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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日-野泽尚 当前章节:10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34

两秒钟的笑容竟然毁了我的一生。麻生丢下这句话,怒气冲天的回去了。

后来剪接室中传说,有川还专程去邮政省道过歉。

麻生虽然撂下话要控告电视台毁谤名誉,但也许是被上司制止了吧,看来他只能咽下这口怨气。

首都电视台里也有邮政省退下来的主管。在这样的关系下,事态并未演变成遭到关东电信监理局长发函警告的地步。然而,瑶子剪接的“事件检证”,莽撞的挖到主管传播媒体的放送行政局的墙角,这个事实却没有任何改变。

虽说批判政府官员是当前报导节目的趋势,也有人认为“事件检证”向来作风偏激,所以没有受到太多批判,不过要是再尖锐一点去挖掘问题,新闻部经理的饭碗可能就不保了。

不知是对此深感不安,或者只是睡姿不佳扭到脖子,最近经常揉着脖子的有川,将部下召集到宽广的会议室。

有川坐在会议室的上座。对有川来说,上座就是背对面西窗口的位子。

因为背对着染红乃木坂一带的夕阳而坐时,部下看他时,必然会露出目眩的表情。从首都日报空降而来的有川,每当面对首都电视台新闻部科班出身的部下时,一定会藉由坐这个位子来表现权威。

这是自卑感在作祟。从首都日报社会部长转任为没有高阶主管加给的新闻部经理,任谁看来都知道是降职。

由于光线的关系,看不清他的表情,在那张一概不接受部下恳求的僵硬脸庞上,沉重的架着厚厚的黑框眼镜。

集合而来的部下,包括夹在官僚气十足的经理与现场制作人员之间,变得沉默寡言的专任副理仓科、最大的生存目标就是将瑶子攻击得体无完肤的森岛,还有站在瑶子这边,但有点靠不住的赤松。当然,瑶子身为话题的主角,也被叫来了。

针对这次的事件,有川像副教授父女惨死事件报导时一样,反复的斥责仓科没有事前检阅带子。单凭一个连导播也不是的技术人员自做主张,便轻易的将影像播映出去,台里的工作方式的确是有问题。然而这个新闻部经理却没发现,当他说得太理直气壮时,反而脱离了问题的本质。

“邮政省对电视台有多大影响力,你们可别说不知道。”有川轮流看着四名部下说道。

电视台在邮政大臣的认可下,五年更新一次营业执照。

要成立新电子媒体的人,必须符合放送法与电波法所规定的条件,才能向邮政省提出申请。获得许可后,才可以依循国际条约与国内法的程序,接受指定的电讯号码及周波数等等,开始从事传播事业。

过去日本国内还未发生过执照申请换发时,被邮政大臣否决的例子。然而由于这一行的本质,与计程车牌照相同,每隔一定时间就要更换,监督的公家机关随时可以祭出这把“尚方宝剑”,对电视台来说,这也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新闻自由是受宪法保障的,所以监督机关照理无法以播映内容为由予以处分,但实际上民意代表却操纵了邮政省,不时对节目方针与内容提出要求,或是警告电视台负责人。

电视台早先拒绝邮政省借提节目带的要求,也可说是基于对现况的反感。

现在规范传播业的不只是放送法与电波法,还有有线电视放送法、属于邮政省的行政命令而拥有效力的“放送局开设基准”、“无线电台运作规制”、“放送法施行细则”等等,设立了大大小小的基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规范呢?最常听到的理由有:电视放送使用的电波是稀有资源,不容滥用。此外,电视跟报纸不一样,具有冲击性,对社会影响深远等等。

