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巴尼斯静静地坐着,带着一点轻微的震惊。那一小会工夫里,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绝望到语无伦次。在这样的情势下,依据惯例和规则,你要用三分钟左右的时间让你的谈话对象心情放松,否则他们会一直缄默,谈话也就无从进行下去。
我看着珍妮,我们都知道我们必须做什么;进一步说,我们都知道谁必须做什么事。我对这个一点儿也不热心,但是按照各自性情及本次任务的紧急状况而言,显而易见是由我来跟她说明白这件事的。
“你在听吗,巴尼斯夫人?”我向前靠过去,对恍惚的她正色说道,“你儿子杀了十六个人。”
她回过神来,但是看上去还没有明白我的话,于是我抬高声音说道:“贝尔克内普的被害是联邦系统内部的人干的——杰森就在他的保安队伍里,他能看见贝尔克内普在家时的一举一动,当谋杀案发生的时候,现场留下了他的脚印。我们还有有力的证据证明杰森凭借特殊军火杀死了总统的发言人和范搏格法官。”
我稍微停顿了一会,好让这个“半谎言”沉淀一下,然后又加入另一条“半谎言”:“我们有证据,我们有机会,至少还有关于其动机的一个简要描述。实际上,杰森留下了一张字条,宣称他还会杀死更多的人,还将继续他的杀人狂欢。”我加了一些戏剧性的夸张,稍停片刻,又继续说道,“哦,我千万不能忘了——他还打算暗杀总统呢。”
玛格丽特似乎又走神了,她看上去心不在焉,发晕似的,大口地喘着气。珍妮站了起来,她走向巴尼斯太太,在她的轮椅边跪下来说道:“要我给你拿点儿什么吗?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说道:“感谢上帝,你提供给了我们巴尼斯家和菲利普·范搏格的关系。但是要把你们联系在一起,我们需要知道更多的情况……你必须告诉我们更多的情况,从现在开始。”
她嘟囔着:“但是……你说谎了,我……你骗了我——”
“不,我们没有说谎。”
“不对,你——”
“我们证实了自己是联邦官员,我们进行的是官方的调查。”依照本能的反应,我有点吓唬她似的说道,“你既然知道这一点,却依然针对你自己跛足这件事对我们说了谎。我们可以而且将要对你的故事进行调查,但是我们已经知道会找到什么,对吗,巴尼斯太太?你对我们说了谎——在录音机里。”巴尼斯太太呆呆地望着录音机,于是我又说,“那是一宗可引起公诉的联邦罪行,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珍妮用温和的语调证实了我的话:“这是真的,玛格丽特。你自愿跟我们透露了许多信息,但那些信息是不真实的,对吗?”
“但是,我……但是,杰森不会……我的意思是——我想我愿意说说我的——”
没等后半截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我抬高了声音对她说:“几个小时后,你儿子还会再作案。如果你隐藏了某些可以帮助我们阻止他的信息,我将逮捕你,罪名是蓄意共谋参与谋杀案、阻挠司法调查、故意隐藏事实。我将给你铐上手铐,把你拖出这所房子,我会把你丢到监狱里去。”
巴尼斯太太把头转向珍妮那边,看着她。珍妮说:“玛格丽特……我很抱歉,我怕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我说道:“录音机里已经录下了你对联邦官员们说的谎言。你将被指控。你会去坐牢,或许一直坐到你死。”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说的是事实,因为对联邦官员说的任何谎话——即使没有被进行“米兰达告知”【注】——也是一种可惩罚的攻击。但是作为一名律师,我很清醒地意识得到陪审员们不会真的期望母亲们因为她们的小孩让她们失了面子就抛弃他们。所以这种温和的夸大显然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
但是重要的不是我知道什么,重要的是她知道什么,而且,无论她是不是法官的妻子,她知道的都还不够多。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在她的脸上,她似乎处在了快要崩溃的边缘。但是她始终没有说话,这真是让人心烦,而且让人有挫败感。让她说话你必须按对按钮,可是我仍然没有找到正确的按钮在哪儿。我在脑子里搜寻着可以让她开腔的恰当的措词,可是就是想不出该怎么办。
珍妮朝我扬了扬眉毛,用一种悲伤的音调对巴尼斯太太说道:“这真是可怕,玛格丽特。你的家庭,还有你们的名声将会从此被毁。”
我同意她说的。
珍妮从跪姿改成坐在玛格丽特轮椅的扶手上。我朝玛格丽特走去,朝她俯下身子,离她的脸大概有三英寸距离,说道:“但是,嘿,巴尼斯夫人——想像一下如果你儿子真的杀死了总统,想想那种情况——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你将一夜之间成为全国的知名人物,你将成为现代的约翰·威尔克斯·布思。【注】”
“不……不是那样——”
“喔嗷——我的意思是,喔嗷!那样会为光荣且自尊的巴尼斯这个名字带来什么呢?”但是看她还糊涂着,不能弄清楚现在的情势,也没法把她说的话跟我们的警告联系在一起,我只好继续解释给她听,“巴尼斯的名字将会出现在所有的历史书中,除了瑟罕·瑟罕【注】 、李·哈威·奥斯华德【注】 ,以及疯狂的辛克力【注】之外。将会有关于你以及你的家庭的书出版,会有各种各样的报道,还有会与此相关的传记片被拍摄出来,讲述你怎样养育了一个精神变态者,或许百老汇还会排出关于你的戏剧,还有一些情景电视电影 【注】……嘿,你认为他们该选谁来扮演你合适呢,巴尼斯夫人?”
