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们在一九七一年的故事吗?”塔子问。
“是的。”
“结果他去了法国?”
我点点头。“第二天乘坐预定航班,从羽田机场走的。”
“噢,没有被抓住。”
“我对事故也有一定责任。再说,他在那一瞬间还救了个孩子。当时,那个孩子站在那里惊呆了。如果不是桑野把他压在身体下面,他就是不死,也得受重伤。而我当时什么也没做,我怎么能恨他呢?”
塔子站起身来,打开窗户。
她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应该接受教训。”
“什么教训?”
“如果你早把汽车的刹车修理好,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你说得对。”我笑了笑,确实如此。
缭绕在房间中的烟雾从塔子打开的窗户向外散去,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没有派人去抓他吗?”
“当时的海外搜查工作也很落后。警方的注意力集中到赤军的动向上是以后的事情。另外,头一年发生了‘有淀号’劫持事件,国内惊慌未定;其他一些独立的激进派组织,也在那年的下半年制造了几起爆炸事件;新宿的圣诞树事件也是那年的十二月发生的。再说,桑野买的机票是到伦敦的,警方即便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追捕,要追踪到他也不容易。”
“这段时间你都做过什么?”
“什么苦都吃过,可以说,在各种恶劣的环境下都打过工。”
“成功地逃之夭夭?”
“现在我不是还在逃亡吗?”
“现在你可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哟。”
“是呀,所以这些事还是让你知道了好,公安委员会肯定会把我和桑野的过去全部搞清楚,因此也必然会知道园堂优子和我的关系。”
“可是,妈妈已经死了。”她说,“而你却在继续逃亡。”
“是呀,可这次我想变成追击的一方,找出杀死优子和桑野的凶手。”
塔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眼神就像小孩子在动物园第一次见到新奇的动物似的。
“怎么?你怎么会有这种异常的念头?”
“桑野是我惟一的朋友,优子是惟一与我共同生活过的女人。”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不知怎么回事,我也想喝酒。”
“你可以喝。”
她站起身来,真的拿来一个玻璃杯,满满斟了一杯酒后,端到嘴边就是一口。她喝的和我喝的一样,也是纯威士忌,但她一口就喝下去大半杯,喝酒方式显然与我不同。我一次只吸一点,但一点一点地喝起来不停。
“这不是警察的事情吗?你单枪匹马的,又能怎么样呢?”
“我也不清楚会有什么结果,但我一定要试试。”
“就像你们当年闹学潮一样?玩一场从开始就知道要输的游戏吗?”
“也许是吧。”
我吸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然后说:“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优子,哦,你的母亲为什么昨天要去那个地方?你真的不知道吗?”
塔子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杯中的酒又下去一截。我想起优子当年喝酒的场面,她只能喝一杯啤酒,而且喝下去后马上就会脸红。
“以前对警察该怎么说,说什么话,我心中没数。不过听你这么一讲,我明白了,妈妈是想见你呀!她既然知道了你的住址,大概也了解了你的一些生活习惯吧。”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优子很可能知道我去广场的习惯。确实,我这段时间越来越大意了。
“既然她能找到我,为什么不直接去酒吧找我呢?”
“可能她想制造一个偶然的重逢场面吧,她肯定是想让你以为是巧遇。”
“你说她两年前就发现我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还……”
“刚才我说过了,大概是因为自尊心的原因,当然,或许还有其他别的原因。”
“你说她对你讲了我过去的事情,那么,关于最近的我,她说过什么吗?”
塔子摇了摇头说:“没有说过,说的都是过去的事情。我没听她说过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你和母亲最后一次谈话是什么时候?”
“很好,你提了一个和警察相同的问题。三天前,就是星期四那天,她给我来过电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只是像朋友一样聊聊天。我们经常通这样的电话,有时是我打给她。最近,一般都围绕着联合政权的前途为中心闲扯,问问她有什么看法。你对这些有没有兴趣?”
“毫无兴趣。”我说,“除了这些,不谈别的吗?”
“当然也要谈谈你喽!”
“还有什么?”
“再有,就是我的事情。我勤工俭学当过模特,你知道曙光企划吗?”
“不知道。”
“模特界的大腕哟,是一家要为我包装的专业公司,看上我了,曾经策划着把我打进演艺圈,并为我组成一个班子,被我断然拒绝了。妈妈和我常聊这件事。我在音乐方面没有天分,也不想勉为其难。聊到唱歌的时候,妈妈提起你来,她说,我认识一个人,唱歌真能跑调。她说的当然是你喽。她说,嗨,和我生活过的那个男人,还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样五音不全的。”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问:“其他的呢?”
“只有这些。有关你的话题,大都是她在聊其他话题时借着什么由头突然提起你来的。这也就是说,她一直在想着你,心中始终有你。”
我继续向塔子询问她母亲谈过的我的事情。尽管是我在诱导她说,实际上我自己在对话中已经沉浸于往事的回忆之中。优子连我们去通宵影院带的酒是什么牌子都告诉了女儿,显然,她讲过许多我们共同生活中的细节,但是,塔子对她母亲和我的关系的整个轮廓并不十分清楚,对母亲心里真正在想什么了解甚少。塔子本人也承认这一点。
我转换了话题,问塔子:“你母亲做什么工作吗?”
“她开了一家翻译事务所,办公地点就在她居住的青山附近。妈妈精通好几种外语,能够胜任重要商业谈判的口译工作,也可以做国际会议或专题论坛的同声传译。她的事务所开办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业务发展相当不错。”
“听说你父亲在外务省工作。”
“妈妈和爸爸是通过相亲结婚的,她与你分手后马上就相亲了。他们的结合,是所谓的政治家的女儿和国家官员的结合,是官场上常见的结合方式。可是,像妈妈那种叛逆性格的人,为什么会接受那样的安排?你明白吗?”
