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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6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21

功一起身打开壁橱,拖曳出一只纸箱,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厚厚的文件。

那些全部都是父母遇害事件的相关资料。或者说,几乎都是新闻资料,从中可以大概猜出是小孩子收集的资料。

功一翻到某个新闻报道的版面,递到静奈面前。

“静,好好看这副肖像。户神政行长这样吗?”

这篇报道中刊登了以泰辅的描述为基础所画的肖像。

静奈端详了片刻,陷入了沉思。

“这么说,的确有些像……但是,不至于一模一样。”

泰辅在一旁窥视着肖像,尴尬地挠挠脑袋。

“那个时候惊慌失措的,而且也是第一次描述,没有很好说明。事实上想要画出的是那张脸,户神政行那张脸。”

功一合上文件,重新坐在椅子上。

“都已经过这么久了。你的记忆会不会有些许模糊了?”

“不可能的,相信我。我懊悔得不得了。没有好好看清那张脸,所以什么都做不到。这张脸,我死也不会忘记。想要也忘不了,这张脸每天都浮现在脑海中,出现在梦中。所以,不可能会记忆模糊,绝对不会。”

盯着述说着的弟弟的双眼,功一意识到质疑泰辅对他来说太可怜了。对于当时年幼的泰辅来说,目击到杀害父母的犯人是多么大的心理负担啊,一想到这,他就觉得胸口抽痛。

功一双手交叠在胸前。

“就算这样,仅仅长得相似,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不认为这是偶然。我们家是开洋食屋。户神也是经营洋食屋的。说不定出于工作需要和我们父母有什么联系呢?”

功一点点头,泰辅说的的确在理。

“我会试着调查的……”

“怎么调查?”静奈问。

“现在开始考虑考虑。总之,这件事交给我。有什么发现会告诉你们的。”

听完功一的话,静奈默默点了点头,泰辅仍一脸无法释然。

“怎么,泰辅,有什么不满?”

“也不是……”

“有什么就直说啊,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我觉得你好像不相信我说的。”

“为什么?”

“因为他可能是那个事件的凶手啊,那个杀死父母的凶手。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冷静呢?不是应该更吃惊、更兴奋吗?”泰辅声音变尖锐了。

功一叹了口气。

“我了解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吃惊。如果户神政行真的是你看到的那男人,就是件不得了的事了。但是,现在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我讨厌一会充满希望一会变成绝望。我们已经受够了期待落空了。”

“没错啊,哥哥。”静奈也说道,“把兴奋留到找到证据后吧。我也不想再失望了。特别是关于那件事。”

听着他们两人的话,满脸不服的泰辅流露出些许寂寞,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目击到犯人的只有我一个。我再怎么说像,也没有任何证据。”

“不要意志消沉啊。都说过我会调查的啊。说起来,今晚怎么样,进展顺利吗?”

功一来回望着泰辅和静奈。

“哥哥的建议很有效哦。”静奈答道,“行成那家伙相当在意常客的问题。照明的问题也提到了,他很认真地采纳了。”

“调查也算有价值了。那么,下次的约会?”

“很顺利哦,他邀请我参加牛肉丁盖浇饭的试吃会。”

“牛肉丁盖浇饭?有这种试吃会?”

“他让我一定出席。那家伙好像不习惯和女性相处,下次我要主动出击了。”

静奈志气高昂地说道,功一信任地点点头。另一方面,他也相当在意郁郁沉思的泰辅。

两天后,功一去了趟横滨。走出樱木町站,沿着饮食店星盘罗布的道路向南走。横架在大冈川上的天桥跟前有家“马之树”咖啡屋,木屋的模样,店内也装饰着不少木头。

功一在原木加工而成吧台上坐下,点了杯咖啡。身旁还有其他顾客。秃头白须的店长熟练的泡了杯咖啡。

“这店在这里开几年了?”喝着黑咖啡的功一问道。

“25年”店长压着声音答道,“什么都很旧了,到处都嘎达嘎达作响,必须要补补修修啊,费钱哎。”

“开了好久呐,这一带也变了很多吧。”

“怎么说呢。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一带也不大。”

“孩提时代,我来过这。不知道当时去的洋食屋还在吗?”

功一话音刚落,店长便重重点头。

“你说的是’户神亭‘吧,以前在斜前方,现在是家二手CD、DVD店。”

“啊,那家店……怎么了?”