“住嘴,西恩!”珍妮看着我说,“你难道看不出来玛格丽特已经吓得不轻了吗?”
“你是对的。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可怜的、可怜的玛格丽特·巴尼斯。为什么我还要去关心她儿子今天杀死的那十六个人的妻子、父母和孩子?拉瑞·依尔伍德的妻子难道不可怜吗?那个特瑞斯·贝尔克内普的司机,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几乎烧成了一块烤土豆,在杰森·巴尼斯往他的头盖骨里塞入了几枚子弹之后!”
稍停片刻,我又说道:“再说琼·蕾丝探员吧,杰森的拍档之一,她下个星期就要结婚,但是永远结不成了——因为杰森,今天早上,用一发子弹打穿了她的喉咙!”
玛格丽特·巴尼斯缩在她的座位里。从她的脸上,你能看到负罪感,从那种负罪感里你能看出杰森·巴尼斯的行为确实让她蒙羞,看来我刚才形容的那一堆缺德事确实是这个家族的成员干的,没错,一定是这样。
珍妮把一只手放在了巴尼斯太太的肩上,她说:“玛格丽特,我们需要找到杰森。”她透露道,“到明天早上,他会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通缉犯,我们是让他活下来的唯一希望。”
我对珍妮说:“我希望她一直都不说话,让他们把那个畜生打死好了。”
“坐下,西恩,”珍妮命令道,“你就只管……坐下,然后闭嘴。”
——我坐下了。
玛格丽特·巴尼斯环视着房间,眼睛睁得大大的,如果她有一把枪、一个绳套,或者一双可活动的腿,我将毫无疑问她会爬到一张凳子上,把绳套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饮弹自尽。实际上,我在对这个女人警告加威吓后,甚至为跟她说了话而感到羞耻。
珍妮说道:“人类的心灵是脆弱的,玛格丽特。我们知道杰森一直要拼命过一种体面的生活……一种荣耀的生活。我们还知道他一直在逃避着什么,逃避一些恐怖的东西。”她继续说道,“但是显而易见,他逃得还不够远。”
玛格丽特·巴尼斯看着她,为她的这番话感到有一点震惊。当然了,一个好的审讯者必须跟其审讯对象找到共同话题。一个杀手的父母承受了特殊的羞耻,那对父母的脑中肯定会寻找借口,寻找安慰,甚至寻找赦免。
珍妮说道:“我没有责怪你。没有人有资格责怪你。你也不应该责怪你自己。”
“但是你们不能……这不是他的错。”
“那是谁的错,玛格丽特?”
——她没有回答。
“玛格丽特,帮我们弄明白。”
巴尼斯太太饮了一口雪莉酒,从她的表情看来,我不能确定她是否能理清自己的思路。她开腔了:“他……他的童年……”
“没有母亲的看护?”
