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恐怖分子的阳伞》作者:[日]藤原伊织【完结】 > 恐怖分子的阳伞.txt

第六章  

作者:日-藤原伊织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3:48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上了楼顶的平台,在寒风刺骨的月夜中,涩谷的片片灯火在我面前闪闪烁烁,我一直眺望着不远处的夜景。寒夜中万籁俱寂,唯一能够听到的只有偶尔飞来的石子碰壁的声音,声音十分微弱,投石机也难以把石块送上四楼的楼顶。再有的声音就是我的歌声了,我唱的是最新的金奖歌曲《长发少女》,这是时下走红的一个演唱组合的名曲。我正唱到兴头上,突然一声“五音不全”的乍喊吓了我一跳。我回头一看,穿着风衣的园堂优子呵着白气走过来。

看见是她,我问了一句:“全体会议开得怎么样了?”

“正在进行。我累了,溜了出来。桑野还在那里,回头问他就是了。”

“嗯,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呀?”

“我五音真的不全吗?”

“怎么?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感觉不到。”

她摇了摇头,一脸同情的样子:“说实在的,跑调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过,你经常唱,还是能唱好的。喂,安田大礼堂都失守了,你却还在唱这么软绵绵的歌曲,你想过那里的情况吗?”

“那我唱《国际歌》或《华沙劳动者之歌》,行吧?”

“傻样!”

“我喜欢演唱组合,喜欢甲壳虫乐队。我会唱公牛乐队的《天鹅泪》,唱给你听好吗?”

她像看见了毛毛虫似的望着我,然后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的悟性,连昆虫都跟不上。”

说完后,她趴到栏杆上。我们两人都沉默了,眺望着涩谷的灯火。

“真没有地方讲理,你没感觉到吗?”

“什么?”

“我们在这里受困,安田大礼堂的人们那么努力,可社会却没有一点改变。”

“是啊,涩谷、道玄坂的饭店都满员了吧?”

如果在平时,恐怕她接着就要假装打我,可这次她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多少感到有点意外地看着她,大概她受到刺激了吧?被困在这里的人全都受到了震动。这天是1月19日,我们在当天夜里的广播中听到安田大礼堂失守的新闻。

当时,我们被围困在驹场校区的八号楼。驹场八号楼和东京大学在本乡的安田大礼堂一样,是教养系的标志性建筑。东京大学的“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的教养系成员和“驹场共同斗争会”成员共七十多人,从一月十五日起就被围困在八号楼上,其中有我们班三个人:桑野诚,园堂优子和我。大楼被某个政党的青年组织M同盟从全国各地召集来的人包围了,我们同外部的联系全部被切断。他们要求我们取消无限期罢课活动,并解散我们的“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据说他们来了两千多人。

我们法语班被困在这里的三个人,可以说是个非常独特的组合。桑野是我们的头儿,思维缜密是他的显著特点。驹场校区的共同斗争会理论班子的成员们都敬他几分。他的头脑中也有几分梦想家的成分。他说起话来一向很沉稳,极少有被别人抓住话柄反驳的时候,但又并不是说具有十分的说服力。他那沉稳的话语,无论讲的是什么内容,在你从理论上领会之前,内容已经逐渐渗透你的脑髓,就像久旱的沙漠承受柔和的细雨一样。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园堂优子是那种被称之为幻想破灭型的激进分子中的知名人物,这样说她也许不中听,但她确实是这些极端分子中的精神前卫。近一年来,这位有着激进倾向的女子主宰着学校的剧团,有时甚至要强制我们买戏票去看他们的戏。坦率地讲,以前我从没看过那么可怕的戏剧,剧情我记不清了,但她把在油漆桶中浸过蓝色油漆的苹果投向观众席的场景,我至今仍然历历在目。她的苹果曾经击中我的额头,后来我向她提意见,她这样回答我说,“难道你不感到幸运吗?至少在那一瞬间,你得到了从无所作为的日常安逸中超脱的机会。”她的这套说法我根本理解不了。假若她是个男人的话,那时候很可能会一拳把我撂倒。其实,我在当时算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家伙,“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的大部分成员在思想上都已经上升到决心斗争到底的高度,而我却对那种姿态不以为然。在大家眼里,我不过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二杆子,很少有人愿意与我搭腔。园堂曾经说我:“为什么你的脑子这样简单?你怎么就甘心像废物一样庸庸碌碌地生活呢?”我觉得,她的批评在一定程度上也表现了我当时的立场。

