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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日-藤原伊织 当前章节:60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3:48

“是的。”

“你失业了吗?”

“就是,能让我入伙吗?”

“这里不欢迎新来的人。别看这些家伙都是随意在这一溜房子边上搭个睡觉的窝,但你如果不了解这里的习惯,你很快就会成为这里的祸根。”

“如果不行的话,我就走投无路了。”

他笑了笑说:“不,你是特殊的客人,我欢迎你。我决定的事情,这些家伙没有哪个敢反对。你不必担心。”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还得请你教教我搞到纸板和搭建房子的办法。”

“没那个必要,隔壁就有空房子。”

“怎么?玄君到哪里去了?”

“哦,消失了两三天了。”

“出什么事情了吗?”

“他消失之前曾经对我说过找到了什么好工作。”

“他那把年纪,到工地干苦力太勉强了吧?他找到的是什么性质的工作?”

“不清楚,因为他从来没说过。大概用不着为他担心吧,也许他现在到什么更好的地方去了。住在这里并不怎么觉得冷,可今天有点特别,挺冷的。”

龙从纸板房里钻出来,似乎要确认一下天气的寒冷似的说道:“今天确实挺冷。”他走了几步,打开隔壁纸板房的门,笑着对我说,“如果老爷子回来的话,我再给你搭建新居。你借住老爷子的房子,老爷子不会有意见,五天前我们还在一起嘛,所以你尽管放心地去住。”

我从塔子给我的纸袋中拿出一瓶威士忌。

“噢,上品呀!这个……”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那么,现在我们开个欢迎会怎么样?”

“别,我太累了,让我休息吧。”

他做了个欧美人常做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如果你真的累了,那么就祝你做个好梦吧。”

他没再坚持,也没再追问什么,爽快地钻回到自己的房间。这大概就是他的性格吧。我对这里的习惯还不很了解。我钻进纸板房。

关上门后,房间里黑暗暗的。过了一会儿,我就适应这种黑暗了。这间纸板房搞得不错,纸板用塑料绳连接在一起,拐角处用一次性卫生筷固定住。东京都每个月都要搞两次纸板房拆除,如果拆除的人早晨来而“居民”不在,就会连纸板房里面的东西一并收走。因此说,这种房子的寿命只有半个月,可是这间房子搭建得很仔细。这间纸板房的主人玄君已经六十多岁了,我还记得他那一本正经的面容。他是一个生活态度认真的老人,在建筑工地干过很长时间,身上到处都是伤疤,这就是认真的他在老年来临的时候所得到的报酬。

我与他们是在今年夏天相识的。一个星期日的夜晚,我走出闷热的房间,在西口的街道上散步,路上碰见一个醉鬼又哭又闹。这个醉鬼不停地大喊大叫着:“这排肮脏的破房子,真让人讨厌!”我也是个酒精中毒症患者,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醉成这样的醉鬼,我在路旁停下来。这时,醉鬼开始冲着纸板房撒尿,一位老人出来抗议,另一位小伙子出来打那醉鬼,但他几下子就被那醉鬼打倒了,他挣扎起来试图再次向醉鬼发起进攻,结果再次被打倒。我走过去,一拳把那个醉鬼撂倒,大概是打在了他的小腹上,他倒下去就没再起来,趴在还在冒着热气的自己的尿上呕吐起来。小伙子踢了醉鬼一脚,然后用得意的语气凑近醉鬼的耳边窃窃私语般地说:“你真脏啊,连懒鬼都讨厌你!从今以后我们就叫你街头颓废派。”呵,“街头颓废派”,外号起得倒挺漂亮。这位老人和小伙子就是玄君和龙。从此以后,我们再见面时就会聊上几句,大概他们在我身上也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提起味道,我突然感觉到房间里有一股异臭味。玄君在当床铺用的两张纸板上铺了凉席,凉席上面铺着毯子,那股异臭味道就是毯子上面发出来的,相当刺鼻。我拿出塔子给我的另一瓶威士忌,倒在瓶盖里喝起来,渐渐地就感觉不到异臭味了。这时,我又感到有点冷,就把毯子裹在身子,继续喝威士忌,但是仍然感到寒气逼人,寒冷的感觉越来越侵肌砭骨。其实西口这个地方吹不进风来,据说大楼及管道也排散一些热气,所以挺暖和的。现在才十月末,却感觉这么寒冷。在无家可归者的队伍里,几乎都是比我年龄大的上一代人,像龙那样的年轻人算是个例外。我想,他们怎么度过即将来临的寒冬呢?我回想起学生时代坚守八号楼的日子,当时根本没有感到寒冷,那时我二十岁。现在我的年纪也不小了。来自水泥地的阴冷气透过纸板、凉席和毯子,穿过我的皮肉,沁入我的体内。年轻人那种体内的旺火已经离我而去,我确实老了。

耳边响起了脚步声,许多人的杂乱脚步声。我一动不动地听了好一会儿,才醒悟到自己所在的处境。我打开天棚,光线射了进来。我看了看表,还不到九点钟。去市中心附近上班的工薪族职员和办公室小姐们,一拨拨地向一栋栋高楼大厦走去。

我仔细看了看昨晚没看清楚的小屋内部,纸板做成的枕头旁边放着牙刷、毛巾和几件内衣。还有一本文库本图书,我看了看封面,是横沟正史的《八墓村》。我爬出纸板房,全身各个骨节都感到疼痛,但与昨天的疼痛不同,似乎是一种难以忘怀的疼痛。

“睡得好吗?”