由于数位多频道化及网际网路的普及,个人所能接触到的传播媒体日益庞大,现在再来强调电波的希有性及对社会的影响力,已经没什么说服力了。

不论如何,在这种规范重重的结构下,电视台为了避免与邮政省发生摩擦,遂延聘退休的邮政省官员为主管。

公权力与电视台之间的挂勾,事实上还不仅如此。日本的电视台几乎都有报社当后台老板,电视台的干部也有很多是从报社派过来的。

支配电视传媒的结构,也扩及政府对报纸的支配。长年担任首都日报社会部长的有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换发执照的时间就快到了,在这种连小问题都会造成大麻烦的敏感时期,你们偏偏在节目中影射邮政省的人是杀人犯……”

面对麻生时,有川曾矢口否认有暗示神秘人物就是麻生,看来他现在说的才是真心话。

他本来就是个成天把报导伦理挂在嘴上的新闻部经理。在首都日报社会部累积的经验,调到电视台后可说毫无用处,每天过着紧盯着收视率起伏的平板生活。但他企图用“Nine to Ten”成为台内招牌节目的功劳,作为自己升任高阶主管的武器。

电视收视时间无法延长,广告收入也无法增加,萤幕被录影带和电视游乐器瓜分,再加上卫星多频道化与媒体的多元化,这种种因素使目前电视台的收益陷入瓶颈。此时对首都电视台来说,“Nine to Ten”是宝贵的赚钱节目。

在民营电视台中,新闻部门并未占有重要地位。实际上替电视台赚钱的,是连续剧与综艺节目等娱乐节目。

有川一边看着高层主管与广告商的脸色,一边试图使节目保持中庸路线,既不惊世骇俗,又不失一定的格调。

由这样的经理负责管理,随时都会挨训,说什么“报导一出麻烦就会影响电视台整体的生存”。这点瑶子在制作现场早已有深刻的体认。

“你是否有种傲慢的想法,认为你的影像剪辑可以左右大众的喜怒哀乐?”

对于有川批评瑶子的话,森岛频频点头。他真希望自己能亲自攻击瑶子。

“一个镜头抵得过千言万语,这点你应该要有自觉。”

瑶子的表情纹风不动。看来她决定任凭这些男人说个够。有川的眼神好似不悦的家猫。

“你从哪里弄到那卷带子的?”仓科平稳的问道。

瑶子并未充耳不闻,但仅以目光回应。

过去被封为纪录性节目常胜军的仓科,由于得了太多奖遭人嫉恨,被台里从第一线调了下来。在他气势最盛的时候,曾被评为“首都电视台的良心”,可以不管收视率,做他自己想做的节目。然而,拼命设法提升收视率的同事却不断对他冷嘲热讽,说“我们在辛苦战斗,你却只会在那儿装模作样”。自从纪录性节目范围扩大,再也拿不到奖后,仓科便被打入冷宫。以仓科的资历,本来足以兼任现场导播与副理,现在却只是一个普通的管理阶层。

他的确很了解瑶子,但是他们这个年代的男人往往在紧要关头靠不住。这是瑶子对他真正的评价。

节目播出后,仓科立刻问瑶子“匿名情报是谁提供的?”瑶子的回答和现在一样。

“我不能说。”

“是基于采访保密原则吗?”

讨人厌的家伙开始发言。一直在等待机会说话的森岛,脸上带着冷笑,目光炯炯有神。

“Nine to Ten”的成功,使他误以为自己是首都电视台新闻部的台柱。他惟一擅长的就是见风转舵,在副控室跳得像个皇帝,但是一到长坂主播面前,就立刻矮了三分。一旦部下对自己出言不逊,他会永远记住。他就是这种小心眼的男人。

“带子是用挂号包裹寄来的。”

瑶子撒谎道。她将眼光瞟向赤松,赤松的表情似乎在哀叹自己不得不撒谎的悲惨命运。

“邮戳呢?”

“这个嘛……是哪里呢?”瑶子故意转问赤松,“你记得是从哪里寄出来的吗?”

