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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美-布莱恩·黑格 当前章节:125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55

在弗格森家用安全电器的门口有一则标记这样写着:“关门盘点。”

但是其停车场已经停满了看上去像是来自官方的轿车以及未作标记的货车,穿着蓝灰西装的神色愠怒的男男女女排着队在入口处进进出出。

当地人也许会发现这些现象实在是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毫无可抓住的特点,甚至神秘莫测。跟我先前提出的观点相抵触,如果他们按照我的离奇却天才的建议去把这里开成性病诊所,门口的标记就会被写成:“发现无法治愈的能在空气中传播的淋病——请凭请柬进入”。这样就能解释那些奇怪的参观者为什么表情那么严肃,而且再不会有人在车库周围逡巡,更不会看似无意地想进入这座建筑中去遛达。

我很高兴看见里拉,我们的服务员,坐在其办公桌旁,跟平常一样装成一个性感的前台职员。我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可是我觉得没有迹象表明她是认识我的。实际上,她确实对我说:“好吧,请……请站在那儿别动。”

“什么?”

“把手举起来,慢慢出示你的身份证。我这桌子下面放着枪呢——它可正对着你的关键部位。”

“但是,小姐,我是一个中情局官员。我没什么‘关键部位’,你可别因此嘲笑我。”

她大笑起来。

我向她的桌子凑过去,很认真地说:“你还没有收到警告吧,有个家伙伪装成联邦调查局调查人员在城里乱转。他长了一张非常‘联邦调查局’的脸,有武器,而且很危险。”

“我没听说过。”

“他用了一个化名叫作乔治·米尼,如果他出现在这里,并夸示他的身份,你就应该打掉他的那玩意儿。”

她又一次大笑起来,然后正告我:“米尼探员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前就到了。”

“那么你至少用枪打穿了他的膝盖骨了吧?”

“哦,别闹了。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很有魅力,也很可爱。他结婚了吗?”

“没有。但是你已经结婚了。”

“哦……谢谢你提醒我。”

她再一次大笑。女人们判别男人的能力总是不高的,只要你会说让她们发笑的漂亮话(兴许是蠢话),她们就会喜欢你。

但是撇开外表不谈,里拉的确很聪慧,而且很有女人味——这可是她的工作的先决条件,因为她属于情报局的安全服务部门,很可能知道十种用她的睫毛杀死我的方法。我登记之后,她便让我进去了,并且说道:“我听说你有了一个滑稽的早上。”

“我有了一个有趣的早上。是有趣,不是滑稽。”

“这周围肯定变得有点奇怪。”

“这一带在今早之前就已经很奇怪了。”

她耸了耸肩,说道:“菲丽斯已经在她的办公室里了,和莫特在一起。她希望你立刻去见她。”

于是我告别了里拉向里走去。在后边仓库的门边我注意到一些整洁和有效率的家伙们已经为这里临时驻扎的人员设置了一个公告牌,写着在哪里办公,坐在哪里,谁在谁的团队里,谁的电话号码又是什么,更有帮助性的是,还提供了附近一些匹萨小馆和中式餐馆的外卖电话。我憎恶听到性别歧视,但是当女人们掌权的时候,连一点点细枝末节都会被关注,你不得不承认她们的确想问题比我们周到。

我还注意到很多临时的隔离物被匆忙地竖立起来,把这个屋子的临时占有者等分成三组:中情局雇员、联邦调查局特工,以及国土安全部的官僚。

我必需提到,在联邦文化中,墙是你建立信任、团队工作和流动通讯的基础。

嘿嘿,开个玩笑。

我穿过小隔间和墙壁组成的迷宫,没有见到任何认识的人,却在这所建筑的后边见到了菲丽斯的小办公室,于是走了进去。她对着一个慵懒地坐在她桌前的胖家伙点点头——我仿佛认得那家伙的脸,菲丽斯说道:“我相信你们两个彼此认识。”