那时,在八号楼——我们简称为八号的这座四层楼上,M同盟和我们形成了奇妙的僵持局面。他们占据了一楼,在一楼周围用桌椅构筑了一条精巧的隧道,建成了以此为通道的势力范围。二楼被我们用桌椅设障堵塞,属于缓冲地带。我们的坚守生活区域被限制在三楼和四楼上。由于他们频繁向楼上投石块,三楼、四楼的窗户玻璃全部都被打碎,一块没剩。在刺骨的寒风中,我们睡觉时只能睡在地板上,躲避到石头砸不到的死角,还好,我们已经习惯了。即便这样,他们仍不罢休,不想让我们睡好,每天夜里都纠缠不休地敲击大铁桶,在一楼焚烧大量的油脂。好像是在开玩笑似的,他们琢磨出各种扰乱我们睡眠的有效手段。他们还掐断了楼上的水电和煤气。没办法,所有的阀门都安在他们控制的一楼,我们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一招高明。电和煤气倒不十分要紧,没有水怎么能生活下去?被围困的第二天,这个问题就成了驹场共同斗争会的首要问题,必须派人到M同盟占据的一楼去打开供水阀门。我在和桑野一起谈论此事时说:“咱们俩干吧!”他马上就同意了。结果,在我们潜入一楼的时候,并没有被M同盟的人发现,于是成功地打开了供水阀门。等到他们发现后再次关闭阀门时,我们早已经将所有能用的容器都接满水,备好充足的生活用水。

“喂!”园堂打断我的思绪,“我们是坚持到底呢?还是放弃抵抗呢?”

“这大概不是由我来说的事情吧?会开得怎么样了?”

“我溜出来时还在争执不休。”

“哎,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是彻底抵抗派。从医学部处分事件开始,我们已经斗争了近一年时间呀!我可不想在这里举白旗。菊池君,你的意思呢?”

“我认为抵抗不抵抗都无所谓。这样的事情最好全部交给桑野他们考虑。”

“你这个人,装超脱装得也太过分了吧?再差一点就成了白痴了吧?你说,你认为到底该怎么办好?”

“我不知道,我这人就是这个脾气。”

“唉,你这个人,我一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怎么?”

“你怎么会和桑野关系这么好?”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这样说,我就想不通了。可是,到一楼打开水阀门,不是你和桑野君一起去的吗?”

“哦,是呀。”

“难道你没想到,假若被M同盟的人抓住,说不定会挨一顿臭揍?”

“想到了呀,所以就在大白天去呀。万一被M同盟的人抓到,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最多也就到打断条胳膊腿的程度吧?”

“唉!”她叹了口气说,“是说你没心少肺好呢?还是说你满不在乎好呢?”

这时,也许是楼下看到了我们的身影,一块石头打到我们脚下的墙壁上,划破了夜空的寂静。从响声判断,这块石头有拳头般大小。接着,喊叫声从楼下频频传来:

“喂喂!我们马上就要开饭了!吃热饭喽!”

“托派激进分子们,吃饭的问题,你们怎么解决呀?”

大概下面的人是从各地召集来的,喊叫声中夹杂着明显的各地口音。他们喊叫的内容,大都和吃饭有关。我觉得,就连包围我们的M同盟,也同样面临着食物不足的问题。后来我才知道,为了给我们补给食物,驹场校区共同斗争会在外面组织了示威,结果被第三机动队驱散,还有人被捕。

由于安田大礼堂的争夺已经告一段落,有关人员开始担心,教养系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的被困学生没有水和食物,环境日益恶化。后来我们在报纸上也看到了这样的报道。实际上我们并没有挨饿,剩下的食物还够我们吃三天的,退守前我们冲击了生活协会,抢来大量方便食品。

“那些喊叫的家伙蠢话连篇,咱们用石头砸砸他们!”

“算了吧,别浪费武器弹药了!如果能痛快地杀上个把M同盟的家伙,倒还不错。”

我们正在聊着,一个戴着钢盔的矮个子身影突然出现在楼顶,是桑野。我们都有几天没洗澡、换衣服了,浑身多少有点脏兮兮的。桑野的外衣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但他仍然刻意做出讲究洁净的架式。桑野就是这么个人。

他看到我们后对我们说:“怎么?你们都在这里呀!如果你们参加全体会议就好了。”

“还是直接听你讲会议结果更省事。”我说。

“方针决定没有?”园堂问。

“没有。”桑野摇摇头说,“局面变得非常复杂。简单地说,讨论了两个方案,一个是坚持抵抗到底。但从心情上讲,赞同安田大礼堂做法的人居多,如果那样的话,需要组织一支二十人左右的特别行动队留下来。”

“为什么?”

