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躺在满是垃圾的马路上,至于以后的事情她就不清楚了。
“我倒是想相信她的话,可是我能信吗? 这确实太痛苦了。当我告辞离开走到
大门口时,她的父亲出来了。他对我说,你问了我女儿很多问题,可不管你怎么问,
也是没有用的。她不会说真话的,如果人已经被她杀了,只要尸体没有被发现,她
是不会害怕的,所以她自己不可能会交代的。而我却和她说了那么多的话,我自己
也是个十足的大笨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呢? ”
如果了解一下失踪者或下落不明者的家人和朋友,你会听到和皆川康子一样的
话。虽然说人死了,会让人很难过,可这也总比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死活要好吧。
“五年,实在太漫长了。”皆川康子摇了摇头。
“可能不会再找到初江了,我也有点灰心了。所以,那天当我看到报纸上说东
京茺川一家四口被害的受害人的身份还没有查明——有一名老人的身份也没有查明
的时候,并没有马上和初江联系在一起。太可怕了。我们楼里的老人们也在议论着
这起案件,可谁也没有想到,哎,这会不会就是初江呢? ”
几天后,新闻中详细介绍了三名受害人的年龄及身体特征,皆川康子虽然也看
了这条新闻,但她还是没有想起什么来。
“我所认识的初江是个非常健康、身板笔直、长得很漂亮的豁达的老人。所以,
虽然我的脑子里也知道她因被歹徒抢劫,身体和精神都会发生变化,可还是没有具
体的样子。因此,我没有想到这位老人就是初江。”
茺川被害的那位老人平常自己不能一个人走路,只能坐在轮椅上。虽然看上去
还不算太严重的老年痴呆,可根本不像三田初江那么有活力,她更像是个病人。不
管是报纸还是电视,都说这位老人身体非常虚弱,因此,皆川康子很难将她和三田
初江联系在一起。“
“就这样,我很粗略地看了看报道。可就在这样的报道出来后的两三天吧,养
老院的一位老人对我说,她会不会就是初江啊? ”
我吓了一跳,听她把话说完。
“这是一位和初江同时入住的老奶奶,年龄比初江小十岁,可因为生病,她需
要我们帮助。那天,我正在帮她洗澡。就在这时,她对我说,医生——她这么叫我
——医生,你看了关于茺川区被害的那位老人的身体特征的报纸了吗? 上面说她的
小腹部有一颗浅咖啡色的痣,初江好像也有这么一颗痣,你还记得吗? ”
别说记得,皆川康子根本就不知道三田初江的身上还有这么一颗痣。
“因为初江身体很不错,根本不用别人帮她换衣服或洗澡,所以我说不知道。
可是,医生,我能记得,她确实有颗痣。因为有一次初江帮我洗澡,我把洗澡水弄
撒了,把她的衣服弄湿了,于是她就大笑着脱了衣服和我一起洗了起来。就在那时
我看到她身上的那颗痣了。她拼命地向我解释着,她甚至还能记得当时帮她洗澡的
护士的名字。虽然这位护士已经调到别的地方去了,可她还是让我问一问,说她一
定也还能记得。”
可这位护士并不记得三田初江的身体上有颗痣,不过她却能记得自己在帮助需
要帮助的病人洗澡的时候,初江经常会去帮忙。虽然她不能干力气活,可洗洗头发,
递个毛巾什么的,她做得非常认真。
“我也很吃惊,于是向院长请求让我马上去趟东京。初江的照片、医生的病历、
养老院的记录,总之我把所有能带的东西全都带上了,那天我坐的是新干线。在路
上,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虽然还没有最后确定,可就是想哭。”
最后,证明千住北新城西楼二0 二五室的那位老年妇女就是三田初江,靠的是
医学证明。初江的牙齿有治疗过的痕迹,这和202 五室的那位老人完全符合。
“就算看照片,我也认不出来她是不是初江了。”
直到现在,每次说起这件事,皆川康子仍然非常失望。
“当然,照片——是遗体的照片,肤色可能是修饰过了,看上去还接近于活着
时候的颜色,可猛一看还是分辨不出来,因为她容貌的改变非常大。如果要是能听
听她说话或看看她的动作,也许就会另当别论了……
“初江的女儿把她的遗体领了回去,和我想的一样,她的女儿看上去并不十分
悲伤。因为一旦确认母亲已经去世,她们就可以开始办理继承遗产的手续了。
“不过,到收骨灰的那一天,我去了她的家里。她的大女儿恳切地对我说,我
的母亲是个非常可怕的人。她是个非常有主见的女性,不仅家务活干得好,而且作
为企业家的父亲的妻子,她做得同样出色,她善于笼络人心。可正因如此,她对女
