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上了原来的那架直升机,可是当我们还在房子里开会的时候飞行员已经换了。新的飞行员诙谐地告诉我们他叫吉姆波,飞去吉尼亚贝沃堡大约需要二十五分钟,所以我们只需坐好,享受这次愉快的飞行就行。起飞后,将有一位空中小姐为我们服务,提供多种可选择的上好葡萄酒、零食,以及休闲读物。
我不能确定吉姆波是否觉察出了我朝他的椅背踢了一脚。
起飞后大约两分钟,珍妮的手机响了,她回答道:“玛戈尔德。”然后听那头讲话有一分钟,“是的,好,请稍等。”她对我说,“是查克·沃德尔。米德·艾维希尔在家中被发现,在床上,身体无损伤。他们正把他移往联邦调查局总部。”
她继续回到跟沃德尔的通话,他们开始谈论设置在汤斯恩德寓所周围的保护屏。
有点奇怪,沃德尔居然会给珍妮打电话。但是在混乱的形势下,人们会朝着有能力的一方靠拢,于是通过好运气、好时机,以及,如果我说是我自己所具有的,一点推理上的英明。珍妮和我就是时势造就的英雄。我提醒我自己,没有什么东西的半衰期会比英雄的更短了,所以千万别太洋样自得了。
我飞快地掏出了我的手机,拨通了五角大楼的总机,让接线员帮我接通犯罪调查中心的值班军官。接线员照办了,那个军官应道:“我是罗宾斯少校,这里是犯罪调查中心。”
我自报了家门,正告他说我为联邦调查局局长工作——这话起码部分是真的,而且显然比整个事实更让人印象深刻。我说:“你已经得到了一项针对丢失和被盗的军火的援助请求,对吗?”
“大概两个小时之前,一名探员……啊,请稍等”——他显然是在检查他的值班记录——“米尼……乔治·米尼,请求援助。他给了我一份可疑失窃案的列表。我已经把援助请求传真给了犯罪调查中心设在那些失窃案发生地点的办公室。”
“他说了这项请求是高度优先级的吗?”
“是我把它们划分到了高度优先级。”
“嗯……解释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用代码来表示我们的请求,就是SOP 。高度优先级意味着接收站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回复。”
我问他:“有没有更高度的优先级?”
“紧急级。你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得到答复。”
军队发明了“程序”这个词,罗宾斯少校已经做了要求他做的,用一种及时又有效的方式——去他妈的,他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根本一无所知。
我不想用无情的事实让罗宾斯少校晕倒,于是我解释道:“也许米尼忘了强调这项请求的重要性了。所以,请仔细听着。我们正在这里处理一个……大得……不得了的……紧急情况。有人试图用那些武器谋害总统。如果这位总统死了,他的副总统将会追查谁在阻止这事发生上办事不力,肯定不会让他们有好果子吃。少校,你明白吗?”
“啊……明白。”
“我在一架直升机里,离贝沃堡还有十五分钟路程。在这十五分钟里,你应该打电话给亭格尔大校,告诉他,他得在他的办公室里会见我。你告诉他得派车到邮件交换中心的停机地点来接我。你还得告诉他要弄来一帮关于那些失窃武器的所谓专家。你明白吗?”
“全都明白。”
“重复给我听。”于是他逐字地复述给我听了。
我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给我米尼跟你说的那些案件的数字代码。”
他听话地照办了,我迅速地把它们记在了手掌上。我感谢了罗宾斯少校,然后挂了电话。
珍妮对我说:“你对那个可怜人真的非常粗暴。”
“胡说。我们是在进行士兵间的谈话。”
“什么叫做‘士兵间的谈话’?”