“是的。我的丈夫,他非常……他的意志非常坚强,而且极其顽固。”
珍妮说道:“我知道坦白这些过去很难,玛格丽特。但是柯尔汉已经死了。他永远不会再伤害你了。”她够着了录音机的按钮,把它关掉,说道,“你告诉我们的仅仅在我们相互间知道,我保证。没有人再会恐吓你,伤害你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我认为把录音机关了是一个坏的举动。但在那一刻我也认识到珍妮肯定发现了些什么,那些东西是被我完全忽略掉了的。实际上,她可能发现了许多被我忽略掉了的东西,我很好奇那都是些什么。
巴尼斯太太抬起头来看着她,珍妮说道:“事情会水落石出的,不会被隐瞒多久的。为了你……为了杰森,告诉我们吧。”
过了一会儿工夫,巴尼斯太太痛哭起来:“你不能想像。”
“是的,好……我不愿意去想像。我需要你来讲述它。告诉我们之后,你会觉得好受些的。”
有好长一段时间,玛格丽特·巴尼斯盯着珍妮的脸,我不清楚她是否明白了珍妮的话。于是珍妮鼓励道:“就从他怎样把你的背弄伤开始吧。”
带着沮丧的表情,巴尼斯太太靠回到椅子背上:“我不想说那个。”
“不……不,你要说。你其实一直都想谈论这个,对吗?”珍妮继续说道,“为了杰森,说吧,你应该说。”
在过去的两分钟里,玛格丽特·巴尼斯已经知道了她儿子是一个杀人狂,到她家来的这两位探员是来破坏她平静的生活和平静的思绪,让她不得安生的。她将成为这个国家最丢脸的母亲,或许她将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审讯就是一宗诡异的生意,每一个经历过审讯的人都会告诉你有一那么一刻会成为一个转折点,在这一刻之后,要么就是被审讯者一股脑儿地吐露出所有他知道的,要么就是律师来喋喋不休地结束一切。眼下的实际情况是,玛格丽特看着珍妮,问道:“我需要叫我的律师来吗?”
珍妮瞥了我一眼。我站起身来说道:“当然可以,巴尼斯夫人。”对珍妮,我说道,“把你的手铐给我。”对玛格丽特,我命令道,“把你的手伸出来,我们把你登记在案后,你可以用最近的警察局里的固定电话把你的律师叫来。”
玛格丽特·巴尼斯长久地凝视着我手中的手铐。通常情况下,一个有过多次前科的顽固罪犯无论以怎样的恫吓或诱哄都不会轻易对警察吐露什么,但是普通人不喜欢被恫吓,也不喜欢被诱哄,他们认为他们能糊弄过警察,认为自己比警察聪明许多,他们以为他们能用半真半假的话蒙混过关,第一次经历审讯,他们顽固地相信他们能用自己未被玷污的声名来保护自己。
所有这些想法混合在一起,在玛格丽特·巴尼斯的脑海中过了一遍,终于她开始说道:“好吧。他……我的意思是,柯尔汉……他打了我……他把我推到台阶上。那天晚上他很暴怒。他……好吧,他喝酒了……但是没有……”她盯着我看,似乎要强调一下跟她告诉我们的事无关的一个事实,并且轻蔑地坚持道,“他没有喝醉。”
珍妮说道:“后来呢——一起——你们捏造了一场汽车事故,以隐藏事实。”
巴尼斯太太点了点头。
珍妮又说:“他威胁了你,对不对?他说如果你把这件事说出去,将毁了你们两个人的生活,还有杰森的。”
她再一次点了点头:“我的意识一直很清醒。他……他对我张牙舞爪,我……我不能动弹,我们都知道我伤得很重,而且……”她哽咽住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他威胁说要杀死我,珍妮弗。他真的会这么做的——相信我,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会这么做。他……他在使用暴力方面是很野蛮的。”
珍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明白你的决定,玛格丽特。我相信他可能会杀了你,而且我敢确定他不会想方设法去掩盖。但是后来……好吧,后来,他控制了你,控制你什么时候可以外出,你可以做什么,你什么时候可以用马桶,控制你的饮食、你的娱乐,以及——”
她粗暴地点了点头:“是的是的是的。我觉得自己像……像一头牲口。”
“他是一个残忍的人,对吗?”
“超过你的想像。他每天离开这所房子,作为一个好的居家男人、联邦法官……你不知道有多正常……在这所房子之外他有多迷人……多么值得尊敬。但是在这所房子里面……”
“我明白,玛格丽特。柯尔汉病了,他有了控制瘾。他需要他的拍档来倚靠他,他需要他的妻子对他屈服,也许是一场偶然事故让你最终成为了跛子,变得完全只能依靠他,但是也许他对这样的结果相当满意呢?”珍妮说话的时候,巴尼斯太太一直不停地点头。珍妮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恰到好处地把握时机暗示道,“从杰森,从他的儿子那里,他也要求绝对的服从,对吗?”
