比,不知为什么,砂川里子对客人把她的

名字和人对起来总有点不好意思。“讨厌。”她笑了笑,似乎所有的事情她都能接

受,然后把这位客人送走了。

可是,没过多久,一位买牛奶和三明治的年轻男客人也讲了和刚才那位中年客

人一样的事情。

“阿姨,你的名字上报纸了。”

这位年轻的男客人可能是一个人生活吧,他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天都要到这

里买早饭。他长着有点自命不凡的漂亮的下巴,还有那招人喜欢的笑模样,虽然不

知道他的名字,可总子和里子都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刚才已经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我了。”

里子笑着说。那位年轻客人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了她。这是一份《日本日报》。

“你还记得不久前发生的那起引起轰动的案件吗? 茺川一家四口被杀案,被害

的一家人姓砂川,他夫人叫砂川里子。你想看吗? ”

“啊,好吧,一会儿我会去买的。”

“不用了,不用了,我送给你了,因为我已经看完了,你还经常给我优惠。”

说着,他丢下报纸,接过三明治。这位年轻人笑了。

“阿姨,今天一定会有很多客人跟你说这件事的,居然会有让人如此瞠目结舌

的巧合。”

事实上,后来还有好几位老顾客对她说,“看报纸了吗”、“大姐,你上报纸

了”。这正是早上最忙的时候,买卖双方都很着急,根本没有时间进行更多的交流,

她也只能简单地回答说“讨厌”或“我知道了”。告诉她这件事的客人也不会说得

过多,只是半开玩笑地说“真是不吉利的巧合”。

砂川里子在专心致志工作的时候,也没有想得过多。那位年轻客人留给她的日

报,在早上的忙碌告一段落之前,别说通读一遍,就连扫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瞧瞧,看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

当她边说边把报纸翻开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这个时间,“芦边”会暂时

关门,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在这期间,砂川里子和伊泽夫妇习惯去停在这间狭小

店面后面的、车身上用涂料写着“芦边”店名的小型客货两用车里,吃已经很晚的

早饭。早饭一般都是伊泽总子准备,那天,他们吃的是饭团和热酱汤。

里子一边喝着总子从保温瓶倒到杯子里的热粗茶,一边翻看着那份《日本日报

》。在晚报特别报道的版面上,整整一个版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标题“茺川一家四口

被杀案的受害人身份已经查明”,另外有两个版面对这件事进行了报道。那个标题

之大不是我们能想像到的。嗨,不至于吧,又不是抓到了罪犯,或者是已经确定嫌

疑犯要在全国进行通缉,只不过是搞清楚了被害人的身份,通常这些都不是太大的

新闻。

里子刚看完两段报道,“砂川”这个名字就映人眼帘,她马上发现了写着自己

名字的内容。在里子身后看报纸的总子也大叫起来:“啊,是真的,真的是叫砂川。”

在这一瞬间,里子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对总子的话没有反应,只是一只手抓着

报纸坐在那里。右手拿的杯子歪了,里面的茶水洒到了膝盖上。

“里子,你怎么啦? ”

总子赶快抓住里子的右手,接住了快要掉到地上的杯子。

“别烫着了,你怎么啦? ”

正像总子说的那样,洒在膝盖上的粗茶还很烫,里子穿着的那条纯色的化纤裤

子已经湿了,膝盖上就像画画似地映出了一个谜一般的无人岛的形状。里子对这些

根本就没有反应,没有了杯子,她那只腾出来的手和原来的一只手一起紧紧地攥着

报纸。似乎不把它攥住,这张薄薄的报纸会从她的眼前逃走一样。

“砂川先生……”

总子和丈夫伊泽面面相觑。

“嗳,怎么回事? ”

总子扶着里子的肩膀,轻轻地摇着。里子就像失去支撑似的,她的头也在不停

地摇晃着。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松开两手,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回头看着

旁边的总子。

罩子的脸上没有了血色。

“是我丈夫。”

