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通知一下家里嘛。帮你留了份生鱼片。”
行成从文件中抬起头。
“让外人看过麻布十番店了?”
“这没关系吧,没必要遮遮掩掩的。那个人对我而言是很好的意见者,爸爸也见过哦,就是高峰佐绪里小姐。”
“啊,那位小姐啊。”一脸恍然的政行望向行成,“最近你们常见面嘛。”
“也没有经常。今天她联系我。之前提过,前几天的谢恩会上,我送突然身体不适的客人回家。事实上,那位客人就是她。为了感谢我上次送她回家,送了份礼物给我。”
“嗯,这样啊。”这么搭腔着的政行似乎还有话没说的样子。
“相当有礼貌的小姐嘛。是怎么样的人?”贵美子问道。
糟了,行成暗自想着。早知道就瞒着和佐绪里见面的事。从以前开始,只要行成一提到女性,贵美子就会问东问西,即使是和行成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
“红酒聚会上认识的。学生。此外,一概不知。”
“都一起吃饭了,还一无所知?”
“为了新店,想要征询年轻女性的意见。所以没必要向她刨根问底吧。如果这样做,不是很失礼吗?”
“这样吗?”贵美子一脸狐疑地陷入了沉思。
“不追问这些也没什么。”政行说,“新店的事,我全权交给他了。怎么做都是他的自由。也有必要问问年轻女性的意见吧。”
既然丈夫都这么说了,贵美子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嘛,我是希望你能交到女朋友嘛,有对象了记得要好好介绍给我们认识。”
“都说了,没有这样的人。”行成苦笑道。
她“哼”着转身回到厨房。
行成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
“那位,高峰小姐,对吧?觉得麻布十番店怎样?”政行问道。
“相当喜欢呢。她说那里是情侣的天堂。多放点那柱子的点子,她也相当满意。”
“不是客套话吧。”
行成摇摇头。
“她不是这样的人。本来征询她的意见的契机就是她提出了’户神亭‘的缺点。她提过常客太张扬的店会让他人不愿踏入。”
“广尾店的问题吧。这的确是忠言逆耳。”
“直言无讳提意见的人相当罕见哎,年轻女性中就更稀少了。所以,必须要好好和她相处。”
政行点点头,视线抽回文件中。
“不需要跟我说这些借口,我又不是贵美子。你和谁交往是你的自由。”
行成忍着冲动,没有脱口而出“这才不是借口。”这样反而有种欲盖弥彰之味。
“她……高峰小姐对那牛肉丁盖浇饭也相当满意。她觉得非常好吃。不过,这个对她来说意义不同,只信一半就好。”
“意义不同?”政行从老花眼镜的缝隙中瞟了眼行成。
“好像和以前在朋友家的洋食屋吃过的牛肉丁盖浇饭味道很像。”
“什么店?”
“没提店名,是朋友的父母开的店……好像,店开在横须贺。”
“横须贺?”政行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可怕,“没听错吧?”
“没错啊,她是这么说的。怎么,爸爸,你有些眉目?”
“呀,没这回事……”政行从儿子的脸上抽回视线,彷徨地投向空中。没多久,他再次望向行成,“关于那个店,还听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牛肉丁盖浇饭的味道相似。而且,可能也是她的错觉。毕竟是孩提时代的事了。”
“长大后没去过那家店?”
“没去过吧。”回答着,行成记起些重要的事,“对了,那家店现在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为什么?”
“父母出了意外去世了。”
“去世了……”政行吃了一惊。他缄口不言,胸口上下起伏着。“事故,是怎么回事?”
“她就说了这些。”
“这样啊。”低语着,政行再次目光游离。
“怎么了,爸,你知道那家店?”
听到行成的提问,政行好像回魂似的,叹了口气,摇摇头。
“相反地,不知道。”
“相反?”
