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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 当前章节:150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8:41

这是因为他和婆婆的关系不好,自从我嫁到砂川家之后,就像两个人之间的缓冲物,

根本就没有时间和他吵架。

“在我看来,他有些地方就像个小弟弟。不敢违抗母亲的小弟弟,在家里没有

地位,一直非常胆小和半死不活的。当我看到冷冻的尸体的时候——和照片不同,

我可以在旁边认真地看,还能看出一点。

他的影子,他就是信夫——我对刑警说了。不过,已经变成那样的他还是让人

感觉到一丝胆怯,似乎非常对不起社会,想想他做的那些事.这也在情理之中吧。

和当时一样,砂川里子和毅现在仍然生活在深谷市里那套租赁的公寓里。拥有

自己的房子,对这对母子而言还是一个很遥远的梦想。砂川信夫所做的事情,也是

被雇来作为占房人住进那套超高层的高级公寓里的。

“听说你认出了信夫的尸体后,还去看了看千住北新城的西塔楼? ”

“是的,我只去看过一次,那是案件发生后的很久之后吧,也就是最近的事情。”

“你想亲眼看一看丈夫去世时的地方? ”

“是的,不过还是因为后来对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感觉。什么占房人,和我

没有一点关系,那样的高级公寓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你去了之后感觉如何? 你进到房间里面了吗? ”

“进去了。管理员非常热情,佐野先生是第一个发现我丈夫他们的人,他给我

讲了许多事情,他们是怎么死的,当时是什么情况,等等。”

“那是非常豪华漂亮的房间? ”

“是的。可是,我丈夫他们绝不会大手大脚地生活,不知道他们的感觉是什么

样的?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到了最后的最后还是看着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生

活着,实在是可悲可怜。这可真是禀性难移,他从小就一直看我婆婆的脸色,结果

最后也没有逃脱这种命运。他就是为了要结束这种生活才离家出走的。”

里子再三强调,砂川信夫和亲生母亲的关系不太好,作为媳妇,自己就是这两

个人之间的调解人。信夫蒸发的原因也是因为母亲,他和里子的关系还不错。

可是,为什么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如此不和呢? 原因又是什么呢? “信夫和浏之

间为什么关系不好呢? 可不可以谈谈你的想法? ”

砂川里子似乎有点犹豫地眨了眨眼睛。刚才在草地上玩水皮球的孩子们把球扔

在一边,人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茶馆里非常安静。

“原来……怎么说呢? 砂川家的情况太复杂,他的脸上都有皱纹了,我想就是

这个原因吧,至少信夫相信,他也这么对我说过。”

“是他本人吗? ”

“是的。刚才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嘛,他和婆婆的关系不好,婆婆对他非常严厉,

我对此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然后就问信夫为什么会这样。于是他对我说,我长得很

像经常虐待母亲的爷爷,就是因为这个,这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也就是说,要想寻找砂川浏和信夫这对母子不和的原因,就必须追溯一下砂川

家的历史。

砂川浏原来姓中村,娘家在深谷市郊外种地。中村家是当地的佃农,生活贫穷,

母亲在浏六岁时就病故了,家里没有其他的孩子,浏是独生女。

“我婆婆的父亲不是当地人,他原来是东京人。一直做买卖,战前还很风光,

可后来生意失败了背上巨额债务,没办法只能逃了出来。他在深谷有亲戚,虽说是

来帮助干农活的,可他原来就是城里人,不喜欢农村生活。而且深谷也不像现在这

样开放,经营首都圈近郊农业还是有利可图的,那可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

的父亲就是这么一个人,所以当母亲去世之后,他也就离家出走了,,大概是回到

东京了吧。因此,我婆婆是在母亲去世后的娘家——中村家由舅舅舅妈抚养成人的。

虽然舅舅舅妈都很疼她,可我婆婆的母亲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和其他姐妹之间的年

龄相差比较大,所以,当舅舅舅妈把她领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六十多岁了。能不

能养活自己都还难说,所以,我婆婆很小的时候就被嫁出去了。”

“多大? ”

“听说是刚满十三岁。”

砂川浏生于1910年,所以这应该是1923年( 大正十二年) 的事情了。

“不过就在那个年代,十三岁也还是个孩子。说是结婚,只是为了体面,其实

就是去做佣人。”