她小声说了一句。她说得又快又小,总子都没有听明白,她还以为只是里子的

舌头在动。

“啊? 你说什么? ”

和总子相比,伊泽的耳朵比较尖。坐在汽车前面座位上的他,拧着身子看着里

子。

“你是说那个砂川先生不是巧合,他真的是你的丈夫? ”他问。

里子还是把报纸摊在膝盖上,像个傻瓜似地呆呆地眨着眼睛。

总子赶紧把报纸拿过来,看了看那个版面。因为太激动了,她根本没有看明白

这篇文章。

“被杀的四个人可能是砂川信夫( 四十五) 、妻子里子( 四十八) 、信夫的母

亲砂川浏( 八十六) 。”

总子又把这篇文章读了一遍,没错,是有里子的名字。当看到四十八这个数字

时,她条件反射似地想了想里子现在到底多大了。就在这时,伊泽从她的手上把报

纸拿了过去。

“这个是你的丈夫? 下落不明的丈夫? ”

里子用手捂着脸,点了点头。她像是少女般的无助,总子觉得她很可怜,走过

去抱住了她的肩膀。

“不要紧吧? 坚强一点,也许是搞错了。”

里子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她小声地说。

“什么不知道? ”

“这是我丈夫的名字,年龄也一样。”就像有了惯性一样,她还在摇头,“而

且报上登的就是我、儿子和我婆婆的名字。”

“啊? 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是在耳朵边说话,总子尖声叫道:“和你丈夫的

名字写在一起的是里子的名字? 可不光是里子,还有毅的名字? ”

伊泽表情严肃,他从报纸的缝隙中斜着眼看了看总子,说:“你是最混乱的,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

总子又从伊泽的手里把报纸夺了回来。不过,就算不看报道,如果把里子刚才

说的话,刚才看过的那段文章的意思在脑子里整理一下,还是可以理解的。

到今年为止,砂川里子的丈夫抛妻舍子离家出走已经有十五年了,用现代用语

说这叫“失踪”,可在伊泽夫妇和里子那代人的眼里,这种行为叫作“蒸发”。从

那以后,里子就一个人抚养着儿子毅。

十年前,伊泽夫妇最早雇她的时候,她比现在还要瘦,一看就知道经济很困难,

而且已经精疲力竭了。事实上,去见里子是通过她们一个共同的熟人介绍。这位熟

人对她说,有一位夫人被不负责任的丈夫抛弃了,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录用她。

总子笑着说,让她带着简历参加录用考试是不是太拘谨了,所以她们就去了附

近的一家饮食店喝茶。不到一小时,她就决定录用里子。这并不是因为她同情里子

的不幸身世才给她这份工作的,伊泽夫妇还不会这样好说话,主要还是对她的人品

产生了好感和信任。

里子在谈到自己不幸的遭遇时,对于那位已经蒸发了的丈夫,她没有背地里说

一句坏话。在这一点上,介绍里子过来的那位熟人的说法可要尖刻得多。

“大概是外头又有女人了,那一天突然消失了,从此就杳无音信。那个月的工

资也全被他带走了,里子她们的生活一下子陷入了困境。那样的丈夫,简直就是混

蛋。”

可是里子却没有这么说。她不认为丈夫另外有了女人——不,也许有吧,但他

不会为了那个女人离家出走的。她平静地说。关于丈夫蒸发的原因,始终认为是因

为砂川家的家庭关系。

“我也有许多没有做好的地方,可他又不是那种能发脾气的意志坚强的人,所

以只能默默地离开家。虽然我和孩子非常辛苦,但我认为他过得一定也不轻松。”

总子觉得这些话里包含了姐姐对弟弟的关心。不久之后,她听说里子是那种大

媳妇,这当然也就可以理解了。

总之,里子的丈夫砂川信夫是在那种情况下失踪的,到现在仍然下落不明。而

信夫的名字却作为东京茺川区高级公寓杀人案中的被害人刊登在报纸上,而且报纸

上所写的和他一起被害的家人的名字也是现实生活中的砂川信夫的家人——里子和

毅。

“里子没有死,毅不也是活蹦乱跳的,这完全搞错了。”