“如果仅仅是对付M同盟,八号楼可能还能坚持下去。但是,如果真的和他们对打起来,劝告我们撤离的学校当局就会让正在待命的第三机动队开进来;即便学校不那样做,警方也可能会根据事态发展独自决定介入;结果,不仅本乡的据点失守了,而且全体共同斗争会的指导部也全面崩溃了。因此,先让包括指导部人员在内的一部分人撤出,剩余的阵容在这里坚持到底。这是一个方案。另一个方案是全面撤离,把这里的人员作为学生运动的骨干保留下来,以保障今后斗争具备基础力量。现在两种意见很难统一。”

“党派人士的意见呢?”

“同往常一样,他们意见也不一致,最终还是把主导权全部推给我们这些无党派人士。”

“他们这些人真的那么开通吗?”

“我想是那么回事。本来嘛,在驹场校区,他们要是党派色彩太浓的话,根本没有他们的戏。特别是在重大局面的判断上,他们不得不明智行事。再说,共同斗争会的副会长S君头脑清晰,牢牢地控制着这里的局面。”

“那么,桑野你怎么看呢?”

“当然是全面撤离啦。”

“为什么?”园堂问。

桑野看了她一眼,接着说:“如果组织特别行动队的话,我准备留下来,因为我不想丢下别人自己出去,但是,我也不赞成保存指导部的想法。按照那个方案,至少会出现几个重伤员。昨天白天不是传出本乡有人死亡的流言吗?当时我就想,出现伤亡人员绝对是不应该的。无论伤亡人员是谁,不管是我们的人,还是警察或者M同盟的人,都不应该。”

“桑野君,你是怎么回事?堕落成为软弱的人道主义者了?”园堂说。

桑野微微一笑。

“我想这样确实对我们大家都好。”

“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我插嘴道,“一旦他们封锁住二楼的通道,我们毫无办法。你是不是以为我们都可以变成蟑螂溜出去呀。”

桑野又一次轻声笑了笑,而且少见地说了声“我累了”。也许是感到寒冷,他搓了搓双手。然后他抬起眼睛环视四周,最后把视线落在涩谷闪烁的灯火上,他的侧脸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十分清晰。

“嗨!”他嘟嚷了一句,“街道上的灯火真漂亮呀!从去年十二月起我就守在这里,以前还真没注意过。”

第二天是一月二十日,广播中说入学考试最终被正式中止了,我们全面撤离的方针,是在此后召开的全体会议上确定的。

二十一日中午,我们撤离了八号楼。我们留下武器,把园堂她们女孩子夹在队伍中间,臂挽臂列队踏进院子。突然,M同盟的人袭击过来,他们的人不多,只有二百来人,中午担负包围任务的多是一般学生,外地人员没有露面,我成了拳打脚踢的主要对象,原因之一是M同盟中许多人受过我的伤害,再一个原因是我排在队伍的末尾。他们没用棍棒,是因为害怕警方介入时认定他们犯持有凶器聚众罪。我想,此时他们大概为只能用拳头打我而后悔吧。这时我看到桑野转到我的身后,他在撤离之前对我说过,他们可能要把你当做主要的攻击目标,到时候我替你扛一半。现在他正在履行他的诺言。我们对视了一眼,他一边抵挡着殴打,一边眨着一只眼作高兴状给我使眼色。

几天之后,我们开始反攻了,先是在驹场校园区又开了一次誓师大会,然后多次与M同盟发生冲突。反复折腾几次后,参与的人数越来越少。我们就这样混着每天的日子。不久学校当局通知说,期末考试以开卷报告的形式进行。无限期罢课逐渐被瓦解了,我们也渐渐变得少言寡语了。

三月份,为了阻止京都大学的入学考试,我们组织了一百五十人左右的声援队伍,参加了去京都的远征之旅。我们这些住在京都大学的能野寮和同志社学馆的小人物,整天与警方的机动队发生冲突,投掷了成千上万个燃烧瓶,但最后以被驱散的失败结局告终。京都大学的入学考试如期顺利实施。

在应该返回东京的那天,我和桑野仍然滞留在京都,晚上,我俩溜达到“新京极”吃烧烤。桑野是在北海道长大的,不太习惯吃自助烧烤,所以烧烤的事情由我来做。桑野对我熟练的烧烤手艺奉承不已。我在大阪的叔叔身边一直生活到高中,自助烧烤恐怕吃了有几千顿。我和桑野把手凑近烧烤的铁板,边吃边聊,就关东和关西的口味差别扯了不少。

这时.桑野说出要告别过去的话:“喂,菊池,我要退出了。”

由于他的语气极其平静,若无其事一般,所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明白了他的意思,似乎他也是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的。

当时,我只好随口说了句:“是吗!”

“潮汐转向了。”他平静地说,“潮汐有涨有落,我觉得现在我们好像正处于转折点上。”

“是吗?”我一边翻动着烧烤一边说。

“我们斗争的对象是什么?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大学当局,国家权力,还有M同盟和党派。嗯,教科书说的那一套。”

“真是那么回事吗?我现在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你怎么了?”

