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丽斯的一个电话对我告知了去马克·汤斯恩德在维也纳的家的地址和方向,离琼在泰森斯角被炸成碎片的地方只有扔一块石头那么远的距离。
我把电台调到了一个黄金老歌频道,一边听着“剑之林”乐队的歌曲,一边勾画出了整条路线。
汤斯恩德的家位于博伊斯大道,我认为那是一个法语词汇,意思是“灌木丛”。
跟那名称很相符,邻居们都种着高大的、枝叶繁茂的橡木,那些房子都是被收拾得很整齐的、朴实无华的中产阶层的住宅。我把车开进了车道,停车,然后走向了黑色天鹅绒包着的前门。我按响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位年轻的女士打开了门。
我说道:“下午好。我的名字叫作达尔蒙特。你应该是……”
“珍耐丝·汤斯恩德。”
显然这是我们在大学时候不顾一切追求的那种女孩子。她非常漂亮,娇小,苗条,我猜她好看的外表和身材来自于琼。我说道:“我对你母亲的死感到很难过,珍耐丝。我跟你父亲一起工作。他在吗?”
“这很重要吗?”
“恐怕是的。”
“那好吧,跟我来。”
于是我跟她进去了。这所房子可不像它的主人那么严肃和堂皇,可能反映的是女主人的喜好;它是居家的,家具选的很有品味,而且都是工薪阶层能够买得起的。
我们经过了右边的一个起居室,又经过左边的一个餐室和厨房,然后停在房屋后部的一个书房前。珍耐丝让我等着,推开门独自进去了。片刻之后她走了出来,接着我进去了。
她父亲沉闷地坐在一张破损得很厉害的皮椅子里,靠着壁炉,壁炉里的火正在呼呼燃烧。他的膝盖上摊着报纸,报纸没有打开,他显然也没有在读。我很惊讶地注意到马克·汤斯恩德,一个可能穿着浆过的睡衣裤睡觉的人,却是胡子不刮,头发不梳,而且懒散地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他至少老了有十岁。
我说道:“下午好,先生。请允许我首先至以深深的哀悼。”
“是的……谢谢你。”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你来……啊……”
我想他可能要让我坐下,于是我在对着他的一张舒服的布制安乐椅上坐下,有点不舒服地意识到这可能是琼的椅子,这间房间可能是马克和琼度过星期天早晨的房间,而我正在打扰他的迷梦。
正如我提到的,汤斯恩德先生看上去很糟糕,而且,不那么和蔼,我认为,有一点恍惚。曾经一度一眨不眨有力的眼神现在看上去毫无神采,他的瞳孔显得呆滞,而且放大了。我猜这可能是药物作用,服药好过让他以纵饮来减轻悲伤,也要相对便宜一些。
我们中的一人必须开口说话,但我匆匆来到这儿是憋着一股郁闷来的,我不能确定到底该怎么开始,也不太想主动开始,当然也不知道该何时结束。还好,他看着我,然后说道:“我听说了你在这次行动中的角色……嗯,你干了一件十分冒险的事。我谢谢你了。”
我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道:“他们像什么?”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我想告诉他杀害他妻子的人是非常棘手的敌人,我们没有能把他们活捉带到审判席上不是因为我们的行动鲁莽,而是因为他们实在是聪明得让人束手无策。但是他应该得知真相。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花了相当一番工夫对付那个女人,玛丽露。她是狂野的,天性狡猾,好骗人。我只有短短的几个瞬间得以观察汉克。他是一个大块头,身体强壮有力,但是智商可能比傻瓜高不了多少。威兹纳比其他二位都要聪明得多,而且显然他有着惊人的工艺技能。”
“他是犯罪集团的头目吗?”