我向说话的方向看去,龙笑容灿烂地站在那里。

“喂,盒饭!”他递给我一个盒饭。

“这个,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从垃圾箱中取来的。没关系,保质期只过了半天。不许出售过期盒饭这条规定,好像就是专门为我们制定的。”

他的话真有意思,这个消费社会诞生了一种新的食物链,按他的说法,这种食物链结构有时也会惠及苍生。

“不和我一起吃吗?”

我点了点头,随他钻进他的小屋。

他的小屋也打开了天棚,里面的家什要比老爷子的小屋里丰富得多,收录两用机、便携式炉具等一应俱全,纸箱上面还放着一个多余的盒饭。龙是这一带资格最老的居民之一,自然有确保弄到食物的领地。

我们一起吃着同样的盒饭。我的手在颤抖,木筷子都拿不利索,饭粒子纷纷往下落。他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我的手,但什么也没有说。他打开收录机的开关,收录机播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音乐主持人用英语讲了句什么之后,他笑出了声。

“噢,你听得懂英语?”

“哦,曾经到国外去过。你呢?”

“我的英语水平很糟糕。”

“是吗?我觉得你看上去就像一个知识分子。”

我们正在谈着,突然进来一位老人。这位老人留着披肩的银发,我马上联想到,如果海明威活到八十岁,也就是这个样子吧!老人抱着一本精装硬壳的英文原版书,文质彬彬地和龙打招呼。

“你这里还有什么吃的吗?”

“怎么了,博士?昨天没有什么收获吗?”

老人慢慢地点了点头。

“最近这一带有点乱套了,我常去的巴布餐厅垃圾场昨天也上锁了。有些人干活时太不自觉,连人家塑料桶的盖子都不盖,弄得乱七八糟,所以餐厅就采取防范措施了吧?”

“那些新入伙的家伙真讨厌!”龙对我说完,把多余的盒饭递给老人。

老人道了谢,又加上一句:“这算是我借你的。”

老人再一次道谢后,步履蹒跚地走了,他的身影显得那么无依无靠。

我望着他的背影问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这里最有知识的人,半年前来的,他总是捧着一本连我都看不懂的英文原版书,所以大家都管他叫‘博士’。”

“他是医生吗?”

龙扫了我一眼说:“不知道。你为什么说他是医生?”

“他拿的那本书是《法医学临床研究》。”

龙的眼睛瞪得溜圆:“咦,你不是懂英文吗?连我看不懂的英文你都认识。法医学,临床研究?这些单词你都知道!”

“英文的读、写还稍微会一点,不过脑子已经生锈了,听、说就根本不行了。正好和你相反吧?哎,我的房主玄君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皱起眉头说:“说实话,我也有点担心。他这把年纪,我真想象不出哪个工地会对他感兴趣。昨天晚上又那么冷,我真的替他担心。”

“他平时怎么吃饭呢?”

“哦,我给他,因为他在这里属于体弱的老人嘛!咱们再等一天看看,如果他再不回来,我们就去找找,从上野到山谷、大久保一带找就行,反正他就在这一带转来转去,很快就会找到的。”

我不好再说什么。我想,自己初来乍到,没有说三道四的资格。

“哎,龙,这一带有地方洗澡吗?”

“干吗?”

“实话对你说吧,今天我有事,要和一个人见面。我已经五天没洗澡了,胡子也该刮了。”

龙说:“那太糟糕了。这一带的家伙常洗澡的没有几个,就是要洗的话,也是到中央公园的水管那里去洗。可是,现在中央公园戒严了,过一两天你又等不及呀。不过,以你现在这身打扮,可以到大商场的厕所去,弄湿毛巾擦擦身子也行。另外,车站的厕所虽然脏点,也能凑合凑合。”

“就照你说的办。”我说,“用用大商场的厕所吧。”

我步行去新宿车站,路上与两名穿制服的警察擦身而过,他们俩谁都没有对我施以特别的注意,似乎我不过就是街道上的一个平平常常的景物而已。看来我选择这个地方藏身,就是要充分发挥这里的功能似的,但我不知道这种状况到底能持续多久。

地铁站的售票所前并排着二十来部公用电话,我选了最靠边的一部,按下我脑子里记住的号码。

“噢,是东大毕业生哟,你心情怎么样?”接电话的人说。

我戒备地望了望四周,一长溜工薪族模样的人,正在和我相隔两部电话机的地方握着话筒高声讲话。我转过身来背对着他们说:“我的心情不错,可我并不是东京大学的毕业生,没毕业就被学校除名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如果某个地方发生了一件事情,在同一个时间内另外一个地方也出了事,而这两件事情却有共同的奇妙之处。你不认为同时发生的这两件事情之间有联系吗?”