眼泪从玛格丽特的脸颊滚滚滑落,她不停地啜泣,哽咽的频率越发大了。第一个黑暗的秘密被揭开了,就像是一瓶尘封的香槟被拔去了软木塞,“砰!”——泡沫飞溅而出。
“我……我儿子和我……我们没有关系,仿佛他根本就不是我生的一样。我们没有……我们有好几年没有说过话。”
“我们会谈到这个。把你的家庭跟我们说说吧。”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玛格丽特诉说着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在柯尔汉·巴尼斯家里的遭遇,他是一个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可怕的怪物。玛格丽特·巴尼斯,就像珍妮说的,真的想解脱出来,她不停哭泣,为着对她和她儿子来说永无止息的噩梦。
我倾听这一切,我很震撼珍妮居然有让人惊讶的先见之明,在杰森的联排别墅里她就有过得当的分析。柯尔汉在这个家实行着恐怖统治,是个压制性的暴徒,仅仅因为一些最微不足道的违规就鞭打他的儿子,对他事无巨细都要求完美。引发柯尔汉火山爆发般的暴怒的事从最琐碎的小事到孩子的任性都有。小杰森曾经从一个同学那里买来一只乌龟,柯尔汉发现了那只乌龟,于是用皮带抽打杰森,用脚踩碎了乌龟,然后强迫杰森去把乌龟的残骸清理干净,而且还要求杰森去把他的手洗上一百遍。青春期时候的杰森曾经在学校里跟人打架,打得很精彩,但是他输了,柯尔汉因此狠狠地鞭打他,以至于杰森有整整三天不能上学。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
因为母亲也同样地受着恐怖的统治,因为她一直因病卧床,接着是残废,年轻的杰森不得不单独面对他的怪物爸爸,没有保护,非常脆弱。但是我认为即使珍妮也没有预料到这位父亲施加给他儿子的残暴统治是如此源源不断,简直就是虐待,漫长而残酷的虐待。玛格丽特最终评论道:“但是你们知道最古怪的事是什么吗?杰森实际上非常崇拜他父亲。他景仰他,服从他,总是想着要去取悦他。他们两个是……一种不正常的亲近关系。杰森把他的父亲偶像化了。”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我没有说谎。”她问正在听她倾诉的我们,“你们没有发现那很特别吗?”
“我觉得那很正常,玛格丽特。我们有时候在人质事件中可以看到这种现象。它甚至有一个专门的术语——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恐怖和无助混合在一起,反倒产生了精神上的依赖,而且,更为荒谬的,甚至产生了爱和忠诚。对于一个年轻的男孩来说,就是陷入了一个喜欢虐待与独裁的男人的家中,无法自拔。”
“我……是的,我能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实际上,她也许会——以她自己的方式,她可能已经被这种让人迷惑的现象给同化了。
珍妮问道:“杰森知道你受伤的真相吗?”
“不。我们……我没有让他知道。我想……一个孩子……一个儿子……不应该承受这样一个可怕的事实。难道你们不那么认为吗?”
珍妮瞥了我一眼,指着玛格丽特的杯子,我于是又为她斟满雪莉酒。我非常想告诉玛格丽特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她已经造成了一个严重的、甚至是致命的错误判断。实际上她已经犯了许多错了,从她的婚姻开始。但是错误越积越多,有一些更是错上加错,累积的结果就是变成了灾难。如果这个男孩知道了他父亲野兽般的天性,他也许就能学会鄙视、而不是仰慕和遵照,那个统治他生活的野兽。
而现在已经很晚了,我很疲累,越发地不耐烦起来,越发地不愿意知道是什么引发杰森的愤怒——但是珍妮仍然在继续她的盘问,耐心地、讲究方式方略地。玛格丽特与柯尔汉的婚姻是一场烟火与碎镜子组成的嘉年华会,我敢确定她强烈地体会到了个中滋味,但是她从没有把这场婚姻给他人造成的结果及其原因理智化,也没有把它们用言语表达出来。甚至对这场婚姻给她自己造成的结果和原因,她也无法理顺。或许她理顺过,但也仅仅限于知道她的生活是怎么被破坏了的。现在她也知道她的孩子的生活是怎么被破坏了的了,她需要清楚地认识到是该调整其原因和结果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从轻声的低诉到受伤后的哽咽和啜泣,她详细对我们描述了柯尔汉是怎样疏远她跟儿子的关系的,怎样隔绝了她和他。爸爸教会儿子要崇敬力量;而妈妈是个跛子,妈妈很虚弱,妈妈值得去鄙视。而且,妈妈无法用身体去照料和保护他,因此更加放大了杰森乐于被父亲奴役的情绪以及对母亲的疏远和敌意。让我震撼的是小杰森同时也许还会觉察到一丝欺骗。无论是实际情形还是从情绪上,玛格丽特已经体会不到任何一点做母亲的感觉,也体察不到一个孩子是如何作为结果而不是作为原因跟她关联起来的。
即使我能够明白没有哪个孩子会沉浸在这样一个充满恶意和不道德的被操控的环境中却始终保持清醒,我还是要说,杰森的脑袋瓜可能是一辆超市内的手推车,装满了病状、恋母情结,和性方面的困惑。难怪这家伙到现在都还没有结婚。但是玛格丽特最终停止了所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珍妮,这位好警察,问她道:“要不要再来一杯雪莉酒?”