伊泽没有理睬乱说话的总子,他问里子:“你婆婆的名字是叫浏吗? ”

里子又点了点头:“是的,她是信夫的母亲,叫浏。”

“这么说,所有的内容都完全一样了? ”

“所以才错了。”总子插话。

“你还这么添乱,闭上嘴巴。”伊泽训斥完之后,皱起了眉头。

“怎么办呢? 砂川夫人,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搞清楚? ”

里子抬起头:“搞清楚,怎么去做哦? ”

“这是真的,怎么做呢? ”

“看看其他的报纸不就行了吗? ”总子鼓足勇气建议说。

“这种报纸经常乱写,我们看看《朝日新闻》和《每日新闻》,怎么样? ”

伊泽劲头十足:“去小卖店买吧,我也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是的,是的,而且,是不是要给毅打个电话问问看? 里子,给他打个电话吧。”

“好办法。”伊泽也点点头,“嗳,用这个吧。”

伊泽取下别在腰上的手机递给了里子。里子接过手机,她的手在颤抖,怎么也

按不好手机上那小小的按键。实在看不下去的总子伸出了手。

“我来给你打吧,毅是不是已经上班了? ”

砂川毅在大宫市的一家装饰公司上班。

“他会不会去工地了? ”

“那个孩子——也带着手机。”

里子像说梦话似地背出了电话号码。拨通了这个号码后,总子在等待。必须要

耐心等待,因为这是在工作时间打电话,没有办法。

电话响了十声之后,毅终于接电话了,但有点气喘吁吁的感觉。

总子报出姓名之后,态度生硬的毅一下子变得非常客气。

“啊,阿姨,早上好。”

砂川毅把伊泽夫妇称作叔叔、阿姨。从他这轻松的口气看,他既没有看报纸和

电视,公司的同事们也没有和他开玩笑说“你的名字上报纸了”。

“出什么事了吗? ‘’问完之后,毅的口气一下子认真起来,”我妈妈出什么

事情了吗? “

“没有,里子在这里。”

总子急忙说,她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里子。她还是低着头坐在那里,只有眼睛

还盯着报纸上的那篇报道。

总子赶紧把情况说了说,毅不时地插话说“啊”。这不是在开玩笑,他不可能

再有除此之外的反应了。

就在总子和毅说话的时候,伊泽抱了一大堆报纸跑了回来,好像还买了好几本

周刊杂志。总子心里想,现在摆在店里的周刊杂志不会刊登今天报纸上报道的事情

的,到了这种时候,他也成了傻瓜。

“毅.公司里还没有人对你说什么吧? ”

“什么也没有……不过,今天早上我是直接来的工地c ”

他说,我还没有见到公司里关系不错的同事们。

“你的母亲好像受到了一点刺激,现在脸色不太好。”

毅非常担心地问:“不要紧吧? ”

“我们都在她身边,不过毅,你今天下班很晚吗? 能不能早点下班啊? ”

“这个嘛……不太好办。”

伊泽晃着他那有点发福的肚子,探出身来,从总子的手上拿过电话。

“毅,是我,我。”

“叔叔,对不起了。”

“你母亲和我们在一起了,今天晚上下班后你到我家来一趟,关于这篇报道的

真假,必须要搞清楚,我们要做很多事情,所以不能不商量一下。”

毅说,我知道了,我也会马上去看报纸的。伊泽用眼神示意里子,里子用她那

还在颤抖着的手接过了电活。

“喂,喂,是毅吗? ”

“妈妈,你不要紧吧? ”

“我吓了一跳……”

“要说是爸爸,倒也会有这种可能,可把妈妈、我,还有奶奶的名字也登出来,

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也许是搞错了,也许会找到爸爸的,我们要尽快搞清楚这件

事,好不好? 你和叔叔阿姨认真商量一下,好不好? 我一忙完马上就回去。”

