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呢,还是先把她送到医院去? “哎,对了,车? 她是不是开车回来的? ”
听康隆这么一说,睦夫赶紧跑到停车场去。不一会儿,他回来了,但不知为什
么,他的表情比较吓人。
“车在,绫子可能是开车去了什么地方。”
“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了,还是先送她去医院吧,你开那辆大的面包车送孩子去
吧。”
“那可不是无所谓的事情。”睦夫一直在坚持。看到父亲的样子,康隆也有点
担心起来了。
“车怎么了? ”
睦夫皱了皱眉:“缓冲器瘪下去了。”
“可能是发生撞车事故了吧? ”
“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修修不就行了吗? ”
“不仅如此,车子还很脏,车上到处都是泥浆。哎,康隆,你是什么时候洗的
车? ”
在这个家里,洗车是康隆的工作。这样的话,如果他考车通过的话,父母可以
为他买车支付首付的钱。
“前天,也可能是大前天吧,我记不太清楚了,反正是没过多长时间。”
“这样的话,车子弄得这么脏,是不是有点奇怪? ”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 ”敏子气势汹汹地说。
母亲虽然是个很坚强的人,但她也不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分清是非的人。
“绫子把车弄脏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康隆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你是说,
姐姐在昨天下大雨的时候出去了? ”
睦夫仍皱着眉头,敏子有些吃惊地眨着眼睛,突然,她发火了。
“什么呀,简直是胡说八道。昨天晚上,绫子和佑介都在家里,那种天气,她
怎么会把孩子带出去? ”
康隆抱着的佑介突然打了个嗝,康隆急忙拍拍他的背。
“在他喝完奶后,没有让他打个嗝吧? 是不是没有做啊? ”
敏子从康隆的手里接过了佑介,当这个甜甜的、温暖的东西离开自己的时候,
康隆突然感到了一丝寒意。
“但是车脏了,我老在想这件事。”
“也许是昨天夜里的雨水给弄脏的吧。”敏子说。她好像已经忘了停车场是有
屋顶的。
“昨天晚上,那么大的雨,她出去了,所以才得了感冒? ”
睦夫非常现实,康隆点点头。
“我老在想这件事。”
“这样说的话,那她刚才去了哪里? ”敏子仍在反驳。
“不知道,只好以后再问她了? 是不是应该先把姐姐送到医院去? ”
我得去找一下星期天还上班的医院。敏子说完,抱着佑介去了偻下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只是一个形式而已,里面只有一张桌子,电话簿就放在那里。
“怎么说,也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睦夫小声地嘀咕着。
康隆看着父亲的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康隆很清楚,父亲在说“不是有意思
的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想到了谁。
“绫子是不是又和那个家伙吵架了? ”
是的,是那个家伙,是那个家伙。
“我不知道,可能是吧。”
睦夫非常讨厌地啧了啧嘴:“不是说过已经没有关系了吗? ”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太早吧。”康隆回答说,“而且……如果是姐姐去找那个
家伙的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什么叫没有办法? 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办法的。”睦夫有点激动了,“简直
是在胡说八道。”
虽然康隆知道这件事很容易让父亲激动,但父亲说他胡说八道,他还是挺生气
的。
“每次提起这个人,父亲总是非常生气,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不管怎么说,这
个人也是佑介的父亲。”
睦夫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这不是不好意思,而是血都涌了上来。