儿的要求也非常多,而且她还想干涉女儿的生活。她对女儿的男朋友或朋友作出评
价,然后说不许和他交往等等,如果女儿听完和她吵架的话,她就会把这位朋友或
男朋友叫来,直接对他讲。所有的事情都是这个样子。所以女儿们也决定进行彻底
的反抗和初江对立起来。妹妹和我绝不是不爱母亲,可为了自己的人生也没有其他
的办法……我知道初江的所有优点,所以也不会完全相信她女儿所说的话,不过这
至少能说明自己对母亲还有一丝悔意,这不也很好吗? ”尽管如此,在这五年里,
初江又是怎么生活的呢? 她之所以会坐着轮椅,可能就是被抢劫受伤所致吧。而且,
她的记忆大概也不会清楚了吧,如果能想起什么的话,她可能也就不会和那样的人
生活在一起了。“
这样一来,没有查明身份的受害人就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被认为是从阳台上
坠楼而亡的年轻男人。
可笑的是,在普通民众所提供的关于这三个人的情况中,他的情况是最多的。
浏览一下寄来的询问信,你会觉得不寒而栗,现在离开家庭杳无音信的年轻人是不
是太多了? 关于他,前面已经说过的东楼的B 的证词以及怀疑他和秋吉胜子的关系
的流言蜚语形成了许多无聊的猜测,然后又引起了下一波的猜测,一时间,各直播
节目频繁出现宣称自己认识生前的他并将自己的声音进行技术处理的画面。有的说,
他会不会就是大阪一位非常有名的明星,他偷了店里的钱逃走了。有的说,他会不
会是那位上班才三个月就让学生怀孕、被解雇后杳无音信的某著名私立女子高中的
国语老师呢? 还有人说,他会不会是将本公司的电脑系统做了手脚,然后骗取大笔
现金后逃之天天的某电脑公司新来的程序员呢可是,不管哪种说法,都无法很好地
解释这位死去的年轻人怎么会变成了儿子生活在砂川信夫、秋吉胜子和三田初江三
个人当中。
另外搜查本部还想到了这位年轻人是砂川信夫的亲生儿子并用砂川毅这个名字
在首都工作的可能性,他们进行了积极的调查工作,可还是一无所获。不过,据为
数不多的可信度比较高的看到他出入于二0 二五室的证言,说明这位年轻人一定是
有工作的。这样一来,不管是工作还是学习,为了能以适当的形式让某个地方接受
他,这个年轻人一定会有一个必要的固有的身份,把这个情况向社会公布应该没有
问题吧? 像携款潜逃的逃犯是不可能干这种糊涂事的。
另外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那就是当三个人的身份还没有搞清楚之前,早川董
事长也曾说过这样的话。董事长让砂川信夫把家人的居民证拿来,可他好像不太记
得砂川信夫说过居民证上所写的家人的名字。由此可见,砂川家的居民证只是为了
得到早川董事长的这份工作而使用的。在日常生活中,砂川信夫、秋吉胜子、三田
初江和这位有问题的年轻人很可能用的都是自己的真名。在这一点上,除了记忆丧
失或部分遗忘的初江,另外三个人大概可以肯定了。
砂川信夫和秋吉胜子是男女之间的问题,不管是不是同居关系,他们两人在一
起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另外还有三田初江,在浜松遭人抢劫受伤后,
很可能是砂川信夫发现并救了她,也可能是秋吉胜子。虽然可以有许多种想像出来
的故事情节,可从他们生前的生活状况分析,两个人保护并照顾着这位老年妇女应
该是确定无疑的了。
那么第四个人,那位年轻人是怎么加入到他们的生活中来的呢? 或许是他最早
和砂川信夫一起生活的吗? 他真正的家人在哪里? 人不是从树权上掉下来的,不管
在哪里,他一定会有生物学上的父母的,这位年轻人的同胞兄弟也应该是健康有朝
气的年龄。
可是,在收集到的询问信件中,却没有一件能和他条件相符的。
西楼的邻居们好几次看见他穿着西服坐电梯,还有人说自己在管理员办公室门
前和下班回家的年轻人擦肩而过。虽然不能因为他穿着西服就断言他是一名公司职
员,可这位年轻人在社会上一定有自己个人的人际关系,可奇怪的是这些关系始终
未能浮出水面。
不过,从没有人询问这位年轻人的公司关系看,搜查本部又有了一种推测,那
就是他会不会是在专做违法的上门销售或融资公司等和警察没有任何关系的公司里
工作呢? 在这位年轻人还被认为是砂川毅的时候,昨天还好好上班的职员突然无故
旷工,而且没有任何联系,他所在的公司或事务所当然会觉得奇怪。可他们既没有
发出寻人启事,也没有去这位职员的家里——事实上二0 二五室就是没有这样的来