“搬到关内了。没听说过’户神亭‘吗?最近很红的。”

“好像在银座见过。”

“原来是开在这边的。虽然是家小店,当时就挺受欢迎的,都要排队用餐。那些不耐烦排队的就转来我们这了。”店长爽朗地说着,一点都没往事不堪回首之感。

“这么受欢迎啊。”

“牛肉丁盖浇饭深受好评。电视、杂志上都有介绍,我也去吃过几次,确实好吃啊。”

功一想起静奈说过要去牛肉丁盖浇饭的试吃会。户神行成打算作为新店的主打菜。

“经营店的是怎样的人?”

“叫户神的一个人,所以才叫’户神亭‘,是个热衷于经营的人。开张的时候也来我这里打招呼了。听说在别处修业后好不容易才独立开的店。最初没什么客人,很难熬的样子。三年后突然流行起来了,都要排队用餐了,真是了不起啊。随后不久,店就搬到关内了。肯定是觉得店面太小了。啊,对了,要不要告诉你关内的店的地址?”

“不用了,我自己找找,多谢。”

“大概10年前搬到关内的。之后生意就越来越欣荣了,现在分店也开了不少。我实在望尘莫及啊。”

功一点点头,喝完剩下的咖啡。据他的调查,“户神亭”搬到关内是12年前。2年后,户神政行搬家了。看来赚了不少钱。

功一他们的父母遇害是在14年前。如果店长的话可信,正好是“户神亭”开始流行之际。那个时间,户神政行是否在横须贺犯下强盗杀人罪,有必要慎重考虑一下。

付了咖啡钱,功一走出店,眺望着位于斜前方的二手软件店。店前镶着玻璃窗,上面贴满了海报、演员的凹版相片。不走进店内就无法望个真切,店铺比“有明”略微狭小。受欢迎得都要排队用餐的话,自然想要搬到更宽敞的店铺。

走往樱木町站的途中,突然想起些什么,他转身走向日之出町站。边走边拿出手机,按了几个号码。和这个人还保持联系这件事,他从未跟泰辅、静奈提过。

电话通了,功一说:“我现在在日之出町,能不能见个面?”对方爽快地应允了,约好在横须贺中央站碰面。

很久没有乘坐京浜急行了。功一站在门旁,眺望着窗外流转的风景,往昔也一点一点浮现。他对靠山靠海的地方有着特殊的感情,可以看到星星疲劳也全然消除。

功一微微晃着头,陷入了感伤。回到那个地方也没有什么,他自我安慰道。

横须贺中央站到了,再次拨通电话。对方等在附近的咖啡屋,名为“SERUFUSABI”的点。

不费功夫就找到了这家店。功一有些紧张地走进店内。虽然联系不曾间断过,但他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对方坐在正对通道的吧台旁。从斜后方看到的侧脸来看,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黑发中夹杂着些许白发,灰色西装下的身子也消瘦了几分。

功一买了杯咖啡,向他走去。对方立刻意识到了,转过身。片刻,他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功一君,长大了啊。”

功一在旁坐下,苦笑着。

“上次你也这么说,我和那时一样高哦。”

“是吗?这么说来,的确呐。”对方笑了,嘴边还是留着邋里邋遢的胡子,和十四年前一样。

是横须贺警署的柏原。现在好像也在同一个警署工作。他和功一取得联系是在功一离开孤儿院后不久。据说是向孤儿院打听了联络方式。之后,一年总会联系一两次。基本上没什么要事,只是简单地问问近况。

功一对柏原说谎了,他告诉他自己没和泰辅、静奈见过。考虑到他们从事的“工作”,他清楚和警察保持联系是极其危险的。

“上次见面是四年前啊。”柏原说。

“嗯,因为赌博的事……”

“对啊。”

四年前,柏原把他叫了出来。之前在横滨瓦解了一个赌博组织,他们在组织的顾客名单上发现了有明幸博的名字。不用说,这是功一他们的父亲的名字。

幸博身负300万的借款。看来夫妻俩在遇害之前问熟人借钱的理由应该是为了还赌债。

就赌博组织和洋食店夫妻遇害事件的关系,横须贺警署再次展开了搜查工作。柏原把功一叫来问话也是其中一环。然而,无论如何搜查,警方仍找不到真相。赌博组织和该事件直接相关的可能性看来很低。