“那种男人也配做父亲! 以后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 ”
说完这两句话之后,他推开康隆下了楼,康隆听到了他嗵嗵的脚步声。
康隆叹了口气。那个家伙——那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成为宝井家的导火
索。康隆想,既然佑介已经来到了这里,既然大家都很喜欢佑介,如果还是对那个
家伙耿耿于怀的话,那可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如果父母能稍稍冷静一点,姐姐也
能摆脱那个家伙的话,那么,即使什么都不做,许多吵架和争论都是可以避免的。
楼下,佑介在哭,敏子正在哄着他,但好像不是太有耐心。
婴儿对母亲身体和情绪的变化非常敏感,而且还能反映出来。
当婴儿因为母亲身体和情绪的突变而哭闹的时候,最好的安慰也只能是他的母
亲。只能是自己的母亲,而不可能是爷爷或奶奶。
不知为什么,康隆觉得很累,他又叹了口气。佑介的哭声也越来越小了。就在
他想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写文章的时候,绫子房间的门开了。
康隆停下脚,叫了声绫子。门只开了一条二十厘米的缝,没有看见绫子的脸。
康隆走到门口往里看。
“姐姐……”
康隆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活了。穿着睡衣的姐姐靠着门蹲在地上。康隆赶快
跑过去,想把她扶起来。“你怎么了? 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
绫子的两只手捂着脸,身体在不停地颤抖着,嘴唇干干的,她在用嘴巴呼吸。
“我、我想去厕所。”
她抓着康隆的胳膊,嘴里终于挤出了几个字。但话还没有说完,她又开始剧烈
地咳嗽起来。
康隆把姐姐扶了起来。
“你要是想上厕所的话,我扶你去……啊,你等一下。”
他让绫子靠在门上,自己飞快地跑到她的床边,拿起了一件外套。他让绫子穿
上外套,然后慢慢地扶着她向厕所走去。
“现在,母亲正在找星期天也上班的医院。”
“是找医生吗? ”绫子边咳边回答,“我不要紧的,不要管我。”
她还想说一些我不想听的话,为什么我们家的人都是如此固执呢? “我们怎么
能不管你呢? 如果你病了,佑介多可怜啊。”
绫子像个老婆婆似地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厕所。忽然,她又大声咳了起
来。康隆也是坐立不安的.他不知道如果姐姐在厕所里摔倒了,自己应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绫子自己从厕所里出来了。康隆伸出手想扶着她,但她使劲摇了
摇头向洗脸池探过身去。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她吐了一口痰。康隆急忙把手巾递
给了她,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姐姐所吐的东西。不是平常我们想像的那些东西,
而都是像水一样的东西。姐姐,你没吃什么东西吧? 绫子不停地咳嗽,她扶着洗脸
池在反复地干呕。康隆拍着姐姐的背,她抖得很厉害。对康隆而言,恐惧已经远远
超过了担心。
“姐姐,叫救护车吧,怎么样? ”康隆在劝她,“还是早点去医院吧,这可不
是普通的病,可能是肺炎。”
绫子边咳边吐,她摇了摇头:“我不需要看医生。”
“不要像孩子似地任性了! ”
“你们就放心吧! ”
她大声地叫着,手紧紧抓住洗脸池。还没等康隆听明白,她又开始了撕心裂肺
的咳嗽。
“我去打电话。”
康隆让绫子抓住洗脸池,赶快跑开了。他刚跑到走廊上,就听见扑通一声。他
又急忙跑回来一看,绫子倒在洗脸问的地上了。
“姐姐! ”
康隆跑到绫子身边蹲下来,绫子又开始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康隆一边拍着她的
背,一边抬起头,大声叫着楼下的父母。
“爸爸! 妈妈! 你们快来呀! ”
直到这时,看着倒在地上的绫子,康隆才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宝井绫子被送到了离家最近的急救医院,医生诊断为急性肺炎,然后被安排住