访者或询问电话——这说明公司本身就有鬼,如果他们要求找人的话,公司会不会
无缘无故地招致警察的怀疑呢? 而且在首都圈里,存在着为数众多的这种违法的公
司……
总之,只要查清真相,这所有的猜测和怀疑就会不言自明,而且肯定有人知道
事实真相,这个人现在这个时候一定藏在东京的一个角落里。
18.绫子
姐姐出院回家后,宝井康隆每天的生活并不平静。
甭管愿意不愿意,他都听到了关于茺川一家四口被害一案的后续报道。还被蒙
在鼓里的父母和社会上大多数人一样,非常关心这一案件的进展情况,所以每天更
是如此。当谈到案件令人吃惊的最新进展时,即使这是听绫子讲过的内容,他也必
须装成很惊讶的样子,即使这些情况都是错误的也不能加以改正,绝不能说让他们
产生怀疑的话,“你怎么会知道的”,他每天就生活在这种恐惧之中。
让康隆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作为当事人的绫子,看上去是非常轻松地完成了这
么一件危险的事情。可能正是因为处于震中位置,所以反而非常冷静了。也许她把
心里话都告诉了康隆,这样也就把重担转移给了他,自己反而感觉轻松了。
可康隆却被两副重担压迫着,一是他知道了绫子的秘密,二是他要负责把这件
事告诉父母。关于后一件事,绫子什么也不说,只是有时用眼神看看康隆,好像在
说“你还没有和父母讲吗”、“还没说,不错”。到底应该怎么跟父母说呢? 康隆
有时因为这个问题而彻夜不眠,可还是想不出好办法。
讲出来之后,自己可能会暂时觉得轻松了,可一旦想想以后的事情简直太可怕
了。好在案件的调查工作搞错了方向,还没有人发现绫子的存在。如果自己不说,
很可能事情也就这样了。但是,这是不是不能原谅的事情啊? 特别是那位替绫子背
了黑锅的正在逃亡的叫石田直澄的人……
因为憋得实在太难受了,他想冲着漫不经心的父母发火。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刮
着大风绫子去了哪里? 为什么会被淋得得肺炎? 为什么要把孩子佑介带走? 虽然当
时因为绫子脸色发青,他们非常担心,可等绫子恢复健康之后,他们居然忘得干干
净净的,没有问她任何事情,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生活了。他们是不是有点过于轻松
了? 而另一方面,康隆怎么也忘不了在医院和绫子争论时她所说的那些话。“你们
根本就不理解我的心情,像你从来没有真正和女孩子交往过,只会说不会做,你根
本就不会理解”。康隆被深深地伤害了。要说为什么,因为这是事实——因为她揭
穿了自己心虚的地方。
绫子紧急住院那天.自己正在发愁如何结尾的那篇文章最终也没有写成。好在
Jsc 的成员施加了压力,强行让他担任了夏天集训时的干事,不过在秋季的特刊上,
必须加倍地写出未完成的文章。
进入7 月后不长时间,暑假就开始了。虽然心里藏着秘密,可还是回到了平静
的生活,但康隆的文章却没有丝毫进展。他自己都觉得选择的题材不好。现实与非
现实,真实与非真实,这就像康隆目前的境地。
电视和报纸没有一天不在报道着茺川案件的后续情况,电视里面的这起案件就
像在电影里一样没有害处,这倒很有意思,当听到有识之士和专家对这起案件进行
分析时,他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
可是,他马上就像被浇了盆冷水似地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他一边眨着眼睛一边
在想。这起案件的罪犯是我姐姐——在这些被杀的人中,至少有一个是我认识的—
—我见过他的眼光,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的眼光比较暗淡……
可转念一想,这么大的一起案件,电视台进行如此报道的案件,不会和我们家
有关系的。在电视里发生的事情只能发生在画面里的会客厅里,它真的是非常遥远
非常遥远的故事。因此,也许是绫子所讲的故事被放到了电视里,而真正的绫子,
真正的宝井家,绝不会走进电视里的。
在这个过程中,他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了。哪个是真的呢? 是姐姐的亲身体验呢
? 还是电视里所报道的? 现在坐在这里看电视的我,是那个听姐姐倾诉的我吗? 被
杀的四个人中的三个人,最初他们的身份并不清楚,后来警方调查清楚了。康隆通