不。虽然我记起来曾经在我干这件工作的第二天就被简单地介绍给莫特·西瓦曼,但我实在不认为这就算跟他认识了。他个子很矮,秃头,腰宽背阔——或者干脆说肥胖。他是一个犹太裔的探员,说着优雅的布隆克斯方言,为团队掌管中东事务。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特别计划办公室也没有真正鼓励它的员工多嘴多舌。

跟我不同,莫特是中情局的一名正式(而不是临时的)雇员;他的正式头衔是计划官,跟我的一样,因此我们在级别上大致还算平等。

无论如何,桌子上的三杯蒸烘咖啡暗示了菲丽斯已经得到里拉的通知,说我进入了这所房子。看来她还是挺把我当一回事的。

她显然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因为她让我坐下,向我展露了迷人的微笑,然后命令莫特:“把咱们知道的告诉他。”

莫特递给我一个细长的文件夹,上面盖着“最高机密——敏感资源”的戳,这个戳意味着里头都是极其有用的资源和信息,一旦你打开了里头的资料,你就必需属于它,严格呵护它。我不属于任何右翼集团,但是随着白宫群英首领的分解陈尸,所有的礼仪都丢到一边去了,很快,莫特就问我:“你听说了对总统的悬赏,对吗?”

“我该在哪里签字?”

“嘿,伙伴,如果我知道,我怎么会坐在这里?”

哈哈,菲丽斯瞪着我俩,我敢说男人们天生都有幽默的本能。

莫特正告我道:“我们知道的东西就在文件夹里。有时间你就看看。它就像一则丢失了后半部分的神秘小说。最重要的是,我们只在几个星期以前才知道它。”

情报局里的人都是非常伟大的文件夹建造者。我轻轻拉开了它,大致浏览了一下封皮,有一个指示引出后面的内容。本来嘛,我们首次听说这笔奖金就不是通过任何列在封面上的故弄玄虚的资料来的,而是半岛电视台阿拉伯语新闻频道的一则宣告。封皮指示后还有细节。

我看着莫特:“这是真的吗?”

“你认为它是,就是了。”

菲丽斯抓住这个时刻说道:“它看上去难以置信,是不是?在被反恐团体注意之前,它已经被夸大了三到四倍。当然,我们已经让广播中不要再提到它。”

莫特说道:“是啊。但那是半岛电视台在黄金时段通过卫星传播的——对中东人、阿拉伯裔美国人、印度尼西亚人、巴基斯坦人……它的观众数量庞大。加上阿拉伯人都是悠闲的胡说八道者,如今他们又几乎人人都有手机,所以一旦发生什么事,就会立刻在露天剧场和茶室间传播开来。”

很自然地,我问道:“半岛电视台又是怎么知道这笔悬赏金的呢?”

莫特回答说:“有个网址宣布了悬赏名目和金额。”

“一个网址?”

“是的,是www.52ebook.com 。”

“这是个玩笑,对吗?”

“起先我们也认为是这样。但今天早晨以后,我的看法变了。”他递给我一张彩色的纸,“你认为这是什么?”

我琢磨了它有片刻,显然,这就是我们刚才谈到的网址的网页下载。背景是粉红色的,图案是一堆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手写字体,似乎张贴者是一个喜好手写体的怀旧的人。网页的周围还有飘动的气球图案和滑稽的花边。这当然看上去像是一个玩笑,或者说有人对现任总统如此目空一切,甚至悬赏杀死他都用如此搞笑的方式。

我接下来读到悬赏的条件,它们用深蓝色字母醒目地写在网页上端:“杀死美国总统,赢取一亿难以追踪的美钞。”

标题下面当然是小一号的印刷体,展示出“有竞争性的”规则和要求,有三点:应征者需事先传达他的计划;要提供独家的“杀人字迹”好确认身份;为获得巨额奖金,应征者必需保持匿名,还不能被怀疑。

我抬头看着莫特:“你事先是怎么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

他靠上前来,指着网页底部的一条线。这条线上写着:“payoff@inter.com。”

莫特说:“从这个地址。”

“你没有发现这个地址后面的联系人是谁吗?”