“呜……如果你乐意,请再为我倒一点。”
珍妮把玛格丽特的杯子递给我。作为一名把它当做担子的坏警察,我觉得让一名证人在喝醉了的状况下不得不对我们吐真言感到实在不妥。但是在谋杀案调查中,你必须采取一切手段,只要能奏效。我起身的时候,珍妮对玛格丽特暗示道:“我认为是时候猜出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杰森后来会去杀人呢?”
玛格丽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认为……我猜想,是因为他父亲。”
“跟你丈夫和菲利普·范搏格开创的事务所有关吗?”
“哦……我相信非常有关系。”
“你能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玛格丽特等我为她带来斟满了的杯子,然后开始诉说:“就像我提到的,柯尔汉和菲利普的关系从来就不好,甚至从来就不健康。他们充其量只是一个方便的搭档组合。我认为为了成功和财富,他们应该彼此依靠,而不是相互憎恶。”
“没错,合作才是正确的。”珍妮评价道。
“实际上,我认为柯尔汉和菲利普相互间非常嫉妒,”她停了停,继续说道,“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就相互憎恨。”
“他们在一起有多久?”
“十五年。最后四五年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是痛苦的。柯尔汉恶意地抱怨着菲利普。我知道菲利普也彻底地鄙视柯尔汉。当然,从七十年代以来,这个城市给犹太人的机遇已经很大程度地改变了。菲利普知道这一点,柯尔汉也知道。”
“他们之间闹翻了吗?”
“哦,他们没有那么鲁莽。他们都是聪明人,而且都很贪婪。他们知道谨慎周详地处理局面。里士满毕竟是一个小城,一旦他们之间的裂痕公开,他们的竞争对手就会抓住时机把他们搞垮的。”她停顿了片刻,然后说,“菲利普最终结束了这段关系。”
“怎么结束的?”
“用一种最有意味的方式。有一天,他没来上班,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什么?他辞职了?”
“可以这么说。他在耶鲁法学院接受了一个职位,教书,我认为。他教的是民事侵权法。柯尔汉后来知道了这件事,菲利普背着他暗地里同北部的好几家最大的法律事务所谈论过加入的事。可是毫无结果。菲利普缺乏法庭经验,这让人家觉得他完全不够资格,他又不愿意再次从最基层干起。最后,我敢确定他是决定要去教书,那是唯一的让人尊敬的逃亡。教书薪水不高,但是他在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攒够了钱,这些钱足够让他生活得很好。”
“他理所当然地会去责备柯尔汉。”
“嗯,我敢担保他的确这么做了。”她点了点头,“就是这样,我猜想,虽然我还认为菲利普是个可怜的原告。这个人天资聪颖——但是缺乏机巧和魅力,甚至是塑造魅力的能力,而狡猾的柯尔汉总是很容易就成为引人注目的人物。坦白地说,他们两个都是让人讨厌的傲慢之徒,但是柯尔汉掩饰得很好。”
我暗示道:“他们的纠葛还没完,对吗?”
“在那两人之间总是有没完没了的纠葛,达尔蒙特先生。”她又喝了一口雪莉酒,说道,“你相信这两位聪明的律师居然没法就解散他们的事务所拟定一项合约吗?两人都把他们全部的钱投入了这个事务所,只保留个人基本开销,让大头白白地被征税。这又是菲利普的一个英明主意。你不觉得讽刺吗?”