到了病房里。这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这是一问双人病房,她的床靠着窗户,因
为另一张病床是空的,所以事实上这里就相当于是一间单人病房。敏子让康隆跑去
买住院的用具,还让他去护士站打个招呼。睦夫哄着佑介,在医院周围散步,佑介
哭闹的时候就抱着去看看绫子,闲下来的时候,敏子就让佑介在那张空病床上睡觉,
换尿布。全家人都被动员起来了。
因为是完全看护,所以就不再需要家里人的护理了,当护士说明这一情况时,
敏子既是吃惊又是气愤。她坚持认为,像那些得了需要住院治疗的重病的病人,最
需要的是家里人的支持。因为绫子说过,如果批住院治病的话.要由父母来照顾她。
说是这么说,因为绫子病倒了,照顾佑介的重任就落到了敏子的肩上。这是一
个现实问题,敏子是不可能住在病房里的。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由于绫子的奶
水不多,佑介专门喝牛奶,所以在这方面倒是不用担心。但可能是佑介感觉到了母
亲不在身边,他的情绪非常不好。
“他还是知道母亲的情况不太好,真是可怜。”
敏子一边哄着佑介,一边自言自语。
护士说,让抵抗力还不是很强的婴儿长时间呆在病房里不太好。
康隆认为这是一个最好最重要的忠告。于是,他提出,在晚上八点探视时间结
束前,自己留在病房里照顾姐姐,爸爸妈妈带着佑介先回家。
敏子还在唠唠叨叨的,有点舍不得,但好像是考虑到了佑介的情况吧,她还是
不情愿地走了。快到七点的时候,病房里终于就剩下康隆和姐姐两个人了。他找了
个凳子坐在了姐姐的床边。
姐姐还在迷迷糊糊地睡着,她的左手上打着点滴,头部放着一个用毛巾包着的
冰枕,她的脸色和医院的东西一样惨白惨白的。嘴唇干干的,还不时用嘴在呼吸。
可能是做梦了吧,绫子不时地扭动着身体。她每动一次,吊瓶也跟着摇一次。
康隆用手慢慢地摸着脸,两只眼睛虽然被挡住了,但他还是能听见绫子那不规
则的、轻轻的呼吸声。
康隆知道,现在不可能问姐姐任何问题,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姐姐睡觉的样子。
从姐姐的狼狈不堪的情况分析,昨天夜里,姐姐和那个家伙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情。
那个家伙。除了绫子以外,家里其他三个人都用这个代名词称呼他,其实这个
男人有名字,叫八代佑司。他比绫子大三岁,二十一岁。作为一名父亲,他确实有
点太年轻了。
康隆第一次见到八代佑司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他来拜访宝井家。
那个时候虽然不会想到那些事情,但这是八代佑司第一次拜访宝井家,也是最
后一次。
那时,绫子已经怀了佑介。隐约觉察出姐姐已经有了男朋友的康隆,对此感受
到惊讶,并笑话姐姐闪电式的恋爱。他还认为姐姐快要结婚了,所以还说过“恭喜
你了”这样的话。那个时候的绫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还经常谈论自己的事情,
有时也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父母对绫子的怀孕不可能不感到惊讶。但是,睦夫和敏子认为,绫子因为要继
承家业,所以会比同龄的孩子早一些成为社会人,结婚当然也会早一些,还是早一
些结婚的好。特别是敏子,她时常说,“绫子性格坚强,她想早一点成个家,她一
定会是一个不错的妻子和母亲”。她还说,一个女孩子,整天晃晃悠悠的也不是什
么好事情。
所以,父母只是不高兴绫子的未婚先孕,但并不反对她和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结
婚。对方没有错,最重要的是如果绫子喜欢他的话,为了绫子的幸福,他们在积极
地做着准备。
康隆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蒙蒙细雨,绫子说,我有男朋友了,并且已经怀了
他的孩子,他想为这件事和家里商量一下。因为这也就是几天前的事情,所以父母
有点不安,他们看着绫子。绫子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并有点紧张地站在那里,似乎还
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孤独的感觉。康隆自己很难想像到自己十几岁就成了舅舅,并如