“同行的事情倒是听说过不少。所以,刚刚回想了一下有没有你提到的店。但是,没听说过,是我不知道的店。”
嗯,行成点点头。这时,贵美子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
“放久了怕变坏,所以全都切了。要全部吃掉哦。”
盘子里装着洋梨。朋友送的礼物,她把剩下的洋梨都切好了,所以量相当多。
“我开动了。”说着,行成用叉子戳了块放在口中,好甜。
“和我家的牛肉丁盖浇饭味道相似,这肯定是骗人的。”贵美子说。她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为什么?”行成问道。
“这种事是不可能的。你可能不记得了,为了做出这个味道,你爸爸是多么辛苦啊——对吧?”她征询着政行的同意。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不要。这次行成接手的店,这个牛肉丁盖浇饭是主打对吧?那么,他有必要知道你是多么不容易才独创出这种味道的。”
“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了。”行成转头说道。
“是你自己先说味道相似的。”
“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原封不动转述高峰小姐的话。”
“这样是不对的。没道理会这样的啊。你爸爸的牛肉丁盖浇饭是独一无二的。谁都做不出这味道。你知道这些的话,应该可以马上看穿她的谎话。”
“不要一口咬定是谎话啊,你也不知道实情。”
然而,贵美子没有让步的样子,用力摇摇头。
“都说了不可能的!肯定是谎话。只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才这么说的!”
“引起我注意?怎么可能。”
“肯定是这样的。今天也是她打电话给你的吧,随便找个理由,其实想成为你的恋人。你当心点。”
往嘴里送了块小心切好的洋梨,行成把叉子放回原位。
“吃饱了。”他斜了眼母亲,站了起来。
“怎么,不吃了?”
“她不是这种人。”说着,他走出起居室。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把外套挂进壁橱,从内侧口袋拿出个包裹。佐绪里送他的Sommelier侍酒刀。他紧紧握着礼物,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咂摸着贵美子的话。“想成为你的恋人——”
如果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听完静奈的汇报,功一不由自主地哼哼了几声。
“行成居然不知道牛肉丁盖浇饭是何时变成现在这种味道的。失算了。”
“店开始流行归功于牛肉丁盖浇饭,我觉得在那之前不久吧。”静奈闷闷不乐地说。
“这个推测我去横滨那店调查后就说过了。现在需要的不是推测,而是证据。因为户神政行和’有明‘的关联只有牛肉丁盖浇饭啊。”
“我觉得再怎么追问行成也没用了,只能接近他父亲。”
“接近他,你准备怎么办?问他牛肉丁盖浇饭是怎么做的?那人是犯人的话,他会说真话?”
静奈哑口无言,默默低下了头。
“哥哥之前不是说过有暗招吗?”盘腿坐在床上的泰辅说道,“找不到证据的时候就用暗招。告诉我们吧。”
功一摇摇头。
“还不时候。”
“但是,都过了14年了。已经没有证据了。不能相信我的眼睛吗?我不会弄错的,犯人就是那家伙,户神政行。”
功一并未作答,双手环抱在胸前闭上了双眼。
必须要用暗招,这点他自己也明白。警察就连案发的确切时间都一筹莫展。况且,犯人也不会傻到把证据留在身边。
但是,一旦用了暗招,他们就回不了头了,只能做到底。而且,机会只有一次。失败的话,他们可能会被警方通缉。
到底要不要冒这个险。作为长男,他必须考虑他们两人的将来。
功一睁开双眼。
“静,那个事情打听到了吗?户神政行学徒时代的事。”
“’户神亭‘开张前的事?打听到了。”
“他在哪里当学徒?行成知道这个?”
“嗯,在吉祥寺的一家店里。”
静奈拿起放在床上的包,从中取出一张纸,说:“我生怕忘记,就让行成记了下来。店名是’SHIROGANEYA‘。”
功一接过便条纸,上面写着“白银屋”。
“现在仍在吉祥寺?”
“他不知道,没去过那里。”
功一点点头,轻声低语着:“好!”