她看着珍妮和我,以确定我们都明白了:“所以柯尔汉简单地决定保留所有的钱。”
“那么菲利普是如何回应的?”珍妮问道。
“用所有律师都会回应的方式。”
“他起诉了。”
“在盛怒之下。案子被提交给了这儿的一个债务法庭。菲利普代表他自己,我认为这对他来说非常自然。但是正如我所说,他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我认为他一直认为在法庭上他能比柯尔汉做得更好,如果给他机会的话。当然了,柯尔汉狠狠地打击了他。他跟人家显示菲利普从未在法庭上处理过案件,并且把他形容为仅仅是一名光荣的秘书而已。”
我评论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说律师们永远不应该代表他们自己。”
但是她对我的这种洞见根本不感兴趣;她看着珍妮说道:“后来,菲利普说柯尔汉已经安排好了把这个案子交给他的一个律师好友来处理。他还坚持说柯尔汉阻挠他察看事务所的记录,并且柯尔汉给法庭出示的事务所建立时候的文件资料已经被篡改,表明菲利普从来就不是一个彻底的搭档。”
“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吗?”我问。
“哦……不是什么都没有,达尔蒙特先生。他要求得到四百万,最终拿到手三万。”
“那个法官是柯尔汉的朋友吗——是吗?”
“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朋友。他们参加过同一所私人学校,是同一个乡村俱乐部的会员,也是同一所教会的成员。”她心不在焉地勉强笑了笑,下结论道,“我猜他们是……熟人罢了。”
珍妮问道:“那么范搏格的反应如何?”
“作为一桩民事案,这个案子毫无吸引力。但是无论如何,我认为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在这个城市的这场游戏是用不正当的手段来整他的。他忧心忡忡,并且怀恨在心,我们从此后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
“那么事务所呢?”
“有六个月左右,柯尔汉试图独自经营它。但是因为势单力薄,他失掉了大案子,而且——”
“而且他开始考虑去当法官。”
“是的,达尔蒙特先生。坦白说,法官要比律师更加适合他的天性、禀赋和脾气。据说他主持着州里最严格的法庭。就像你们可能想到的,我丈夫崇拜法律和秩序。罪犯们在他面前永远别指望得到宽恕。”
“我打赌确实是这么回事。”实际上,真正有意义的谈话才刚开始。但是我们需要让它有张有弛地进行下去,于是我说,“于是许多年过去了,最后柯尔汉被告知他会被考虑进入最高法院就职。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珍妮和我已经想到了发生了什么:菲利普·范搏格终于等到了长久以来期盼的复仇。很重要的一点,是要明白除了他们两个还有谁参与到了这场竞争里,以怎样的方式。按照通常的思路,我们已经部分地明白了刚刚发生的这一系列杀戮中的其中一个被害人是怎样跟杰森·巴尼斯发生联系的。我们需要进一步理解这里面的关系,我们还需要把它同其他被害人联系起来,从而搞清楚一只家庭牡蛎是怎样成为一个杀人恶魔的。
片刻之后,玛格丽特说道:“大约七个月之前,柯尔汉被邀请去一趟仲裁处,在那里,他会见了一位从白宫来的年轻的律师,还会见了几位高级法官。他们通知他,他被总统列入了最高法院最后竞选的名单。最终的入围者有两名。总统要的是一名听话的法官,有着严格的讲究法律秩序的家族世系,柯尔汉的条件刚刚沾边。律师建议他要尽可能地争取。于是他问了两个问题——他们是否应该关注柯尔汉的所有背景,以及他是否愿意将自己交付给一场彻底的资格调查中?”
珍妮评价道:“这个通知让柯尔汉吃惊了吗?”
玛格丽特看来是醉了——她的脑子已经浸满了雪莉酒了,她轻轻笑了起来:“很好,不……他谋划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我认为他父亲没有当上法官这件事多年来成为了他生命中一个沉重的负担。当十年前菲利普被带到法庭上与柯尔汉面对面的时候,对柯尔汉来说,就如同他已经被施以电刑了一样让他难受且痛苦。正如我所说,这两人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我站起身来,拿起她再度空了的杯子,去给她再次倒满。玛格丽特看上去筋疲力尽,恍恍惚惚的,她的话也变得含糊不清了。珍妮问她:“那么发生什么事了呢?”
“显然白宫用法律任职经验来衡量了每一个竞选者。”
“我本以为这在竞选程序的早期就应该做了的。”我评论道。
“我猜也是,达尔蒙特先生,确实早就做了。”
当然了,范搏格也许在最早几轮竞争中就跟柯尔汉的名字拜拜了,让柯尔汉成为了最后的入选者,让柯尔汉认为高级法院是可以企及的,让柯尔汉的名字为公众所知。这两个家伙都有着长久的记忆,他们为了保持这些记忆而表演着。一名联邦法官在公众面前的羞耻只和他本人的司法权有关,而神圣的法官席的最后入围者要在最大的舞台上跳舞,一旦从这堂皇的舞台上掉下来,就意味着从最巍峨的高度上滑落下来。实际上,我想知道是否是范搏格为法庭第一个推荐了巴尼斯作为最佳人选。玛格丽特暗示到他们两个的纠葛非常重要,然后补充道:“菲利普精心地策划了这一刻。他开始讲述受欺负的传说,暗讽柯尔汉,给对竞选者背景的调查提供线索。柯尔汉后来被叫去华盛顿好几次,让回答相关问题。”
“关于什么的相关问题?”珍妮问道。
“作为一名律师,柯尔汉曾经贿赂过一些法官。作为一名城市推事,他曾经给过州长一些好处——是他计划中的交换条件——反过来,州长必须确保柯尔汉进入联邦最高法院。”
“那些指控是真的吗?”珍妮问道。
“我……嗯,柯尔汉对我坚持说它们都是捏造,是夸大和诽谤。”
“但它们不是,对吗?”