“我们试过。这个地址连接的是一个匿名的电邮发送者,或许那个地址后面还连接着四到五个匿名发送者。”

莫特也许觉得我还没有个头绪,开始对我解释这个:“其实没有那么复杂。这封邮件是被自动转寄给一个匿名的电邮发送者的——像是一个空白邮箱——然后再发送、再发送。就像跳过十个黑洞。”他把我的注意力引到网页的底部,那里列了七到八种语言——俄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甚至意第绪语 。莫特说,“你随便用鼠标点击其中一种语言,都会连接到内容相同的一个网页,甚至这个网页的表述语言都跟你点击的这种语言一致。”

“我们谈论的是过去时吗?”

菲丽斯说:“半岛电视台开始广播两天后,这个网址就被关闭了。”

莫特评论道:“半岛的新闻部负责人告诉我们,他们已经接到了一个电话警告。他没有说是谁。你相信那个在电话里胡说的家伙居然把我称作‘第一修正案’吗?”他看上去很恼怒。

我问道:“这个地址是谁关闭的?”

“它的主人呗。”

“为什么?”

菲丽斯看着莫特,说道:“按现今流行的理论说,就是他在出洋相之前就强行把洋相遏止。”

“现在的感受是什么?”

菲丽斯是这样评论这个网页的:“很可能这个人得到了一两项可成立的悬赏条件。也许存在一个email 之间的交换,把握较大的杀手们传递他们的计划,接收计划的那一方向杀手们确认他们是拿得出钱的。完全能够推理出,一些可以得到奖金的计划安排已经在运作当中了。当然了,我们并不知道那些安排是什么。”

“我明白了。”

菲丽斯向我靠过来:“但是我认为,我们都同意一亿美元是一个大……嗯,是一个难以置信的数字。”她补充道,“我们已经尽可能地限制了已知信息的往外传播,特工处理所应当地得到了通知,还有白宫。”

莫特补充道:“千万别猜测那是阿拉伯货币。提供赏金的人可能是一位被抛弃的沙特王妃、一个哥伦比亚或墨西哥的大毒枭、一个外国政府、一些美利坚合众国的亿万富翁,他或她或他们跟现任总统政见不和因此百般看他不顺眼……”他皱着眉,继续列举这些扰乱人思路的可能性,最后不得不停止。

菲丽斯正告我道:“你现在当然领会了为什么我们试图严格保密。这笔悬赏金……好的,这是一个难以抵制的诱惑,对不对?那种钱会燃起许多脆弱的贪欲。”

太真实了。我不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价格,但是一亿美元会让许多良知变得动摇。我的意思是,纽约有这样一帮家伙,区区几千大洋就能让他们把你想要杀死的任何人打得全身是窟窿,为了一亿美元,他们会铲平曼哈顿,为了奖金,他们会把英国女王从宝座上扔出去。但是回到讨论上来,我说道:“我觉得这是一场恶作剧。”

菲丽斯瞪着我有好一阵工夫,然后答道:“达尔蒙特,你也许觉得这很难让人相信,但是你并不是这个组织里唯一有智慧的人。请仔细思量,重要的不是你和我是否相信,而是其他人是否相信。”

她说的有道理。我暗示道:“这也许是一个好时机,正好询问国际情报机构,他们都把这件事了解得怎么样了。”

“一个小时前,我们每一个站点的负责人都得到了一条消息,说有人要来拜访他们,并且会有一些问题要询问。如果分头展开的话,这种扫荡式的行动一般情况下十二小时就可以结束。”

“所以我也会被通知,对吗?”

“相信我。”

我无语了。

有敲门声,门开了。珍妮站在门廊那里问道:“我能借走西恩片刻吗?”