“准备怎么办?”泰辅问道。
“最后确认一下。结束后就开始行动。”功一来回望着两人,说道:
“用暗招。”
找了个吉祥寺站附近的大厦内停车场,他们停了车,开始步行。凭着传真过来的地图,他们沿着车站往北走。离傍晚还有一点时间。
“挺热闹的街道啊。”身穿西装的泰辅四处张望着说道,他今天连领带都打上了,“我还是第一次来吉祥寺呢。”
“我第二次。上次因为公事,到井之头公园拍照。”功一说道。
林立着风格各异的店铺的街道上,到处是穿着时尚的年轻人。他们散发的气质和新宿、涉谷的年轻人有着微妙的区别。没有盲目追求流行,似乎享受着各种各样的风格。功一觉得个中理由应该是和市中心的适度距离感给予他们这份从容。
名为“NAPAN”的西式居酒屋离车站约摸10分钟的步程。木制门前挂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的推荐菜单。今晚首推的是烤香草鲈鱼和软贝螃蟹。
门上仍然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功一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店内有些昏暗。推开门,旁边就是柜台,一位年轻女子正在那里擦拭着。她疑惑不解地望着功一。
“啊……那个,我们五点半才开店。”
“不,说过开店前会来一趟的。”泰辅从上衣口袋拿出名片盒,取出一张。这是功一昨晚赶着做出来的。名片上印着“KTS股份公司 导演 山高伸久”。KTS各取了功一、泰辅和静奈的首字母。山高伸久这名字是静奈想的,她把前阵子的受骗对象高山久伸的姓名颠来倒去了一番。
“请稍等片刻。”说着,女店员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功一环视着店内。除了一个柜台,还摆放了五张四人桌。不过,四人坐着稍显拥挤。墙上贴着外国电影的海报,架子上摆放着老式时钟和黑色电话。店内装修看上去并不很新,不过品味还不错。
泰辅朝着功一,做出举着摄像机拍摄的模样。功一心领神会,从手提袋中取出摄像机,适当地拍了拍店内。他这次的角色是陪同节目制作公司导演的摄像师。
“不能未经允许拍摄。”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
白衬衫外套了件黑马甲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留了个寸板头,因此显得脸格外圆滚,身材胖墩墩的,约摸四十多岁。
“野村先生吗?百忙之中,叨扰了。”
泰辅准备再次拿出名片,野村隆夫一脸不耐烦地摆手拒绝。
“刚刚从店员那拿到了。我也没多少时间,尽快吧。”野村一屁股坐在柜台的椅子上,“你们也随意。”
泰辅说了声“不客气了”,就从桌旁抽了张椅子坐下。但是,功一仍然站着,继续环视店内。这样看起来比较像摄影师。
“那个……什么事来着。想打听户神先生的事吗?”野村问。
泰辅点点头。
“嗯,没错。昨天在电话里提到过,想打听户神先生的事,还有’户神亭‘的牛肉丁盖浇饭。这次策划的节目是’追根溯源人气料理。‘,’户神亭‘的牛肉丁盖浇饭是候选之一。”
哼,野村哼哼道。
“那去问户神先生本人不是更快么。”
“当然,我们也会去采访他本人。但是,为了增加节目的深度,采访周围的相关人员也相当重要。”
泰辅口若悬河地解释道。如果自己担任这个角色,功一绝没自信可以像他那般自然。
“虽然这样,我们现在几乎不来往了。”野村板着脸说。
“野村先生,三年前,您和户神先生在’白银屋‘一起工作过吧。”
“嗯。后来我去了其他店,’白银屋‘倒闭后,我盘了下来。’白银屋‘都倒闭了,你们还能找到这儿。”野村浮出了自虐的笑容。
他口中的“白银屋”是在八年前倒闭的,原因是老板的突然死亡。这些都是功一在网上查到。他检索吉祥寺和白银屋时,看到了这些信息。同时,这篇报道中也提供了其他信息。“白银屋”的厨师在吉祥寺开了家西式居酒屋,即“NAPAN”,那位厨师就是野村。
“户神先生是位怎样的人?”泰辅问道。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啊,虽然我们是同事,但没有太多深交。嘛,他是个喜欢研究的人。老板很赏识他。所以,他独立开店时,老板很开心地和他道别。反正店开在横滨,彼此不是竞争对手。”
“户神先生从那时起就很拿手牛肉丁盖浇饭吗?”泰辅直捣黄龙。
野村摇摇头。
“’白银屋‘的牛肉丁盖浇饭是老板以前自己创造的。户神在’白银屋‘的时候,也就依葫芦画瓢照着菜单做。独立后,他才努力尝试创造自己的口味吧。”
泰辅双眼发亮地斜视着功一。虽然表情没有变,兴奋之情表露无遗。
终于找到了“户神亭”的牛肉丁盖浇饭的开始时间。户神政行创造这个味道是独立之后。
“关于牛肉丁盖浇饭的事情,您还记得些什么吗?什么事都可以。”
听到泰辅的提问,野村双手环抱在胸前。
“这是那个人独立之后的事了,我们随后就没怎么见面。偶尔,他会来店里找老板,谈些店的生意经。跟我一样啊,他好像一开始很吃力呢。”
“能不能详细说说这个。当时不怎么兴旺吗?”