这也就是说,虽然双方说好了将来浏要成为砂川家的几媳妇,不过现在则是住

在家里的佣人,是作为劳动力使用的。

“听说我婆婆去的那个砂川家非常有钱,据说是赶马车的,也就是今天的运输

业。好像有很多的人和马,我婆婆要照看好多的马。”

“还是在深谷市里的家里吗? ”

“不,不是的。比东京还要远……不过,这件事有点不方便的地方,我不想你

把这个地点写得太清楚。虽然砂川家的直系亲属已经没有了,可他们还有其他亲戚。”

“我知道了,只要说他们是富裕的生意人就足够了。”

“砂川家有五个孩子,两个男孩三个女孩,最小的女儿和我婆婆同岁。这个嘛

……我婆婆以这种身份来到砂川家,这个同龄的妹妹经常欺负她。后来她一直记恨

着这件事。这个最小的女孩不到十五岁就病死了。不过我婆婆说自己在她最后的时

候还照顾了她。司她最后还心术不正,我婆婆非常生气,怎么也忘不了这件事。

“另外两个女儿都是在十八岁左右就嫁出去了,所以,婆婆对她们没有太深的

印象。大女儿好像是嫁到了大阪,在停战前疯狂的空袭中全家都被炸死了,连尸骨

都没有找到。二女儿和东京高岗住宅区的一位医生结了婚,听说过得不错,我婆婆

说,因为没有什么来往,所以对她的情况也不太了解。

“所以成问题的是长子和次子,长子比婆婆大五岁,次子大三岁,开始的时候,

听说我婆婆是要嫁给次子的。因为这是有钱人家,继承家业的媳妇是要门当户对的。

不过据我猜测,从开始的时候,砂川家就没有想把她嫁给任何一个儿子,那不过是

借口而已,也许他们只是想要一个不用付工资的劳动力。”

“虽然这是一个富裕的家庭? ”

“不是有人说过吗? 越是有钱的人越是吝啬,砂川家的父亲——就是后来成为

我婆婆老公公的那个人,他也是非常吝啬的。”

“他就是你说的虐待浏的爷爷? ”

“是的,他非常厉害。”

日本年号改为昭和之后不久,中村家的、浏的祖父母都相继去世了。这样一来,

浏确实只能呆在砂川家了。

“听说日本关东军取得胜利了,砂川家的爷爷非常高兴,他把所有的客户都请

来喝酒,家里非常热闹,而婆婆却不能回去参加奶奶的葬礼,虽然她哭着请求让她

回去,可砂川家还是不同意。这也是仇恨的一个方面吧。”

不久,日中战争开始了,一个充满火药味的时代来临了。

“听说砂川家的长子被免除兵役了,只有次子去打仗了。我婆婆一直怀疑只有

长子免除兵役,是爷爷到处贿赂的缘故。昭和十一年二·二六事件时,长子有事去

了东京,爷爷非常担心,三四天都睡不着觉,烧香拜佛。长子不知道这些情况,一

直等到交通恢复之后才若无其事地回来了,爷爷悲喜交加。真像个傻瓜。婆婆恶毒

地说。”

砂川里子在说到浏的“生气”、“仇恨”和“恶毒地说”等情况时,和所说的

话的内容不同,她的脸上一直略微带着一丝微笑。这种笑也不是毫无顾忌的,就像

一个母亲正在讲述非常固执不听话的可爱的孩子,这是一种饱含痛苦的温柔的笑。

“刚才为了方便一直把砂川家当时的当家人称作爷爷,到了昭和十一年,浏又

成为砂川家的儿媳妇吗? ”

“是的,没有。次子去了部队不在家,她的身份一直很尴尬。不过,听说昭和

二十一年她入了籍。”

“是在战争结束之后吗? ”

“是的,当时婆婆已经三十六岁了,年龄已经够大的了。”

“最后她是和谁结婚的? ”

“长子,当时长子也已经四十多岁了。”

“为什么会这样麻烦呢? ”