过电视和报纸,一直连续不断地关注着这个过程。有些地方只凭绫子的话是不会明
白的,可有些地方她讲得更为详细。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也就是宝井家认识
的八代佑司身份不明的时候,康隆真的有点害怕了。
康隆想,虽然现在他还身份不明,可这只是时间问题,早晚真正的八代佑司会
出现的。只要警方把这个消息公布了,大概就会有报出姓名要求进行调查的家庭吧,
他们会怀疑这个人会不会是离家出走至今未归的儿子。
这件事能让自己感到如此恐惧,连康隆自己都觉得意外。
虽然只有一次,八代佑司来到宝井家,在康隆的眼前说话、呼吸和走路,他用
事实证明了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姐姐想像中的恋人,然后就离开了。尽
管如此,可在康隆的心目中,八代佑司的血液不会流动,他没有体温。如果是母亲
敏子,她可能会用某种文学性的骂人方式来对付他,她会说这是一个让年轻女孩怀
孕后又将她抛弃的冷血动物。可康隆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在康隆看来,必须把这个叫作八代佑司的“人”想像成廉价动画片里的人物。
他不是立体的,显得非常单薄,既没有过去也没有经历。虽然把他画得像个人,可
那还是画。它之所以看起来还在动,那只不过是因为看他的人眼睛产生了错觉。
绫子说,他给她讲过许多关于自己生活经历的情况,包括学生时代的故事以及
公司里的情况。绫子也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康隆,可不管她讲了多少,康隆还是把他
的存在想像成一幅动画。他是动画片里的一个人物,是通过制片人的手做出来的,
他有着貌似合理的经历。尽管如此,这和凭空捏造出来的东西又能有什么不同吗?
这种奇妙的感觉也有优点。正是因为觉得八代佑司像是动画片里的人物,所以康隆
怎么也不能生动地想像出绫子把他从二十楼阳台推下去的情景以及她当时的表情。
当听到绫子说“我把他杀了”
的时候,虽然知道这是真的,可“杀人”这个词的重量以及绫子双手沾满鲜血
的事实并没有压在自己的心上。如果再回头想想的话,自己也想像不出绫子跟着他
并和他睡觉的样子。
绫子和康隆虽然是关系很亲的姐弟,可两人的性格却截然不同。
从上中学时起,康隆虽然认为绫子既是个漂亮的姐姐又是个温和的女孩,可他
坚信自己会找一个和绫子性格完全不同的女朋友。和他一样,绫子也一定想找一位
和康隆完全不同的男人当恋人或丈夫。
另外康隆还相信,不久的将来,如果姐姐身边有了一位男人,自己和这个男人
一定不能很好地相处,关系也不会太好。因此,在对未来的想像中,脑子里一旦清
楚地出现绫子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生动情景时.他就非常难受。
可现实还不仅如此。绫子的面前真的出现了一个叫八代佑司的男人,绫子为他
怀孕并生下了孩子,最后却把他杀了。可这里却丝毫感受不到血腥味,不知为什么,
总觉得有种无动于衷的感觉。不过就是动画里的那个人物消失了嘛。所以,不能就
这样向父母讲明真相,也许只能静观事态的发展了。
康隆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也许不只是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也许姐姐也是这样
想的吧。当然,说出真相时的激动的绫子并不是在演戏,在一段时期内,她真的很
爱八代佑司,全身心地爱着他。不过,就算是为了保护自己——用她自己的手——
把那个八代佑司、真的有血有肉的一个人杀了,也许这也是非常刻骨铭心的感受吧。
不会感受不到吧? 至少没有认为这种事情像记者所希望的那么重吧? 这是因为
绫子的人格有缺陷,而不是因为对人的生死无动于衷c 因为直到今天,康隆还是无
法忘记爷爷辰雄突然生病去世时绫子的样子。
康隆想,绫子会不会也认为八代佑司是个平面的人呢? 在爱着他的时候,在用
自己的手杀死他的那一瞬间,也许会涌现出强烈的感情。可是,平面的人只要一按
开关就会消失的。而且绫子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实实在在的立体的有生命的东西——
婴儿佑介。现在,她的心是向着佑介的。
在第三者看来,他们姐弟的想法是很自私和不可原谅的。可康隆却一直就是这