看上去没人介意,于是我走出去,跟着她穿过了小隔间组成的迷宫,到了一个小偏房,现在作为她的临时办公室。

她办公室的外边,一张灰色的金属桌旁,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肥胖,满头褐色的卷发让她的脸看上去更加圆胖,就像一个圆脸娃娃,像一个肥嘟嘟的天使。

我们停下来,让珍妮把我介绍给伊丽莎白——她的执行助手。

伊丽莎白看上去有点像喝醉了酒的样子,而且明显地不喜欢她的不稳定的新环境。我们礼貌地打过招呼后,她问我:“在这让人发疯的屋子里到哪里能找到纸和其他必需品?”

“问我要。”

“怎样才能使我的电话连通?”

“把电话插头插到墙上的接口里?”

伊丽莎白指着墙:“这儿没有接口。”

“你观察得倒挺仔细。”

“所以……?”

我耸了耸肩。

伊丽莎白说:“你在这儿工作,对吗?”

珍妮正告她:“他是我关于这件案子的搭档。但是伊丽莎白,他又是个典型的男人,有着臭男人的所有缺点。”

由于某些原因,伊丽莎白觉得这非常滑稽。从我个人来讲,我觉得珍妮给我的评论既粗鲁又带性别歧视色彩。我向伊丽莎白建议道:“看看外头的里拉,她可是无事不知的。”

我们进入了珍妮的办公室,她看着我说:“OK,我们有了两点突破。”

“继续说。”

“我们找到了那辆豪华轿车。”

“我们找到了拉瑞吗?”

“也找到了拉瑞。轿车是在灌木丛中被发现的,也许是在离弗吉尼亚州库尔派伯三英里的地方。拉瑞·依尔伍德在前座上。”

“我应该是个乐观主义者吗?”

“你看上去不像。”

“对啊。”

“不幸的是,车子被焚毁了,拉瑞也被烧得惨不忍睹。”

对我们来说是不幸的,但是对拉瑞来说尤其不幸,我认为。虽然因为某些原因我并不因为这样的发现而感到惊奇:“好的,细节呢?”

“轿车是被库尔派伯州州长派出的一架直升机发现的。飞行员看见了浓烟,报告了指挥部,地方消防部门迅速回应。等他们赶到时,所有东西都烧焦了。”

“火势真快。”

“非常快。轿车、轿车内部,以及依尔伍德都被浇上了汽油。依尔伍德的死活好像一直就没人关注,他的脑袋已经被打了好几枪了。凶手点火采用了燃烧弹,至少有五枚,一些绑在了汽车底部,就在汽油箱旁。这些燃烧弹几乎是在同时炸开的。技巧很娴熟,不像是生手干的。”

“抹去了可能被警方捕捉到的痕迹和证据,对吗?”

“以及我们的关键怀疑对象——依尔伍德。”

“所以拉瑞也许不是他们的同伙。”

“先别匆忙下结论。如果你是对的,他和车子就应该是被绑架的。这就是在假定杀手们知道车子的车型和车牌号,以及拉瑞的日常路线尤其早晨的出门路线。还是回到‘同伙假设’吧,拉瑞有无可能是其计划中的一部分,他们觉得他目标实在太大,于是决定在他泄密之前把他干掉?如果是那样,他们可就真是一帮残忍的畜生了。”

我认为他们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还有一件事,”她继续说道,“你记得皮特逊命令查克·沃德尔给我们保卫霍克安全的人的名单吗?”

“记得。”

“他们在霍克的寓所附近分三班轮值。今天早上我们发现的这一班——死去的这一班——是B班。C班应该在下午一点上岗。他们全都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A班呢?”