“这个嘛……就是婆婆最大的仇恨,不过,确实是让人仇恨。事实上,昭和十

五年,砂川的夫人就去世了,也就是长子的母亲、爷爷的夫人,真的应该成为砂川

浏婆婆的那个人。

“她好像得的是盲肠炎,没有去看医生,最后引起了腹膜炎。刚才我已经讲过

了,砂川的公公是个非常吝啬的人,对女人,即使是自己的老婆,他都认为和家畜

差不多,肚子疼什么的,根本不用看医生,也不会给予任何照顾。就这样,她很快

就死了,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

“准备和婆婆结婚的那个次子的运气实在不太好,他三次接到入伍通知书。前

两次都活着回来了,可第三次终于不行了,在太平洋战争的中期战死。砂川的夫人

去世的时候正好是他第二次应征入伍,因此,他都未能回来参加母亲的葬礼。正因

如此,他觉得非常遗憾,于是给父亲写信想早点把浏娶过来,让母亲看看孙子。可

是,接到信的爷爷却说目前正在丧期之中,这么做不太合适。他找个理由把婚事延

期了。

“据婆婆介绍,在这之前,也说过几次浏和次子正式结婚的事情,可每次砂川

的公公都是推三阻四的,谈话进行不下去。时机不是太好吧,所以我婆婆就一直是

一个住在雇主家里的佣人。当时我婆婆也认为这是因为砂川爷爷不喜欢自己的缘故。

“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事实正好和她想的相反。这件事从砂川夫人一去

世就清楚了。”

“这是怎么回事? ”

“爷爷到我婆婆晚上睡觉的地方去了,那是参加葬礼不到四天的时候。”

“是嘛……”

“我婆婆当然不会喜欢他,可是也没有办法。如果离开砂川家的话,现在连个

去处都没有了。她一直为这件事而后悔。如果当时离开家去东京等地方找份工作的

话,我的人生就会不一样的。真的,一直到死,她都在哭着后悔。

“我也是个女人,所以非常理解婆婆的悔恨。很小就父母双亡,说是将来要做

儿媳妇,可实际上却是一名身体强壮的女佣人,是女佣人,却得不到女佣人应该得

到的工资,年轻时一直被关在砂川家。不过,听说那个和她订婚的次子是个很不错

的人。

“次子是个不错的人,将来也许能和他一起生活。就是因为抱着这一线希望,

她才能忍受无法忍受的事情。可是,那个人应征人伍后就没有再回来,家里只剩下

爷爷、长子和她三个人。结果,她也就只能惟命是从了。

“还是……说句俗话吧,虽然说这些事情,可我婆婆对自己所受的委屈也不是

一点都想不开的,那个时代太不幸了。”

“即使是这样,那个和她结婚的长子什么都不说? ”

“听说他是个既老实又胆小的人,滑稽的是,这种心胸狭小又遗传给了信夫。”

砂川浏这种不稳定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战争结束。另一方面,由于日本的战败,

内地的物资也很匮乏,砂川家的家业几乎都处于停业状态。

“那个长子只兴奋了一次,那是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唉,当时的人们还不

知道昭和二十年的八月战争就要结束了,所以事到临头大家还都没有意识到——他

突然说要去报名参加特攻队,好像还有许多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可是,不管有多少

人报名,日本已经没有可以乘坐的飞机了,到了飞机场也没有足够的士兵可供运输,

结果当然是没有参加成特攻队。不过,这位长子的心里一直为自己最终未能直接参

加战争而感到愧疚。他虽然是个比父亲要强的爱国者,可也许感觉到非常可怜吧。

本来他就是个胆小的人,战争一结束,他马上变得更加懦弱了。而且,砂川家的生

意也日趋败落了,昭和二十二年春天,商店全都关了门。这时,婆婆和长子正式结

婚还不到一年时间。

“这个婚事也非常奇怪。砂川爷爷坚持认为,浏要嫁的次子已经战死了,她就

不能再成为砂川家的媳妇了。可事实上,他是想把她娶做自己的小老婆,才找出这

样的借口。也许是有点看不下去吧,战争结束社会刚刚稳定下来,联合组织中的朋

友和一些亲戚就去劝说爷爷.从今往后是占领军所说的民主时代了,不要再做那种

太过分的事情了。爷爷终于让步了,婆婆就和长子完婚了。”

“这么说,她和长子结婚时,也不能和老公公断绝关系? ”

“是的,当然不能。”

“那位长子也就默认了吗? ”

“唉,我不是说过了吗,他是个没有魄力的胆小鬼。”