“不。”她看着珍妮,“我知道它们是真的。柯尔汉,就像我说的,是个非常有报复心和会算计的人。”
“也善于操控。”珍妮评论道。
“是的,而且考虑周详。他不会留下空子给人钻的。”
在她们还能想出下一个形容词之前,我问玛格丽特道:“你丈夫是什么时候知道范搏格站在这些事的幕后的?”
“他早就知道——至少,他立刻就怀疑到了菲利普。这确实让他很恼火。但是柯尔汉是个任性的人,他非常自信他能把事情拖下去,最终蒙过去。”她看着我们,继续说道,“不幸的柯尔汉,菲利普证明了他比柯尔汉更聪明。”
“菲利普怎么证明的?”
她看着我:“你猜呢,达尔蒙特先生?”
我想了想说:“他保留了证明他们曾经是拍档的证据,没有什么牵连到他自己——但是某些证据证明柯尔汉曾经触犯过法律。”
“非常好。菲利普有三张已付支票,是由柯尔汉签名的。三张的数额都很大,都是给一些法官的,那些法官都参与过柯尔汉审问的重大案件。”
珍妮对我露出了一个滑稽的表情,然后问巴尼斯太太:“他把那些支票给仲裁处了?”
“我的理解是,他把那些支票给了你们局里正在调查柯尔汉是否适合最高法院职位的人。你的局长接着把所有资料交给了白宫。”
没有必要去问在白宫里发生了什么。她只能提供推测,而我们需要事实。但是无论推测还是事实都很难理清楚。汤斯恩德把这个揭露交给了总统的法律顾问,他们一起把它交给了特瑞斯·贝尔克内普,白宫成员组的头头,他陪着他们去见总统。
他们围成圈站在总统办公室里,盯着那些已付支票。支票已经作废了,他们意识到柯尔汉·巴尼斯也应该从此被作废。如同坐在旋转木马上,玛利安·本尼迪克特,白宫发言人,可能被指示去宣布取消柯尔汉作为主要竞选者的资格,可能还会被给总统的报告里加入一些不利于柯尔汉的关于他的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的暗示。
玛格丽特·巴尼斯看着我,把她的杯子递过来。我把它推了回去,回到了吧台那里。我问她:“你丈夫是怎么知道他的竞选资格有麻烦了的?”
“他又被召集到华盛顿去,去会见律师长。不仅是柯尔汉的提名资格被去掉了,他还被告知他要被指控。一个任务组已经安排了一场调查,已有的证据就足以让柯尔汉立刻失去他的竞选资格。”
“他去了吗?”
“不……他……嗯,他非常震惊也非常难过。他请求用一夜的时间来考虑,这个请求被允许了。”
珍妮暗示道:“然后他回了家,把这些都告诉了你?”巴尼斯太太点点头,于是珍妮又问,“你做了什么,玛格丽特?”
经过一阵长长的踌躇之后,她说:“嗯……他正如我说的,很难过……好像被击垮了一样,实际上,我……我让他去发泄。他哭得……像一个小孩……他不停地大喊大叫。我告诉他我为他心碎,这是如此不公平,菲利普真是一个小气而可鄙的无耻之徒。”她又犹豫了片刻,看着空中不知名的地方,“我告诉他我们会度过这个难关的,还是先去睡觉吧。他……他说他想要一顶睡帽,这儿……他需要想一想,彻底地想一想。我希望现在……嗯,我希望当时我能劝服他走出这个阴影就好了。”
她盯着珍妮,珍妮指着一根有梁的椽子,然后又指着书架旁的一个矮凳,说道:“就在这儿……就在这个房间里。”
这真是让人惊奇,我猜想珍妮是多么善于揣测和推理啊,这是多么敏锐的直觉啊。我很清楚地意识到肖像员被训练得不仅善于重现罪犯们的大致形貌,他们还是审讯艺术的名家。是的,就像对于艺术和战争来说,好的训练和实践只会让你越来越专业。真的,玛戈尔德特工是一个天才。她把一只手搭在玛格丽特的肩膀上,用不那么柔和的语调说道:“你在撒谎。”
玛格丽特颤抖了一下:“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珍妮说:“你没有告诉柯尔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告诉柯尔汉说他毁坏了一切。你告诉他他的职业生涯已经终结了,完蛋了,他毁了自己的名声,也毁了这个家。你还暗示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有一种方法可以缩短所谓的调查……一种简单的方法去避免接下来的丢人现眼。你把这些深深植入了他的脑子里,你还祈祷他最好能按照你的意图去做。对不对?”