“是D班。根本就没有A班——别问为什么。”所以我就没问,听她继续说,“我们跟所有人说明了任务,除了其中一个叫做杰森·巴尼斯的家伙。从昨天下午一点他就离岗了,从此没人再看见过他。”

“也许他离开镇上了。”

“也许。他的督导在隔壁。你想你可能想去那里看看。”

“好,咱们就去跟他谈谈。”

我们来到隔壁的办公室,马克·金尼探员在一张桌子后正在畅饮一瓶百事轻怡可乐。他跟我年龄差不多,瘦脸,黑发,平头,身材适中,看上去是个外向的人,成天乐呵呵的样子。我猜他的工作就是要求这种状态。

我们进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厌烦和不信任。我熟悉这种表情,领教过太多了。

我们直面金尼探员落座后,珍妮照例相互介绍了一番。我们互相握手。珍妮微笑着,用友好的语调建议他不要把我们的来访当做一次威胁或有敌意的审问。她暗示他可以把这仅仅看成是一次在三个联邦探员之间的友善和无拘束的聊天。

金尼什么也没说,擦去了嘴边的可乐。

他跟珍妮开始了闲谈,话题有大有小——家庭、华盛顿,以及为什么达拉斯队总是输给印第安队。于是我们知道金尼探员有一个妻子,两三个孩子,在特工处干了十二年,他在办公室里干得很不耐烦,更愿意出去巡班,以及诸种琐碎无用的信息。这就叫做建立感情,使讯问目标心情放松。但我管这叫浪费时间。

关于审讯方式,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我认为是时下匡提科流行的,叫做劳伦斯·韦克技术。传统的问讯使用格立克强光、橡皮短棍,以及带有歧视性和粗暴的问题,这些都过时了。劳伦斯·韦克技术的内容包括播放轻音乐,避免威胁性的姿势,建立起同事般的关系,确保对待目标要有对你尊敬的人同样的礼貌和敬意等。

如果我正确地理解了这种方式的话,审讯目标最终肯定会觉得他正坐在牙医诊所的椅子上,会安然又听话地听候命令,并且张开大嘴。

有许多专家和假定的研究都提倡这种技术。在我看来,如果你想节省时间,得到真相,朝某人的关键部位友好地踢那么一脚也许是个有用的开头。这是隐喻的说法,当然,除了某些时候。

无论如何,这场拉家常似的套话进行了一段时间,但是这家伙根本就是靠说空话混饭吃的,他显示了对工作的极度耐心。珍妮的语调终于开始非常慎重,显得绝没有威胁意味,一点儿也不轻慢,她说道:“听着,我们已经试着跟你的团队里的所有人接触,除了——”她看了一眼她的便笺本——“除了杰森·巴尼斯探员。”

“杰森?嘿,这太奇怪了。”

“是吗?”

“是的……真是奇怪。你试过往他家打电话吗?”

“何止,甚至都派一支队伍去他家了……他家在斯普林菲尔德(伊州首府——注) ,对吗?”

金尼点点头,珍妮正告他道:“他不在这儿。他的车也不在。”

“我已经得到了他的手机号和呼机号,就在我口袋里。也许如果……”

“同样,我们正在获取他的电子答录服务。”

“好吧……嗯,那没什么用吧。”

“也许只有一种简单的解释。他有可能已经离开了镇上吗?”

“杰森不会……我的意思是,按照标准操作流程……他必需得报告我,这不可能是……”

“但他是单身,对吗?”

“是的……但是——”

“这是春天,发情的季节,也许他跟某个家伙在胡搞呢。”

他轻轻笑了起来:“不太可能。”

“为什么?他很正常,是个健康的异性恋,对不对?”

“听着,杰森·巴尼斯在女人面前非常笨拙,这很可笑。他同时还是个虔诚的基督徒,省心禁欲。我用我的月薪打赌,他不会跟谁胡搞。”

珍妮机智地转过了风向标,把责任推在了金尼身上。她愉快地微笑着,说道:“嗯……好的,看着,我要开枪了。请帮助我了解更多关于杰森的情况。”

“了解——等等,他难道被怀疑了吗?”