种心情,如果能这样结束,他希望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如果八代佑司的亲生父母或真正的家人报出姓名的话,如果他的母亲坐
在也许还在茺川北署或法医教室里冷冻保存的他的遗体旁痛哭的话,康隆他们所在
的这个安静的世界将被砸个稀巴烂。
八代佑司不是动画,他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他也是母亲生出来的。他的母亲和
敏子一样,也会为了自己这个名叫八代佑司的儿子做和敏子为康隆所做的一切完全
一样的事情,为他洗尿布,牵着他的手去打预防针,为他擦伤的膝盖抹药,为他缝
被补校服。他也有母亲——一旦这些事公开的话,在这一瞬间,绫子就成了真正的
杀人犯,康隆就是袒护姐姐的同伙。
康隆发现,人之所以能作为人存在着就是因为“过去”,“过去”
并不是经历或生活阅历等表面的东西,它是血液的流动。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是谁把你养大的? 你和谁一起长大的? 这就是过去,这就是人由平面转变成立体的
了。于是首先要有“存在”。如果有人放弃了它,那么这个人就几乎和影子一样,
在放弃实体的同时,自己也和它一起消失了。
八代佑司家人的出现也就是他实体的出现。绫子能忍受得了吗? 至少康隆忍受
不了,如果看到那家伙的妈妈在哭的话,自己可能会更加恐惧。
虽然是和杀人案有关,可为什么要害怕这样的事情呢? 如果事情发生在别人身
上,他大概也无法理解。可是,康隆的噩梦里出现的都是来宝井食堂调查的表情严
肃的刑警,或是取代了八代佑司那灰灰的死人脸的拿着他的遗骨的悲伤的母亲。
不过,八代佑司的身份还是没有调查清楚。康隆的噩梦也还只是个梦。据说,
搜查本部还不断地收到查询的信件,可就是没有符合条件的人。
也许真的有这种事情? 八代佑司真的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人物吗……
“有很多下落不明的孩子,我对这个感到非常吃惊。”绫子抱着佑介,一边用
手擦额头的汗水,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虽然已经进入9 月了,可天气还是和夏天一
样炎热,阳光也很刺眼。
康隆和她并排走着,并为佑介撑着伞。佑介出汗很多,要去看医生,你陪我去
吧。绫子请求他。康隆因为有事要和姐姐说,所以正好一起出去。
临出门前,敏子笑着说:“康隆已经成了一位很不错的舅舅了,佑介有事的时
候,你也能毫无怨言地帮助姐姐了。”
可能这是新生儿做健康检查的医院吧,医生护士都认识绫子,他们有说有笑,
还向绫子推荐纸尿布的试用品,整个看病过程非常热闹。康隆呆呆地坐在候诊室里,
看到房间里没有电视,他松了口气。
然后,在回家路上,他轻轻地说,他的身份还没有调查清楚。
“好像只是许多查询的信件。”绫子一边对佑介微笑着,一边说,“啊,这些
都是离家出走的人吧,我绝不会让佑介离家出走的,我要把他养大,一定不让他离
开家。”
姐姐,你不害怕吗? 这句话刚到嘴边,康隆又把它咽了回去。因为要等信号灯,
他们都站在那里,绫子用自己的鼻子去逗佑介那小小的鼻子。从她的表情看,丝毫
没有感觉到恐惧和罪恶。
“案件进展怎么样啦? ”
她冷不丁问了一句。这时,绿灯亮了,绫子走了过去。
“应该怎么办呢? 阿隆,你没有找人商量吗? ”
最近,绫子已经很少把康隆叫作阿隆了,口气虽然轻松,但多少有点生气了。
康隆有点反感了。看到绫子把重担转移到自己肩膀上来,自己抱着佑介像个真
正的母亲似地笑眯眯的样子,在这刹那间,康隆觉得她很讨厌。
“你就没有想过要去警察局投案自首吗? ”
绫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康隆撑着的太阳伞刮住了她的头发。绫子一动不动地盯
着康隆。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威胁我的话? ”她扔出这句话来。
“我没想威胁你。”
康隆有点语无伦次了,他觉得自己太无聊了。虽然以前他和绫子不知吵过多少
次架了,可像这样被她压制住,却是第一次。
“阿隆,你不是说过要帮助我和佑介的吗? 你是不是说话不算数了? ”
“我……”
“我们不要在这么热的地方站着说话了,佑介够可怜的了,还是赶快走吧。”
