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那个家伙竟然死了……”
赤松神色自若的拿着现场的小标题清单来到剪接机前。
瑶子准时上班,坐在剪接机前。到底是怎么过了一夜,清晨怎么醒来,用什么步伐走进电视台大门的,瑶子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有肉体本能的遵循着每日的模式。
她从赤松手中接过贴着标题的录影带,插进机器里。
早上七点半,住在附近的家庭主妇发现麻生跌落在正在进行水管工程的暗渠中,早已断了气。110接获报案后一小时,早上八点半,首都电视台的采访小组也在现场展开第一手的采访报导。十点左右,负责制作的赤松将拍好的带子交给瑶子。
瑶子没有快速将整卷带子看一遍,而是在遇到重点时,用正常速度仔细的看带子。
现场拉起了警方采证的黄布条,那是下北泽的小巷。六米宽的街道周围,老式公寓和电梯大厦挤在一起。上班途中的人们,侧目看着警方的行动。尸体早已被运走,在大约三米深的暗渠中,清楚地标示着尸体的位置,鉴识课的人正在拍照。
“根据警方的调查,从死者身上的驾照,确定死者是服务于邮政省放送行政局的麻生公彦先生。有目击者表示,他下班后曾去一家酒吧喝酒。在酒醉状态下,于返家途中……”
赤松朗读的稿子到这里就断掉了。瑶子一把抢过来看。
“于返家途中,然后呢?为什么没有下文?”
这证明警方尚未掌握事件的全貌。
“他在酒醉状态下失足跌落。这应该是意外吧?”
“不,关于这个……”
穿着夹克的技术人员,从背后的机器堆中拿着带子过来。“录好了。这是十分钟前结束的采访。”是从现场电传回来的影像。
“听说麻生好像不是一个人……”赤松将技术人员送来的带子插入机器。
是记者采访住在附近的重考生。镜头只拍了颈部以下部位。地点是在公寓的走廊。
“傍晚我睡了一觉,正准备开始念书,听见外面路上有很大的声音……好像是个男人正在质问某人……我忍不住从窗口骂人。”
吵死了!瑶子想起有人抱怨的声音。是那时候的那个年轻人。
记者问他:“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
瑶子咬着唇,仿佛要咬出血似的紧紧咬着,眼睛盯着荧幕的影像。重考生没什么把握的回答:“我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又好像没听到……不过,就我的印象,好像是女的。”
“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到底要搞到什么地步才满意,诸如此类的……他好像骂了对方很多话,可是听起来,又好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采访到此结束。瑶子松开牙关,苍白的嘴唇又恢复了血色。
“他本来就是在自言自语嘛。”
瑶子轻描淡写的带过,从机器取出带子。重新插入最初的采访带后,十根手指开始跳动,她已经开始剪接了。
“你是说,那是他喝醉酒自己在说醉话?”赤松刺探似的看着瑶子。
“警方的报告不是也说了,他在酒醉状态下,对吧?”
手指开始动作。现场全景、监识人员在暗渠下的行动、看热闹的人群……瑶子轻快的剪辑这些影像。这是这种事件报导的基本影像架构。
“死亡推定时间是晚间七点。他的确在附近的酒吧喝了酒,可是这么早就酩酊大醉,仔细想想,你不觉得奇怪吗?”
赤松的视线刺痛瑶子的脸颊。惟独今天,她感到赤松的眼神宛如尖锥。
“假设他准时下班,抵达下北泽,然后开始喝酒,顶多也只有一个小时。如果是在短时间内不断干杯,那我还可以理解……”
瑶子听若罔闻,随口命令赤松继续刚才的稿子。“住在附近的青年表示,他曾听见麻生临死前的说话声,据说麻生……”
赤松一边抄写,心里却还是难以释怀。拟稿本来是执行制作的工作,但在忙碌时,瑶子也会一边剪辑一边根据画面思考文案。当赤松写稿子时,瑶子已将重考生的访谈画面剪缩。
“傍晚我睡了一觉,正准备开始念书,听见外面路上有很大的声音……好像是个男人正在质问某人……我忍不住从窗口骂人,说了一声‘吵死了!’我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又好像没听到……又好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瑶子把中间删除掉了。“不过,就我的印象,好像是女的”这个部分,还有“你以为你是谁,到底要搞到什么地步才满意,诸如此类的……他好像骂了对方很多话”这个部分,都未出现在剪辑好的影片中。
瑶子感觉自己慢慢的滑下了黑暗的地狱深渊。重考生的证词,是昨晚瑶子亲眼看到、听到、体验到的事实,她只用一根手指就抹消了。身为新闻从业人员,做出这种隐瞒事实的犯罪行为,我到底想保护什么呢?归根究底,我又有什么该保护的呢?