“今天怎么了,有什么急事?”柏原问。

“呀,没什么要事。只是正好到了附近,想稍微见个面。百忙之中,叨扰了。”

柏原咧嘴笑了,露出了由于常年吸烟而泛黄的牙齿。

“万年小警察罢了,与其说忙,不如说是打打小杂。稍微偷懒一下也没什么。最近也没什么案子,比较轻松。发狠玩命地查案,那时是最后一次了。”

他口中的“那时”自不言说,功一就领会了。

“都过14年了……时间过得好快。”功一说,“马上就要到时效了。”

柏原点点头,喝了口咖啡。

“最近似乎重新开始搜查了。事到如今还能做些什么?案件接二连三地发生,悬而未决的案子慢慢被抛诸脑后。临近时效,才慌慌张张开始搜查。谁都知道做这些无济于事。15年了都毫无头绪,这时还能找到什么证据?纯粹是为了塞住媒体的嘴罢了。”

功一点点头。柏原似乎忘记了,4年前他也说过这番言辞。确定和赌博组织没有关系后,横须贺警署和县本部都再次从洋食店夫妇遇害事件抽身。

“果然还是没什么进展啊。”功一问。

柏原转而表情凝重。

“唯一的证据就是那张肖像。都过了14年,人的长相也变了吧。”

“相似的人一个都没有找到?”

“也不是,长得像的倒是有几个。市民那里来的举报也挺多。每逢这时,我们都飞奔过去。神奈川也好,东京也好,就连琦玉、栃木也都一一赶去了。但是,所有的人都是无辜的。”

“那些人的名单还留着吗?”

“那些人?长得像的那些家伙吗?当然还在,怎么了?”

“嗯……不知道能不能看一下。”

柏原突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着功一。功一避开了他的眼神,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迫近时效了,反正这名单对于警察来说没什么太大作用,我想尽自己所能调查一下,在网上征询情报。”

“这样的话,不需要这份名单吧。你有什么企图?”

“企图……没这回事。只是想再次核对一下这份名单上的人。”望眼欲穿似的凝视玻璃杯的功一说道,脸颊上可以感受到柏原锐利的视线。

“找到了吗,相似的男人。”柏原问道,“然后想要确认一下这个男人的名字是否在名单上。”

功一有些动摇。真不愧是警察啊,他想。完全都猜中了。

功一笑着摇摇头。

“如果有发现,一定会立刻告诉柏原先生的。我只是想尽自己所能。不愿坐以待毙空等时效到来。”

柏原用着警察特有的敏锐目光投向功一,似乎要看穿他的内心。

随后,柏原叹了口气。同时,眼神中的锐利也消失了。

“不可能把名单交给外人。而且,警察也不是没有努力调查。时效到来之前,总会有所行动的。当然也会再次核对一下名单上的人。”

“这样就好了。”

“说起来,弟弟和妹妹怎么样了?还没音讯吗?”

“嗯。毫无音讯。”

“这样啊。骨肉至亲还是应该一起生活哎。”

柏原的口吻中似乎满含对自己那不堪回忆的苦笑。功一想起四年前听说的那番话。柏原离婚后,孩子由前妻抚养。他由于先天性疾病,三番两次入院、手术,最后还在升上初中前去世了,都来不及穿上准备好的制服。

“柏原先生,现在还是一个人?”

“嗯。”

“没有再婚?”

功一话音刚落,柏原耸耸肩膀笑了。

“像我这种废材大叔,有谁会看上呢。你才是,差不多该要结婚了吧。”

“没考虑过这些。”

“新建一个家庭,也不错啊。嘛~由我来说这些没什么说服力。”柏原说的当口,他胸口传来了手机的铃声。“失礼了。”说着,他拿出电话,简单地说了几句就挂断了。“抱歉,局里有点急事。来不容易来一趟见个面,对不住啦。”

“我才要道歉呢,在工作中打扰你。”

“保持联系啊。”柏原拿着自己的空杯子起身了出去,又马上停下步子、转身,“找到什么证据一定要联络我。你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知道吗?”