“我认为是他规划了杀戮——表现得像个地道的杀手。但是他既没有天才也没有背景去构建贯穿的情节,去安排环境,去追踪目标,或者去设计每一宗谋杀的错综复杂性。”
“那么他和他的犯罪集团在胡德港的所作所为怎么解释?某些盗窃案显示出了惊人的天才和大胆。”
“那是因为他花了一生中的许多时间待在胡德港,在其内部。而且胡德港对付窃贼的也太麻痹大意,没有采取恰当的预防措施。而这里是华盛顿,我们的地盘。我们清楚地意识到他在这里,我们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我们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捉住他。”
他把我的话琢磨了一会儿,也把我琢磨了一会儿。他说:“我没有意识到他们竟然那么依赖巴尼斯。所有这些,关于……关于什么?家族耻辱。”他继续道,“在局里的三十二年里,我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看到罪恶的阴影会生成在某些人的心里真是让人沮丧。”有那么片刻,他盯着自己的手,我知道这个深深陷入了麻烦的人花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来同各种罪行作斗争,而到头来,罪行却以人能想像出的最可怕的方式发生在他自家的门阶前。他在努力明白为什么,但是事实却是为什么已经不再重要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我相信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有能力去杀害生灵,但是极少有人有能力去谋杀,去杀人。你不那么认为吗?”
“显然那已经成为我的经验了。我在战争中接触过一些人,他们杀起人来没有半点犹豫或丝毫的悔恨。但是如果你让他们供认谋杀,供认为了自我承认而杀戮,或者为了某种不道德的、非法的,或琐碎的理由去杀戮,你就是找死,那么你最好能跑多远跑多远。”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虽然也不是那么不同。”
“是的,并非那么不同。”
“好的,现在结束了。”他看着我,问道,“你是教徒吗?”
“我是的。”
“我们上星期埋葬了琼。至少我已经很满意能站在她的墓地前告诉她,杀害她的人都去了地狱。”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不再敢确认那些人是否真的去了地狱。
实际上,该到发现什么的时候了,于是我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你随便问好了。”
“也许不能那么随便。”我问道,“几个月前,你为国家安全局特区市政办公室任命了一名新的空军战略司令部人员。那个决定是怎么达成的?”
话题的轻微转换一时间让他感到困惑。他问道:“你想问什么?”
“我还没有做好回答它的准备。请告诉我。”
“好吧。嗯……大概七个月前,安迪·辛克雷尔从这个职位上退休。我们的委员会把两个名字,约翰·费斯克和珍妮弗·玛戈尔德放到我面前,让我做一个敏感的抉择。以我的观点看来,约翰比珍妮弗更胜任这个职位。珍妮弗面临过几次严峻的考验,但是都表现得很好。然而从根本上来说,她只是个优秀的肖像员,缺乏在官方高层工作的经验,而那些对于这项敏感的工作来说却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你选择了费斯克?”
他点了点头:“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事也太可鄙了。约翰是一个有能力的好人。”
“他是在三个月前被害的?”
“被谋杀的。是的……快要四个月了,我想。”
“珍妮有没有让你或其他人知道,她并不想要这份工作?”
“我没有印象了。但是我的习惯是不跟别人讨论私人决定,当然也不跟候选人讨论。联邦调查局不是一个民主机构。”
“那是当然。然后约翰·费斯克就被谋杀了,于是你任命了珍妮?”
“是的。”
“也许她当时提到了她对此不感兴趣?”
“不,她很高兴。你为什么这么问?”
“还有一个问题……请允许我问下去。”趁着他还有耐心,我得抓紧了。但是我看见他勉强地点了点头,于是在他快要改变注意之前,我问道,“为什么首先考虑珍妮?”
“因为她在匡提科的记录。”
“她很优秀吗?”
“优秀还不够充分,达尔蒙特。从技术的立场来说,她可以说是专家。你知道这里的程序吗?”
“基本上吧。”
“他们能够预言我们这个社会最严重的罪犯们的想法。他们日常的事务里面包括大量的科学和基于事实的研究,但是他们中的最优秀者,就像珍妮,似乎都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本能,几乎可以说是第六感。”
他站起身来,往壁炉里添了一根木头。现在是四月,房间里已经很憋闷,而且过热了,但我想他吃下去的那些药物让他感受不到这样的闷热。汗水在我额前滚滚而下,我感觉快要窒息了。他说道:“珍妮弗的天才早先就被承认了。我们为她的优秀给了她应得的酬劳。我们委派给她一些最难的案子。相信我,她帮助我们阻止了你能想像出来的最可怕的恶人做的坏事。”
要么是这窒息的闷热,要么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突然间觉得很难受。真正的难受。我的脑子里像放鞭炮劈里啪啦一样蹦出一个又一个的想法,我感到眩晕。我冲动地站起来说道:“先生,谢谢你……为我腾出时间……我……但是我必须走了。”
“我很愿意听你说你问这些是关于什么?”