“这样可以吧。”瑶子的语气不容分辩。赤松跟往常一样毫无异议,然而闷在年轻人心中燃烧的东西,逐渐冒出小小的火焰。
“昨天傍晚你为什么没来上班?”
“我不是说过,我感冒了。”
“感冒已经好了吗?”
“你快点拟稿吧。”
“昨天我不放心,打电话去过你家。”
“剪辑成一分五十秒就行了吧。”
“你家没人接电话。”
“我出去买药了。”
“你去哪里了?”赤松的声音微微颤抖。由于拼命想压低声音,结果变成恐惧的低语。“你在哪里跟谁见过面吗?”
瑶子才真的是恐惧到无法面对赤松。赤松在怀疑她。从今早传来麻生的死讯,他就开始怀疑了。他让瑶子做这则新闻,也是企图观察瑶子的表情,好证明心中的疑惑吧。
正如瑶子预料的,赤松拥有干这行必备的狡猾。看来她是无法躲开赤松怀疑的矛头了。
“麻生对同行的人说过‘你以为你是谁’,就在你刚才剪掉的部分。”
“麻生喝醉了。”瑶子断定。“重考生说,听起来好像在自言自语。以一分钟内要传达的讯息来说,这样就够了。如果连他自言自语的内容也要说明,反而会让观众陷入混乱。”
这是传达资讯的根本。听起来虽然言之成理,赤松却毫不放松。
“麻生会怒吼‘你以为你是谁’,就表示对方是个在麻生面前态度据傲的人物,而且重考生也说,跟麻生在一起的可能是女性。你为什么要删掉?”
“我们应该等警方的正式报告。”
“远藤小姐。”
“最后用这个画面可以吧?”她实在无法正视赤松的脸。
“远藤小姐,请你看着我。”
“稿子写好了吗?”
“我求求你,远藤小姐!”他的声音带着痛苦的挣扎。
瑶子鼓足全身勇气转向赤松。在她眼前的,是赤松那双含着泪光、几乎快要哭出来的眼睛。瑶子在脸部武装的盔甲,总算勉强没有崩溃。
“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好害怕。”
“怕什么?”
“我可以相信你吧?”
瑶子没有回答,只是从机器抽出剪辑好的带子,送到赤松的鼻尖前。
赤松绝望的收下带子,身体仿佛畏寒似的缩着,站了起来。
瑶子选择了当野兽。
她到底还是没能逃脱。
十一点半的午间新闻正要开始前,瑶子窝在剪接部门的沙发上,茫然看着节目之间的广告,突然有内线电话找她。
是仓科。
“你立刻来经理室一趟。”
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言简意赅的态度中飘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瑶子说声“好”,便放下电话,走出剪接部门。她虽然打起精神,体内却毫无活力。
有川经理与森岛也在经理室一起等她。不知为什么,叫她来的仓科反而不在。
“那边坐。”
经理连看也不看瑶子,便叫她在沙发上坐下。在瑶子正对面的两个人都僵着脸。虽然两人的五官看起来似像非像,但瑶子觉得自己简直像面对一对双胞胎。
沉默支配着空间。
“马上就要开始播新闻了,有话不能等播完再说吗?”