“不要说不兴旺了,根本就是门可罗雀。基本上没啥客人,他就开始送外卖。因为雇不起人,基本上都是夫人负责照看,他负责外送。厨师居然送外卖哦。潦倒的景象,大概可以想象得到吧。”野村滔滔不绝道,似乎并不讨厌说其他店的落魄史。
突然,野村的视线飘向远方。
“提到外卖,想起些有趣的事。有一晚,户神先生来’白银屋‘了,喝得烂醉如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为什么呢?”
“好像是和客人发生了摩擦,不过似乎没有动拳脚,只是口舌之争。那位客人好像不是店里的客人,而是叫外卖那的客人。”
“原因是什么?”
“被批评’不好吃‘。”
“诶?”泰辅不由自主地问道,“料理吗?”
“没错。不知道是什么料理,反正被批评得一文不值。老板安慰他,那种地方的客人反正也没什么品味,不要放在心上。”
“那种地方?”功一忍不住插嘴,“是哪里?”
“咖啡屋。”野村干脆利落地说道。
“咖啡屋?”泰辅问,“咖啡屋的客人也会叫外卖?”
“那儿有只超大的电视机,每逢周末,就好像聚会般热闹。那儿也没填饱肚子的东西,就拜托了附近的洋食屋。”
这样啊,泰辅有些无法释然地点点头,功一也觉得这话暗藏玄机。
“之后,户神先生怎么了?”泰辅问道。
“他啊,”野村陷入了回忆,“都是些陈年往事,记不真切了。当时,他烂醉如泥,酒醒后,不知道他心情有没有振作。”
听野村的口吻,他确实已经不记得了。具体情况,看来打听不到了。
随后,泰辅就“户神亭”的牛肉丁盖浇饭提了些问题,但是,正如功一预料的,一无所获。看来他的确从“白银屋”开始就和户神政行没太多深交。
泰辅边装作看手表的样子边对功一使了个眼色,询问他是不是到此为止,功一微微点头。
“谢谢,百忙之中抽空帮忙。今天的谈话如果在节目中用到,我们会再次前来取材的。”
“什么?”野村不服气地拔高嗓音。
“不介绍我们店吗?”
“情况允许,我们会介绍的。”
“还没决定?”
“嗯,还在准备中。几个节目同时进行取材,然后讨论后决定播放哪个。”
“哼,这样的话,关于户神先生的为人,还有些要说的……”野村嘟哝着,他似乎也有自觉自己在电视上说不出俏皮话。要电视上播出的话,就不能随随便便了。
“决定后,我们会联络您。”说着,泰辅起身离开。
走出店没几步,泰辅重重叹了口气。
“听到牛肉丁盖浇饭是户神在独立后做出来的时,我还以为有收获呢。没想到剩下的全是屁话,一点用都没。”
“嘛,没办法,试试其他办法吧。”
“其他的?还有什么办法?”
对于泰辅的提问,功一唯有咬紧嘴唇。
户神政行和“有明”的关系也许没那么简单就能发现。户神是犯人的话,肯定不会让其他人知道这层关系。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着。路旁有家家用电器店。店门口放着液晶电视,正播着高尔夫比赛。
功一停下了脚步。“怎么了?”泰辅问道。
“他提到过看电视了吧。”
“什么?”
“户神送外卖的咖啡屋。因为有电视机,所以聚集了很多客人。”
“啊,是这么说过。有什么问题?”
“你觉得他们在看什么?”
“哈?”泰辅张大嘴巴,“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但是,我知道。”功一敲敲泰辅的肩膀,“快点,再去兜趟风。”
两人的目标是樱木町。在大冈川上的桥旁停下车,功一走进一家咖啡屋。一家小木屋,店名为“马之树”。
一看到他走进店内,柜台前的白胡子店长就抬起头,露出爽朗的笑容。
“啊,是你。”
“那个时候谢谢了。”功一客套道。
“后来,去过’户神亭‘了吗?”