里子点点头,她显得更加精疲力竭了,她的眼睛潮湿了。

“我只是在想,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如果你父亲已经死了,会

有人打电话来的,然后让我们去确认他的尸体。”

“所以说,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妈,你就喜欢想得太多。也许是报纸写错

了,我和妈妈都没有死——啊,对了,你也应该给奶奶住院的那家医院打个电话,

那里来往的人很多,可能比咱们这边还要热闹。护士们也会看报纸的,她们也会认

为这是搞错了。”

里子电话刚刚打完,伊泽就坐到了驾驶座上。

“毅说得对,不过直接去看看不是比打电话要好得多吗? 你婆婆的医院是不是

就在附近啊? ”

砂川浏在一家特别养老院里,从“芦边”所在的车站往市区方向,开车大概需

要三十分钟。这对于习惯每个星期天的下午都要去探望浏的里子来说,这条路太熟

悉了。因为是空车,所以,伊泽把车开得飞快。

途中,他刚打开收音机,正好是新闻节目时间。收音机里也在播放着关于茺川

区一家四口被杀案的受害人的身份已经查明的消息。

不过,在这条新闻中,并没有点出所有家人的姓名,只是说“我们认为可能是

一位名叫砂川信夫的四十五岁的无业男人及其家人”。

车里的三个人都在认真地听着,当收音机播放下一条新闻时,伊泽总子叹了口

气:“刚才的新闻可没有讲清楚受害人的身份。”

“收音机里的新闻节目的时间比较短,可能是省略了吧。”