“一项对于任务的简单陈述,是取得所谓任务的最基础的步骤。如果你连这个都处理不好,我不会让你好受的。”
她摇了摇头。
我继续说:“看着,如果我刚才是非常友善且温和有礼的会怎样?如果他领会错了我的话呢?那么我会觉得非常糟糕的。”
她耸了耸肩:“好吧,你真的不应该责怪乔治。对于外行人来说,军队的确是一个仿如外国一样的世界。”
“没错。所以他就应该打电话给我请求援助。”
“也许,如果你能够对乔治更认同一些,更愿意跟他发展彼此间的关系的话,他会求你的。”
当我看见玛戈尔德探员大笑起来的时候,我真想把她从直升机上扔出去。
在这段飞行中剩下来的时间里,她给我简单描述了已经展开的计划:利用汤斯恩德局长作诱饵,把杰森·巴尼斯引诱出来。我把这个计划理解成:把汤斯恩德塞入三吨重的盔甲中,让他成天在公众视野中转来转去,两侧及身后都伴随着精挑细选出来的特工,他们全都用枪武装到牙齿,全都脾气恶劣,而满大街贴的都是杰森·巴尼斯的照片。听上去这幅图景似乎不错,可能这样的图景已经发生了。我想到起码有十件事是完全做错了,但那不是我该操心的。
两个军事警察站在亮着蓝色车灯的警车旁等着我们。我们上车后,我把这些看做是一个好的信号。我感谢了吉姆波此行没有发生任何事故,告诉他飞行电影幸好没有变成空难电影。他于是大笑。
五分钟后,我们到达了美国军队犯罪调查中心总部的大门前,已经有一名军官在那里等着我们了。他把我们领了进去,穿过一条走廊,上到一个楼梯井,再到另一个大厅,那里通往丹尼尔·亭格尔大校办公室的门。丹尼尔在军队里是和盖世太保中的元首相当的人物。
明白了对方的地位,作为一名军方的律师,我参与过许许多多的犯罪调查,当穿着制服的巡警出现,从我的职业观点看来,他们没有一个是好的。大多数犯罪调查中心的步兵是前任的被列入从军警晋升到准尉军官的名单里的,可以说是从警士到有使命的军官之间的中途站,这样的状态给了他们两个身份都能享有的最好的待遇。我可没有瞎说,他们真的享有一个军官能享受到的足够的特权和尊敬。他们可以去军士俱乐部——在那里酒要卖得便宜点儿——或者去军官俱乐部,在那里年轻的陆军中尉的妻子们通常都更加娇小可爱、更加孤单,更加容易上当受骗。总的来说,犯罪调查中心那里的军人容易变得高度智慧,也超级傲慢,绝顶狡猾,相当勤奋,非常不忠,而且极度无礼。
实质上,他们干的都是跟侦探有关的工作,不像他们的平民同僚,犯罪调查中心的探员们都是被精心训练过的,他们精通犯罪学和犯罪行为本身的各个方面,甚至成了这些方面的艺术家。通过鉴证人员的问讯,通过谋杀案的录像带记录,当然也伴随着少数例外,他们事无巨细地处理被委派给他们的所有大小案件。
经常的,他们的工作都是秘密进行的。他们隐姓埋名地到达一个任务小组,在其间努力工作,他们同其他人建立起友谊和充分的信任,让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们难受又无奈。这是他们的义务的一部分,我认为,这使得他们被军队中其他的人如此热爱。
男孩和女孩们需要成年人的监管,那项讨厌的任务就落在一拨负有使命的军警士官的身上。亭格尔将军就是现任的鬼头老大,一个军队中其余的将军们都试图努力去巴结迎合的家伙。人人都被他的阴影所威慑。
于是我们进入了办公室,亭格尔将军坐在他桌子后面的座椅里,就安坐在那儿。
在他的左侧站着一个体形胖大的黑人军官,穿着打仗用的制服,在一条皮带上系着两把交叉的手枪,其中一把是自动手枪,另一条皮带上别有展开的鹰标志,显示他是一名陆军上校,他的姓名签上写着约翰逊。亭格尔将军的右侧站着两个穿便服的中年人。从他们鬼鬼祟祟的脸上,我猜两个人都是高级探员。我注意到亭格尔将军穿着一身灰色的军队汗衫。虽然他已经近乎秃顶,他那几根幸存的头发还是顽固地生长着,而且横七竖八顺着各个方向。他也不打理头发,也不剃,当然,他也不笑。
显然他是勉强从床上爬起来的,在他脑中最紧要的问题看来是为什么、为了谁的事,扰得他不能睡觉。
这可不是提及我的军衔的时刻,于是我说道:“早上好,将军。我是中央情报局的西恩·达尔蒙特,这位是珍妮弗·玛戈尔德特工,从华盛顿办公室来的负责国家安全的高级探员。”
我们走上前去,跟他握手。他说道:“在这样的情势下,我可说不出看见你们很高兴这类的话来。你们不介意的话就坐下吧。”
一对扶轮社的椅子摆在他的书桌前,我们就在那里头坐下了。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们正在处理一件紧急的事,我们是来调查的。我有坏消息要宣布。”
他微笑起来,冷冷地说:“噢……我正等着呢。说吧!”