砂川里子的口气开始带着一股怒气。

“大概他是在父亲面前抬不起头吧。另外爷爷也是个任性的人,虽然是他It己

让长子继承家业不让他应征入伍的,可战争结束之后,他却责备长子说,你从来没

有为国家扛过枪打过仗,就知道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的。附近的人们都在议论,战

后砂川家之所以败落,就是因为爷爷不干活了整天撒酒疯。战后,他突然泡在了酒

里,也就是现在说的酒精中毒,他一直就是这个状态,最后也是死于肝硬化。”

“然后在1950年,浏在四十岁时生下了信夫? ”

“是的。那时家里已经没有店面了,婆婆和长子夫妇二人还有老公公好像是住

在大宫。虽然那是个经济振兴的年代,只要身体健康就能找到工作,可他们的生活

仍然很贫穷。她没有奶水,信夫长得很瘦。不仅如此,她还是个高龄产妇,因为出

了点问题差点难产死去,所以,我婆婆的身体一直不是太好。据我婆婆讲,和战争

期间相比,战后抚养这个孩子更加辛苦。”

“虽然很难说出口,可我还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砂川家和我婆婆的事情,都是很难说出口的。”

“除了信夫之外,浏就没有再生过其他的孩子吗? ”

几乎没有一点儿犹豫,砂川马上回答了,而且她还有点生气了:“我婆婆倒是

从来没有说起过,不过,我听信夫讲过,她好像还有其他的孩子。”

“那是长子的孩子吗? ”

“不,不是的,那是爷爷的孩子。信夫说,父母悄悄说话的时候被他听见了。

好像有两个孩子,他们都是婆婆在三十出头的时候生的,一个死于难产,另一个寄

养在别人家。第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死了,非常奇怪,表面上是这样,也许是被接生

婆处理了。”

“真是可怕。”

“确实如此。在过去的日本——我说得过去,也就不到一百年前吧——那个时

代,女人和孩子就是这么一种待遇。”

“不过,信夫是长子的孩子,他被平安地生了下来并被抚养成人。”

“是的,不过,这正是让人感到滑稽的地方,也正是信夫的可悲之处。随着信

夫一天天长大,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的爷爷,不仅是脸长得像,连身体都很像他。如

果是平常人家,只是因为生了一个很像爷爷的孙子,没有人会多想的。可是,对于

婆婆他们,因为有那么多的事情,因此可能非常生气吧。到信夫上小学的时候,性

格不太爽快的爷爷已经老实多了,他已经不能再对婆婆动手动脚了。可是,到了那

个时候,他非常喜爱像小猫似的可爱的信夫,一起洗澡,晚上一起睡觉,根本无视

婆婆他们父母两人的管教,只是放任地养育着信夫。

“结果,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爷爷去世。婆婆曾经对我说过,尽管我知道说这

样的话来世不得好报,可我还是不能不说。她好像在讲述昨天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信夫十岁的时候,当我听到爷爷快要死的时候,我高兴地拍起了手。参加葬礼的时

候,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喜悦。即使是在火葬场,我也没有待在房间里而是跑到了

外面,一动不动地盯着烟囱里的烟在不停地往外冒。我在心里不停地自言自语道,

他真的死了,刚才已经被烧了,他已经不在家里了。”

说到这里,砂川里子停了下来,她看了看周围。

“也许就是因为在那种地方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吧。我婆婆也这么说过。就在

她在火葬场的外面抬头看着烟囱的时候,那是很早以前的火葬场的那种烟囱,高得

让人头晕。从烟囱冒出来的烟应该向空中飘去的,可就在我婆婆盯着看的时候,烟

却慢慢地往下飘,向我婆婆的方向瓢过来。当她抱着骨灰回家的时候,身上都是一

股烟臭昧,可是也没有办法。

“这只是我婆婆自己看到的,所谓臭味,大概也是一种错觉吧。

可是,当我昕到这些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

背上凉飕飕的。“

“信夫说过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长得很像那位引发冲突的爷爷的? ”

“他说自己从小就知道,因为婆婆对他说过。”

“你之所以不怨恨信夫抛妻舍子离家出走,就是因为你知道这些情况吗? ”

“是的……我认为这并不过分。”