赤松立刻挺直了背,以“这个嘛……”暖昧含糊的带过。

瑶子只是想确认赤松是否真的打算当她的共犯。

“是邮政省里面的人吧,你打过电话向邮政省确认吗?”森岛质问她。

“我不能陷害匿名的情报提供者。”

“你说谎。什么匿名寄来的包裹。女人的谎言我清楚得很。”

森岛平日饱受女人的谎言欺骗吗?嗯,多少可以理解。

“就算我知道情报提供者的身份,我也不打算在这里说出来。”

“你以为你是谁啊?”

瑶子很想用同样的话回敬森岛。

“你的工作是剪辑画面。只不过是剪接五分钟的特集单元,你就以为节目是你的吗?”

瑶子低声苦笑。

“有什么好笑的?”这次轮到有川,“你只凭着穿灰西装、走路驼背这个共通点,就把那个邮政省官员描写成杀人凶手耶。”

“我可以理解,的确可能有观众会这样解释。”

这是有川两天前对麻生说过的话。有川发现瑶子是在讽刺他,脸不禁苦涩的揪成一团。

“他说要被调去宇都宫的储金中心。老婆孩子也跑了。真是可怜。”

森岛假意同情麻生的遭遇,借此向瑶子示威。

“那可不一定是这次的报导造成的。”仓科在一旁插嘴,“也许是他工作上出了错,也许他这个作丈夫的本来就有问题。就算他说都是这次的报导害的,我们也不能完全听信。”

“副理可真维护远藤。”

台内曾经谣传仓科与瑶子有暖昧关系,瑶子认为造谣的人就是森岛。

“我是从警视厅的记者联谊会听来的。”森岛对着经理,开始吹嘘他广大的情报网,“追查吉村律师他杀嫌疑的检调单位,看到这次的报导,好像开始调查邮政省内部的人了。”

事件当晚无法提出不在场证明的麻生,也接受了警方的侦讯。不过,搜查二课之前就在调查永和学园与邮政省的贿赂案,如果与吉村律师之死有关联的话,就算跟踪吉村的人不是麻生,邮政省内部一定也有人和吉村接触。目前调查已在邮政省内扩大。

“死了一条人命,这下子永和学园的卫星学园网计划恐怕要被迫中止了。”森岛说。

“看他们强行收购中部电视台的动作就知道。学园内的激进派拼命在争取频道配额。”有川加以分析。

“很痛快吧?”森岛对瑶子投以讥讽的笑容,“你的十根指头让政府机关都动了起来。不过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刑警早晚会来问你相同的问题。您是在哪里得到带子的呢?到时你要怎么回答?快递送来的?采访保密原则?你说谎可要说得高明一点,别给大家添麻烦。”

“是谁设下陷阱的,你毫无兴趣吗?”仿佛要彻底摧毁森岛的示威,瑶子突然问道。

“陷阱……?”森岛皱起眉头反问。

“就是叫吉村律师打电话,把麻生引到台场酒吧的人。”

“奇怪,是你把人家当凶手,怎么现在反而相信麻生的话呢?没想到你这么没原则。”

“我只问你到底有没有兴趣?”

瑶子是在逼问森岛,有没有勇气采访那个谜团。

森岛本已打算开口,不过还是先窥探了一下有川的脸色。他当然很想说“我有兴趣”,但新闻部经理冰冷的表情让他把话吞下肚去。

“别再碰这件事了。”

新闻部经理只撂下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麻生在犯案时间被人约出来的事,别台都还不知道。你不觉得要抢独家只有趁现在吗?”

仓科代为回答:“如果要这么做,先得让麻生在镜头前,再次解释他的不在场证明。麻生刚刚才对我们怒吼过,说我们毁了他的人生,你想他会乖乖坐在我们的摄影机前吗?”