“还没。对了,想打听点事。啊,对了,先来两杯咖啡。”功一用手比划着二,在柜台前坐了下来。
泰辅也在旁坐下,一脸莫名。在来的途中,功一也一言不发。
“以前,这附近是不是有家’SUNRISE‘咖啡屋?”功一问道。
店长边泡着咖啡边一脸思索状,不久,他点点头。
“有啊。就在前面那幢大厦里。但是,现在关门了。”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因为那个事件,关门了?”功一抑制内心的激动说道。
“没错。你知道挺多的嘛。那时,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呢,怀疑我们也做了同样的事。”
泰辅瞧瞧用手肘捅了下功一的腹部。
“什么啊?那个事件?”
“等下告诉你。”
喝着黑咖,功一思绪万千。终于找到了户神政行和“有明”的关联。但是,对于他来说,这里集结着痛苦的回忆。
四年前,横滨的一个赌博组织被扫荡了,那份名单中发现了有明幸博的名字。
那个赌博组织借用的场所是家有电视机的咖啡屋。客人们边看着赛马比赛,边委托赌博组织购买马券。据当时的新闻记载,那家咖啡屋的名字叫“SUNRISE”。
“我不太明白。赌博组织(注1)是什么?从来没在电视上听过。”静奈躺在床上问道。泰辅双手抱着爱用的枕头。
“私人赌马。”泰辅说道。
“私人的?让自己的马比赛,然后赌钱?”
“不是。没这么奢侈。你在想些什么。”
“那我不知道嘛。”静奈拔高嗓音,望向功一。
“普通的赛马知道吗?”功一问道。
“这点还是知道的。”静奈答道,“预测哪匹马会赢,然后买马券。猜中的话就有大笔赏金。不过,我没玩过这个。”
“赌博组织就是购买马券的中介。客人下注自己心仪的马,然后他们按照客人的下注购买马券,当然,钱由客人支付。”
静奈在床上翻了个身。
“简而言之,代替那些不愿大费周章买马券的客人去购买?”
“对于客人而言,是有这样的便利。”
“那么,手续费多少?”
“不,基本上免费。需要手续费的话,客人肯定自己去买了吧。”
“那么,为了让咖啡屋生意兴隆提供的服务?”
功一对静奈抿嘴笑道。
“被揭发的时候,大概会拿这个当借口吧。”
“诶?什么嘛。到底怎么回事?简单明了地解释一下嘛。”
“赌博组织名目繁多。现在提到的是基本中的基本。这样一来,老板不需要资金储备。客人也省去了自己购买马券的麻烦。然后,中了马券后,老板会抽取较大的红利。合法的公营赌博组织会抽取马券金额的四分之一作为运营经费。譬如下注一百万,则实际的下注金额为七十五万。因为赌博组织抽取的运营经费较低,所以抽取的红利较高。赌博组织满足客人的需要,应运而生。”
“但是,老板先生不是会亏本吗?”
对于静奈的“老板先生”这个称呼,功一莞尔。
“按照客人的下注购买马券,当然会亏本。如果他们无视客人的要求,按照自己的意愿下注呢?客人猜错而自己猜对了,这样赏金不全都是自己的了吗?”
“那如果自己也都猜错了呢?”
“这种情况当然时有发生。所以保险的办法是从客人那收到下注的委托,却不买马券。这些下注金就源源不断滚进赌博组织的腰包。”
“客人猜中的话,怎么办?”
“只有支付赏金了。但是呐,现实中,马券这东西,不是这么容易就猜中了。虽然也有猜中的情况,不过大多数都是落空的。长远来看,赌场老板必然会财源滚滚。赛马就是这玩意儿。所以JRA(注2)才这么有钱。嘛~为了以防万一,客人高额下注的话,赌博组织保险起见还是会照实购买的。”
静奈低下头,似乎在努力消化功一的话。过了会儿,她猛地抬头。
“那个咖啡店叫啥来着?”
“’SUNRISE‘吗?”
“嗯,’SUNRISE‘里干的勾当就是这个?”
“差不离吧。”功一转了下椅子,面向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网上检索到的新闻报道。“报道上这样写着:该店的店员在专用记账本上记下客人下注的枠番和马番(注3),交给客人存根这样的经营体系。猜中的客人需要比正规店多支付5%的金额,事实上,他们并没有购买马券。看吧,和我说的一样。”
“那么,爸爸也是其中一员?”静奈沉下脸。
“顾客名单上有他名字,估计是常客。”
静奈摇摇头,把抱着的枕头扔向墙壁。
“这种事,怎么让人相信。我对爸爸赌马的事一无所知。”
功一和泰辅对视着,泰辅的脸上夹杂着愤怒、受伤的表情。功一想,自己的表情大概也和泰辅差不多吧。
“因为静那时还小啊……”泰辅嘟哝着。
静奈坐起来,斜了他一眼。
“什么嘛,怎么回事?”