我并没有对他微笑:“也许你已经听说了晚间新闻,莫瑞尔·本尼迪克特在环行公路上被杀了。几分钟后,一个最高法院的法官在他自家的台阶上被害了。”
“我听说了。而且白宫工作人员的头儿昨天早晨在自己家被残忍地杀害。整座城市都疯狂了——我明白。”他指着我,继续说道,“我不明白的是,这些跟军队犯罪调查中心有什么关系。”
“你肯定没有把新闻听全——莫瑞尔·本尼迪克特是被轻型反装甲武器杀死的,菲利普·范搏格死于一种叫做‘弹跳贝蒂’的地雷,那是一种可以控制爆炸时间的装置。”
一阵长久的沉默。最终,将军开口道:“他妈的!”
“足够埋葬所有人了。不过别担心。”
但是他显然是担心着:“你确定这些都是美国的军方武器?在我们国家的边界处经常能发现俄罗斯和法国的枪械。这两个国家都能生产跟反装甲武器和‘弹跳贝蒂’类似的武器。”
“在范搏格的尸体上找到了A5的组成成分——一个很明显是被运用在‘弹跳贝蒂’上面的推进器。”我让他用简短的时间去消化我的话,然后继续说道,“正如我希望你的值班军官通知你的,杀手们号称要暗杀总统,因此你可以说我们还是非常关心他们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武器的,以及他们得到其他军火的途径——型号、数量,以及所有相关信息。”
亭格尔将军是一个很酷的家伙,他好像并不怎么把我的陈述放在心上。他盯着我说道:“好的。这是……很严肃的事。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中情局——要参与进来?”
“因为这宗案子很可能有国外恐怖分子加入。”
他点了点头:“他们的时间底线呢?”
“如果他们说话算话,他们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杀害总统。”
“你认为这可信吗?”
“考虑到已经发生的惨剧,你认为呢?”
他转向约翰逊上校,问他:“阿尔,你翻阅那些资料花了多长时间?”
但是我在约翰逊回答他之前插嘴道:“我们联邦调查局的朋友们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事。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那些武器是在过去六个月内拿到的,我们其他的猜想也是非常显而易见的。有三宗案子完全符合我们遭逢和猜测的状况。”
我把手掌上的案件代码和发生日期读给了约翰逊上校听,他立刻去搜集资料去了。将军似乎是猜出了我此刻的心思,去叫人拿咖啡来,一名副官于是离开值班室去拿咖啡壶了。将军看着我说:“你有从军经验吗,达尔蒙特?”