何和所谓的姐夫相处。他还感觉到这件事将影响到自己的人生,当然,这种事情是
不应该发生的——当然,这会给绫子带来幸福,但他有点生气,想找人发火。
绫子突然意识到了天气问题。是的,如果一直下雨的话,男朋友外出就比较麻
烦,她担心男朋友会不会不守约,不来宝井家了。
当绫子决定不上高中的时候,父母和绫子担心的就是绫子的朋友会不会少了,
交友的范围会不会小了。
同龄的普通孩子都在上高中的时候,绫子选择T3:作这条与众不同的道路,很
自然,她会疏远同龄人,而与比自己年长的大人以及不同世界的人相处的机会会多
得多。这会给绫子、绫子的将来与幸福带来什么影响呢? 他们只是想到了这个问题。
事实上,当时年仅十七岁的绫子所选择的男朋友,是当时仅二十岁的、名叫八
代佑司的公司职员。如果上高中的话,绫子就没有机会遇到这位二十岁的青年并和
他谈恋爱。虽然有机会遇到俱乐部的学长或同学的哥哥,但这种机会非常有限。十
几岁的绫子在学校找的男朋友一定会是同年级的学生或者是高年级的学生吧。
因此,在家人心神不宁地等着八代佑司光临的时候,康隆想,姐姐的生活已经
走到了一个非常远的地方了,和自己相比,姐姐的人生道路上会有不同的语言、不
同的情况和不同的记号……
就在康隆在房间里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楼下妈妈叫他。客人来了,下来打个
招呼。敏子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在下楼见到他之前,康隆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希望姐姐的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男
人。如果不是面对这么具体的场面时,倒可以列出许多条件,可事到如今想什么也
没有用了,他只能接受现实……
但是,当康隆第一眼看到八代佑司的时候,他就在想。
( 这冢伙?)八代正在和父母打招呼。他站在客厅旁边,穿着一件蓝色西服,背
对着门口。当敏子看到康隆走进客厅时,她介绍说:“啊,这是绫子的弟弟康隆。”
八代回过头来,康隆仔细地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他的表情像是在哭。
康隆想,这就是我将来要做的事情吗? 去见女朋友父母的仪式。
一定是太紧张了,也可能是舌头不听使唤了,他的身上不停地冒着冷汗,脚上
穿着拖鞋,差点被绊倒了。将来我也得这样做吗? 确实,姐姐他们已经有孩子了—
—以后很难再见面了。
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可是,既然这样了,这家伙为什么一副悲惨的表情
呢? 然后,他看了看绫子。绫子站在坐在沙发上的八代的旁边——这不是家人的位
置,而是客人的位置。
她也好像快要哭了。
康隆想,他们是不是太幸福了。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他知道了父母从见面
开始时就感觉出来的情况了。
那天,八代佑司并不是为了求婚才到宝井家的……
医院的凳子比较硬,坐的时间一长,尾骨就有点疼。为了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康隆把胳膊肘支在姐姐的床上,他离床更近了。可能是绫子感觉到了,她的头动了
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啊,对不起,”康隆急忙说,“我把你吵醒了。”
绫子眨了眨眼睛,呆呆地看了看周围,她身上盖的白色的毛毯,挡住视线的点
滴瓶,病房的天花板以及床上的铁栏杆。然后,她终于把视线落在了康隆的身上。
康隆也看着姐姐。
“这里是医院,是救护车把你送过来的,姐姐,你得的是肺炎。”
绫子的呼吸又弱又快,眼睛里满是红红的血丝,嘴唇干干的。
“你不要担心佑介了,他已经不哭不闹了,刚才爸爸和妈妈都在这里的,因为
医院规定了探视时间,所以他们就回去了。”
绫子的嘴唇稍稍动了一下,从喉咙里面咳了一声,把脸转了过去。因为咳嗽得
很厉害,所以绫子的身体蜷曲着。
要是敏子的话,可能会拍拍她的背,但康隆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在一边看
着。为了不让点滴的输液管扭曲,康隆使劲地抓住绫子的胳膊。