然而,泰辅没有作答,他朝功一投去求救的眼神。想必他自己不想开口说这些吧。
功一托着腮撑在电脑桌上。
“爸爸痴迷于赌博,尤其热衷赌马。”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静奈语调强硬地说。
“因为那时静还很小很小。每逢店休息,他肯定会去赛马场,早出晚归。妈妈说,他输了就满身酒气回来,赢了就乱花钱。为此,爸妈经常吵架。但是,爸爸一点都没有收手的打算。”
“但是,就我所知,这种事一次都没发生过。他戒了?”
“戒了,因为被写进作文了。”
“作文?”
“哥哥,别说了。”泰辅用力摆着手臂。
“不说这些,静会一头雾水的。”功一继续望向静奈,“泰辅在作文里写,每逢休息日,目送着爸爸去赛马场,好寂寞,想要爸爸多陪自己玩。读了这篇文章后,老师特地前来家访,让爸爸多注意孩子的心情。于是,爸爸认输了,和我们还有妈妈约好再也不去赛马场了。”
“骗人……”
记忆中的爸爸渐渐远去,静奈受到了刺激。
泰辅咂了下舌。
“会拿这些骗人吗?都是你在作文里写了奇怪的话惹爸爸发火了,这些话妈妈经常放在嘴边呢。”
“那个时候很惨呢。”功一苦笑道,看样子,定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但是,这的的确确是家庭生活中珍贵的一章回忆。
“爸爸还是没有戒掉啊,赛马。”泰辅咬着嘴唇说道,“虽然不去赛马场了,在家附近趁机投注。”
“家里也有妈妈盯着。不过,说起来也有过这样的事。每逢周日,借口聚餐出门了。跟去赛马场的时间差不多,也是早出晚归。大概去’SUNRISE‘了吧。然后打电话给赌博组织下注,在家也能赌马。”
“哥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泰辅问道。
“爸爸流连于赌博的事?小时候也蒙在鼓里。”
“所以,我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知道这个才会在’NAPAN‘问完话跑去樱木町的吧。”
功一瞬间有些语塞。和柏原保持联系的事,他没告诉他们。
“四年前。’SUNRISE‘被扫荡后,爸爸的名字出现在顾客名单上,然后神奈川的警察联系我了。”
靠着墙的泰辅听罢,猛地跳了起来。
“警察知道这里了?”
“这就糟了。”静奈脸色也变了。
“从孤儿院出来的时候,有留联系方式吧。虽然搬过几次,警察要查的话,马上就能知道我的住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事没露馅,放心吧。”
“那就好了。”静奈不安地说道。
“那时,没找到和那个案子的关系?”泰辅问道。
“警察只调查到爸爸问赌博组织借了300万。积了相当大数额的欠债,爸爸问赌博组织借钱赌马,打算赢了还钱,抱着这种想法,借款越来越多了。据说,爸爸被追债了。借据还留着。爸妈遇害是在这个期限之前。赌博组织没有杀害爸妈的动机。嘛~就算过了期限,他们也没必要杀人。”
“哥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些。”静奈投来责备的目光,眼角微微泛红。
“我觉得没必要。不想告诉你们爸爸流连赌博。”
“但是……”她后悔地低下头。
“那么,户神政行也出入那家’SUNRISE‘?”泰辅问道。
功一点点头。
“’NAPAN‘店长口中的店十有八九是指’SUNRISE‘。户神负责送外卖,应该去过好几次。在那儿和爸爸遇上也不稀奇。”
“户神送外卖的时候,被客人批评难吃,那个客人,莫非是爸爸?”
“不能保证,不过,爸爸很可能会做这种事。”
“他对味道太较真了。其他的店,让他自生自灭就好了。”泰辅盘腿坐在床上,不由得双手环抱在胸前。看来抱怨的客人是爸爸没错了。随后,他似乎注意到什么,抬起头,“诶,莫非……”
“什么?”