浅井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幸灾乐祸。

“是吗?那是你的高见吧?”

“不,那是我的经验。还有呢,你还没看今天的晨报吧?你最后一次看新闻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七点钟的电视新闻,NHK的。”

我想,浅井大概以为我在小餐馆看新闻是最后一次吧。

“哦,那个新闻我也看了。我最初看的是六点半的新闻。接到你的电话之后,我看了警方的新闻发布会,当时我也觉得警方搞错了。我每天早晨都要浏览九种报纸,像《日经流通》、《日刊工业》之类的报纸我都要看。”

“今天的报纸我还没看,上面都登了些什么?”

“在今天的晨报截稿之前,警方似乎改变了看法。全国所有的报纸都刊登了通缉你的通缉令。不是要算超过追诉时效的陈年老账,而是因为你成了新的犯罪嫌疑人,因此也刊登了你的真实姓名。”

“给我安的什么罪名?”

“恐吓。”

“恐吓?”

“你不是在某个地方威胁说要杀掉某个人吗?在爆炸刚刚发生之后,在现场人们的慌乱之中。”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棕发年轻传教士的脸庞,我把女孩托付给他时,他已经差不多失去自制力了,但他却没有忘记我对他说的话。如果这个孩子发生不幸,我就杀了你!……当时我确实是这么说的。

“确有此事。”

“你现在已经不是电视上讲的一九七一年那件事的A嫌疑犯了,你现在又变成菊池俊彦了,是警方向新闻媒体公开的。他们还讲了一通大道理说,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主动公开你的真实姓名。”

“有没有可能公开搜捕?”

“也许。不过,尽管你被通缉了,对于恐吓的量刑为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所以警方不会动用多大力量来搜捕你。警方竟然通缉你,对你太粗暴了!我难过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个国家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不懂,你得问评论家去。报纸上登我的照片了吗?”

“登了,大概是学生时代的菊池俊彦吧。是在警察局照的吗?照片上的小伙子相当英俊吗!哦,也许你不必太担心,我看没有什么人会把你和照片上的小伙子联系起来。”

“我明白了。你昨天的想法是否有所改变呀?请你直说。”

他停顿片刻后冷静地说:“我不打算做警方喜欢的正人君子,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既然我答应你了,我会信守我的承诺。”

“对不起,错怪你了。”我道歉说。

“在电话里讲不太好吧?咱们到哪里见面?”

“公园行吗?”

听筒里传来他吃惊的声音:“喂,你现在到底清醒不清醒?警察知道你的习惯,晴天时你不是从中午起就在公园喝酒吗?今天可是大晴天,我敢和你打个赌,东京都的所有公园都会有警察蹲点守候你。在搜查会议上,他们挖空心思研究出来的办法就是注意公园哟。甚至在每一个有秋千的地方,都可能有当地警察署的人在转悠。”

我问他:“你那里现在没有别人吗?”

“哦,就我自己。”

“我说的可不是东京都的公园。咱们在山下公园见面如何?横滨的山下公园。”

听筒里传来浅井的笑声,他说:“那里是樱田门和神奈川县的警察管辖区嘛,看样子你对警察内部的情况很熟悉吗?”

东京都警视厅和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关系并不怎么亲密,一般人很难想象,对警视厅来说,其他地方的行政壁垒不那么好插足。这类事情浅井当然也清楚,他在这方面称得上专家。很长时间以来,我也一直在搜集各种对我有用的信息。

“随你怎么想?”

“噢,你真了不得呀!”

“什么时候见面?”他问。

我回答说:“两点钟。”

“具体在什么地方呀?山下公园可够大的。”

“冰川丸那里吧。”

听简里再一次传来浅井的笑声:“那不是乡下人爱去的地方吗?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其他更有眼力的地方?”

“没有,我对那里并不熟悉。”紧接着我又加上一句,“拜托你一件事,希望你一个人去!不要带同伴,就你一个人。另外,这件事请不要对任何人讲,包括望月。”

“怎么?你怀疑他吗?”

“不,但我觉得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明白了,就照你说的办。”

我打完电话,回到纸板房棚户区。不知道龙到哪里去了,收录机和便携炉具还在纸板房里,被人们称为“博士”的老人一个人坐在那里,看样子是在读书。我拿出威士忌酒瓶,喝下今天的第一杯酒。我抬起眼来随意一瞥,看见封皮脱落的文库本摊在那里,当我拿起文库本的时候,一张黄纸落到地上。

我捡起这张黄纸一看,一行大字标题正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向读者打招呼:

“你想了解有关神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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