她又快步地往前走去。康隆赶紧追上去,从后面撑起了太阳伞。
拐弯的时候,他们碰见了附近烟酒店的一位阿姨。这位阿姨打量着康隆、绫子
和佑介,然后笑话康隆说:“你好。”绫子满脸带笑地和她打着招呼。她的脚步也
放慢了,两个人又并排走了,可当看不到那位阿姨的时候,她突然尖声说道:“那
位阿姨看上去很热情,但我却不敢大意, 她到处宣扬我的事情,说我是个生了私生
子没有办法的女孩,妈妈非常生气。”
用纱布手绢为佑介擦去了满头的汗水,她的脸上又绽开了笑容。
“我很好啊,只要有佑介,我就会觉得很幸福,我不会害怕任何事情。”
.即使八代佑司不在了? 康隆在心里问。即使他死了——被杀死了? 那次之后
没过几天的一个晚上,康隆正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子前,绫子在门外叫他。
“阿隆,我可以进来吗? ”
明天是休息日,吃完晚饭,父母两人难得一起外出了。当康隆从门缝里看到绫
子的时候,他知道,他一直在等待这个难得的机会,可以和姐姐两个人说说话。
“佑介呢? ”
“他睡了,不要紧的,我把门开着,他一哭我就会知道的。”
绫子走到窗边说,天气太热了,把空调打开吧。在姐姐拿着空调的遥控器把窗
户关上的时候,康隆一直没有说话。他想听听绫子会说些什么。
绫子坐在康隆的床上,她小心地把身上穿的纯棉的连衣裙膝盖上的褶子理平了,
然后抬起头问。
“你还记得中学时的常盘老师吗? ”
康隆没有印象:“他是你的班主任吗? ”
“是的,不过,他也负责升学指导什么的,班主任,是不是很了不起的老师啊
? 他是社会科的老师。”
“我上学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他是调到别的学校了。”
不知道姐姐到底想说什么,康隆微微一笑。
“当他听说我不想考高中、讨厌学习的时候,常盘老师非常生气。他说,这样
的话,将来你会成为一个没有用的人。我的态度也很傲慢,生气地回敬他说,不学
习就不能成为出色的人这句话就不对,不上高中,我也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人。”
绫子又理了理裙子上的褶子。大概这样做是为了低着头吧。
“可是我,正像老师说的那样,成了一个没有用的人。”
康隆还在坚持着,仍然没有说话。
“很奇怪,一想到警察我就害怕,我不想离开佑介,也不想被抓。
可是,最关键的是,如果我被抓了,我杀人的这件事马上就会传开,常盘老师
就会想,宝井绫子还是被我说中了,成了一个没有用的人。我很讨厌这样,可后悔
已经没有用了。我的脑海里经常浮现出常盘老师那得意洋洋的样子。“
绫子的手动了动,像是要挠挠头。
“只有这一点我无法忍受! 要说为什么,因为我非常讨厌那位老师。”
康隆非常理解她的这种心情,于是,他说:“就算是早稻田大学或东京大学毕
业的学生中,也有不出色的人。”
绫子使劲地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那么聪明就会明白吗? 就是
因为你明白所以才错了。”
她终于抬起头,正视着康隆。
“我,该怎么办呢? 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地躲着也不是办法啊? 我……我,毕竟
杀了人。”
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不足,而且声音也很小,康隆突然感到胸口很闷,
一下子也说不出话来。虽然只是一瞬间,可他还是从心底讨厌姐姐。
“我如果被抓了,会被判多重的罪? 大概会被关进监狱吧,大概要等到佑介—
—佑介会叫妈妈时才能回来吧? ”
康隆清醒了,他看着两眼泪汪汪的绫子,突然用冷漠的口气说:“那家伙的身
份不是还没有调查清楚吗? ”
绫子点了点头。
“我想啊,他虽然告诉姐姐说自己叫八代佑司,这会不会也不是他的真名呢? ”
“不会的,这就是他的真名,是他父母起的名字。”
“你认为他就对你一个人说真话吗? ”
“不是的,你的心眼太坏了。”她的目光很严厉,像是在责怪他,不过马上她
又笑了,“他有户口本副本的,所以我知道这是他的真名字。”
康隆睁开了眼睛:“姐姐? ”
“是的,我们两个人。”
“什么地方? 什么时候? 他来自何处? ”
“大概是我们交往了半年左右吧,他把他家里的情况告诉了我——那是一个非
常不好的家庭,他一直为自己的父亲而生气。他父亲是个酒鬼,虽然他已经有五六