“料理受到贬低,然后他一下子气不过,就把爸爸给……”
泰辅越说越轻,功一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没可能吧。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杀人。再说,这样无法解释户神为什么会做’有明‘的牛肉丁盖浇饭。”
“对哦。”泰辅喃喃道。
“还不知道事情原委,不过,我觉得爸爸和户神可能从此就熟稔了。”功一说道,“而且,联系相当频繁。然后,爸爸告诉户神牛肉丁盖浇饭的食谱。或许爸爸问他借钱了。食谱用来做交换。”
“爸爸正四处奔波筹钱,很有可能。”静奈也坐了起来。
“但是呐,当时,户神自己也周转困难。他一心想要那食谱,却没钱借他。这么推测如何?”
“然后杀人?”泰辅拔高嗓门。
“声音太响了。”功一皱着脸,“听我说完。我觉得没钱借还不至于起杀意。但是,眼前摆着一大堆钱呢?换言之,他知道有熟人怀着巨款呢?周转困难的户神心生歹念也不难想象吧。”
“谁?有钱人是谁?”泰辅问。
功一哼了声
“当然是爸爸。”
“爸爸?”
“我懂了。”静奈啪地拍了下手,“案件发生前,爸爸和妈妈为了还赌款四处奔走筹钱。如果那笔钱筹到了,那晚我们家就有300万。”
“没错。然后,户神很有可能知道了这回事。”功一说,“如何?这样就构成动机了吧。”
泰辅从床上跳下,双手牢牢握成拳头,站得像哼哈二将。
“肯定是这样的。户神就是犯人。”
“别太兴奋了。确实找到了户神和’有明‘的关联。但除此之外都是推测。那晚,我们家有巨款的证据呢?”
“那,那接下来改怎么办?”无法抑制内心的焦躁,泰辅不停挠着脑袋。
“对了,那晚,泰哥哥目击到的凶手是户神政行,这不就是证据吗?还需要什么?”静奈也帮腔道。
“正如静所说的,我们都确信这点。但是,现在,警察不会相信的。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这么说,我们也……”静奈一脸苦恼。
“别担心。没让静奈找证据。以前说过吧,用暗招。”
“那个,究竟是什么?”
泰辅歪着脑袋问道。功一浅浅一笑。
“找不到证据的话,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个,捏造证据。”
行成手中的是虾和鳄梨(注1)。闻了闻花生酱的香味,他往嘴中送了一口。闭上眼咀嚼着,慢慢咽下。确认口中残留的香味也相当重要。
“还不错。”睁开眼,他说道,“保持了口感的浓厚,没有腥味,不会影响牛肉丁盖浇饭的味道。”
一旁表情不安的横田听罢,整个人都放松了,绽开了笑容。
行成正在“户神亭”广尾店。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店内没有客人。但是,他的桌前摆着好几盘菜。这些都是麻布十番店的菜单的候补菜肴。今晚,他们在商讨午餐的菜单。关于配合主打牛肉丁盖浇饭的色拉,他打算罗列几种由顾客自行选择,然而,他不愿弄得太廉价,打算配上就算单点也毫不逊色的色拉。
“最后的花生酱换成芝麻油如何?”行成问横田。
“不错,不过我还是觉得花生酱更能贴合牛肉丁盖浇饭的味道。试试看淋上芝麻油吧。”
“呀,不用了。我和横田先生的看法一致。”
听了行成的话,横田高兴地点点头。他虽然年轻,却已是广尾店的一把手厨师。最初就是行成挖掘到的人才。他将担任麻布十番店的主厨,这点政行也应允了。
“色拉基本定好了。汤也差不多了。接着是甜点呐,我最不擅长的领域。”
行成皱着眉头记录着,为了稍后整理餐桌而留下的店员向他走近。
“那个,社长来了。”
“爸爸?”行成目光投向店员身后。
门口处走来身着灰色西装的政行。见状,横田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今天工作中有失误?”行成小声问横田。
“不知道啊。”横田一脸沉思。
“我有话跟你说。抽点时间给我。”政行低语道。
“可以啊,不过回家后不能谈吗?”
“考虑过,尽可能想早点告诉你。知道你在这儿商量菜单的事。”政行走进行成,扫了一下桌上,“色拉啊。”
“午餐的菜单哦。和牛肉丁盖浇饭配套的。商量得差不多了,稍微等一下。”
“不,现在马上。你们不要再浪费时间做这些无用功了。”
盯着记事本的行成听到政行的话,瞬间呆滞了。他不知道这话代表什么意思,他再次望向父亲。
“这是什么意思?”