我把烤好的肉涂上调味汁,撒上鲜紫菜,说了声“吃吧”,桑野点点头。

“我们中间的一部分人不是说,要有自我否定的精神吗?我不同意那种理论。我认为,我们的对手是个庞然大物,甚至不亚于斯大林主义统治下的权力。这不是所谓的体制问题,当然,也不是意识形态问题,而是这个世界的恶之所在。恶,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主要成分,就像空气一样。让人莫名其妙的是,无论我们怎么活,都能清白地活下去,今后也就这样活下去吧。所以说,自我否定那一套太苍白无力了,毫无意义。我们干的事情究竟是不是游戏?我们是在破坏?还是在被破坏?难道说不是游戏?最初我就明白要输。尽管会输,我还是要试试,就是以这么一种心态开始了游戏。但是,在充斥世界的恶的包围之下,虽然我们仍旧清白,可就是找不到妥协的方式。我认为,一旦我们看透了这个问题,就会认识到,从个人能力上说,我们无力改变世界。简单说吧,我现在已经心灰意冷,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你这是宿命论。”我说,“而且过于抽象。”

“你说得对。”桑野说。

“用‘心累’这句话也许概括不了。”

“也许是吧,不过,用‘颓废’这个词更合适。”

“就是一场游戏吗?”

“是的,就是一场游戏。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能告诉我吗?”

“我随你。”

随后,我们要了炒面,闷着头吃起来,关于斗争的最后一次谈话就此结束。此后,烧烤的调味汁味伴随着沉默笼罩着我们。

一场游戏。

我和桑野被留级了。我们不知道学校是否会接纳我们,所以没有再去学校,而是找了工作。后来我们听说,学校里的斗争失去了目标,各派别之间的主导权之争却更加激烈。桑野我俩没有再在过去的同伴中露面,和学校的任何人都没有见过面,与园堂的联系也中断了。

桑野在涩谷的一家西装直销店做店员。我在池袋附近的一家小面包坊工作。我每天清晨五点钟上班,往面粉里配酵母粉,然后用和面机和面,把面粉搅拌成有弹性的面团,再把一块块面团放进方型铁模子里,把几十个铁模子摆在传送带上,送进巨大的烤炉中慢慢循环。面包烤好后,再戴上石棉阻热手套把面包从铁模子中取出,分别装入木箱,最后用汽车配送到几所小学的食品供应室。每天到下午两点钟才能下班。

下班后的业余时间,我一般都是在拳击馆度过。我是在上班的路上偶然发现这家拳击馆的,并突然对拳击产生了兴趣。我参加训练一个来月的时候,拳击会会长对我说:“你应该接受专业训练,你很灵敏,有天赋。”

那时候,我经常与桑野见面。他在驹人的一所公寓住,但每个月总要到我住的地方来两三次。我们每次见面的时候,都要海阔天空地神聊一通。他说,我已经从柜台转到营业部了,也许就在这个地方干下去了。桑野和我一样,都是以高中毕业生的身份参加工作的。不同的是,他的工作表现在公司受到了好评。

园堂优子闯入我的住处的时候,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一年左右。

我的公寓位于椎名街,房租很便宜,面积有四铺席半,距车站有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那天晚上,天气闷热。听见敲门声,我以为是送报纸的,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优子站在那里,脚旁放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一年没见,她却像昨天才分别一样直截了当地说:

“能让我暂时在这里住一住吗?”

“怎么了?”

“我没有可去的地方。”

“好吧。”我很干脆,也没有问她理由。

就这样,我们开始共同生活。她仍然为她所说的我的飘泊不定性而痛苦。当我通过拳击专业考试的时候,她对我说:“这可能是发挥你的长处的惟一途径。”她对做家务事一点没有兴趣,做饭是我,打扫卫生、洗衣服也是我。就像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她一声不吭地看着我干活。她惟一热衷的事情是读书,把我书架上的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的藏书不多,而且有一定的局限范围,全部是六十年代出版发行的诗歌集。里面的作品都是现代诗和现代短歌。我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完全被这些诗歌所融化了,于是陆续地把这些诗歌集买了回来。她看书时,我一和她说话,她就会说:“不要打扰我嘛!”有时她还会这样说:“你竟然会有这种类型的书,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看来你的脑袋里也有一部分正常机能。”我想,这是我从她那里得到的一个较好的评价。我弄不明白,她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到我这里来。她说她向大学交了退学申请。我也在报纸上看到过报道,她父亲以大藏省事务次官的身份,在东北部的某县参加了众议院议员的竞选。也许她参加闹学潮的事情,对于父亲在思想保守的选举区竞选是个敏感问题。那时候我们也都知道她父亲的立场,但在“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中,没有人提起过这个问题。她和我一起生活以来,我们俩之间也没涉及过这个话题,所以我对她的家庭矛盾几乎一无所知,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紧张。我们经常一起聊天,但通常的话题从不涉及她读的书,聊的是年轻男女爱谈的那一类事情。在我看来,她对我的严厉批评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一种点缀而已。能够引起我们俩产生共同兴趣,并能采取一致行动的,只有看电影一件事。每个星期六晚上,我们都到池袋的文艺座去看通宵电影,一般是连续上映五部东映拍的警匪片。那时,鹤田浩二、高仓健、藤纯子是电影界的主要明星。能够经常去那里看电影,是我感觉到的她的最大变化。过去她演戏剧时,我常听到她这样断言:“除了印度大导演高达尔的彩色电影以外,哪能算得上电影?”