年没有回家了,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可他说,父亲可能早就死了吧。他似乎希望自
己的父亲早点死。”
“于是,为了让你相信这一点,他就去拿户口本的副本? ”
“是的。因为他不想只是为了看看情况就回家一趟,所以就对我说,把户口本
的副本拿来不就明白了吗? ”
绫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说,我只是开个玩笑,那么做不是太滑稽了吗? 可是,他真的要去拿户口
本的副本,琦玉县田山市,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
要说田山市的话,它位于前往东京市中心的工作圈里。乘坐京浜东北线,从秋
叶原站到田山站,大概有一小时的距离。他就出生在这么近的一个地方吗? 康隆感
到有点意外。
“那他去的是田山市的市政厅吗? ”
“是的,他是开车去的,那里的停车场非常空……于是,他大发牢骚。不过,
他非常讨厌坐火车,不管是公共汽车也好,或者是其他交通工具,只要是和大家一
起乘坐的,他都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和大家一起乘坐的交通工具。康隆感到了一丝寒意。
“如果要是特地开车去取副本的话,大概会路过他的父母家的吧……”
“所以,他不想去。”
从刚才到现在,绫子一直把八代佑司称作“他”,好像是害怕一不小心说出他
的名字,就会被死人听到似的。
“户口副本,取回来了吗? ”
“当然取回来了。”
看了副本,她才知道八代佑司的父母都还健在。
“而且他还有一个弟弟,和他要差几岁,大概比他小十岁吧。于是,我不由自
主地问了一句,你不担心你的小弟弟怎么样了吗? 哥哥不在,他可能会很寂寞的。
他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他觉得我非常愚蠢。虽然弟弟和我人了同一个户籍,
可他和我不是同胞兄弟。
我母亲的生活作风淫乱,经常和各种男人鬼混,后来生下了他,虽然现在的户
口本上只有我和弟弟两个人,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几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而我,
也因为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母亲和父亲的孩子,所以也经常挨父亲的打。不过,挨打
的时候,母亲从来都不会护着我。“
所以就离家出走了,再也不想回去了。
“他……什么时候离家出走的? ”
“中学毕业后马上就走了,大概十五岁吧。”
比现在的康隆还要年轻。如果他对姐姐所讲的家庭情况全都是真的话,那么和
现在的康隆比起来,他的十五年一直是在混乱、愤怒和痛苦中度过的。
“他母亲是干什么的? ”
绫子耸了耸肩。
“我也问过他,他只说是一个风尘女,就没有再讲更详细的情况了。每次说起
他的母亲,他的脸都会扭曲着,声音尖尖的,眼睛凶巴巴的,非常可怕。”
说到这里,绫子停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佑介在哭。”
仔细听听,康隆还是没有听到。过了一会儿,他们母子的房间里传来绫子和佑
介说话的声音,他知道佑介是哭了。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绫子能听到别人都没有听见的佑介的哭闹声。这种敏感和
目标的准确性就连眼镜蛇雷达都比不上她。
对这一点康隆非常佩服,可母亲敏子却撇撇嘴自豪地说“那是母亲的天性”。
虽然认为她们非常了不起,可同时,对这种自豪,他也有想不通的地方。特别是敏
子,她甚至在为一直没有孩子而苦恼并感到寂寞的婶婶面前,炫耀世界上最伟大的
人就是生了孩子的女人,当看到她的这个样子的时候,康隆都觉得有纸屑堵住了喉
咙。
如果母亲听说八代佑司的母亲——如果他说的话能让人相信的话——作风淫荡,
不知道是和谁生下了孩子,当这个孩子被父亲殴打的时候都置之不理的话,她会说
什么呢? 康隆首先想到的就是——这样的女人没有做母亲的资格。
一定会是这样的。可是,如果这样的女人怀孕生下孩子的话,那她也毫无例外
地会成为母亲。任何人、什么样的人,不管是妇产科医生、福利事务所、民生委员