“嗯。”功一答道。

目送着柏原走出店门,功一想还是不能告诉他户神政行的事。虽然泰辅说他长得像凶手,但仅仅如此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凶手。现阶段,他只不过是猎物户神行成的父亲。倘若和柏原商谈的话,他一定会留心户神政行的吧。这样的话,眼下进展中的计划就必须要中断了。而且,柏原肯定会调查户神行成,很快也会注意到高峰佐绪里的存在。要是察觉到她就是静奈的话,定然会起疑。被柏原盘问的时候,功一没自信可以自圆其说。

户神行成策划的谢恩会在“户神亭”广尾店举行。平日休息的周日今天照旧开张,专门招待有请柬的客人。他在下午五点左右开始等待。谢恩会将于六点开始。

打着谢恩会的名目,实则是想要探测新菜单的反响的试吃会。不用多说,自然是为了即将开张的麻布十番店。收到请柬的常客们也心知肚明。所以,行成已经觉悟到他们会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探探户神政行的儿子究竟有几分能耐。

五点半刚过,客人开始纷至沓来。这些人中间也有行成相当熟悉的。性急的客人提早对行成说着“恭喜”,预祝他新店顺利开张。

虽然试吃会六点才开始,店内已经早早准备了饮料和小吃。早到的客人边吃边互相谈笑着。虽然有确定的座位,不少客人更倾向于成群结队地站着品尝。

行成刚一加入他们的谈话,负责接待的店员就走了上前。

“那个,那边有位客人没有请柬。”说着,他指向入口处。

高峰佐绪里站在那儿,一脸局促不安。

“知道了。”说着,行成望向她。

一看到他,佐绪里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安心地笑了。

“没收到请柬吗?我应该寄过去了。”

“收到了。但是,我怕会被我弄丢,就放在约好一起来的朋友那。请柬上写着:招待两位客人。”

“那么,你朋友稍后赶来吗?”

“刚刚联络过,她突然有急事,所以……那个,要是没有请柬不能入场的话,就算了。”

“说什么呢,完全没问题。我想要邀请你。那么,这边请。”

行成确认了一下座位表,把她带到了座位那儿。角落的一张桌子。

“请慢慢享受。”

“那个……”佐绪里四处张望一番,压低声音说,“我看起来奇怪吗?一个人来这里。”

“没这回事,请别在意。”

“但是,大家都携伴而来,只有一个人独自用餐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样啊……”环顾四周,行成思索片刻,虽然他觉得独自用餐也没什么,但是年轻女性的话可能会有些介意。

“户神先生,你用过餐了吗?”佐绪里问道。

“还没,今晚我也会一起吃饭。不和客人们在同样的环境下用餐,就无法发现问题吧。”说着,行成恍然大悟似的,“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用餐吗?反正本来我也打算独自用餐。当然,你不反对的话。”

佐绪里的表情刹那明媚了。

“这样没关系吗?这下放心多了,不用觉得尴尬了。”

“嗯,等下我让店员把座位搬过来。”

暂时离开了佐绪里的座位,行成思考着自己的提议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担心她到底是真的觉得高兴呢,还是难以拒绝他的请求呢。

六点到了,店长简短的开场白后就进入了用餐时分。首先送上的是各种冷盘。每份的量都很少,旨在尽可能让大家品尝更多的料理。

佐绪里边品尝着料理,边微微点头,若有所思状。这副姿态让行成万分心仪。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行成问。

“没,非常好吃。”

“在我面前很难说真心话吧。用餐后,我们有准备调查问卷,请在那率直地写上感想。不管怎么样尖锐的批评都可以。”

“尖锐,怎么可能……”她笑着点点头,“但是,难得招待我参加,我会直抒己见的。”

“拜托了。”

低头致谢的行成由衷叹道:果然不是普通女性啊。其他女性通常都会说些陈腔滥调的社交辞令吧。他觉得没有说着老套的场面话反而彰显了她内心的强大和诚实。

“今晚你父亲没到场?”佐绪里问道。

“嗯。”行成斩钉截铁地答道,“今晚的试吃会是为了我自己而策划的,和我父亲没有关系。邀请的客人也是由我决定的。”

“这样啊。”

“找父亲有事?”

“没,没有。”她摇摇头,抬头望着行成,“’户神亭‘最初的店是在横滨?”

“嗯,位于樱木町和日之出町之间。”

“当时,你去过横须贺吗?”

“横须贺?唉,我没去过。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那儿有朋友。”

“这样啊。”行成点点头,思索着为何会问到政行,为何会突然提到横须贺。

为了和店长商量事情,他起身离席。这时,一位妇女叫住了他,从很早就光顾的常客。

“呐,那位小姐是谁?真是位漂亮的小姐啊,行成先生的恋人?”