“请你去说服他。”

以你的能耐应该做得到。瑶子用强烈的眼神请求仓科。

“我们只要跟他谈条件,如果他希望我们提出更正说明,那他就得在镜头前说明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不就行了吗?这样便可顺理成章的带出他在犯案时间被诱骗到台场的意味。”赤松似乎认为自己想到了好主意。

“别再提这件事了。”有川再次重申,“也许并不是有人要嫁祸给麻生,而是吉村真的找他有事,也不知道那天酒吧休息,就和麻生约在那里碰面。”

瑶子正欲挺身反驳,有川用斥责的口吻继续说:

“连情报提供者的身份也想瞒着上司,我无法答应让这种人去追踪采访。”

只要说出带子的来源,就让她去采访麻生身边的谜团,当作交换条件吗?瑶子在一瞬间这么想道。不,他一定是看透了瑶子,知道她会坚持采访保密原则,绝不退让。

瑶子觉得再讨论下去也是白费力气,便盯着经理说:“那你打算怎么处分我?”

瑶子直截了当的问这些男人究竟要怎么惩罚她。

“由我负起责任停职一个月可以吗?我无所谓,反正最近我也想休假,这样正好。”

眼看瑶子先发制人,男人们都陷入沉默。如果瑶子离开剪接工作会变成什么样呢?大家开始做现实的考量。不说别的,长坂主播铁定会讨厌让瑶子以外的人剪辑“事件检证”。

长坂与瑶子在台里几乎从来没有交谈过,但在节目中,他们却是配合无间的搭档。对于长坂那种直捣问题核心的陈述方式,瑶子剪接的影像是不可或缺的。

再考虑到五分钟的“事件检证”,每周都是节目收视率的最高峰,就更无法轻言处分瑶子了。台里还没有培养出可以接替瑶子的剪接师。

“我总算明白你不肯栽培新人的理由了。”

森岛还在挑衅。瑶子置若罔闻。

有川的神经构造的确不同凡响,居然堆出一脸从容不迫的笑意。

“我并没有打算处分你,我只是想听听现场工作人员的说法。现在我完全了解了。”

拜托告诉我你到底了解了什么。仓科的表情似乎很想这么说。瑶子可以看穿这些人肚子里打的算盘,甚至有点愉快起来。

“这是组织系统的问题。推而广之,也可说是整个传播界的问题。”

刚才还想质疑瑶子个人适性的经理,一想到没有别人可以剪辑“事件检证”这个现实问题,立刻变成这副嘴脸。简直就像政治家接受质询一样,轻易就将之转换为整体性的问题。

瑶子很想冷笑,但还是决定用严肃的表情度过这个场面。

瑶子知道,仓科、森岛和赤松都已经对经理的话失去兴趣。

“那我可以走了吗?我还要剪辑傍晚的新闻。”

有川露出一副很想吐口水的表情,将目光从瑶子身上移开,微微领首。

瑶子立刻站起来,赤松也随之起身,跟在瑶子后面走出了会议室。剩下的男人们陷入沉默,空气中流露着徒劳无功的无奈。

“这下子跟你变成命运共同体了。”一走到走廊上,赤松便叹息道。

“你也该死心了。”

“对什么死心?你是说升官吗?”

瑶子回过身,只是笑而不答。赤松心里七上八下,说:“你别笑得这么诡异嘛。”瑶子原来以为他只有体力过人,现在看来,搞不好这个男人是只打不死的蟑螂。

“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什么事?”

虽然现在才做这种查证工作,已经太迟了,但瑶子无法让它就这么过去。

当天的早班结束后,仓科问瑶子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瑶子也想打听一下,在她离开会议室后,他们谈了些什么,所以便答应了仓科的邀约。

他们去的是位于赤坂、仓科常去的京都料理店。两人并肩坐在柜台前的位子,只喝了一杯啤酒,接下来便决定喝清酒。

“上次有家杂志社找我写杂文,我从资料库找出十年前的‘Nine to Ten’重看。”

“长坂先生那时也很年轻吧。”

“嗯。我那时才发现,当时节目的步调温和从容,报导新闻也是慢条斯理的。”

“十年前花三分钟报导的新闻,现在只能花一分到一分半了。”

“就是啊。我这才发现现在的新闻节奏变得有多快。我本来还在想,一则新闻分配到的时间变短,是不是因为内容变单薄了,结果并不是。资讯量显然比十年前增加了许多。”

“现在的新闻,是从前言省略开始的。”

“前言省略?”