一阵咳嗽之后,绫子又把头放到了枕头中问,冰枕也发出咕咚的声音,用手一
摸,冰枕已经热乎乎的了。
“我给你换一个冰枕吧? ”
康隆刚想站起来,就在这时,绫子发出一种嘶哑的声音c “我,是不是要死了
? ”
康隆半坐半站地低头看着姐姐:“啊? 你说什么? ”
因为发高烧,绫子的眼睛充血。她看着康隆。
“我会不会就这样死了? ”
康隆又坐到了凳子上,然后向姐姐探过身子,不由得生气地说:“你是不是睡
迷糊了? ”
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康隆。康隆觉得姐姐的呼吸中都带有一股药味。“现在,
已经不会再因为得肺炎而死亡了,”康隆笑眯眯地说,“姐姐和我不一样,从小身
体就很结实,因为从来没有得过肺炎,其实无所谓的,你只是害怕而已。”
绫子又眨了眨眼睛,不一会儿,她的眼泪流出来了。康隆吓了一跳。姐姐真的
承受不了了。
“不要害怕,不要紧的,你不会死的,医生正在用抗生素给你治疗,你很快就
可以回到佑介那里的,真的……”康隆说c 绫子不停地流着眼泪,眼泪流到包着冰
枕的毛巾上,毛巾吸收后,眼泪就消失了。
康隆完全慌了,他还感到了一丝寒意。
“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哭啊? ”
绫子不停地眨着眼睛,不停地哭着。在她既弱又快而且还很痛苦的呼吸的空隙,
还混有抽噎声。
“混蛋。”她小声说。
“我就算死了也要问个明白。”说完,她又咳了起来,“我说过我不怕死。”
“姐姐,你在想什么? ”
绫子在床上转了个身,然后用一只手抓起毛毯捂住了脸。不一会儿,康隆昕到
了她痛苦的呜咽声。
“我想死了,我想死了。”
绫子在毛毯里颤抖着。康隆用手扶住姐姐的身体,摇着她,好像是要给她一点
安慰。
“姐姐,你去了哪里? 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会得肺炎的? 你知道吗,你病了,
住在医院里,你要坚强起来。”
康隆也被弄得狼狈不堪。
“我不想活了,我还是死了好。”
“为什么要说这种混账话……”
绫子猛地掀开毛毯,把满是泪水的、被烧得红红的脸转向了康隆:“我只有去
死了,我、我……”
“姐姐,你……”
“我、杀了佑司。”宝井绫子说,“我杀了那个人。”
绫子喘着粗气,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电视上是不是正在报道? 那起发生在茺川区非常高的公寓里的案件……就是
它。那就是佑司,我把他推下去了——所以他就死了! 他、他、那个房间里全是尸
体,我、我害怕、我怕得要命! ”
这时是6 月2 日晚上八点零五分。
6.逃跑的一家人
位于东京都日野市平田町的小丝静子的父母家,也就是木村惟行和逸子夫妇的
家是一座三层小楼,还有一个半地下的停车场,它还是筑浅的现代建筑楼房。
隔着院子,这里还有一座已经有二十多年历史的木制两层小楼。
以前,静子的爷爷奶奶住在这里,他们去世后,曾经也想过把它推倒重建,但
因为这座房子还能用,而且其建筑风格是纯日本式的,所以就把它留了下来。因此,
静子爷爷奶奶用过的家具和电器都还原封不动地保存在那里,平常的一家人搬过来
的话,马上就可以开始生活。这座房子一直空着。
在平田町,大家都知道木村家是资本家。所以,即使他们把整栋房子都当成储
藏室使用,大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因为这座房子和木村夫妇住的那栋房子
在一个院子里,所以他们也不会随便把房子租给陌生人。通过水泥围墙和种在院子
里的松子及樱花树,附近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座空空的木结构的楼房还是一
座舍不得拆掉的建筑物。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别人家的事情——而且这还是别的有钱人家的事情。虽
然大家心里都很嫉妒,但也不会放在心上。”
在离木村夫妇家往北两个街区的地方,有一座用漂亮的树篱笆围着的两层小楼。
树篱的东面是一个装着木门的大门,北面是厨房门,这也是一座非常大的木制楼房。
说是两层楼,其实二楼部分只是在房子的南侧,所以它更接近于平房。可以说,这
是一座非常豪华的住宅。
在房子的西边,除了大门和厨房门,还设计了另外一个人口。虽然它用的是全
新的铝制门框,但和建筑物的结构相比显得过于土气,也有损于整个建筑物的环境
和氛围。