行成慌慌张张地摇摇手。

“没这回事,只是位客人。”

“但是,站在一旁看着可不像这回事。行成先生,你也差不多该谈恋爱啦。我和你妈妈也提过这事。”

“不是的,真的不是这样的。请饶了我吧。”

冒着冷汗的行成从妇女面前逃走了。然而,他心情不坏。像她这样的女性,有没有可能进一步发展呢?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一晃而过。

料理接二连三地上桌,终于到了最后的牛肉丁盖浇饭。行成感到有些紧张注视着在场的客人,一分一毫都不想错过客人们品尝时的模样。

客人的反应相当棒。间或听到:“第一次吃到这样好吃的牛肉丁盖浇饭。”

行成悬着的石头落下了,环视全场,刹那,他惊呆了。

佐绪里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反常。脸色发白,表情僵硬。布满血丝的双眼呆呆凝视着一点,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

停下手机游戏,泰辅确认了下时间。马上就要八点了。距离试吃会开始已经两个小时了,应该差不多快要结束了。想着,他关掉游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席上。靠在驾驶席上,他目视着斜前方的大厦——“户神亭”广尾店所在的大厦。

和之前一样,他在等静奈出来。万一她和户神行成还有安排,他打算尾随。不过,大概今晚还是没戏吧。根据泰辅的经验,疏远女性的男人分为两种。其一,本人不受欢迎,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异性青睐;其二,一腔热情倾注于其他事情,和异性没什么接触机会。

普遍来说,前者对主动接近的女性相当积极。自己没勇气主动邀约,只好厚着脸皮等待。钓这种类型的男人,对于静奈而言三个手指捏田螺,闭着眼睛也不会有闪失。把钱骗到手也相当简单,不用多费吹灰之力。

但是,户神行成显然属于后者。今晚,他主动邀请静奈也是出于工作的需要。虽然他并不反感她,但是,他怕是会固执地将这种感情囿于工作范围。恐怕他也从未想过在试吃会后邀请她之类的吧。当然,他也不可能认为会受到她的邀约。他的脑海中容不下这些想法。

“这次好像连静都觉得有些棘手。”出门前,泰辅对功一说道。“也许吧。”功一点头附和。

功一好像前几天去了趟横滨。跑到“户神亭”的原点,收集了些关于户神政行的资料。

“果不其然。”功一说。事件发生时,户神政行应该焦头烂额地忙着店,没理由跑去横须贺的洋食屋入室杀人。而且没有一点痕迹可以表明“户神亭”和“有明”有牵连。

泰辅相信哥哥的调查能力和分析能力。既然哥哥都这么说了,事实大概果真如此吧。

然而——

那个晚上,那个地方,看到户神政行的长相时的冲击至今还残留在泰辅胸中。确实,都过了14年,记忆也会有些模糊不清,人也会变。这些他都明白,可是,他依旧无法将凶手的脸和户神政行的脸剥离,两张脸没有一丝差别,就如同复印般惊人地相似。

泰辅甩甩头,决定这种时候不去考虑这些,心神不定的话可能会扯静奈的后腿。

再次望向大厦,户神行成出现了。泰辅吃惊地跳了起来。静奈站在行成身旁,而且,他的手来回摸着静奈的背。

信号灯转绿,2人开始横穿马路。泰辅思忖着:如果只是送送,行成没理由还陪着啊。

静奈一直低着头,无精打采的模样,看上去不像是喝醉了。

穿过马路,行成手臂一挥。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停了下来,后门开了。

“不会吧。”泰辅边想边发动引擎。他猜对了,行成跟在静奈身后,坐上了后车座。

出租车一开动,泰辅就紧随其后。他左手抓起副驾驶席上的手机,眼睛不忘扫视四周确认是否有巡逻车。

“怎么了?”意外的功一问道。他从没想过这时会接到泰辅的电话。

“静和行成一起出了店。而且,两人乘上了出租车。”

“只有2个人出了店?”