瑶子打开小碗的碗盖,夹起一块芋头放入口中,然后才开始说话。看来这顿晚餐,她可能会变得十分饶舌。

“从前言省略开始,把背景和因果关系都当作大家已知的事实。例如,我们说‘像那种政治家’,却不说明‘那种’是什么意思,自以为是的判断观众应该能够了解。”

“如果是这样的话,万一制作者与接收者之间没有共同的认识,那可就麻烦了。”

“照有川的说法,谁管得了观众在想什么。”

仓科闻言苦笑了一下,说:“远藤,你最早的电视经验是什么?”

“新闻方面吗?……是什么呢?应该是浅间山庄的事件吧。因为我从学校回来时,还在实况转播。”

当时民间电视台从早上十点开始,几乎将广告全部卡掉,做了长达十小时的现场转播。全国的平均收视时间是七小时。收视率在人质获救的傍晚六点,竟达到89.78%。

“至于我嘛……是我念高一那年的十一月二十三日。”

“是甘迪暗杀事件对吧。你这个年代的电视工作者,大概都会这么回答。”瑶子也微笑起来。

“那一天,也是日本和美国头一次做卫星转播的日子。结果打开电视,却只看到沙漠的画面。据说是因为突然发生了那种事,所以只好将镜头转向卫星转播站附近的沙漠。满眼荒凉的黄色沙漠,到现在还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隔年即将举办东京奥运的日本,决定和美国合作进行卫星转播实验。甘乃迪总统在促成此事上出了不少力,原本画面上应该出现他致词的样子,结果却讽刺的出现他横死的新闻。

“那时我做梦也没想到,呈现真实影像的电视竟然会扭曲真相。”

这次你也扭曲了真相吧?听来仓科似乎在这样暗示,不过这只是瑶子多心。

“电视可以在一瞬间传达出真相。我记得有一次,有个纪录性节目曾经拍摄福田首相的早餐。大概是想告诉大家,虽然贵为首相也没有一大早就吃山珍海味吧。首相官邸的早餐非常简单,福田首相把生鸡蛋浇在白饭上时,看到打蛋的碗底还残留着蛋液,便将白饭倒入那个碗中,把生鸡蛋吃得干干净净。福田首相向来主张安定成长,换言之,是个信奉清贫哲学的政治家。关于这点,这个生鸡蛋与白饭的镜头比任何演讲都更能道尽一切。而且只用一瞬间的影像就说清楚了,让我觉得电视真厉害。”

仓科仿佛在缅怀过去似的,眼神朦胧的将酒杯送到嘴边。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支撑你的力量是什么?是什么力量让你工作下去?”

你干嘛对我的事这么感兴趣?瑶子边想边说:

“如果说是家人的爱,好像有些太冠冕堂皇……”

瑶子说完露出自嘲的笑容,然后突然想到有个相去不远的答案。

“比方这么说吧……大约两年前,跟我分开住的儿子一大早打电话过来。他好像看了前一晚的新闻后整夜都没有睡,他说‘就是很想打电话给妈妈’。我知道他一直透过电视注意我的工作,可是这样特地打电话来还是头一次。‘昨晚那个是妈妈剪辑的吧?’他这样问我,我一回答‘对呀’,他立刻说‘我就知道!’声音听起来好兴奋。”

“那是什么新闻?”

“起初新闻是报导大田区的公立小学、有一名儿童因为老师体罚而跳楼自杀。”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吧。”

“校方当场就承认疏失,把责任完全推给体罚学生的老师。但后来发现,早就有一群学生在欺负那个孩子,校方也对此事略知一二。校长认为,与其宣称是因校园暴力而自杀,不如说是因为教师体罚,使他在冲动下跳楼,这样对学校的伤害比较小。那个只打了孩子一下的老师因此背了黑锅。在我剪接新闻时,还没人知道这个内幕,我当然也不知道。”

“你是怎么剪辑的?”