旁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坂田骨科医院”c 看病时间为上午十点到十二
点,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给患者看病的是一位叫坂田敬的四十八岁的骨科医生。
从那个铝制的入口进来,患者首先看到的是坐在问事处的一位气色很不错的中年妇
女。
“我和静子从小学起就在一起,我们是手拉手一起上学的好朋友。”
坂田尚子,四十四岁,是这座用漂亮的树篱围着的坂田家的长女,坂田敬的妻
子。“是的,我丈夫是上门女婿,我不是父亲的接班人。”
坂田家的先祖是非常有钱的地主,世代经营着农业,但到尚子祖父的时候家运
有点不济——当然祖父的品行也有问题——到了必须转让许多土地和山林的境地。
“我父亲结婚很晚,作为长女,爸爸三十八岁时才有的我,祖父在我出生的前
一年因脑中风去世,因此,我没有见过祖父的放荡生活,我所讲的都是听别人说的。”
尚子的父亲之所以结婚晚,也是因为祖父把家产挥霍完了之后,他要花时间重
振家业。
“我父亲排行老二,老大叫甚六——禀性很像祖父,因此,家里的所有事情都
由我父亲操持。在我三岁时,伯父也死了,死在旅行的目的地,临终前没有见到家
里任何一个人,尸体也是在他去世的那个地方火化的,只把他的骨灰带回来了。大
概这也是一种非常好的死法吧。”
在同龄的女性中,坂田尚子的个子要算很高的,有一米七三,9-脚也很长。“
我父亲的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六0 ,母亲也不高,弟弟也比我要稍矮一点。有意思
的是,那位放荡的伯父个子很高,有一米八几,手脚也相当长。他偏偏遗传给了我
……”
尚子笑眯眯的,眼角都笑出了皱纹。
“事实上,父亲非常不喜欢我的个子高。他说,女孩子长得太高,怕是嫁不出
去吧? 反正就是这类的话。他的真实想法不光光是这些,还因为我的长相也非常像
那位让他操心的哥哥,他不太喜欢吧。”
这对父子用尽了家里的钱财,看着他们生活的尚子的父亲以他们作为反面教材,
成了一个过于严谨的非常认真的人。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挺可怜的,他太认真和正直了。现在已经隐退了,每天
只是打打高尔夫球,是个可爱的老头,但以前我特别怕他,他是个非常严厉的父亲。
是在我上女子高中的时候吧,有一次我回来晚了,他上来就给了我一耳光。”
这位父亲就是那位骨科医生。
“过去……嗯,大概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吧,他在大久保就开了一家诊所,是
在一栋出租楼房里租的一间房子,房租很高。从那时起,日野也增加了许多住宅区,
街道也繁华起来了,所以我们家就决定在这里开业了。”
把自己家的一部分改建了一下就挂起了牌子。
“到现在我都忘不了,是接骨,在一块大大的广告牌上,用墨汁写的几个大字。
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朋友们都笑话我,给我起外号叫骨子。”
尚子上了短大后就开始了住校生活,毕业后在都市银行工作。
“我做梦都不会想到做父亲的接班人,我弟弟也一样。”
尚子的弟弟坂田雅信在大学里学的是经济学,毕业后在一家石油公司工作,满
世界地跑,现在也不在日本。
“他现在在卡塔尔,可能还要在那里呆上两年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认为骨科医生的这块牌子到父亲这里就该结束了。但事
情的发展却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我的丈夫,是我单位同事的大学同学,开始的时候,我们是在圣诞晚会上认
识的,但印象不是太深。”
后来又参加了几次集体活动,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了。
“那时,我听说他是一位医生,整形外科的医生。大概我们见面有三四次的时
候吧,他说自己其实是专门学脊椎按摩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大概是十五年前
的事情了。”
当他仔细地解释之后,尚子明白了。
“他说,这主要是通过推拿进行接骨的。他的脸红红的,拼命地对我说,你不
要讨厌它,这是很科学的东西。我打断了他的话,对他说,你不要对我解释接骨,
因为我是接骨师的女儿。”
当然,现在的坂田尚子已经完全理解了丈夫的专业——脊椎按摩法是怎么回事