玛格丽特看着珍妮有那么一小会儿,有一点震惊,更多的是被骇住:她的伙伴,那个好警察,突然间已经成为了一个坏警察,而且完全不再是她的伙伴。她否认地摇了摇头:“不……我没有……我不会——”
“事实上,”珍妮继续说道,用更强硬的语气,“你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你没有说菲利普是怎么知道他的贿赂行为的,也没有说菲利普是从哪里得到这些已付支票的。”
玛格丽特·巴尼斯现在盯着她手中的玻璃杯。显然,珍妮·玛戈尔德已经洞穿了这个家庭由于仇恨和变节引发的大混乱,而且珍妮看问题的透彻度远远超过了她的估计。
过了一会儿,珍妮坚持道:“你告诉我们,菲利普之所以输了他和柯尔汉的案子是因为他不能拿到事务所的记录。但是撇开这点不谈,很肯定的是柯尔汉是一个非常狡猾的人,他决不会用事务所的账号去贿赂法官们,留下有案可查的支票。联邦调查局里有这些支票的拷贝——你希望我给局里打个电话以确证他们用的是什么账号吗?也许你更希望我去查阅你在那个月的电话记录,去看看是否你跟菲利普之间有过接触?”
玛格丽特不打算去确认这项指控,但她也没有否认,虽然实际上她的态度如何其实并不重要。我们既不需要她的确证也不需要她的否认,对她丈夫建议自杀——
无论在时间上被衡量得有多精确——甚至连轻罪都说不上,更不必说是刑事重罪。
她是一个多么会算计的女人啊。
她继续盯着珍妮看。我有一个奇特的想法:玛格丽特·巴尼斯其实很高兴我们知道了全部真相。她丈夫让她伤残,破坏了她的生活,离间她和儿子,让儿子疏远她,最后的结果是,她并没有像她看上去的那样是一只温顺木讷的羔羊。
我看着我的表,已经过了两点。我说道:“巴尼斯夫人,你上次听说你儿子的踪迹是什么时候?”
“很多年没有听说了。”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我不知道。”
“你能提供给我们几个柯尔汉的亲近的朋友的名字吗?或者谁知道他有些什么朋友?”
“我不认识他亲近的朋友。”
“如果你知道杰森的行踪,你会打电话给我们吗?”
“当然了。”——她当然是在撒谎。
我看着珍妮:“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我们都站了起来。我问巴尼斯太太:“你需要帮助你回到卧室去吗?”
“不,我……让我暂时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我们让她独自去享受夜晚剩下来的时刻,留下她在房间里摇晃着自己的雪莉酒杯。这个房间储藏了她死去的丈夫所有的丰功伟绩,也储藏了她所有最伟大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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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米兰达告知:根据美国宪法第五条修正案的规定,在刑事诉讼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拒绝自证有罪的权利。在侦查阶段对该权利的保护体现在赋予犯罪嫌疑人沉默权:法律规定由警察或其他侦查人员向受审讯人员宣告这项权利后,才能进行讯问。这种权利宣告就是著名的“米兰达告知”(Mirandan Warning),其措辞是:“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话将在法庭上用作于你不利的证据。你有权要求律师到场,如果你无钱聘请律师,只要愿意,政府将为你指定一名律师。”
【注】约翰·威尔克斯·布思:开枪射杀美国总统林肯的舞台剧演员。
【注】瑟罕·瑟罕:刺杀美国总统肯尼迪的神秘约旦杀手。
【注】李·哈威·奥斯华德:刺杀美国总统肯尼迪的凶手。
【注】辛克力:试图刺杀美国总统里根(未遂)的杀手。
【注】情景电视电影:上述刺杀美国总统的杀手的故事均被拍成过电影或改编成为戏剧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