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今天先回窝里去,睡觉,我问。反正食物也搞到手了。”
“是花钱买来的吧?”
龙的脸上现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他毕竟才二十岁出头,没有修炼出隐藏内心变化的城府。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要我帮什么忙?”
“老爷子的事呗。不知道老爷子现在怎么样了,我很担心。西尾既给我毒品,又给我钱,无论怎么想,这些报酬都不会是简单的报酬。也许我给老爷子添麻烦了,我为此十分担心。”
“这个忙我帮了!”我说,“实际上,玄君的事情或许和我也有关系。”
龙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
我躺在老爷子的纸板房里独自喝着威士忌。
我们回到纸板房后,龙对我说,能不能问问我我所了解的情况。但是,我已经感觉到疲惫不堪了,今天一天到横滨打了个来回,然后又走了这么多路,所以就说,我已经不年轻了,现在感到很累,是不是今天让我休息一下,明天咱们慢慢说。“那好,明天所有的问题都允许我问吗?”“当然。”我允诺他。此时岸川君正在远处微笑地望着我们。
我对龙说累了,并不是撒谎,但是我睡不着觉。我继续喝着威士忌,酒,对我来说,曾经是火一样的液体,而现在,不过是掺上了酒精的有颜色的水而已。我一边灌着威士忌一边想,目前这里还没有危险,那个叫西尾的棕发传教士在接受警方的调查时,并没有说龙来。这一点可以确信无疑。我在报纸上看到过,现在警方在缉毒时经常采取所谓的放长线手法,以便监视毒品的转移。但是,这只有在针对贩卖毒品的组织和个人时才适用呀,而对于那些毒品的最终消费者,一经发现,直接抓起来就是了。警察一直也是这么做的。所以说,如果西尾已经供出龙的话,他肯定也就被抓走了。我认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西尾不会作茧自缚,供出给自己找麻烦的事情。显然,西口这一带还没有进入警方的视线。警察大概已经察觉到他涉嫌毒品犯罪的一面,但却把他作为爆炸事件中的一个被恐吓对象公之于众,也许他们正在放长线钓大鱼呢。或者说,至少现在还没有抓到西尾毒品犯罪的物证。总之,无论这种状况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目前纸板房这里仍然是安全地带。
可是,现在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为什么西尾还会出现在那个游戏厅?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觉察到警察在放长线。利用那家游戏厅做接头场所,可能是他的习惯。然而,了解了这个场所的警察又在等什么人呢?他们要等的人至少不会是一个买毒品的瘾君子。考虑到现在的环境,他们不会仅仅满足于抓上个把吸毒者吧?难道他们在等那个化名为三木的男子吗?有这种可能性。但是,望月究竟是什么角色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睡不着觉,继续琢磨。
天色开始发白时,我看了看手表,还不到六点钟。我起身看了看隔壁,龙的小屋的天窗还没有打开,周围一片寂静。我走进岸川君的小屋,小屋里非常简陋,岸川还在睡觉,躺在一张纸板上面,身上裹着大衣。我刚坐到他身边的地上,他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身子未动,说了一句:“早啊!”
我说:“我有事要请教你,所以才会这么早。”
听完老人的解答以后,我表示了谢意,并拜托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龙。
他点了点头说:“好,就这么办。现在,你打算干什么?”
“出去走一走。”
他无声地笑了:“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呀!”
“年轻人?我吗?”
“在我的分类中,敢做有勇无谋的尝试的人,都属于年轻人的范畴。”
“原来如此呀,可我并不是你所说的那种无谋之士哟,过了七十岁还要在这里睡觉的冒险事,我是绝对不会干的。”
我离开笑出声来的老人,从行人稀落的街道走到小田急线。这么早的时间在垃圾箱中还捡不到晨报,我在刚刚开门的报亭买了三份报纸。我想起给浅井打电话的事情,但是又决定晚些时候再说。凌晨三点钟给他打过电话,也没打通。
开向上班族进城相反方向的电车很空,我坐到座位上,翻开我买的三份报纸中的其中一份。报纸的头版上大大的铅字映入我的眼帘:“新宿公园爆炸案,远距离遥控军用炸弹?”我又看了其他两份报纸,头版上都没有什么重大新闻,但其他版上有一条特稿,文章的开场白是这样的:“据负责搜查的有关人员介绍……”报道内容如下:
搜查本部对公园爆炸案的炸药、起爆手段进行了分析,确认爆炸案中使用的炸药为被称做“合成4号”(C4)的强力军用塑料炸药,起爆方式也初步确定为远距离无线遥控起爆。据专家分析,C4的起爆速度比甘油炸药大约要快两倍,而且是胶泥质,可以自由变形,所以常被恐怖分子使用。这种炸药非民用品,国内制造商生产的产品,仅仅供自卫队和一部分大学的研究机构使用。据分析结果表明,此次爆炸案中使用的炸药,在规格和成分上都与国产品存在着较大的差异。专家指出,基本上可以断定炸药是从国外带进来的。此外,权威人士认为,在爆炸现场发现的集成电路碎片是无线接收机的零件。如果以上结论属实的话,那么,此案就是国内爆炸案中使用远距离遥控装置起爆的首例。因此,搜查本部认为,就这起案件的性质而言,针对警察厅干部宫坂彻制造恐怖案件的疑点在扩大。目前,警方正在加紧调查炸药的来源和入境途径,加紧对与起爆装置相关的遗留物进行分析。