政行一言不发,望了望身旁的横田和年轻店员。
“抱歉,我想和行成单独谈话,你们先离开一下。”
横田一脸疑惑地瞅了眼行成,说着“知道了”就向厨房走去,年轻店员也紧随身后。
行成斜眼望着父亲。
“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说这些是白费功夫?难道你重新考虑麻布十番店的问题了?提前说声,这种时候中止可是……”
政行在眼前大幅度地摆了摆手。
“谁说过这些了。总之,先坐下说话。”说着,他抽出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但是,行成没有动弹,仍然站着,双手环抱在胸前。
“冷静点,坐下。”
“这样就可以了。请快说。”
政行叹了口气,仰视着儿子。面对这充满压迫感的眼神,行成毫无惧意,用力挺直腰板。
“关于开张,有一条方针变了。已经决定好了,不准抱怨。”
“方针变了?不觉得奇怪吗?你说这店全权委托我的!为什么由爸爸决定变不变?”
“的确,我说过全权交给你。但是,唯有一点你是有求于我的。知道是什么吗?”
望着政行的挑眼,行成动摇了,思绪游走了一圈,想到的只有一个。
“牛肉丁盖浇饭……”
“没错。就是牛肉丁盖浇饭。目前为止,新店开张时都是委任店长创造出原创的牛肉丁盖浇饭的。但是,你想要还原元祖的牛肉丁盖浇饭,我也一度认可了。”
行成睁大双眼。
“你想撤回这决定?”
“没错。和之前的责任者一样,你也创造出原创的牛肉丁盖浇饭。把它作为麻布十番店的主打菜。”
行成松开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插在腰间,俯视着爸爸。
“等一下,没理由现在才说吧。还原元祖的牛肉丁盖浇饭是麻布十番店的理念啊。创造新的牛肉丁盖浇饭不久全盘颠覆了这个理念吗?”
“每个店都有独特的个性。说什么’户神亭‘最初的特色。我们家可不是普通的连锁店。”
“这点我懂。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想恢复元祖的味道。现在没有店有这种味道了,就连关内的总店也没有。麻布十番店里恢复这种味道,并不会抹杀其他店吧。”
政行表情纹丝不变,摇摇头。
“之前的店长都是独自辛苦创造出原创的牛肉丁盖浇饭的。正因为有这份辛苦,才有今天的成绩。你也应该品尝这份辛苦,很公平,不是吗?”
行成语塞,政行说的确实在理,事实上,对此,行成自己也有些内疚。
但是,他费尽心机也想用自己的双手复苏曾带领“户神亭”走向今天的成功的牛肉丁盖浇饭,并不是想走捷径,在其他地方,他也体验了和其他店长一样的辛苦,不,或许更加任重道远。
“麻布十番店是建立在复苏这个牛肉丁盖浇饭的前提上孕育而生的。红酒也好,材料也好,菜单也好……难道要让一切重新开始吗?”行成垂着头说道。
“这些经验不会没用的,要是你这么认为,你不是个合格的经营者,还是快点找其他工作吧。”政行从椅子上起身,“一开始就说了,这是定好的事,不会再变了。今后的一切,我不会再多插一句话,我保证。开张的时间,改天再谈。”
行成捋了捋刘海,望着父亲的双眼。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呢?请告诉我理由。”
“刚刚已经说过了。我只是想要一视同仁。”
“那么,为什么之前同意了?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好了?”
“这点我确实要道歉,不是向你,而是向其他店长道歉。这种做法不像我,宠溺自己的儿子,我正在反省。”
他转身走出店内。望着远去的背影,行成忍耐着心中的怒吼,就算宣泄了也毫无意义。
他四肢无力地在政行坐过的椅子上瘫坐下来。
“行成先生,”有人叫道。他抬起头,看到横田一脸担心地站在一旁。
“你听到了?”行成问。
横田点点头。
“今后开始要辛苦了。主打菜的味道不得不调整了。”
他的口吻中没有一丝悲观,这点对于现在的行成犹如一剂强心针。但是,横田内心也一定相当焦躁。
“全都要重新来过。不过,就像爸爸说的,这些经验都不会白费。加油吧!”
嗯,横田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料理。望着这副样子,行成反复咂摸着和父亲的对话。虽然他明白政行的意思,但仍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