瑶子先开了口。有川与森岛都沉默不语。屋内略有寒意,或许只有自己觉得冷吧,两个男人的额头上正冒着汗。瑶子抚着自己发冷的肩膀。
“你们在怀疑我吧。”
她先下手为强。
他们也知道麻生顽固的要求她道歉,又不断骚扰她。现在麻生死了,根据过去发生的事情,他们一定会怀疑我。
“刚才记者联谊会送来了警方的报告。”森岛率先开炮,但并非平常讥讽瑶子的语气。
他在害怕。森岛在怕我。
“警方在麻生死前喝酒的酒吧,获得老板的证词。据说麻生带着女伴。而且是女的先来,后来麻生到了也过去一起坐。”
瑶子咬着下颚内侧的肉。她只能用这种方法让自己振作起来。
“老板也描述了那个女人的特征。你想听吗?”
“有采访镜头吧?我待会儿再看。”她兴趣缺缺的说。
又回到沉默。
“开始了吧。”经理用遥控器打开电视,十一点半的新闻正好报道完第一条新闻。
“这次意外,相关人员预测可能会使反核运动越演越烈……接着请看下一则新闻。”
经验老道的主播移往画面左方,右侧空白处出现麻生公彦的证件用照片,一旁闪过标题‘邮政官员离奇死亡’。
“今天早上,在东京世田谷的水管工程沟渠中,发现一名男性尸体。根据警方的调查,从死者身上的遗物确定是邮政省职员麻生公彦,依据现场的状况,有人认为是失足摔落的意外事故,但警方也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有点不对劲。瑶子感到新闻正朝与她的意图相反的方向进行,全身神经都响起了警报。
主播从画面消失,转为瑶子剪辑的影像。小巷的全景。现场采证。围观的人群。到这里为止一切都还正常。
“前一阵子,因为涉及市民团体干部坠楼事件,曾受警方调查的麻生先生,原本预定在下周调往地方单位。昨晚七点下班后,有人曾看到他正要返家。现场附近的居民在那个时间,听到麻生与某人发生争执……”
不对。不对。应该不是这样才对。瑶子用凌厉的目光凝视着画面。
变成采访重考生的画面。“傍晚我睡了一觉,正准备开始念书,听见外面路上有很大的声音……好像是个男人正在质问某人……我忍不住从窗口骂人。说了一声‘吵死了!’我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又好像没听到,……不过,就我的印象,好像是女的……你以为你是谁,到底要搞到什么地步才满意,诸如此类的……他好像骂了对方很多话。”
这不是瑶子剪辑的带子。瑶子用燃烧着火焰的眼神注视着两人。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事先检查过你剪辑的带子。”有川说。
“你把对自己不利的地方全都剪掉了。”
森岛面带怒气。他已经不再害怕。一定要压过这家伙的怒火才行,瑶子的本能告诉她。
“是谁调包的?”
一定要生气,一定要更生气才行。嘴里破了。她咬下了自己的肉。口中有一股铁锈味在扩散。宛如要给干地浇水一般,瑶子吞下口中的血。
“这可不是闹闹伪造或自导自演新闻的小事。”
虽然刻意压低声音,但有川的怒火压过她。社会大众若发现新闻部职员杀了人,还故意删除相关资讯,首都电视台新闻部将会遭受空前的攻击。新闻部经理的宝座已经开始动摇。
电视上,主播正以“警方目前正在重新搜寻现场附近的目击情报,从意外和他杀两方面展开调查”结束这则新闻。
“现在播出的是假的,我剪辑的影像才是真相。是我个人主观的,我所感受到的……”勉强鼓起的怒意无处着力,话说不下去了。
“远藤,”有川经理的眼中释放出想要全力说服她的诚意。“你去警局投案吧。”
“请给我一个机会。”
她打断经理的话。吞下沾私在喉头的血,瑶子开始恳求。
“你还想要什么机会?”森岛的眼中充满着对罪犯的厌恶。
“这周的‘事件检证’请交给我负责,我要用我自己的假设来检证这次的事件……”
“你到底有完没完!”森岛怒吼。“你想害死这个节目吗?”