我还没有看完报纸,代代木上原站就到了。我下车后,逆着清晨上班族人流,向塔子的公寓走去。虽然现在我不知道那里的情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除了警察以外,目前还有人知道她的公寓。我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也没有发现警察在这里安排守候人员。
我用塔子的钥匙打开房门,进入屋中。昨天我打电话时,这里曾经有个外人,但到现在为止,按说他还没有充裕时间再去配一把钥匙,所以塔子也没必要换锁。现在我顾不上想这些了,除了这里,我没有其他地方可用。我看了一眼厨房的橱柜,那里放了一瓶威士忌。我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与平日的早晨不同,没有颤抖,因为我昨天夜里一直在喝酒,今天早晨我血液中的酒精浓度与平时不同,此时任何人也不会看出我与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我自己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站到镜子前照了照镜子,让我失望的是,镜子中的我仍然显得苍老,一个年过四十岁的憔悴男子,典型的中年酒精中毒症患者模样。
我回到起居室,在电话母机上按下浅井的手机号码。我并没有指望这一次能拨通,但是,话筒里马上传来了浅井的声音。
“是岛村吗?”听上去感觉到他也有点疲惫。
“你说过让我给你打电话,可打了几次都没打通。你碰到什么情况了?”
“当然是有情况喽。”他说,“我正在暗中监视,所以就关掉了手机。只不过没想到要耗费那么长时间。”
“我想也是。”
“我又搞到点情报,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
“我也搞到了点情报哟,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望月怎么样了?”
“他没被抓走。我问过周围的人,从昨天中午起,他已经躲藏起来了。我想,无论如何我们也得见个面。”
“可我现在还有件事情要干。”
“那么我们晚上见吧,具体时间你定。正好我现在也有一件事情要做。”
“我先给你一个忠告吧,警察也许很快就会找你,我觉得你最好把手枪处理掉。”
“难道警察已经开好单子了吗?”
“倒不是开好逮捕证了,现在这个阶段还不可能开,但我觉得他们随时会搜查你的家。”
“这么威风吗?还是因为赤坂警察署那件事情吗?”
“不,不是。”我正要对他讲从龙那里听来的情况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开门。于是,我对浅井说:“我现在有点不方便了,晚上再说吧,我们在哪里见面?”
浅井大概也察觉出我这里有情况了,赶紧说:“我们只有在横滨见面,才能保证不受干扰。”他飞快地把联络地址告诉我:日本桥·滨町某公寓。“除了我之外,绝对没有人知道这里。晚上八点钟怎么样?”他最后补充了一句。
“明白。”我说,“请你把刚才我说的东西也转移到那里去。”
“那当然。我这个人,对别人的忠告一向是认真对待的。”
他挂断了电话。我放下话筒时,门也开了,进来的是身穿黑色毛衣、牛仔裤的塔子。
“你在给谁打电话呢?”她惊讶地问。
“听了听天气预报,今天全天晴,有明显的大陆高气压,寒冷。”
“你撒谎的技巧还远远不到家呀!你不会准备点高明些的答案吗?”
“对不起,我这个人想象力很贫乏。你母亲总是这样说我。”
她扫了一眼电话说:“好吧,算了。”
我意外地望着这么快就收兵的她。
“你好像是空着手回来的,我要的报纸呢?”
“与你的想象力相比,社会可是进步多了。”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再看我,而是把视线转移到桌子上的电脑上。
“现在有这个家伙了。”说着,她打开了电脑,“所有的报纸和通讯社的报道里面都有,你要看的全部报道都能找到。”
我呆然若失,她吃惊地看着我。
“你呀,真这么落伍吗?如果你还想生活到二十一世纪的话,最好学会怎样操作它。”
“电脑可以干这些事情?”
“新闻网里有检索报道的数据库。”
我望着正在操作电脑的塔子,看着她的手的每一个动作。显示器上出现了我看不懂的一些符号。
“首先,要输入一个八个字的口令,我的口令是5963TOK0。现在你该说‘辛苦了,塔子’,明白吗?嗯,关键词是‘爆炸’、‘新宿’这两个词吧,有了这两个词,所有的有关报道都会被搜索出来。”
我盯着显示屏,不一会儿,屏幕上就出现了有关报道。这些报道我曾经都看过。我钦佩地对她说:“哎呀,社会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是呀,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可是我还停留在旧的时代噢。哎,警察没跟踪你吗?”
“他们已经没有必要跟踪我了。我走出外公家时,还对门口的便衣警察打了个招呼说‘辛苦了’,就像输入电脑的口令似的。他们还以为我是回来取衣服呢。我是坐出租车回来的,身后好像没有人跟踪。哎,需要打印下来吗?”