也好,还是神仙、菩萨也好,在某个女人成为母亲之际,是不能进行资格审查的。
能做这件事的只有生下来的孩子,只有孩子,才有这种机会和权利。八代佑司
说得虽然很哕嗦,可如果能认真理解他的话,那他在完成义务教育后就行使了自己
的这种权利。可他就会因此而感到幸福吗? 离家出走后的第六年,他成了一名被害
人。虽然对他置之不理的母亲、虐待他的父亲也许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康隆还是不理解。丢下这种无奈的父母之后,八代佑司自由了,可他的
人生也没有走向一条正确的道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绫子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又回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把门开了一半,然后笑了笑。
“不要紧了,他又睡了。孩子也会迷迷糊糊地睡醒过来,可能是做梦了吧。”
完全是母亲的样子,很高兴。
“姐姐,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经历的,什么时候知道他和完全陌生的人一起生
活的? ”
绫子又坐在了床上,但马上又站了起来。
“啊,什么时候呢? ”
她好像还在关心着刚刚离开的佑介。
“佑介不要紧吧? 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我想和姐姐商量件事。”
康隆知道,就是因为刚刚去看了一下佑介睡觉的样子,绫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想
法。在她来这个房间的时候,她满脑子都在想,我不能再这样了,我不能再这样什
么也不说装作不知道了。可是一看到孩子以后,另一种感情又占了上风——我不想
和孩子分开,如果孩子成了杀人犯的儿子那就太可怜了。绫子一直在这两种感情中
摇摆不定。康隆也跟着一起糊涂可不好。
“商量? 什么事? ”绫子赌气地坐了下来,“让我去警察局自首,是不是? ”
“是的,现在就去吧,在你想法没有改变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去,你去换衣服
吧。”
绫子盯着康隆,康隆也毫不示弱地盯着她。
“姐姐太自私了。”他平静地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他是那样一种男人,你
知道了还要生下孩子。正因为他是这种男人,我们家里人劝你最好和他分手,可你
不听,一直还追着他。最后事情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因为姐姐做的事情,让那
个无辜的石田先生到处逃亡。
你太自私了。“
绫子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不是这样的! 他说过要保护我的! 我不是告诉你
了!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说那么难听的话? ”
她快要哭了。
“石田先生说要保护我和佑介的,他对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一定是要被怀疑
上的,姑娘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它忘了吧! 孩子需要妈妈……反正已经出事了,
我也无家可归了,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康隆一动不动地盯着绫子。绫子低下了头,可他还是盯着她,盯着她的眼隋。
“你知道了吧? 你听到了吧? 你明白了吧?”
绫子胡乱地用手搓了搓脸。
“可是,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 因为你不能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忘不掉,
你不是跟我说了吗? 你刚才不是还在犹豫吗? 让石田先生保护你就可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