优子搬到我的公寓住后,桑野仍然经常来玩,他很自然地接受了优子在我这里寄居的事实。“啊,好久不见啦!”初次在我这里相逢,他只是这样打个招呼,什么也不多问。优子也用同样的话和他寒暄一句,然后拿出啤酒,加入我们的谈话中来。过去我好像没见桑野喝过酒,这时他也非常高兴地举起了酒杯。“经商真不容易呀!”他感叹地说,“现在因为工作中要应酬,有时不得不喝点酒。”那时候我已经不喝啤酒了,因为我要控制体重。我并不是为体重发愁,我是轻量级,当时的体重是六十一点二公斤,只要注意控制不再超过四公斤就行。在聊天中,我们从来不提闹学潮的事情。

我们谈的最多的是我的拳击生活。优子来后不久,我第一次参加了四回战拳击赛,桑野和优子来到后乐园拳击馆助阵。在为数不多的观众中,优子显得十分引人注目。来拳击馆之前,似乎她并没有表现出对比赛有丝毫热情,但比赛一开始,她就重现了那个激进派演剧人的本色,杀气腾腾的观众席上时时传来她毫不羞涩的喊叫声——我在比赛中听见的声音,除了秒表的滴嗒声就是她的尖叫,她那高亢的“杀”声频频闯进我的耳中。我的对手是一个已有三战两胜战绩的攻击型拳击手。我也喜欢进攻。比赛结束得相当利索,稍稍经过几个回合的试探之后,我一记左长拳击中对手的脸部,紧接着一个右短拳击中他的腰部。这个漂亮组合连我自己都感到非常得意。对手倒下后又站起来,我一记右拳把他再次击倒,他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在第一个回合中仅用了两分十秒钟就以击倒对手获胜。比赛结束后,会长和教练看着我丝毫未伤的脸喜上眉梢。“初次登台比赛就能获胜的新手,在咱们拳击馆两年才出一个呀!”教练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那个女人好凶噢!”

如果再打五六场比赛,能够取得相应的成绩,就可以参加六回战拳击赛了。我这么一说,桑野就开玩笑般地说,你要是成了世界冠军怎么办,你的过去会被曝光,在东京大学闹学潮的事也就露馅了。我笑着说,你说什么呀,我只不过是胜了一场四回战比赛而已,参加世界大赛,对我所在的那个小小的拳击馆来说,也只是一个梦想,等这个梦想实现的时候,我也该当爷爷了。没想到,站在一旁的优子令人意外地说,既然能成为职业拳击手,当上世界冠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好好干吧,你一定能行!桑野接着说,园堂给你加油时可真卖劲儿,真是到了争夺世界冠军的比赛场上,她该会是什么样子?你要知道,在后乐园拳击馆优子大叫“杀”的时候,看她的观众比看拳击赛的还多,连黑道的那位老兄都呆呆地张开大嘴巴……看着园堂哟,我都看见他的金牙了!桑野这一席话,逗得我们捧腹大笑。我们在学生时代也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

就在那时,我的叔叔去世了。叔叔是我唯一牵挂的亲人,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是叔叔把我养育成人。叔叔在大阪靠经营一家小小的保险代理店维持生活,一直把我抚养到高中毕业。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说不上有多么亲密,但他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们经常联系。我一直对他说,我在大学认真读书,课余打工的收入足够支付开销,不必担心钱的问题。我回大阪参加了守夜和葬礼。婶婶要把叔叔的汽车送给我,她说,家里再也用不上这辆车了,睹物思情,把它送给你做个纪念吧!在我去东京上大学的那年,这辆汽车就已经买了快十年了。我对婶婶说:“十分感谢!”葬礼之后,我开着那辆汽车回了东京。

优子见到我开车回来,眼睛都瞪圆了。“这么老掉牙的车还能开呀!”她说完这句话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很钟意这辆车哟!设计简洁,多少能唤起点怀旧情结哟!”