砂川里子也在考虑伊泽刚才买回来的报纸上的报道,各家报纸的报道不尽相同。

有的非常肯定地写出了一家四口的姓名;有的虽然写出了四个人的名字,但都是“

认为”或“推测”;还有的只写出了户主砂川信夫的名字;就算是他,有的报纸也

只写着“早川董事长的熟人”,连年龄都省略了。

从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法来看,这些报道一定不是根据警方在记者招待会上或其

他场合公布的情况来写的,是不是有许多猜测的成分呢? 自从丈夫砂川信夫失踪以

来,让里子最辛苦的就是生活,每天的生活让她焦头烂额,所以,她连喘口气的工

夫都没有。

尽管这样,里子从来没有怨恨过离开家突然变得无影无踪的信夫。他为什么要

这样做? 她有时也会担心,有时也会生气,可从来没有恨过他。

别人不可能理解自己这种心情,所以她从来不对任何人说,只是默默地生活。

对于丈夫失踪后仍然照顾他的母亲,一个人独自抚养儿子的里子,既有人表示同情,

也有一些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但不管哪一种,多数情况下,大家

都想错了。

根据里子继续和婆婆一起生活的这一事实,好心的人说“里子没有抛弃婆婆,

真了不起”。而不怀好意的人则会说“她是为了得到婆婆的财产”,并且笑着说,

“一定是这样的”。

信夫失踪后的两三年时间里,这种猜测和谣传铺天盖地,当然也会传到里子和

浏的耳朵里。每到这时,里子和浏都会苦笑或大笑,两个人一起笑,一个人笑,或

为了让生气的对方发笑而笑。

而事实上是因为里子和浏都没有找到分开生活的理由,才在一起生活的。为了

外出工作,里子需要浏帮她料理家务和照顾毅c 当时刚过七十岁,身体还比较健康

的浏现在害怕一个人生活的孤独和恐惧,所以也想和里子及毅一起生活。

而且两个人彼此都比较喜欢。虽然有时也会吵架,觉得对方太讨厌,但基本上

还是互相喜欢的。例如做饭的口味、打扫卫生及收拾衣柜的方法等等,在生活中非

常实际的方面的共同点还是很多的。

两个人都喜欢打扫卫生,收拾房间也很麻利,特别是喜欢把洗澡间或厕所等有

水的地方打扫得非常干净。不过,两人都不是太喜欢做饭,像油炸鱼或猪排等必须

要用油煎、不把厨房弄脏做不出来的家常菜,她们会果断地决定去外面吃或从外面

买回来吃。作为女性,能在这些爱好方面都达成一致,可以说很不容易。

里子很早就父母双亡,对家人的感情比较淡薄,而浏是她惟一称作“母亲”的

人,这也许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有个奶奶,也许对毅会有好的影响。总之,虽

然信夫不在了,可里子、毅和浏仍然组成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家庭。

而且她们认为,家人就是要在一起生活的。

浏经常也会唠唠叨叨的,让里子很诧异,当然,她说的是信夫。

我养了一个抛妻舍子、蒸发了的儿子,里子,对不起。她一边道歉,一边还不

忘痛骂信夫。这个不成器的兔崽子。一个是先生气再诧异,另一个是先诧异后生气。

毅在上高中的时候,曾对留的这种感情发泄模式进行了评论。

他说:“这已经成了奶奶的爱好了,几乎成了她生存的意义了。”里子觉得他

的说法很奇怪,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有时生气的时候,浏会满不在乎地说,信夫这东西要是死在外面就好了,甚至

有时她还会说,如果他厚着脸皮回来了,我会拿刀杀了他的。

里子也不感到特别惊奇,因为她知道,对于信夫蒸发这件事,她已经厌倦了和

这位坚强的母亲之间的争执了。

信夫没有留下任何字条,也没有从外面给家里打过电话,就这样走了再也没有

回来。不过,因为他是把收拾好的随身物品放进旅行包里出走的,所以从这可以判

断出他是自己离家出走的,而且存折也不见了。

那时,里子既没有惊慌、愤怒,也没有叹息和感到不安。

“啊,你父亲,终于做了? ”

她想,他终于下定决心了,终于走了。后来,她才感到很悲哀,眼睛都湿润了。

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她睡觉都不深,总觉得心情沮丧的信夫会不会提着旅行包

回来了? 有一点动静她就醒了,然后起来看看是什么动静。一看才发现穿着睡衣的

浏站在大门口,正回头往这边看。

“我好像听见有人敲玻璃。”她很害怕地说。

“信夫是个胆小鬼,就算回来,他也会在半夜回来,悄悄地溜进来,所以他会

敲窗户的。里子,你可不能护着他。”

“嗳,我不会护着他的。”里子把话岔开后,又回到了床上。不过,她一直到

天亮都是在竖着耳朵听,也许信夫会回来的。如果他回来的话,我没有比妈妈先发

现那就太可怜了——他和妈妈都可怜。

随着时问的流逝,这种不眠之夜越来越少了,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虽然

不能说完全不想,可是越来越多的日子她是不再想信夫的事情了。就这样,她慢慢

习惯了。

但是,她从来没有怨恨过他。

砂川信夫死了,而且好像是被杀死的。他死在了妈妈的前面,虽然只能这么想,

虽然她认为不会有这回事的。

里子想,换句话说,砂川信夫就是为了不杀死母亲浏,或者和母亲一起死,或

为了逃避母亲而自杀才离家出走的。因为信夫认为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所以自己才

蒸发的。他抛弃里子和毅是为了离开浏而采取的无奈之举,当然他也会恨里子她们,

但并不是说对里子她们就没有了感情。

里子经常呆呆地想着砂川家的未来就是这个样子。浏的生命走到尽头,她可以

不再长期受苦平静地死去,然后自己用所有的积蓄刊登最大的三行广告,这是为了

能让信夫看到,告诉他母亲去世的消息,让他知道里子的住处。

然后,信夫一定会来见她的,就算他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和组建了新的家庭,

他也一定会来的。浏去世后,面对着浏的灵位,他一定会有许多话要说。

不过里子也在想,即使信夫这么回来了,也许她已经不能再和他一起生活了,

那个时候,也许就是真正该离婚的时候了。

可是,三年前的正月里,这些想像的一部分破灭了。浏病倒了,救护车把她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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