显然,金尼探员知道这可不是一场友善的来访,他也显然清楚杰森·巴尼斯可能是他的一个大麻烦。他是巴尼斯的老板,如果他信任的下属让他们正在监视的男人和其太太丢了性命,金尼探员将会和他的四个有武装的同事一样,从此落下一个恶名,妨碍他下一次的升迁。

我也认为金尼是一个体面而优雅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位好的领导。对下属显示出其忠诚对一位老板来说总是让人钦佩的品质——除了此刻。

所以我也只能违心地说:“我们需要询问每个人,他们在过去几天里是否瞧见过可疑的东西。如果我们能对巴尼斯有一些了解的话,找到他就要相对容易些。”

金尼看着珍妮,又看着我,说道:“检查他的档案吧。”

“已经着手在调查了,”珍妮回答他,“但我们必需快点儿,还是你给我们简要地说说他的情况吧。”

这时候,我在心里快速地猜想着,金尼肯定会一边玩弄着手铐链一边喃喃低语道:“哦,一个处于危险中的探员……一定要帮助他。”

可是正相反,他还挺合作,说:“好吧。首先,巴尼斯的智商高得让人难以置信。他在里士满长大,父亲是一名法官……我的意思是,他父亲是一名联邦法官。杰森是弗吉尼亚军事学院的一名毕业生,当过三年海军上尉,在海军中表现非常优秀,他当联邦探员时的记录也非常优秀。无论是从个人的自律还是从对职业的要求,他都是一个行为没有任何瑕疵的人。”

而事实上,金尼先生对于杰森所作的简短传记显示出,与其说这是他所知道的关于杰森·巴尼斯的情况,不如说是他想要知道的或者被他想像出的。作为一名军中子弟、一名士兵,我有数度生活或驻扎在南方的经历。当我感觉疲累的时候,我的童年回忆就悄悄潜入脑海。在南方所受的教养让我不得不礼貌地一小口一小口吞咽着玉米面包和核桃派,虽然我憎恶它们,但又必需因为它们是天然食品而感到欣慰和高兴。

宽泛地说来,我童年生活过的南方培育出了两种白种南方男人。第一种是脾气倔强、爱抱怨的人,是农业文明的产物,以乡村音乐创作人韦伦·吉尼斯为代表。

如果他们学会了如何加减和拼写,他们就会企望进入密西西比大学,或贝尔·布莱恩特大学,在那些地方,橄榄球、啤酒和联谊派对是生活中经常遇到的物事,甚至都可以成为学生们主修的专业了。

第二种人,是南方的贵族和其中的骄矜作态者。他们把孩子送入旧式的、顶尖的学校中就学,诸如弗吉尼亚大学、杜克大学、威廉玛丽学院,以及弗吉尼亚军事学院。大学毕业后,还要继以好几年的军队服役——他们把这看做是特权和义务——当然,只属于小部分人的。我曾经与好些这样由南方绅士转变而来的官吏们一起工作,或为他们工作。似乎杰森·巴尼斯也是属于这群远远脱离大众的族类的。

珍妮对金尼探员说:“谢谢你,这些资料对我们很有帮助。你认识他多长时间了?”

“从他进入特工处的时候起……有两年了。”

“他的业余爱好呢?个人习惯呢?”

“去教堂、体育馆……诸如此类吧。他从不抽烟、喝酒、赌博,或者骂人。我甚至几乎能肯定他还是个处男,真的,他还是个童子兵呢。”

“所以你认为他是……廉洁的?”

“是的,我确实这么认为。”

“他有金钱上的问题吗?”

“不可能。他家里挺有钱,本人又很俭省,我并且认为钱对他的意义并不重要……他是一个更注重精神而不是物质的人。”

“嗯哈,他有职业问题吗?”

“上个月刚提升,比其同俦早了一年。”

“与同伴的关系呢?”