我的印象和她一致。这辆汽车是我国汽车黎明期时代的微型纪念碑,除了一千CC的发动机和轮胎、方向盘之外,几乎没有称得上是设计的东西,大大的箱型车体上有一个小小的箱型驾驶室;除了收音机之外,现在所讲究的附加价值概念连点影子都找不到。在很久以前的年代,汽车就是这样设计的。

我到面包坊上班和去拳击馆训练仍然是步行,只有到星期天才会开车去兜风。优子也愿意坐车兜风,桑野有时也一起去。当然,麻烦事也是不断,有时候轮胎磨破了,有时候刹车不灵了,表面上的小修小补是经常事。但是,我不想花费大修的费用,因为如果考虑更换零件的话,所有的零件都到了更换期限了。

我和优子驾车只出过一次远门,那是在秋天,去箱根玩了一天。被满山红叶染红的山脉,倒映在芦之湖的湖面上,我们坐在俯瞰湖面的公园长椅上,眺望着如画般的风景。高原的空气柔和而又纯净,到处都显得清澈透明。温暖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优子的头依靠着我的肩膀,微风吹来,她的头发沙沙地掠过我的面颊,让我感到痒酥酥的。我想把这种感觉告诉她,但一看她的脸,我没说出来。她正在落泪,泪水从她的眼中滚滚落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优子的眼泪。那是一种静静的绝望中的忧郁。在优子的眼中,似乎出现了一条纤细的海上航线,转眼间又消逝而去。我们静静地在那里坐了很久。

没过几天,优子就离开了我的公寓。那天,我从拳击馆回来,看见矮饭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再见了,冠军!”这种结局很自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句话。一股自然的流水流啊流啊,终于流到头了。我想她一定是找到了新的归宿,就像季风,随着季节的变化转换了风向。我们经历过的闹学潮,结局不也是一样吗?从此,我对去拳击馆练习拳击更热衷了。一个月后,我又参加了两次四回战比赛,连续告捷。我获得了三次击倒对方胜出的好战绩。在三个月后的比赛中我又以大比分获胜。拳击馆自然要对我刮目相看,会长高兴地说,这小子,说不定那天就当上新拳王了!

桑野依然到我的公寓来,对于优子的离去,他就像优子到来时一样,没有任何惊奇。他从来没问过,我也从来不提起。只要我有比赛,他总是会来助阵。那时候,来看新手们的四回战比赛的观众,绝对谈不上有多高的档次,所以观众席上总是飘荡着异味,但他从未在意过。更让我吃惊的是,他也会“杀!杀”地大喊大叫。我的教练问我,“那个可爱的姑娘怎么没来?”我回答说,“她把我甩了。”教练说,“噢,那就把你的失意发泄到拳击场上吧!”

“我当主任了!”一天,桑野到我的公寓后告诉我。

“好啊。”我说。半路进公司打工,居然还能升职,只有桑野这样的人做得到。

“面包坊怎么样?”他问我。

“稍微增加了点工资。”我说。

“靠当拳击手不能维持生活吗?”他问。

我一边笑一边回答他:“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不是最高水平的拳击手,都维持不了生活。在日本,即使是顶尖级别的拳击手,白天也得去打份工。”

他思索片刻后对我说:“喂,菊池,你知道吗?我们还有学籍。”

我有些吃惊:“我以为我们早被除名了。”

“据说,是按休学处理我们两人的,如果我们回校复课,学校是会接收我们的。我在涩谷碰到一位过去的同学,是他告诉我的。”

“我不感兴趣。你打算怎么办?”

他考虑了一下说:“我想出国留学。”

能考虑出国留学,肯定是有点积蓄了。只要有高中毕业证,国外的大学就会接收。也许这个主意不错。

我问他,“你打算去哪个国家?”

“法国。”他说,“走之前,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他嘟嚷了一句:“到时候再说吧。”

我的日子一如既往,我每天在面包坊、拳击馆和公寓之间穿梭。如果说还有什么其他兴趣的话,那就只剩下星期日驾车出游了。汽车越来越老态龙钟,由于停放在露天,车身锈迹斑斑;刹车更不灵了,有时根本就不管事,而且无法修理了,好在还有手动刹车。这辆汽车的手动刹车是T字型杆的旧式刹车,只能在汽车的行驶中使用。好在我很快就掌握了使用手动刹车的诀窍,慢慢加力,到底时再用劲一拉。我曾经一个人驾驶这辆老爷车去箱根兜了几次风,仅仅是为了短暂地欣赏一会儿芦之湖的景色,在湖边回味一下与优子一起生活的三个月,那些日子就像秋日的淡影一样在我的眼前晃动。