“嗯,没见其他人。行成那家伙,一直在摸静的后背。”

“这就奇怪了。”

“有什么奇怪的。静终于虏获这家伙了吧。”

“但是,其他客人都还没离开,不奇怪吗?行成要做这些也应该等试吃会结束后吧。他不可能比其他客人早离开的。”

功一分析得有道理。果然很冷静啊。泰辅佩服道。

“车往哪开?”功一问。

“开到六本木了。正驶往溜池方向。”

“继续跟在后面,绝对不要跟丢了。”

“知道了。万一要去HOTEL或者LOVE HOTEL,就用老办法。”

碰到这种情况,他会给静奈打电话,通知她她的父母遇到事故了。听到这些,应该没有人会再多加挽留。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觉得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功一说,“总之,小心跟着。”

“了解”说着,泰辅挂了电话。

静奈他们乘的出租车经过内堀大道、锻治桥大道开上新大桥大道。见势,泰辅猜到了七八分。出租车很明显是朝着日本桥方向开,静奈的住处在日本桥浜町。

穿过水天宫前的十字路口,左转。看来目的地毋庸置疑了。行成打算送她回家。

出租车在深灰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行车下了车,随后,静奈也走了下来。泰辅凝视两人。倘若行成要进她的房间,他必须采取相应措施。

然而,行成和静奈道了声别,再次乘上了出租车。目送着车子远去的身影后,静奈走进了大楼。

泰辅把车停在路旁,熄了火,下车,快步走向大楼。

为了以防万一,泰辅备着静奈公寓大门的钥匙。他打开弹簧锁,走进里面。静奈的房间在五楼。等电梯时,他来回不停地踱着步。

走到503门口,他不停按着门铃,敲着门。他没有房间钥匙。

静奈坐在只有一室的房间的地板中间,外套还没脱掉。闻声,她转向泰辅,脸色苍白。

“啊,泰哥哥……”

“发生什么事了?”泰辅脱了鞋子,走进房间,“为什么户神会送你回来,不舒服吗?”

静奈摇摇头。

“没有。抱歉,我让计划泡汤了。”

“泡汤?到底怎么了?好好解释一下啊。”泰辅在静奈身旁随意坐下,凝视着她的脸,他吃惊地说,“静,你哭过了?”

她眼角的妆有些化开。

“我拼命忍了,可还是忍不住哭了,实在很抱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回答我。”泰辅不住敲着膝盖。

静奈颦蹙着,紧咬双唇。见状,泰辅愈发焦虑了。

“静,够了!”

“牛肉丁盖浇饭。”

“诶?”

静奈望着泰辅,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最后的料理是牛肉丁盖浇饭。他,户神行成口中让人眼前一亮的牛肉丁盖浇饭。”

“那又怎么?”

“一样的。”

“和什么?”

静奈踟蹰着,舔了舔嘴唇,说,“我们家的。”

“我们家的?”

“爸爸做的牛肉丁盖浇饭啊。’有明‘的牛肉丁盖浇饭。今晚吃到的牛肉丁盖浇饭和那个一样的,一模一样的。”

听完静奈的话,功一双手抱在胸前,陷入了沉默。他眼带凶光,直直盯着某一个点。

泰辅坐在床上,等着哥哥的反应。把静奈带过来大概是10分钟前的事了。不在状况的功一让他先把静奈带了过来。

“难以置信。”功一目光一动不动地说道,“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但这是真的。相信我,哥哥。我都忍不住哭出来了。那个味道,太怀念了……”静奈一脸伤感地说。

功一目不转睛地望着静奈。

“你,还记得那个味道吗?爸爸做的那味道,都14年了。”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我超喜欢的。”

“现在不是也有吃嘛,”泰辅说,“哥哥偶尔也会做给我们吃啊。”

听罢,功一缓缓摇头。

“不一样的。那不是爸爸的牛肉丁盖浇饭。”

“我知道。哥哥做的跟爸爸的不一样。”静奈说。

“是这样吗?”泰辅看了看功一。

“完全不同。我平时省去了很多工序。爸爸做的牛肉丁盖浇饭更费功夫。”

“我,完全分不清……”泰辅挠着后脑勺。

“你是味蕾白痴吧。”功一笑了笑,转向静奈,“如果只有细微差别呢,静也能分得清?”

“当然,所以我才吓了一跳。从没料到今晚会在那里再次吃到。”

听罢静奈的话,功一再次双手抱在胸前,深深埋进椅子里,仰视着天花板。

“真的……是爸爸的味道啊……”他说道。

“好!决定了!”突然,功一从椅子上站起。

“去哪里?”