可能是说话时间太长有点累了,砂川里子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脖子。

“这里是个漂亮的墓地,如果要说纪念馆是什么的话,那它应该是墓地。”

砂川家新的墓地就在这里。

“信夫的尸体领回来之后,举办了葬礼,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吧,我婆婆的身

体也不行了,心脏的功能越来越差,人一下子衰老了。

她马上就病倒了,一天到晚就是昏昏沉沉地睡觉,不到半个月就去世了。不管

怎么说,她还是把儿子等回来之后才去世的,到底还是母亲啊。“

“把信夫和浏葬在一起,是你的主意吗? ”

“是的。因为婆婆不想和爷爷葬在一起,可是僧人却不同意,我毕竟是个已经

丧失资格的媳妇了,现在说什么也都不太好了。”

“千县.信夫和浏终于在这里成了一家人。”

“还会经常吵架的。”

砂川里子笑着说。那笑容还留在嘴边,她又说:“砂川家的故事,还有发生在

婆婆身上的故事,如果讲给现在的年轻人听,他们根本不会相信的。他们会说,这

是真的吗? 这不是编出来的故事吧? 日本的文化又不落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的。

我是听婆婆讲的,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我并不认为婆婆是在撒谎,我相信她说的

话。可是,当我把信夫安葬之后去看那座西塔楼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这个想法

变了,一定也是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死在我只在好莱坞电影上看过的那么漂亮的

高层公寓里的人们,说到底,他们的人生虽然不像爷爷对我婆婆下手的那个年代那

样扭曲,可现实不也就是那样吗? 不就是那个时代的延续吗? 一个轮回之后,当然

要重新开始了。”

像我婆婆那样的媳妇——不,女人就必须像那样受苦的时候,就是不久之前的

事情。而现在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若无其事,我们所有的日本人显得非常潇

洒。

当我站在下面,抬头仰望那高耸人云的高层公寓的窗户时,我就在想,住在这

里的人们都是有钱人,打扮得很漂亮,也有教养,过着以前的日本人从来不敢想的

生活。不过,这可能是一种假象。当然,现实中也有过着那种生活的日本人,也许

他们正在慢慢地变成真的。

在所有的日本人都达到这种水平之前的漫长岁月里,都在继续着一场非常可怕

的演出——在这种假象之下隐藏着过去生活的影子。说什么核家庭,可在我周围的

狭小世界里,没有一家是真正的核家庭。

大家都是和上了年纪的老人住在一起,要照顾父母,孩子结婚生子后,还要担

心自己会成为像父母一样的让人讨厌的人。这种故事到处都是。

当抬头仰望那座西塔楼的时候,我突然不高兴了。为什么? 住在这楼里面的人

也许什么也不想,只是体面地站在那里。住在这种地方,就不能指望他们成为人。

如果建筑物非常不错的话,那人一定非常奇怪。想一想,信夫他们搬到这里住——

当然是信夫他们做了坏事——原来不就是因为拥有二0 二五室的那家人买了超出自

己能即使是这样,如果信夫他们扮演的占房人所住的地方不是像那座塔楼似的公寓,

而是原来街道上的房子,他们也不会被杀死的,我也只能这样想。那四个人的被害

不就是因为那座公寓吗? 如果是其他地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呢?

            16.不在的人们

由于砂川里子的出现,死于二0 二五室的砂川信夫的身份搞清楚了,可是,他

向早川董事长提交的居民证上的“母亲浏、妻子里子和儿子毅”又是什么人呢? 目

前还丝毫不清楚。我们再来探究一下他们的身份吧。

这让早川董事长也大吃一惊。

“砂川信夫就是砂川信夫,他本人,一看照片就能知道。于是我问他,你想让

谁做这样的事情? 砂川说,反正是因为钱困难才做这件事的,所以家里人会帮我的。

我也见过那位自称是砂川老婆的女人,她说家里有位身体不好的老人需要钱,她才

如此拼命的。另外她还说儿子忙着自己的事情很少回家,应该也没有问题的,她请

求我帮忙。在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怀疑呢? 她到底是什么人? 砂川的老婆不是真