我想了想后说:“不用打印,这样看就行。”我不想留下任何痕迹。接着我又说:“你能不能把操作方法教给我?”
我按照她的指导,开始用一根手指按键盘。确实,时代的进步远远超过我的想象,发展得太快了。
我从星期六的第一份晚报开始,把所有的报纸都浏览了一遍。我一边仔细地阅读所有有关的报道,一边记下重要的事项。我向塔子请教怎样变换着报纸的种类。她教给我后,看着我的手指的笨拙动作,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不再需要奉陪的架势,就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上端着一杯威士忌。我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浏览屏幕。我把所有的有关报道看完之后,深深地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已经快到下午两点钟了。
“怎么样?”
“多亏了你了!我发现了两个教训。”
“什么教训?”
“第一,我到了这个年纪,竟然如此无知,不知道世界上日新月异的变化,这些新东西本来与我的生活是无缘的。哎,这个报道检索最早能追溯到什么时候?”
“大概能查到一九八五年左右吧。喂,你的另一个教训是什么?”
“以前我以为所有报纸的报道大同小异,都是那么回事,实际上并非如此。最好的办法还是把所有的报纸都看一遍,报纸上报道的东西全是片断,就像拼图玩具的一块块散片。”
“什么意思?你弄明白什么了?”
“你母亲去中央公园的原因。”
塔子睁大眼睛,凝视着我。
“当然,这个推测还需要证实。但是,总算可以说找到入口了。星期六爆炸案发生之后,我马上在附近的一家饭馆看了电视特别报道,我当时只是想知道事件的概况,还想知道那个叫宫坂真优的女孩子的伤势情况,对其他事情并没怎么留意。当时,电视的特别报道正在报道对死者亲属的采访,那些受害者的亲属表情迟钝,饭馆的老板当时还气恼地对我说要换频道。刚才,我又仔细看了采访受害者亲属的报道,遇难的死者很多,不同的报纸采访了不同的人。除去宫坂彻这位公安科长,报道最多的是对那对撇下一岁幼儿的夫妇的亲属的采访,因为人们关注的是失去双亲的幼儿,所以那对三十多岁的夫妇的亲属成了媒体的报道焦点。但是,电视上报道了对一些五十岁左右的女性遇难者的亲属的采访。我看到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在接受采访,他在讲到母亲时,总是规规矩矩地称呼‘母亲’,从来不叫‘老娘’或‘妈妈’。如今,这样纯粹的日语只有在海外才能听到,曾经有人发表过文章讽刺这种‘时代现象’。当时我对这些事情感到不好理解,现在看来确实如此。有三家报纸采访报道过这位少年的事情,他的名字叫柴山守,遇难的母亲叫洋子,五十一岁。其中一份报纸介绍说‘守君曾经长年在海外生活……”所以,我们可以推测,那个男孩子是归国子女。你曾经说过,母亲的短歌中有描写归国子女回国后遇到苦恼的内容。我还记得,那个男孩子在电视上讲“母亲与徘句爱好者们”。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曾经长期在海外生活的归国子女,可能把徘句和短歌给弄混了,他不了解它们之间的区别。”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是说,那个叫柴山洋子的女子是妈妈的短歌歌友?”
“还不能肯定,但可能性很大。如果是那么回事的话,死者中还有一个人是你母亲的短歌歌友。遇难者中间,四五十岁之间的女性,除了你母亲以外,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与短歌无关,她女儿说母亲是去公园散步的。而另外一个女性,哪家报纸都没有详细介绍过她的情况,她叫山崎由佳乃,是位职业女性,在二条银行担任融资部的科长。报纸没有报道她的情况,肯定是她的亲属拒绝接受采访,但她绝对是她们的歌友。”
“为什么?”
“这就是数学上的排除法,把不符合条件的人排除掉。既然那位少年柴山守说有徘句爱好者组织,那他的母亲肯定是和几个会员朋友一起在公园聚会。不用多说,警察肯定也向他了解过情况,当然也会考虑到通过了解确认那几个会员都是什么人。但是警察提到名字的只有山崎田佳乃一人,他们应该同死者的家属有过交流。可是,警察似乎并不知道优子的事,也许你的母亲只是偶然在那天参加了她们的聚会。那里的事情我还没有全部弄清楚,但是我想,警察现在确认的徘句爱好者组织的会员只有她们两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警察应该问你,优子写徘句吗?也许他们现在正打算问你呢。如果警察了解到不是徘句而是短歌的话,他们也许会想起优子来。顺便说一句,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警察早晚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你现在可以判断,我是不是在凭空臆想?是不是犯了推测错误?如果我是错的,那又该怎么想呢?”
“确实,警察也问过我,妈妈和其他遇难者有没有关系,其中就提到了你刚才说过的那两个人。我回答说‘不知道’。她们手头肯定没有留下妈妈的联络地址,至少警察没有从她们的遗物或家属那里发现与妈妈有联系的线索。”
“我们还可以逆向思考,你母亲也没有留下个人的通讯录,也许她们也是一样。无论如何,我们也要证实这件事情。”
“怎么证实呢?”
“我决定马上去拜访柴山、山崎两家的遗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