“粉饰是不对的。”有川教训她。“只要警方侦讯麻生的同事、上司,还有他的家人,你的名字今天就会被列在搜查名单土。上次来找你的那些刑警,也知道麻生正在骚扰你。”
“只要一天就够了。请你们先看过剪好的带子再说。”
瑶子斩钉截铁的说完,便站起来。森岛还在继续叨念,她却头也不回的走出经理室。
她回到剪接部门。
那里也在一转眼间弥漫着浮动的气氛。剪接师正围着播映中的新闻观看,见到瑶子出现,突然闪过一种恐惧得忍不住倒退的表情。
大家都知道瑶子和麻生的纠葛,从她操纵麻生死亡的新闻,他们得到一个主观的真相。
瑶子无视于他们的存在,笔直的走向剪接机前的老位子。
赤松正在等她。“我也不知道换带子的事。”他心里似乎很歉疚,替自己辩解道。从他苍白的表情看来,他并没有说谎。
瑶子板着脸,露出公事公办的表情。
“把吉村律师和春名诚一的事件,还有邮政省与永和学园、中部电视台和邮政派议员的资料带通通搜集过来。今天拍到的麻生采访带,也先拿到我这里。我要做这周的特集企划。没时间了,你动作快点。”
“没有用的,上面不可能答应播这种东西。”
“那些家伙不是只在乎收视率吗?”瑶子转过身昂然说。“我会搞到漂亮的收视率的。会很有意思的。只要有意思就行了,不是吗?”
“你这是困兽之斗。”
瑶子不禁挥手打了赤松一耳光。赤松并未因此退缩。
“我会陪你一起去。”
"去哪里?”
赤松说不出警局这两个字。
瑶子坐在椅子上开始准备剪接。“是森岛吧,是他故意叫我剪辑这则新闻的吧,他躲在暗处偷看我怎么剪辑这则新闻,换掉带子的也是他。那种姑息苟且的家伙就会做这种事。”
其他的剪接师脸色苍白,远远围观着。这时仓科排开众人,突然出现在瑶子面前。
“剪辑那卷替换带子的人,是我。”他告诉瑶子。
瑶子回视他,几乎快要被强烈的悲哀击垮。她把散成碎片的感觉重新集拢,让血液通过十根手指,打算重新面对剪接机。
“赤松,”仓科转向部下。“快把那个交给她。”
瑶子这才注意到赤松腋下夹着的东西。是个眼熟的信封。赤松战战兢兢的交给瑶子。
“警卫室刚才送过来的。听说是早上警卫换班正好没人在时,有人放在警卫室的。警卫还特地道歉,说是因为联络上的失误,所以这么晚才送来。”
她看了一眼里面装的东西。是一卷VHS录影带。
录影带?拍摄我的录影带吗?
你刚才说是什么时候送到的?今早?不可能。因为麻生已经死掉了。
“不是麻生。”赤松的眼睛沉痛的扭曲着。“偷拍你的人,不是麻生……”
弄错人了。
怎么可能?瑶子努力排开袭来的晕眩感,在心中想。会是谁?如果不是麻生那会是谁?既然是我弄错人,麻生为什么不否认?他是借着不否认,来取笑我自以为遭到“以牙还牙”报复的蠢样吧。继续让远藤瑶子以为我是犯人好了。这样的话,她就会再来找我……这真的如他所说,是一种爱吗?
瑶子接过带子,脚步飘忽的走进后面狭小的剪接室。在众人的注视下,瑶子随手将门锁上,将带子插入机器。
会出现什么样的自己呢?在影像还未播出前,已经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袭来。
麻生的声音从远处发出回音,传送到摄影机的麦克风。瑶子似乎也回嘴说了些什么,可是这边听不见。
“照我看来,你做的什么影像,只是用你的剪刀剪贴成的假设,只是个玩具!”
突然间,麻生一个人从画面中消失了。是瑶子用双手把他推开的。有好一阵子,瑶子只是茫然的俯视着消失在暗渠中的麻生。
最后,瑶子像一头胆怯的野兽,做出要寻找逃生之路的样子。瑶子逃走了。在黑暗的彼端,可以远远的看见繁华商业街的灯火。瑶子选择了那个微弱的光的世界,消失在彼端。
带子播映完毕。
不需要任何主观。换言之,就是瑶子最讨厌的,忠实反应的客观真相。
瑶子闭上眼。脑子像个空空的容器,什么也没流进这个容器里。当思路微弱的连接起来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被赋予本能和充满使命感的热血,流到了指尖。
我还有工作尚未完成。瑶子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