正的老婆? 说自己是母亲其实是在撒谎,她是从别的地方捡来的别人的母亲? 儿子

也是外人? 如果有人这样怀疑的话,我倒想见见他。我告诉他,要签合同书的话必

须有居民证,他也马上拿来了。虽然深谷市比较远,但这也不是什么正当职业。不

过话又说回来,虽然不是正当职业,但也不是无赖流氓。事实上,砂川是个非常认

真的人,我也不喜欢对别人的事情刨根问底,所以一次也没有打听过。不过,我总

觉得他是做生意失败了携款潜逃似的,或者他是个好人.一不小心心让连带保证人

给牵连了。虽然我对他家人的情况不是太了解.可我也.想帮一帮无家可归的可怜

的人。”

砂川信夫的身份查清之后,搜查本部把其他三个人的身体特征等线索向社会公

布,并征集有关线索。同时,有一部分周刊杂志还刊登了这三个人的画像,当然这

不是来自于搜查本部的正式消息,而是采访的记者走访西塔楼的邻居,调查他们是

否还记得小丝一家搬走之后住进二0 二五室的一家人的长相,通过对这些采访的材

料想像出来的画像。现在再看看这些画像,根本就不像那三个人。“推着轮椅的妇

女”那张画像非常像小丝静子。目击者的证词是靠不住的,这就是证明之一。

而在千住北新城内部,这个时候,因为要调查三个人的身份,而让住在这里的

居民遇到了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那就是作为千住北新城,如何阻止对于这起案件

的采访攻势。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了,关于千住北新城小区是否对外界开放的问题,大家的意

见是有分歧的,作为一项折中的办法,居民们决定轮流开放或关闭小区。如果开放

的话,那么从早到晚都会有采访的记者在小区里转来转去,到处拍照。为了避免这

种不正常的状态,居民们决定在目前情况下对小区实施关闭政策。

可是,在住户当中,也有一部分家庭或个人愿意接受采访。这样一来,虽然被

邀请进入小区的记者要进行来访登记,可他们去哪里,在哪里拍照却是自由的。这

件事在小区住户中产生了严重的对立。

毫无疑问,自从这件轰动一时的异常的案件发生后,住在现场附近的人们都会

受到所有日本人的关注。发生在二0 二五室的案件,不是抢劫案或放荡不羁的年轻

人的杀人案,它是一件以拍卖房屋和占房人为背景的非常罕见的案件,因此,即使

没有抓到罪犯,也几乎不会对住在千住北新城的住户们产生心理负担。不过.即使

只是一直被全社会的人关注着,也会对日常生活产生副作用。

因为有陌生人到处转悠,所以千住北新城里的孩子们不能再到院子里玩耍了。

这件事引起了妈妈们的不满。这种不满集中指向了把记者叫进小区的那些住户们,

可接受采访的人也有自己的道理,他们希望能尽快解决问题,这是居民的义务……

不过,这里还能听到反对接受记者采访的居民们的解释。

“某某室的夫人在直播节目中胡说八道。”

“某某先生的夫人说她听到了根本就没有听到的惨叫声。”

在这种谣言四起的状态中,不管是住在装备了多么现代的尖端设备的超高层公

寓里,心情也不会太好。

而且这件事对警方寻找像谜一样的三个人身份的工作也造成了不良影响。应该

是掌握线索最多的千住北新城的居民们所说的情况,已经很难不变成自己添油加醋

的虚构的内容了。

关于这方面的更详细的情况,真是数不胜数。在这里我只举两个例子,一个是

和三个被害人有关的事例,另一个是管理组织的理事会将其对策作为议题加以讨论

并发展成了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其中之一的内容是关于二0 二五室买受人石田直澄的。案件发生后不久,他的

名字就浮出水面了,当有报道说他本人已经失踪的时候,千住北新城小区里的所有

地方开始出现了相关的证言,什么在案发前见过他,什么和他有过接触等等。

“我带孩子在草地上玩耍的时候,有人问我西塔楼在什么地方。

当时我觉得这个人非常奇怪,因为塔楼就在跟前嘛。“

“我半夜回家的时候,在禁止车辆进入的小区里的散步道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有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我想那就是石田直澄。”搜查本部虽然收集了一个又一个