了。
“最后我们结婚了,可能是有缘分吧。对这门婚事,我父亲非常高兴。”
就这样,现在才会存在着一家坂田骨科医院。
“也就是说,我是招婿上门的。”
在同班同学中,几乎没有这种情况,至少到目前还没有。
“因为自己或丈夫的工作关系,大家分得到处都是。父母才七十多岁,现在七
十多岁的老人身体都很好,即使孩子不在身边,老两口一起生活也不用担心的。”
尽管如此,当尚子回到平田町生活的时候,周围的人还是非常羡慕的。
“叔叔阿姨们——他们都是我儿时伙伴的父母,他们都说自己很寂寞,还是坂
田先生有福气,有尚子陪伴在身边。他们家的孩子调动工作去了九州、东北或海外。
如果没有调动工作的话,那也是娶了媳妇,就不再回来了。”
在以日野市为主的首都圈郊区的街道上,像坂田家这种祖上是地主的人家和经
济高度发展后搬入新开发的住宅区的家庭都混住在一起。这里既有被成家的儿女扔
下的父母们,也有离开父母创造新生活的年轻夫妇和年轻的父母,他们之间几乎没
有任何交往,但却一起生活在空间距离非常近的地方。
“儿子儿媳妇也不来。”这对正在叹息的老夫妇所住的破旧的房子旁边的一间
贴着瓷砖的新建的公寓里,住着一位抱着孩子正在和朋友聊天的年轻母亲,她在说
:“婆婆天天唠叨要一起住,一起住,真是没有办法,我们可不想一起住。”
“这一带非常有意思。”坂田尚子说。
“我还比较幸运,我的丈夫很痛快地同意改姓坂田,他家弟兄四个,他排行老
三。这也正是事情可以顺利解决的原因吧,对于有四五个儿子的人家,绝对是可以
有一个儿子去当上门女婿的。”
把日野的家称作故乡,是有点夸大其词了。尚子笑了。
“回到故乡、回到娘家,这是带有某种意义的词语。我是这么想的。要说为什
么吗……这里给人一种怀念、温暖或放心的感觉,但另一方面,也有挫折、失败的
感觉。我很难说得清楚。”
坂田尚子说,选择回到故乡、回到娘家生活,有逃避的感觉,正因如此,我才
会说刚才的词语中有放心的感觉。
“至少像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如果非常认真地说要回娘家的话,那就意味着她快
要离婚了。所以,当我听说静子带着孩子回到了木村先生那座空着的房子的时候,
我吃了一惊。”
她第一次听别人说起这事,是她在经常去的美容院烫头发的时候。
这家美容院的老板是坂田尚子母亲的远房亲戚,也是土生土长的平田町人,而
且还是个消息灵通人士。
“木村先生家的静子带着孩子一起回了娘家,好像就住在那座空着的木房子里
……我看到静子在路上走,也有顾客说在邮局碰见过她。我说她是不是来这里玩的
? 对方说,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在老家待的时间也太长了点,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而且静子的儿子——确实是个男孩,每天从她父母家坐电车上学去。”
坂田尚子很是惊讶,同时也感到很疑惑。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木村叔叔、静子的妈妈——我从小就叫她逸子阿姨,
她是我丈夫的病人,她有很厉害的肩周炎和偏头疼,长年在我们医院看病。因为我
对在美容院听说的事情的真假感到怀疑。前几天,我在医院的问事处见到了逸子阿
姨,我们聊了聊天气,还有车站北面新开的一家超市的打折等等,但逸子阿姨只字
没提静子回来的事情。是不是很奇怪啊? 我毕竟是静子小时候的朋友。”
从美容院回到家,尚子把这件事讲给丈夫听,还问他木村叔叔家的逸子阿姨对
他说没说过有关静子的情况? “丈夫什么也不知道,平时他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和病人也没什么话讲。可是,这个时候,他告诉我说,逸子阿姨的偏头疼比以前发
作得更频繁,也更厉害了,她自己特别难受。”
是当天晚上,还是第二天呢,坂田尚子记不太清楚了,她又把这件事讲给父母
听。
“和我一样,母亲也感到很吃惊。啊、静子回来了? 但是父亲却说,不久前,
他从新宿回来时,和静子坐的同一辆电车。”
可是,他们没有说话。父亲说。
“静子可能不记得我父亲了,所以没有发现,这也很正常。他们没有说话,坐
在电车上,在车站下了车,又坐了同一辆公共汽车,在同一个汽车站下了车。”
坂田尚子的父亲说,静子看上去像是下班回家的样子。
“好像是下班回家? 静子在上班? 我非常吃惊。这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中学同