半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又参加了日本东部地区新人王淘汰赛的第一轮比赛。一开始我就连续三场击倒对手胜出。我这次比赛的战绩是六战全胜,其中五场是击倒对手取胜。

那年春天的一个星期六夜里,桑野打来电话。由于公寓的电话是设在走廊的公用电话,所以接到桑野的电话是很稀罕的事情。他到我这里来,从来没有事前预约过,因为他有我房间的钥匙。

“我要去法国了。”桑野突如其来地说。

我并未感到意外,自从他说要去留学那一天开始,我就预感到,他随时都会这样与我联系。

“这么仓促?”我说。

“所以,我有事要拜托你办。”

“我明天休班,正好去给你送行。”

“不是送行的事。”他接着有所请求地说,“明天你休班,我想坐你的车出去一次。”

他这个要求出乎我的意料。桑野和优子一样,从来没有主动表现出对驾车兜风有兴趣,再说他也不会开车。

“如果你要开个告别会,在我这里搞不行吗?如果开车的话,我就不能喝酒了。”

“回来后再喝吧。离下一次控制体重还有一段时间吧?”

“有。”我说。新人王比赛的下一轮定在一个月后开始。

我问他:“你要去哪儿?”

“哦,我想到富士山麓去看林海。”

我笑了。

“你真是要落伍呀?最后一次在日本看风景,非得要去看富士山。你的观念未免太陈腐了吧?”桑野也笑了。“是啊,人嘛,命中注定要走陈腐的下坡路吧!”

第二天,清晨五点钟桑野就来了。我跟平时一样起得很早,他来时我已经起床一小时了,结束了每天的慢跑晨练,正在喝速溶咖啡。门被打开后,只见他提着一个又旧又大的提包。

“包里是什么东西?”

“垃圾。”

“垃圾?”

“是的,都是我制造的垃圾。我想扔掉它们,彻底为我在这个国家的生活画个句号。”

我迟疑片刻,然后对他说:

“把垃圾扔到富士山去吗?嗯,你喝不喝点咖啡?”

“嗯。”他点了点头,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默默地喝着我递给他的咖啡。

“哎,你到法国哪家大学读书?”

“巴黎大学。”

“学什么专业?”

“还没有决定。在新学期开始之前,我得首先学习法语口语。我决定提前去。”

“你要从西服专卖店营业主任向学生或学者方面转变喽!”

桑野歪着头笑起来。

“那么,你往哪个方面转变呀?”

“目前,向拳击手方面努力吧。拳击太有魅力了。”

“你打得好,所以感到有魅力。可惜我不能为你助阵了。”

他的话并不十分准确。在那个凝缩的瞬间,我的拳头有了感觉,在聚光灯下似乎也闪闪发光,大汗淋漓的对手已经筋疲力尽,而我却傲然站在在拳击台上。这时候感觉到的拳击真是魅力无穷!但我并没有向他解释这些,只是笑了笑。

“等我参加世界拳击锦标赛时,你要是能来助阵,那就太好了。”

“我想这并不是开玩笑。菊池,你完全有可能做到!”他的表情十分认真。

“真的有可能做到吗?就像犯罪一样容易吗?”我站起身来说,“该走了!”

五点半钟,我们向停在附近的汽车走去。桑野小心翼翼地提着他的提包,我打开汽车后门,他把提包放在后边,认真地把它放平稳。

“走哪条路啊?”坐在助手席的桑野问。

“你说吧,反正哪条路我都不熟。”

寒冷的早晨,发动机很难发动起来,蓄电池也该换了。我觉得这辆车的寿命大概也该到头了,现在是以月为单位计算了。发动机好歹发动起来了,汽车慢慢滑动起来,向山手大道驶去。我们驶向涩谷方向,准备进入东名路。由于是星期天,时间又早,路上空空荡荡。我并没有提速,但汽车跑起来显得很快。桑野一直默不作声,过了甲州街道,他才开口说话。

“我不会开车,又非得要用你的汽车,真不好意思。”他慎重地说,“你今天开车是不是感觉与平时有点不同?”

“嗯。”我回答说,“确实与平时不一样,因为刹车坏了。”

“刹车坏了?

前方的信号灯变成红色,我拉动了手刹车。

“车还是能停下,可是……”

“噢,手刹车是停车时用的,行驶中用的脚刹车坏了。”桑野像是在研究什么似的琢磨着说,“也就是说,有两套刹车系统,在行驶中和停车时分别使用,现在行驶中用的坏了,对吗?”

“是那么回事。”

“咱们回去吧!”

“为什么?”

“那不是很危险吗?”

“没关系,我这半年开车一直是用手刹车。”

“我们应该回去。绝对!”