“关于事件的说明,就跟别台一样,是照着警方的报告报导,也放进了体罚的老师企图躲避媒体采访,逃离学校的镜头。就在那之后,我插入了这个老师平时教学的影像。那是现场记者无意中得到的影像,是教学观摩时一位家长用家庭摄影机拍摄的。那是上作文课的时候,老师在每个孩子朗读文章后,用不同的话夸奖了每个人。他不时拍拍学生的背或用手搔搔学生的头发。对于老师用肢体语言表达赞美的方式,孩子们虽然嘴巴嚷着‘好痛’,脸上却笑得很开心。换句话说,所谓的体罚只是这样。这是我看过那卷录影带后的直觉。”

“你果然厉害。”

“那个老师的学生碰巧跟我儿子上同一家补习班。我儿子从朋友那里得知,那个老师并非如外面说的那么坏。在所有媒体都把那个老师当坏人时,只有我剪辑的新闻不一样。这点让我儿子很感动,他对我说‘这要靠想像力和勇气吧,妈妈一定很有想像力和勇气’。”

“想像力和勇气……吗?”

“听他这么说,让我想起以前当新手时,我前夫教过我一件事。他说不只是5W1H【注】,还需要两个F。”

【注】指who、what、when、where、why和how,人员、对象、时间、地点、目的和方法。——欧阳杼注

除了“人、事、时、地、物、方法”这六项要素外,好的报导还需要“for whom”,和“for what”。

为谁报导?为何报导?剪接师在这样明确的意念下,即使表现出来的结果严重抵触到客观报导的原则也无所谓。当剪接师凭着强烈的意志,从无数的真相中选择了一个,便会有某种东西开始变化、某些人开始变化……

当瑶子了解到这是流遍他全身的祟高理想主义时,刚满二十岁的瑶子发现自己恋爱了。

“他告诉我的这个祟高的for whom和for what,对过去的我来说,就好像标语一样,只是挂着好看的装饰品。但是当我听到儿子说的话,我终于明白,原来两个F可以替换成想像力与勇气……一想到他们父子俩都教了我这件事,我就感觉难以言喻的幸福,决定一辈子做这份工作。”

我说太多了吧,瑶子想,喝点冷酒滋润一下火热的喉咙与胸口吧。

仓科的表情,似乎正在回想两个F对他而言,也曾是过去的理想与希望。

眼看时机成熟,瑶子主动的开了口。

“你们谈了些什么?”

“嗯?”

“在我离开之后……”

从过去的美好时光被拉回,仓科露出略带寂寞的笑容。

“看经理一个人唱独角戏啊。什么叫做公正的电视放送。客观、公平、中立、均衡、不偏不党、公共性、公益性……这种时候会出现的字眼全派上用场了。”

瑶子可以想像得到,仓科和森岛虽然极不耐烦,还是把它视为一种修行,凝神倾听。

瑶子和仓科都很清楚,电视要做到完全公正,根本是不可能的。

比方说,对于某政治家的主张,一定会有反对意见存在,但电视无法逐一介绍反对意见,加上报导也有采访能力与播映时间等限制,绝对无法满足所有的人。即使被公认为真实的报导,但某人的真实对其他人来说并不见得也是真实,这种事是不可避免的。

“虽然知道这一点,做电视的人还是摆脱不掉公正原则这个玩意。因为只要有公正原则在,不管是左派也好右派也好,都可以对他们宣称我们并未偏祖任何一方。”