啊哈,金尼探员沉默了。他盯着桌面有好一会儿,然后以一种明显不悦的语气说:“他有社交恐惧。平时的他有一点严肃,一点紧张。我猜,他是个容易被细节牵制的人,他还是个书呆子。这让某些人很是看不惯他。”

金尼停顿了片刻,我想他是在找一种温和又恰当的表达方式。他又继续说道:“就像许多智商极高的非常聪明的人,他的人际关系弄得不怎么好,我认为他可能体察不出生活中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人。”他看着珍妮,没理会我,“你知道有些聪明人终日里是处在怎样一种状态里,对吗?”

珍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他的精神稳定程度呢?”

“和你我一样清醒。”显然,金尼认识到这是一种包含了许多奇怪可能性的陈述,因为稍过片刻后他又加了一句,“但是忽略掉我的个人观点,我们在进入这个特工处之前都被做过精神测试的不是吗?”

“我意识到了这一点,”珍妮答道,“你见过杰森的测试结果吗?”

“作为他的督导,我是被允许查看他的测试结果的。”

“请为我们回忆一下测试的结果都是什么。”

“我告诉过你们他相当聪明,IQ大概有160 。没有不正常,没有精神障碍。心理学家在备注中提到他觉得杰森有精神严苛倾向,虽然这并不是什么批评。实际上,他料到了杰森的过分勤勉,过分自我牺牲。”

“这就是全部测试结果?”

“大致就是这样。其他没什么不正常的。”

我问起:“杰森对他地位最高的同志是怎么看待的呢?”

金尼死死盯住我的眼睛,说道:“特工处的探员们对总统没有任何个人评判。达尔蒙特先生!”

这是正常反应,当然——对职位属性的愚昧的忠诚,而不是对人——所以我根本不怎么在意他说的话。

我不想扰乱玛戈尔德的对抗性游戏计划,但是时钟在滴答作响,眼前这家伙一直在拖延我们的时间。于是我说了一句“扯淡”,他立马回过头来瞪着我。

“你把巴尼斯形容成一个圣徒,高尚、正直,而且是一个天才,具有敏锐的决断力,对吗?”

“是啊,”过了一会儿,他笑着回答,“你既然问我,我就告诉你。现任总统——他从吃白宫的第一顿祈祷早餐起就欠上杰森的人情了。我们为了保护这家伙都挨过枪子儿,但那是我们的工作。杰森甚至会为了保护这位总统而把自己的老妈推到一边去。”

稍后我们才发觉这话有多真实,但在他刚刚说完这话的那会工夫,他非常自得地暗示道:“这些不是你们想听到的,对吧?”

珍妮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过了一下我们的清单:堕落、罪恶、人性的瑕疵……没有任何金尼所说的东西让我们觉得良心不安。珍妮回过身来问金尼:“嗯……你怎样评价杰森的消失呢?”

“我不能评价。”他看着我,然后又看着她,“嘿,我知道今天早上霍克家里发生的事。你们认为肯定有漏洞或有内奸吧,也许你们怀疑杰森就是杀手们的内线,那就错了。我用我的职业生涯来保证,杰森·巴尼斯是我见过的最有奉献精神的探员之一,也是我遇见过的最纯洁的灵魂。”

他已经赌上了他的职业了。实际上,此刻就是最适宜强调这一点的时刻。为了把杰森形容得多么优秀,他已经用上了一切修辞手段了。我正告他道:“如果事实证明你是错的,而且你不能解释是怎么回事,中情局局长就要提交给总统一封信,说你是一个危险的白痴,绝不利于总统的健康,最好趁早让你滚蛋。”

他也狠狠地瞪回我。

珍妮也认识到这种友好且优雅的问讯方式并没有套出更多更有用的话来,她附和着我对金尼的威胁,并且又加重了一层:“对一个联邦官员撒谎或误导他,将按照代码1001接受惩罚。如果我发现你还有什么没交待的,我将指控你援助和煽动一名重罪犯。”她又用一种更为柔美一点的语调补充道,“现在,花点儿时间来考虑你是想增加还是想修正你的记录吧。”