他表现出少有的固执。我正要反驳时,一辆大卡车从旁边的车道加速超车,成锐角抹过来。我使出全身力气拉手刹车,却使不上劲。我望了望自己的左手,T字型的刹车柄仍然握在我的手掌中,刹车柄上被扭断的弹簧正在微微颤抖。我看到桑野的脸一下子变成青白色的了。

“你说得对,是该回去。”我说,“手刹车跑气了,两个刹车系统都完蛋了。也就是说,这辆车刹不住了,至少用正常办法停车是不可能的了。”

桑野紧盯着我,脸上已经失去往日的沉稳,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你知道后面的提包里是什么东西吗?”

“不是垃圾吗?”

他用沉着的语气说:“其实是炸弹。”

我扫了一眼桑野,说:“非常垃圾。”

“对,我觉得你早该想到了。”

“是的,我一开始就觉得是危险物品,一看你那样子,就猜个八九不离十。怎么,是你自己造出来的吗?”

“是又怎么样?”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听声音依然显得他很沉着。每当面临危机的时候,他反倒表现得更沉着。他的这种性格特点,在大学闹学潮时代多次表现过。

我把脚离开油门,又把四档变速器从最高档一级级减下来。前方可以看见穿越小田急线的高架桥了。

“看来只有撞到什么地方车才能停下来。”我说,“炸弹会因为撞击而爆炸吗?”

“大概不会,但不敢肯定。”

“我明白了。”

我在水道路想往右拐,遇到红色信号灯,但我的车停不下来,一辆辆向前直行的汽车鸣着喇叭从我们旁边擦掠而过。

“这里离驹场很近了。”桑野说。

是的也许此刻在这甩能够找到一个幸运点,因为我熟悉这一带的地理情况,肯定会有一个幸运点。我又向前开了一段在浴池附近的十字路口左拐,那里既没有看到汽车又没有看到行人、变速档已经打在最低档上,时速也已经减到十公里左右,如果撞到一个有弹性的地方,大概不用受到多大撞击力就能把车停下了。我在岔道上往左开去,那个方向在白天行人也很少。我对桑野大声喊道:

“前面是上坡,我往上开,速度减下来后,我就向路边的树上撞,你打开门,等我一撞到树你就跳车。”

桑野点了点头。

我不想问他炸弹的威力有多大我想,既然是桑野自制的炸弹,劲道一定不会太小。

我开始上坡,让车在道路的中间行驶。这时,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从左边的坡道上飞速冲向我的汽车,我也无法减速,眼看着就要和我相撞。我在就要相撞前的一刹那,向右猛打一把方向盘,同时猛踏一下油门,终于躲过自行车,但汽车却向右侧的石头墙冲去,猛地撞到了石头墙上。

我马上跳下汽车,觉得好像桑野也从另一边滚下身来。

炸弹没有爆炸。

大概是汽车的残片划的,桑野的毛衣也破了。从开裂的衣袖露出的两条胳膊上都流出了鲜血,有一块铁片还嵌在肉中,不过幸好没伤着动脉。我帮他拔出铁片,血流得更加止不住了。尽管我拿不定主意是否必须找医生看,还是想到用一条手绢扎住那条胳膊。

“你为什么要造炸弹?”我压低声音问他。

桑野长时间地沉默。咖啡馆里还有几名客人,但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扩音器传出的科尔曼的萨克斯管乐上面。

“我问你呢,为什么要制造炸弹?”我再一次问他。

“你知道《饥饿时钟》吗?”桑野低着头问。

“当然知道,称得上是炸弹的经典教材。据说,公安人员对书店有要求,买这本书的人都要经过审查。”

那本书,不是只有早稻田的如月书房一家才有卖的吗?等我说完这句话时,才发现桑野根本没听我的。他正在自言自语地讲述着炸弹的制作方法。什么呀?那本书做教科书太粗糙了。我想制造那本书没有写到的东西。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实际上我并没有打算让它爆炸。我从最基础的分子式学起,开始学习化学知识,因此我弄明白了,只要能搞到氯酸钠,制造炸弹就容易了。这个氯酸钠,市场上卖的除草剂中就有它的成分。这种除草剂的名字很奇怪,叫什么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呢?除草剂叫克沙托尔。嗯,奇怪吧?再把砂糖、木炭、硫磺混在里面就成。混合比例挺复杂的,但我干得很漂亮。尽管调和炸药的时候用的是羽毛,可我还是浑身发抖。最难办的是雷管,这个……

桑野的声音低沉,就像有一种粘稠的液体正在缓缓地从他口中不间断地淌出一样,与科尔曼的萨克斯管乐融为一体,娓娓不断、我一巴掌拍在桑野的脸上,他才像刚刚注意到我一样看着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