无用的证词,可对于判明“那砂川一家四口”是“砂川信夫和身份不明的三个人组

成的家庭”,证据还是比较丰富多彩的。

“二0 二五室被害的那个女人——以为是砂川里子却不是的那个女人——我听

见她和像是石田直澄的男人晚上在垃圾场悄悄地说着什么。他们说的是什么,谈话

的内容我不清楚,不过看上去很亲热。”

“二0 二五室的夫人和儿子——也许不是真的母子吧? 是这样的,我曾经看到

他们两个人从车站后面的情人旅馆里走出来。因为以前一直说他们是母子,我即使

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所以我一直没有说。他们看上去很愉快。”

“他们会不会是三角恋爱关系呢? 我曾经看到过那个叫砂川信夫的人和二。二

五室的年轻男人在电梯间里吵架,是石田直澄去劝架的,没错,我的视力很好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是案件发生前一个星期吧。”

在这些证言中,也有一部分证言后来得到了石田直澄本人的确认。不过,也有

一部分根本就不是事实,或者是明显的捏造和猜测。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一位家庭主妇的证言,她说“看见二。二五室的母子二人从

车站后面的情人旅馆里走出来”。

我们把这位主妇称作A 吧。如果A 所提供的情况属实的话,即使是知道了二0

二五室四个人的关系,可对于查清剩余三人的身份也是非常重要的情况。搜查本部

也非常感兴趣,为了向A 了解详细情况,他们去了她家好几次。

A 住在东塔楼,是一个三口之家,丈夫是公司职员,孩子正在上小学。A 是专

业家庭主妇,所以平时经常呆在家里,有时也会去朋友经营的进口化妆品销售公司

帮忙。她说,就是在去朋友公司回家的路上看到两个人从情人旅馆里出来的。

A 的记忆力很不错,说话也很流利。不过,对于住在东塔楼的她为什么会一眼

就认出西塔楼二0 二五.室的住户,她的回答有点含糊不清。可是,她所描述的情

人旅馆的名称、地点、建筑物的形状,倒是非常详细并和事实一致。

搜查本部里有人怀疑,A 只是对“偶然路过”的情人旅馆记忆深刻。她所看到

的这个情况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A会不会经常出入于情人旅馆附近呢? 说得再

清楚点,她是不是经常去情人旅馆呢? 周围的人很早就知道了A 所作的证言了,也

许是前来采访的媒体记者透露出去的,也许是她本人对邻居们说的。于是,听到这

个消息的人中间也有一部分人和搜查本部有着同样的疑问。

对于搜查本部而言,重要的是A 的证言是否准确,他们没有必要去探究A 的行

为。可对于A 个人和她的家庭而言,情况则正好相反。听到对自己妻子的品行说三

道四的A 的丈夫向理事会提出严正抗议.他认为这是恶意妨害调查工作.是对协助

调查的住户的不正当迫害。这个时候,采访合作派( 也叫欢迎派) 和采访拒绝派的

对立非常严重,A 夫妇对理事会的抗议也成了互相指责的一个内容了。

管理组织理事会感到左右为难,将目前的混乱说成“妨害调查工作”是有点言

重了。当然,只有在A 的目击证言被证明是胡说八道的时候,才能适用这个词。作

为理事会,也没有理由挺身而出去阻止对A 品行的议论吧。

部分私营电视台的直播节目播出了A 的目击证言,以此为契机,开始有人提出

二O 二五室的“一家四口”的关系是不是不正常的? 不断地有记者来采访A ,对于

共同住在二0 二五室的中年妇女和年轻男人,东塔楼的其他住户中也有人作证说“

看到他们是男女关系的一些事情”。

关于这件事,搜查本部担心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因为有了这些不可靠的消息,

对于二0 二五室的人的身份有点线索的人,特别是他们的家人也许就不会再说出自

己的名字了。当这三个人的身份还是一片空白的时候,他们又重新看了看在首都圈

内提出的寻人申请,另外还有许多打给搜查本部的咨询电话,问“也许是我的儿子”