“我……是的,有一些。”
“好的,我知道了。现在让我来把这件事往远景里规划一下。我们有两场战争要同阿富汗和伊拉克打。从越南战争以来,军队运输武备和军火的价格都是不公开的。参观加尔维斯敦港……就像浏览军火中的沃尔玛的长廊。每个月都有成千上万吨炮弹,主要是坦克的圆钢板、跟踪板,以及零星部件从那个港口被转运。”
“你的意思是我们,啊……你有安全难题?”我对我使用的人称代词有一点棘手。
“安全问题对我们来说就像噩梦。四分之三的军队的活动、储藏物,和国民警卫队的MP型武器都在伊拉克,几乎所有军队的后方勤务学专家和安全专家都在那里,或者在阿富汗。我们只好为国内各办事机构进行安全外部采办。他们从大街上随便雇来个什么人,给他们每小时八块九毛钱,请求他们不要让其亲戚从街上穿过,免得被冷不丁出现的M16给射死。”
“那真是非常可怕。”珍妮回答道。
将军点了点头:“我坦白地说,我们真的不知道这个口子开得有多大,或者说遗失,或者说错位。为着显而易见的理由,我们不得不去查找。有时,没人找到任何丢失的东西,直到轮船的集装箱到达伊拉克或阿富汗被打开清点存货。有时那个清点存货的家伙会武断地以为那不过是记录的时候随手写错了而已,或者他懒了,不想再费事地去报告有遗失物品。当发现有海外遗失事件时,总是有一些问题比如怎么丢失的、在哪里被盗的、什么时候被盗——是这儿?在途中?还是在那儿?”他稍停片刻,然后继续说道,“所以在丢失事件中,找到什么,把什么报告给我们,我们才能去选择把什么报告给联邦调查局。”
我和珍妮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太妙。武器能给我们提供一条我们急需的线索,我们迫切需要知道巴尼斯能藏有什么样鲁莽的惊奇。夜晚有许多事会变得繁荣,但是某些繁荣是如此让人不安,它们会把夜晚变成白昼。
然而将军有另外的观点:“在和平时期,我们的责任,以及我们对于偷盗和遗失事件的跟踪追查,做得是很到位的。但是当人们在冒着死亡的危险而战斗的时候,和平时期严肃而重要的东西就会变得琐碎庸碌。所以你们不要报太大指望。”
顺便说一句,从平民之眼观察军官们的行为举止,我发现在桌子的那一端是发号施令的、令人紧张的。军方之间是一种兄弟关系,或者如我所猜,这些天来,是一种兄弟姐妹关系。即使这所房间里的大多数男人都穿得像个平民,甚至看上去就像个平民,他们却并不会以平民的方式思考,也不会以平民的方式去行动。珍妮和我在这儿好像是插手了别人的闲事,陷入了一种法律上的尴尬中。从他们的疏远和回避里,从他们诡诈的凝视以及谈话中偶尔的犹疑中,很清楚地表明我们不是这个部族中的一分子,我们的努力也不被他们欣赏。没有人会要撒谎或者故意给我们误传信息,但是得到全部真相被证明是无比的艰难。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珍妮一脚,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在空气中转动手指。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我的意思。她把手伸入口袋,拿出她的录音机,把它放在桌子上。
所有的军官们都盯着那玩意儿。她没有拧开录音机,但是那个东西就放在那儿,像一个无声胜有声的警告:一定要袒露真相。
珍妮对着诸位微笑,说道:“这是礼节,完全无害。”
——看上去这个礼节并不怎么受欢迎。
无论如何,在等待约翰逊上校把那三宗案子的资料拿回来的过程中,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关于杀手们的话题,我把杰森·巴尼斯故事的浓缩版本统统套用到了他们头上。咖啡终于来了,我的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
撇开他的工作头衔不谈,亭格尔将军现在变得非常和蔼可亲,甚至非常迷人,能说会道,他甚至试图开我们的玩笑,虽然他的会晤时间已经所剩不多,现在好像有点挨时间的意思。再往前想想如今的情势,该死的基地组织和讨厌的伊拉克坏家伙们居然放出风来,要去寻找山姆大叔的军队,拿他们的武器去铲除美国政府中的重要成员和司法分支。现在,你可以说亭格尔有一点不集中,甚至有点儿紧张。
因为某些奇怪的理由,我在想着定向霰粒爆炸地雷侧翼写着的话:“把这一边指向敌人。”然而在每一场冲突中,总有人筋疲力尽或者神经不安或者仓皇逃窜,敌人一旦进入了他的视野,他就会因为极度紧张拉动启动装置,数以万粒的小球会把他自个儿的屁股炸成无数瓣。
除了最好的预警和最好的意图,有时候胡说真的会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