学在新宿聚会,也就是班会的性质。那个时候的静子,穿着一身高档的套装,那衣
服可能是进口的。不仅仅只是西装,整个给人一种很洋气的印象。孩子还小,打扮
得却很好,大家都很惊讶。静子还说,丈夫的收入很好,不会像你们那样为家庭所
累,丈夫给她很多的零用钱。”
她一定是在撒谎。会后大家对她的评价都不太好。
“静子还说了一些有挑衅意思的话。什么兼职工作是因为你还很穷啦,在经济
和精神上给孩子提供最好的条件是父母的义务啦,父亲必须要有社会地位和足够的
经济实力啦,母亲必须在家对孩子进行情操教育啦。其实她自己就是在做兼职工作,
大家都很反感她。”
坂田尚子苦笑了一下,接着往下说。
“我每年都要给静子寄贺年卡,但很少有机会见面。她以前是个很老实的人,
现在却变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了,但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所
以,我不认为静子是在撒谎,过去静子就是一个好强的人,她不过是以这种方式表
现自己的好胜心而已。
只是,尚子认为静子在外面工作是件很难理解的事情。
“什么是孩子的情操教育? 不,这可不是笑话,我和母亲一说,她都不由得笑
了。”
在这种情况下,尽管静子已经回到了父母家,但尚子也知道静子的母亲木村逸
子保持沉默的原因。
也许静子已经离婚了,或者是正在办理离婚之中。所以,她才搬回父母家的,
所以,她才要去上班的。
“我母亲说,木村逸子当然要对静子的事情保持沉默。即使是一般情况,这也
是不太好说的事情,更何况静子和逸子都是很爱虚荣的人。”
现在,我们已经完全清楚了发生在千住北新城的案件,而且,我们也知道了小
丝信治和静子在这起案件中所起的作用。但坂田尚子还是不太想用虚荣这个词的。
当我们说明这层意思后,尚子缩了缩脖子笑了。
“是吗? 我也不是专门不想用的……我也知道静子很爱虚荣,可是,该怎么说
呢? ”
这次谈话是在坂田尚子的卧室进行的。因此.坂田尚子的周围也都是她非常熟
悉的生活用品。正在考虑虚荣这个词的她也在不停地看着这些东西。脚上穿的拖鞋,
桌子上摆的玻璃烟灰缸,还有地板上铺的印度棉的地毯,以及窗边的阔叶盆景。另
外,当谈话进行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发出了非常悦耳的音乐声。
最后,尚子的眼光停留在了这只挂钟上。这只钟个头很大,直径约有三十厘米,
每过一小时,它里面的装置就会开始工作,挂钟的下面有一个像是木偶的乐队,它
们会表演节目,她在看这些木偶敲着小鼓不停地来回运动的样子。
“这只挂钟,孩子们想要。”她微微一笑。
“特别可爱,我也很喜欢,作为一只钟,它的价格就有点太贵了,但无论如何
我还是把它买了回来。现在已经看够了,有时甚至会想这个音乐曲什么就不能停下
来呢? ”
“我不太喜欢虚荣这个词,所以,我也不想把这个词用在静子身上。而且,如
果只看结果的话,静子他们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做占房人可能是有点不太好,
可静子他们也是被人骗了的呀。”
关于小丝静子搬离千住北新城二0 二五室回到日野市的父母家这件事,在很少
的时候,不是听说,也不是猜测,而有人曾听小丝静子本人亲口说过,这就是仓桥
则雄,小丝孝弘在私立泷野川学院附小上学时的班主任。
“小丝静子打电话来说想当面和我谈一谈,所以我们就见面了,那是1995年10
月上旬的事情。”
当时,小丝孝弘的成绩和学习态度没有任何问题。因此,仓桥对给他打电话的
小丝孝弘的母亲说,当然可以见面谈,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先告诉
他她想谈些什么。
她马上回答说:“其实,我们夫妻俩人最近就要离婚了。这样一来的话,如果
情况不允许的话,孝弘就可能不能再到泷野川学院附小上学了,我一定会带着他的
.无论情况如何不好,我都想给他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所以想和老师谈一谈。”
仓桥则雄三十一岁,现在已经结婚了,不久他就将成为一个男孩子的父亲了,
但当时还是独身一人。在他做中学教师八年的时间里,有四年是在泷野川学院附小
工作的。
“在费用昂贵的私立学校,经常发生因父母离婚经济出了问题、孩子中途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