“超市。月岛那应该有个24小时营业的超市。”

“超市?为什么?”

“当然是去买做牛肉丁盖浇饭的材料了。”

泰辅和静奈同时吃惊叫道。

“哥哥,现在准备做?”

“没错。这次不偷工减料,原汁原味地再现爸爸的味道。静试吃看看,比较一下今晚在’户神亭‘吃到的牛肉丁盖浇饭。确认的方法只剩下这个了吧。”说着,功一抄起外套,走了出去。

大约2个小时后,房间里溢满了调味汁的香气。功一额头绑着毛巾,在厨房来回忙碌着。泰辅第一次看到擅长料理的他居然如此认真、如此快乐地做着料理。

“明明在试吃会吃过了,闻到这味道,肚子又饿了。”静奈吐着舌头说道。

“说起来,户神那家伙怎么样?是不是被你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到了?”泰辅问。

静奈低落地点点头。

“算是吧。被周围好奇的眼光盯着,糟透了。户神问我是否身体不适,见我没反应,就说提议带我先离开。然后,他拿起我的外套,送我回家了。我完全呆掉了,就照户神说的乘上了出租车。”

“他没问你为什么哭?”

“嗯,车上,他只问了我地址。”说着,静奈若有似无地加了句,“那家伙,也许人还不错……”

泰辅转向功一:“哥哥,你怎么看?”

“什么?”

“那个计划啊。你觉得哪些地方比较糟?静担心计划会就此泡汤。”

“怎么样办呢……”功一边留神着锅内边继续道,“要看这牛肉丁盖浇饭的味道。”

听了哥哥的话,泰辅和静奈面面相觑。

又过了2个小时,桌上放着盛满牛肉丁盖浇饭的盘子。静奈手持调羹,坐在桌前。

在功一和泰辅的注视下,她用调羹舀了口牛肉丁盖浇饭,送到嘴里。眼睛中布满了紧张。

不停咀嚼着的静奈突然睁大了双眼。然后又舀了一口。

“如何?”功一问。

静奈回望了他,重重点了点头。“没错,是爸爸的味道。”

泰辅也拿起调羹吃了口。不愧是“有明”的味道啊。熟悉的味道在口中溢开,一下子带他穿越回了十几年前。

“今晚在’户神亭‘吃到的和这个味道一样?”功一问。

静奈没有马上回答。她又试吃了一口,慢慢回味着、思索着。

“怎么样?”功一催促道。

“嗯……几乎一样。但是,好像有细微差别。”

“什么嘛,原来不一样的啊。”泰辅笑道。

“不是这样的。’户神亭‘吃到的牛肉丁盖浇饭,吃完后,口味微微残留余香。这点和爸爸的一模一样。这种香味,其他牛肉丁盖浇饭都没的。所以……那边的才是爸爸的味道。”

高山久伸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其实内心因为过于意外,早已波涛汹涌。

他努力不让心声泄露在脸上,伸手去拿咖啡杯。他想让志穗看到自己冷静的一面,而不是狼狈不堪的样子。

但是就算高山有这种认识,精神上仍受到重创。手指好像失去了力量,咖啡杯摇摇晃晃,在咖啡盘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放弃拿起咖啡杯,转而抓起一旁装着水的玻璃杯,放到口边,水咕嘟咕嘟顺着喉咙流入。由于太过心急,水呛到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着。嘴角也沾上了水,湿湿的。他取出手帕按住嘴巴,久久无法平复,连泪水都呛了出来。

在气息平稳前,先保持这个姿势吧。无意中,他瞥见原本垂着头的南田志穗担心地偷偷望着他。

“没事吧?”

高山仍然用手帕捂着嘴边,点了点头。对于自己狼狈的模样很气恼。

昨天晚上,收到了志穗发来的短信,写着:有事相谈,能不能抽点时间见个面。高山喜出望外,已经有段时间没和她见面了。一方面,他自己工作繁忙,另一方面,他一直联系不到她,发短信过去也总是石沉大海。对于这个,她解释道:“接了新工作,没时间看手机。”她是一名时尚设计师的助手。

收到短信后,高山第一时间回了“任何时候都可以”。然后,志穗告诉了他时间、地点。可以俯瞰银座中央大道的一家咖啡屋——就是上次和三协银行的小宫见面的那家店。

对于和久违的志穗再次见面,高山兴奋得不能自已,兴奋过后,不安接踵而至。有事相谈到底是什么事?仔细想想,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他。