硬派的电视工作者,喝了酒一定会吐这种苦水。仓科最近酒量已大不如前。

“好像有个记者说过吧,新闻传播可以比作一条河流。报纸在河的中游,杂志在上游。那电视在哪里呢?在河的最下游,而且已经接近河口,所以还混和了海水,河上还漂着一大堆叫做低俗节目的垃圾。但是由于河面比上游宽,所以许多人都看得到……

“真实这个字眼,对于在河里游泳的我们来说,也许是救生圈。快要溺死的人,就算救生圈已经泄了气,还是会抓住不放。即使抓住了救生圈,如果脚不一直踢水,脸就会沉下去无法呼吸……”

仓科扭曲着嘴角,似乎正在吞咽什么苦涩之物。瑶子不太喜欢他这种表情。

也许是察觉到瑶子的沉默,仓科将到了唇边的牢骚咽下,同时打破了沉默。

“那家伙是什么人?”

原本充满无力感的眼眸,突然眯了起来,洋滋着热切。

“……哪个家伙?”

“就是提供资料带给你的人……是个男的吧?”

“是经理叫你把我灌醉,好套我的话吗?”

她当然知道不是这样,只是想刺激一下仓科。

“你知道他的身份吧?”

“我知道。”

“可别搞砸了。”仓科摆出训诫的口吻,强调一切都取决于这一点,“我曾经搞砸过很多次,之后的下场有如地狱……”

仓科置身于面对人心险恶的真实纪录的世界。金钱、性欲、僧恨……沿着细小的线索试图接近核心的仓科,曾经多次遭到背叛,饮下苦果。

有个母亲明知牛奶中含有砒素,却让孩子喝下,从业者手中讨到赔偿金后,便将孩子弃置于孤儿院前,自己远走高飞。仓科带着采访小组沿路往北追踪,在津轻只差一步便追到那个母亲,没想到却在陌生的地方,被负责带路的男人骗了。后来仓科才知道,原来那个谈起弃婴为之泪下,看来颇为善良的长途卡车司机,就是那个母亲的情人。那个母亲与情人利落的甩掉仓科等人,就此下落不明。

“你一定要掌握他的行踪。”

这就是今晚仓科要谈的主题。他的话中带着暖意。

瑶子没有说“谢谢你的忠告”,只是默默的替仓科斟满了酒。

瑶子在十二点前与仓科分手,回到家中。答录机的灯号在黑暗中明灭不止。

自从一个人独居后,答录机的灯号有段时期曾经抚慰了她的孤独。有人正想找自己说话,这种感觉让她得到些许慰藉。

有一通留言。倒带的时间很长,她立刻知道是谁打来的。她按下按键。

“我是赤松。今天我照你的吩咐去采访了。我去那个市民团体的办公室,请他们把在吉村律师丧礼时负责收奠仪的职员找来。是一位高井小姐。我给高井小姐看那卷录影带,问她那时站在收礼处的五名男子是什么人。她说来吊唁的人很多,她没办法记住每个人,不过她把签名薄拿给我看。高井小姐指出大概是那五个人签名的地方,五个人都写着‘光和工业股份有限公司’。我立刻去查,结果根本没有这家公司。我想他们签的八成都是假名。那五个人正如麻生所说,并不是什么邮政省官员。就是这样。明天我再跟你详谈,晚安……”

瑶子并不惊讶。打从听到麻生的抗议后,她便已猜到一半。出现在吉村丧礼上的五名男子,八成是有人蓄意安排的。

瑶子心中的悔恨,不只是“被假情报所骗”这么单纯。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胸中萌芽。

瑶子取过话筒,按下她熟记在心的春名行动电话的号码。节目播出后她也打过很多次电话,但一直是答录机的声音。她曾留话请春名有空回个电话给她,然而春名并没有打来。

这次又是答录机的声音。她没留话就挂断了。

瑶子从名片夹中取出春名的名片,按下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虽然春名要求她千万不要打到办公室,但现在瑶子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你一定要掌握他的行踪,如果搞砸了,下场就是地狱。刚才仓科说的话在她脑中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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