“什么都不关于。”
但是汤斯恩德是一个聪明人,他一辈子待在警局里,当然也总是以警察的思考方式去揣度别人。他看上去恼了,说道:“不要糊弄我。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来这儿。但是我很快就会知道了,到时候我第一个告诉你。”
他打量了我有一会儿。“我想那最好不过。”
“实际上,先生,是的。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我明白。嗯,谢谢你光临寒舍。”
“再一次……为您的夫人表达我深深的哀悼。”
我走出了马克·汤斯恩德的办公室和家。当我走下台阶穿过车道的时候,我能看见他的女儿,珍耐丝,在通过起居室的窗户观察我。我坐进车里,做了几次深呼吸。我试图集中注意力,过了片刻,我拨通了丹尼尔·亭格尔大校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他的秘书,我自报了家门。一会儿工夫将军就过来了,不幸的是,他居然记得我,说道:“达尔蒙特,难道我跟你之间事先没有约好说有一场小小的谈话吗?”
“在合适的时间,将军,我会去你那里的,没准那时候的我会是垂头丧气的。到时候你爱怎么整我都可以。”
“嗯,我可不敢,我会被诅咒的。”他大笑道。
“但是首先,我需要你去做一些事。我非常需要你去做,而且需要你尽快做。”
他问道:“那是不是跟——”
“将军,我需要你——不是一位助手——是你,本人,打电话给匡提科的行为科学小组。我需要你问一下特内尔对胡德港一案的求助要求批复得怎么样了。这事他妈的非常重要。”
我给了他我的手机号,他同意他有了答复后尽快回电给我。
有时应该坦白和显而易见的东西真的是过于显而易见了。事实是:珍妮弗·玛戈尔德是一个著名的犯罪学家——按汤斯恩德说的,孜孜于理解罪犯们想法的迷雾般的艺术,孜孜于犯罪行为学和犯罪技术。我几乎连想都没法想,但是除了她,还有谁能如此熟悉罪犯们的手段、机遇,还有方法,并且把它们都整合在一起?
特工处的背景调查一直在进行,在她的办公室里,像河流一样源源不断。她可以从水流里捞鱼,可以充分运用她神奇的巫术决定那些最正常的男人或女人里面谁自适合她的需要,最适合她设想出的杀人狂模型。
当汤斯恩德第一次强调杰森和他父亲的联系时,她佯装完全忽略了那一点。但是现在我知道了珍妮已经阅读了杰森·巴尼斯的档案,已经在几个月前就读到它们了——注意到了他父亲的名字——把二者放在了一起,并且让伊丽莎白去把柯尔汉的背景报告找回来。
作为一名肖像员和一个受过训练的精神病学家,她会把杰森放到她的特别显微镜下揭去其面具——甚至设法制造出而且装饰好——一张普通的调查人员们永远猜不到或想像不出的联系和变态的网。加上更多耐心的挖掘,她明白并且领会了杰森·巴尼斯家族独一无二的病状。她会运用自己的能力在杰森周围制造一种醉人的幻想,并且,通过她的狡诈和机敏,劝说我们中的其余人相信说罪恶的种子已经根植进杰森·巴尼斯的灵魂,他已经成为了一名嗜血狂徒。
我在脑海中想像着这样一幅图景,是关于杰森·巴尼斯在他死前片刻的:他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呆滞、困惑、害怕、无助。他完全没有头绪自己在干什么,像猪一样被绑在椅子上。他不是杀手。也许,他被锻造得会成为一名杀手,但是杰森·巴尼斯这个可怜的家伙,他本想求得他最相信和最尊敬的神以及自己的国家的庇护,却偏偏绕开了本来安排好的命运,走向了末路。
我回想起珍妮和我进入特瑞·贝尔克内普家的那一刻直到与德克萨斯人最后的火拼,我们一起度过的那疯狂的两天。她引导我,引导任务小组中的其余人,沿着线索之路不断取得“突破”,让我们不断失误、走入错误的方向、误打误撞。她一手操控着这件案子。
是珍妮坚持说我们要检查贝尔克内普的秘密服务执行细节。她知道杰森前一天已经被绑架,她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了他。他的跑鞋被从他的别墅中提交走,可能被克莱德·威兹纳在贝尔克内普家穿破了,然后又归还到他的壁厨里。珍妮肯定说我们找到了那该死的线索,后来,追踪杰森的足迹就成为顺理成章的事了。珍妮往一个痛苦的灵魂里填充颜色,勾勒轮廓,画出了一幅标上了数字的肖像:那个人暴怒和反抗,为他魔鬼一样的父亲犯下的罪恶而疯狂地惩罚我们。
电话铃响了,是亭格尔,他说道:“达尔蒙特,我认为玛戈尔德探员是对的。”
“关于什么是对的?”