我摇了摇头。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塔子说。
“明白什么?”
“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你,我现在似乎也明白了。你那里根本没有能够让她进入的空间。你把自己封闭在这个世界里的最狭窄的空间之内,你的心里是一个让人轻易接近不了的地方,妈妈看清了这一点,彻底绝望了。”
我刚要开口,电话铃响了。
“请稍等。”她端着玻璃杯,拿起身边的无绳电话,只说了一句“是我”,就一直默默皱着眉头地听着,“那么,我在十二点钟左右回去。请转告一声,有什么事情回去以后再说。”对方好像还在讲话。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明白了”,放下电话,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外公来的电话,说刑警一定要找我谈话,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刑警。他们纠缠起来没完,真没办法。看样子十二点钟我必须回家。”
“明白了。”我站起身来说,“我该走了。”
她吃惊地望着我说:“为什么呀?才刚过十点钟呀。我回家从这里乘车只要十来分钟。”
“大概他们想起园堂优子和我的关系了,而且也知道你住在这里。”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警察不知道这个地方。我觉得外公也不会告诉他们,他也不怎么喜欢警察。他这个人办事是很有一定之规的。”
“连我看了报纸后都能想象得出来。从你的谈话中也能看出你的倾向,警察肯定也知道这一点吧,他们不是傻瓜,至少也该已经弄清楚你一个人单独住吧,从那时起就会暗地里调查你了,很可能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住了。”
“我可是遇难者家属哟。”
“可你并没有表现出合作的姿态吧?他们可能还没考虑到你同我接触这件事,但是,他们不把你周围的一切搞个水落石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是他们的职业病,尤其是在遇到不合作者的时候。”
短暂的沉默之后,塔子说:“你对警察的评价是不是太高了?”
“也许是,但我必须从最坏处着想。”
“那你到哪里去?你那个店是回不去了吧?”
“你不必为我担心,见到刑警后,谈到我的时候也用不着避讳,随便你怎么讲都行。假若你说我们见面是因为我恐吓你,结果可能对你更好。”
“为什么呢?”
“我是警察的追捕对象,和谁接触就会给谁带来麻烦,所以你应该从我这边站到警察一边去。”
她瞪着我,眼睛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我曾经不止一次见过这种目光,当年她母亲严厉批评我时的那种挑战性目光,现在又浮现在她的眼中。
“别啰嗦了!”她坚定地提高嗓门说,“我凭什么要听从你的命令,我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我苦涩地笑了笑,发现自己一瞬间竟然产生了年轻的优子就在眼前的错觉。随即我站起身来,一边从窗外拿起运动鞋,一边回过头对她说:“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什么事情?”
“你会去优子的住处整理遗物什么的吧?”
“当然,除了我以外,再没有谁更合适了。”
“到时候,如果发现什么线索,日记或笔记什么的都行。如果能发现她为什么在昨天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的原因,除了告诉警察以外,你还要告诉我,行吗?”
“那没问题。”她说,“不过,要不要对警察说得另当别论。明天守夜之前我一定要好好找找,可我怎么跟你联系呢?”
我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对她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她站起来瞪着我,视线和我的眼睛一样高。如果她穿上高跟鞋,看一般的男人恐怕就得俯视了。
“喂,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帮助你,参加你的愚蠢的游戏。”
“你最好不要参加。”
“为什么?”
“外行一掺和,麻烦就该来了。”
她的眼中再次燃烧起愤怒的火焰。
“你说的什么话呀!当年妈妈到你那里去住的时候,你作为同居者,接受她的时候可是一声没吭,并没反对吧?现在她的女儿提出的要求要简单得多,而且是一片好意,要做你的合伙人,可你反而要拒绝!”
“按道理说,难道这不是一个进步吗?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你还好意思说什么‘按道理说’?按道理说,与其你一个人行动,倒不如和我在一起,反而更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叹了口气,似乎是命中注定,我永远争不过有园堂血统的女人。她说的也确实有道理。“我明白了。”我赶紧对她说,“需要你帮助时,我一定与你联络。希望你明天在不涉及你母亲的隐私的前提下,尽可能详细地查看她的房间。”
“说得那么漂亮干嘛,不侵犯个人隐私,那就什么也弄不明白。”
“尽可能吧。”我说,确实只能尽力而为。
她走进里面的房间,再出来时,把抱着的商店购物袋交给我。
“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
从重量和手感上,我已经知道,这是两瓶威士忌。我道了谢后,穿上运动鞋。
她把门打开一半,压低声音问我:“可是,你说的事情中,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什么事情?”
“他为什么要制造炸弹?”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二十二年来我一直没琢磨出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今天你打算住在哪里?”
“住宿的钱我还有点,可以找个旅馆。”
“你可以住在这里呀!”
“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太危险了。你不要为我担心。”
她依然盯着我说:“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请教。”
“什么事情?”
“你真的认为,那个垃圾般的演奏组合,GROUP SOUNDS,比甲壳虫乐队更优秀吗?”
“到底谁更优秀,我想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甲壳虫乐队是个可悲的模仿者,所以我更喜欢那个时候的演奏组合。”
我关闭房门,她带着吃惊的表情被关在门的里面。我一边下楼梯一边想,我撒了个谎,其实我现在根本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最起码我找不到可以住宿的旅馆,哪家旅馆都和警方有联系。我在冰冷的寒风中蹒跚而行,考虑着可供选择的几个方案的风险,最终我选择了在寂静的住宅区瞎逛荡。我的想象力太贫乏了,根本想象不出什么结果来。
我从代代木上原站乘上小田急线,没十五分钟就到新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