或者“会不会是我的妻子”等等。可是,如果有消息说二0 二五室扮演占房人的四

个人之间有着外人难以想像的不正常关系,那些有线索的家庭因为顾忌到社会舆论,

可能就不会再说了。

搜查本部在确定砂川信夫身份后的一个星期,向社会公开了另外三个人的身高、

体重和推测的年龄等相关情况。因为这时还没有发现他们的照片,所以搜查本部还

公布了他们的画像。另外,搜查本部还设置了专门的窗口和电话,向民众征集有老

情况。而且,他们还根据二0 二五室里的遗留物品、室内的情况以及早川董事长和

小丝夫妇的证言,对以砂川信夫为户主的这一家四口的生活状况进行了推测,对民

众进行尽可能详细的说明。这些都是为了可能会说出姓名的真正的家人所处心积虑

的办法。最终,这种办法多少能起到调和其他不负责任的猜测或推测( 也可以说是

妄想和捏造) 的作用,尽管如此,这也需要两个月以上的时间。

为了说明千住北新城证言的错综复杂、不符合案情的第二个例子,我们必须先

回忆一些内容。

案发当晚,警察局共收到来自千住北新城的两次报警。最早在西塔楼下面发现

年轻男人尸体的一二二五室的住户佐藤义男和管理员佐野感觉非常不好,这是其中

一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非常恐怖。”佐藤义男说。

这两次报警,一次是按佐野的指挥,中楼管理员的妻子岛崎房江打的报警电话。

而在这之前约九分钟,有一位女性也向警察局报警。

她只是告诉了千住北新城的名字,没有说出报案者的姓名和住址就把电话挂断

了。在这次报警中,这个女性说:“有人因为吵架而受伤倒地了,好几个人正在殴

打一个人,我看见有一个男人从现场逃了出去。”

现在已经无法调查这个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而且好像是用手机打的。因为当

晚正在下着暴雨,千住北新城的院子里和绿地上一般不会有人,这个报警电话绝不

是在开玩笑。要说有什么根据的话,这个女性可能就是千住北新城的住户,而且打

电话的时候,她应该在屋里。因为即使是在接听电话的通讯指挥室,这个女性的电

话声音也非常小,昕不太清楚,不过电话里却听不到刮风下雨的声音。

而实际所发生的案件和这位女性的报警内容却有着天壤之别。

这确实让人联想到这个报警电话是不是在开玩笑。不过,如果这是故意编造的

假话,其目的又是什么呢? 她是想把现场搞乱,妨碍警方的初期调查工作吗? 这种

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

于是,搜查本部竭尽全力寻找这位女性。同时,因为这次报警不是开玩笑,所

以为了确认对某些事实产生错误认识的可能性,在管理员佐野和佐藤义男的帮助下,

警方还进行了实验,尽可能地再现当天晚上发生的情况。

从这位女性的报警到岛崎房江的报警,中间相差九分钟。搜查本部让佐野和佐

藤在现场围住尸体进行检查,接着去叫岛崎,然后佐藤义男的长子博史下来了和他

们一起呆在现场。他们在推测,这一连串的动作,远远看去,像不像是围着一个人

在吵架呢——最早倒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像不像是被人殴打倒地的呢? 也就是说,在

佐野他们了解情况之后向警察局报警之前,有位女性从远处( 而且可能很高) 看着

他们,对事实真相产生了误解,于是在他们之前向警方报案。会不会是这样的呢?

看到有人从楼上坠地的佐藤义男让家人留在屋里自己一个人下楼去了,同时,他的

妻子给管理员佐野打了电话,然后两个人一起去西塔楼下面找到了尸体。这也只用

了五分钟。

而且当天晚上又是刮风又是下暴雨,用佐野的话说:“连走两三步都很困难。”

在这种恶劣天气下,他们了解情况需要时间,对眼前的尸体感到不安,到处乱

跑。他们也许是在处理案件,也许是因为发生了案件而狼狈不堪,这两种感觉混杂

在一起,也是很正常的。九分钟之前的那次报警,会不会就是这种情况呢? 警方进

行实验重现当天晚上的情形时,能够看到佐野和佐藤他们在尸体旁边转来转去的只

能是东塔楼十层以上朝西房间的窗户。

九层以下因为有树木挡住了视线根本就看不到。所以,他们就围绕房间寻找线

索,没想到,他们非常容易地找到了报警的那位女性。她就是一位独自住在东楼一

三二0 室的二十二岁的公司职员,我们把她称作B 吧。

当警察前去拜访时,她马上承认了自己就是那位报警的人。当然,她也知道了

一些有关二0 二五室的案件,不过她以为自己报警的那件事和这起案件是完全不同

的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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