“匡提科的家伙们想找到那份档案。它消失了。”
“但是……”——且慢,达尔蒙特——“他们难道没有日志记录……一个追踪系统……或别的什么吗?”
“当然有。请求在六个月前就被记录了。当时给了它一个低级优先级待处理。正如玛戈尔德探员说的,他们的程序是先处理紧急的和高级的案子,然后有工夫再来弄那些待处理的。”
“他们不知道它是怎么消失的吗?”
“他们觉得有一种可能。”过了一会儿,他解释道,“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有可能发生。有人在这个小组工作,把这份资料转移了并且粗心地忘了登记。”
那恰恰就是真实发生了的事,我能确定,虽然说跟粗心无关。我现在知道我需要知道些什么了,于是我可以不用再麻烦将军了。
正如她处理杰森的案子一样,珍妮可能已经详细查看了数百宗公开的案件,直到她找到克莱德、玛丽露和汉克,这三人的简历分别地又是集体地,符合她全盘的计划。不过也许不符合——也许反过来也一样。倒回去想一想,谋杀者们都被整制得符合他们特殊的技艺,每一个都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他们在胡德港的罪行。像珍妮知道的,练习的结果就是制造出完美的罪行,就像练习在大多数人类的努力中一样——勤练必有好结果,的确。
她给他们指明哪些防范是需要他们去打破的,指明他们的杀害对象的弱点和精神状态,以及那些杀害对象的防范人员。毕竟,珍妮的办公室为特工处和高级法院的保护计划回顾和提供了实物上的支持——她知道哪一个杀害对象容易接近,怎样及何时动手。当任务团队对一连串杀戮事件采取回应时,当我们调整我们的战略和防范时,她也在调整她的,从保护得最严密的靶子转换到保护得最不严密的,像好色的丹尼·卡特,或者转换到我们最没有留心的,像可怜的琼·汤斯恩德。
现在看来这一切太明显了,我都不敢相信我们甚至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但是这也不是完全明显的。实际上,那是我曾经见过的最惊人的伪装了。
我们全都应该注意到这场针对我们的运动,注意它紧张强烈的心理上的特性,注意这一场精神突袭。某天早晨我们醒来发现自己正面临一场灾难,满心绝望,不断的谋杀让我们几乎要崩溃——让我们无法安睡、沮丧消沉、几近疯狂,想掐住彼此的喉咙,而且,最终,使得我们如此目光短浅,意料不到我们已经完全忽略了整个事件呈现出来的样态。
军方有一个完善的部门来处理心理战——那是一门艺术,不是针对杀戮和损坏,而是要孵化出恐慌、害怕和困惑,要创造出分离,并且更为极端地,要引起失败。
珍妮从外部领导着这场运动,她从我们脆弱的心灵以及自私的冲动入手,从内部磨损我们的自我。
我从我的车里出来,慢慢地走回马克·汤斯恩德家的门前。我再一次按响了门铃,年轻漂亮的珍耐丝再一次为我开门。我沿着走廊走回了汤斯恩德先生的办公室,坐在了他对面,把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