金尼脸上的骄傲消退了,虽然他仍然力图表现得像个好的领导。这件有失忠诚的事突然变成了一副让人难以背负的十字架,压在了他身上。

最终他坚持道:“我告诉你们事实吧。”一阵沉思过后他说,“有一段时间……大概是六七个月之前……那是杰森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时期。”

“你是什么意思?”珍妮问道。

“他开始变得……心绪不定。”

我问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珍妮向前侧过来,请他形容一下什么叫“心绪不定”。

“那是……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冷淡、不安、不耐烦……情绪有些不稳。”

“你问过他为什么会情绪不稳吗?”

“是的,我问过。但杰森是一个很注重个人隐私的人,他不会什么事都告诉别人的。我给了他一个月时间放松身心,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珍妮把这一点考虑了有一会儿,问道:“在工作中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吗?”

“没有。跟工作无关,只是一些个人问题。”

珍妮看着我,却在问金尼:“别的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

我说道:“谢谢你,你可以走了。但是如果你想起来忽略掉什么,要立刻给我们电话。不然有你好看的。”

他一走出门,珍妮就问我:“喂……你是怎么认为的?”

“我认为杰森·巴尼斯听上去像是一名理想的保镖,无论是对你的国家领袖,你的银行,还是你童贞的女儿。他是一个宗教狂热者,心灵纯净,随时准备为神和国家做出奉献。也许从未有过丝毫不纯或粗野的念头出现在他生命中。”

“你说的对。他听上去一点也不像一名嫌犯。”

我对这个观测无法评论。她于是补充道:“我职责中的一条便是担任联邦调查局和特工处的联络员。我始终和特工处的人在一起工作,我协调我们的联合操作,我的办公室处理他们的背景检查。无论从身体上、精神上,以及情绪上,特工处都是一个卓越的集体,但他们并非都是天使。”她接着补充,“而巴尼斯听上去不仅是一个天使,还是一个模范天使。”

“肯定是。在他身上安置一个详情通报系统吧,去神情获得研究许可吧。”

“抱歉,你说获得什么?”

“没有人是完美的,珍妮。他肯定掩藏了什么。”

“掩藏?!你也对我掩藏了什么吧,我还压根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呢。”

“想想他老板刚才对我们说的话。”

“他老板刚才告诉我们说,他是一个黄金男孩。我了解到的事实是,他通过了许多给他带来无限荣耀的测试。”

“但我也通过了,你也通过了。”我看着她,补充道,“我知道我做过什么。你介意承认你对测试人员其实是有所隐瞒和保留的吗?”

她想了想,回答道:“你忘记了可能的原因吗?”

“他负责具体的安全保卫工作,而他失踪了。”

她摇了摇头:“我也许要不情愿地去证明,即时通报系统是基于对他的安全的威胁的基础上的,研究许可必需通过审判官的审查。哦,天那,只要一出这所房子的大门,我肯定要被笑话死的。”

“说得不错。”

“你还想到了什么?”

“要确保提到那个匿名的打电话人打来的警告电话。”

“我们不会那样做,西恩,这是联邦调查局。”

“喔……联邦调查局。在总统死后,请一定把那加在你的简历里。”

“没必要讽刺吧。”

“但这也不是大肆说教的时刻。你就不能用个合适的说法吗?”

“如果谋杀武器中的一项出现在他家中,我们最好……实际上,这整件案子会……”

我提醒她:“你没有案子需要保护。一支可能是职业化的杀手队伍在寻找美国总统——要注意眼下的难题。”

针对她依旧犹疑的神情,我补充道:“这些人是不按规则游戏的。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规则。在这场游戏里,你得跟对手一样野蛮地去争斗,不然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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