“突然这样,实在很抱歉,这次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只此一言,高山瞬间落入了无底深渊。

气息终于平稳了,他拿掉手帕,不知不觉擦了擦额头,额头上正冒着冷汗。

“没事吧?”志穗再次询问道。

嗯。高山点点头,把手帕塞回口袋。再次喝了口水,小心翼翼地咽下。

“对不起。”志穗低下头。

“怎么回事?那句话,是要和我分手的意思?”表情越来越僵的高山问道。

志穗缓缓点了下头。

“擅自这样决定,实在很抱歉。”

“怎么会这样……”高山摇摇头,“为什么?”

“事实上,有人问我要不要去美国。”

“美国?”

“我现在跟的设计师和纽约的设计师颇有交情,他把我的作品给那人看了下。然后,对方问我想不想过去工作。我的老师也说一定会长见识的,让我不要放过这个机会。作为我个人也想去……”志穗低着头说道。

“纽约啊……但是,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这种心情还是没变,但成为一名设计师是我的梦想,这种机会不会再来第二次了。”志穗带着歉意没底气地说道,但是,她的意志很决绝。

“但是,你又不是永远呆在那儿,会回来吧,那么,没必要分手啊。”

志穗痛苦地皱着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或许,也会在那里发展事业。”

“就算这样,也不可能一辈子啊。你在这儿还有家人啊。”

“没跟你说过?”

“什么?”

“我的父母离婚了。我跟着爸爸生活。两年前他过世了。妈妈也再婚了,所以,家人什么,没有了。”

“但是……”

“对不起。”志穗深深低下头,“为了自己的梦想,给久伸先生添麻烦了。我不知道何时回来,不能自私地让你等着。久伸先生,早点找其他女性,幸福地生活吧。”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高山感到万分揪心,她也痛苦着啊,她也苦恼了很久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啊。

“我,会等你的。等你回来,不管等上几年。”

“久伸先生……”

志穗抬头时,她身后的楼梯上出现了一位男子的身影。三协银行的小宫。他看到了高山,笑着向他们走近。

“久等了。前几天,实在太谢谢了。”

为何小宫会出现在这儿,高山一头雾水。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志穗转向了小宫。

“小宫前辈,抱歉,特地让你跑一趟。”

“不用放在心上。有什么要事?”小宫在志穗的身旁坐下。

“事实上,是关于上次签订的美金建筑债券。可以部分解约吗?”

“部分解约?诶?为什么?”小宫来回望着志穗和高山。

“急着要凑钱。所以想可不可以把我预存的50万退回呢?”

“等一下,”高山插嘴道,“从没听你说过这个。”

“这点我也要道歉。虽然还有点存款,不过怎么也凑不齐去那边的费用。”志穗说。

“那边?”小宫问,“怎么回事,完全状况外。”

“事实上……”志穗开始说起前往美国的始末。小宫边听边不住留意高山的表情。

“纽约啊……”听完原委,小宫沉下了脸。

“明天就是截止日期了。所以才把前辈叫了出来。百忙之中,实在抱歉。”

“这个没什么啦。不过部分解约是不可能的。要解约就必须全部解约。但是,现在的话,会损失惨重哦。上次也解释过,这个产品就是这样的。”

“这样啊,麻烦了。”志穗咬着下嘴唇。

“说起来,南田你这个做法也太自作主张了吧。”小宫不满地拔高了嗓音说,“帮助我完成指标,我是很感谢啦。但是为了自己的理由解约对高山先生也太不公平了。我不会同意的。”

小宫并不是带着银行员的口吻,而是带着前辈对后辈说教的口吻教训道。志穗缩着脖子,小声说道:“你说得没错。”

“纽约也好,其他地方也好,你想去哪都没关系,但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而且,你和高山先生不是情侣吗?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呀,那个,别说了。”高山慌忙调解道,“我也希望她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所以,请别再骂她了。”

“高山先生,你这样宠她是不行的。”

“没关系。这是我的问题。不用小宫先生操心。”

“……既然高山先生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多嘴了。”小宫叹了叹气,望向志穗,“解约的问题,怎么办?”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真的可以?”

“嗯。”

“那,我先走了。不要给恋人再添麻烦了。”

“对不起。”志穗低着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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