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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蜕--陆双炎
小引
六祖慧能说过: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个俗家姓卢的青年无疑有着与生俱来的佛性与佛根,要不然怎么会超过上座和尚神秀而成为禅宗的第六祖?“人分南北,而佛性不分南北”。若非落生而为佛,又怎么会道出如此充满玄机、充满智慧的话来?
我所见过的佛,坐在高高的莲台上,微笑着俯瞰众生,享受着信徒的顶礼膜拜和香火供奉,其形超然于物外,其思神游于太空,其境界上极碧落下泉。
一粒砂也可以纵观大千世界。这个世界有无数无数的砂,每个砂里都有无数个世界,在佛的眼睛里,没有极限。
但是,我不是佛,我只看到你那语焉不祥的笑里透露着高深莫测。我也不是你的信徒,不会象猫一样拜伏在你的脚下,任你高高在上地道貌岸样。
我是人,普普通通的人。人不是佛,但人有佛性。人有佛性,佛即有人性,从此,我从你那木塑泥胎里,看到了高深的人性。
一、会剥皮的和尚
何人生而生佛,我问佛。佛趺坐不语。
我再问,佛双目半合,曰:“佛不知生而为佛,如同人不知生而为人。”
“那么,佛既不知生而为佛,那人又如何成佛?”
“参透大智慧,直至无嗔无欲、无人无我之境,人人皆可为佛。”
“我可成佛否?”
“看破生死,舍得一切,自然可成。”
我叩首以谢,飘然下山。
田野之上,草木蓊郁,毒辣的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里洒下来,土地上氤氲地发散着水汽。我拭去脸上的汗珠,舔着干渴的嘴唇,摸了摸水囊,水囊里空空如也,摇不出半点水声。
我看到一农夫从远远处踏歌而来,肩上掮着锄头,脚下踢飞的尘土扬扬洒洒,如雾如烟。
我迎了上去,合什道:“施主有礼了。”
“有礼有礼。”
“施主何往?”
农夫上下左右看了看面前的这个衣衫褴褛的和尚,感觉有些奇怪,说:“你没看到我肩上的农具么?我自然去耕地。”
我指了指天上的日头,说:“这日头如此炎热,施主何不等凉快些再去耕?”
农夫奇道:“你这和尚问的问题好不奇怪!日头该热便热,何必要等到不热?”
“冒此酷暑耕耘,施主每年的收成一定不错吧?”
农夫道:“我每年种稻,如果这一年风调雨顺,除了上缴地租,还大概会有一千斤的剩余。”
“只剩下这么少的粮食,那施主的生活一定过得很拮据吧?”
“多者不多,少者不少,和尚,你还是不懂这个道理。”
农夫摇着头,走了。
我的心中似有所悟,但还是不确定我的悟是否正确。
我来到村子里,向牧童问询:“请问村上谁是首富?”
童儿牛鞭一指,视线所及之处有一青砖红瓦的建筑,“那儿就是周百万家。”
于是我来到周宅,向管家模样的人问府内是否需要个长工,管饭就成,不要工钱。
管家上下看了看我,以为我是个穷疯了的和尚,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乜斜着眼,不屑地问我:“你能干重活吗?”
“和尚当然能。”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双手举起了门前的石狮,就在管家面前施施然地走了一圈,然后又訇然放下,尘埃扑面,我看到管家目瞪口呆。
“管家,和尚是否合格?”
管家扔掉了牙签,从搭裢里摸出一角银子,和颜悦色地说:“这是小人孝敬给大师喝茶的,大师千万不要客气。”
“阿弥佗佛!”我低声宣了一声佛号,“可是和尚需要的是一份工作,并非银两。”
管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应付这个疯和尚,半晌才回过神来:“大师请。我家老爷一向敬佛尊道,一定可以给大师安排一个好工作。”
我随着管家穿过长廓,走过甬道,来到了老爷的上房。
“老爷,有位大师想找份工作,您看……”
“给他二钱银子打发他走,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来烦我。”
“可是……”
“嗯?!”
“是……”
管家转向我,说大师,您看……
我说:“管家不必为难,老爷既然不愿意留我,我走就是。”我转身就走,却被管家牵住了衣角,我回头看去,他把那角银子递到我的眼前,迟疑地说:“可是这银两……”
“管家自已留着喝茶便是,小僧心领了。”
从周宅的大门里走出来,我转了一圈之后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去年留下的麦秸堆里掏了一个大洞,钻进去,找到了一个最好的位置,美美地睡了一觉。
天色渐渐地黑透了,我懒懒地伸了伸腰,从麦堆里钻了出来,换上夜行衣,脸上蒙上了黑布,然后一溜急如星火的小跑,来到周宅的门前,纵身一跳,一丈多的高墙嗖地一声就越了过去。
正是桅子花开的季节,前厅里暗香浮动,一阵阵幽幽传了过来。我抬头看了看皎洁的月亮,今夜实在不适宜杀人,但是我此行的确就是为了杀人。
院子里没什么防备,黑漆漆地,好在练武之人眼神都不错,这让我很容易地就摸进周大老爷的内宅。床上有两个人,均匀地呼吸,感觉中是一男一女,我猜测他们一定就是周老爷和他的小妾了。我没有任何的犹豫,一刀杀了周老爷,之后又结果了他的小妾。整个过程无声又无息,阴森又恐怖,但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我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吹了口气,火折子就着了,我点着了蜡烛,吹熄了火折子。仔细地端详了周老爷的脸,这是一张五十岁左右、保持良好的脸。我看着看着,叹了口气,接着就用匕首剥下了他的整张脸皮,然后把他用化尸散化了。对付他的小妾当然也是如此,之不过我并没有剥下她的脸。之后我把周老爷的脸皮精心地贴在了我的脸上,于是,一个穷和尚,就成了百万富翁。
二、乐善好施的周百万
“兄弟,哪里去?”一个中年乞丐拉住一个年轻乞丐问。
“老哥,你还不知道吧?周村出了位周大善人,不管是潦倒的秀才还是要饭的乞丐,只要到他门前叩个头,就可以领五两银子一袋大米。现在兄弟们都往那里赶呢,你还不快去?!”
“你说的是周百万吧?”中年乞丐说。
“是啊,难不成你已从他那里回来了么?”
“什么啊,你听我说兄弟,”中年乞丐咽了口唾液,接着说道:“周百万会乐善好施?这绝对不可能!想当年我要饭要到他家里,我心想他人如此豪富,一定是出手阔绰,赏我二两银子固然最好,最不济也会给我点吃喝吧,可是……你猜他怎么着?”
“怎么着?”
中年乞丐嘿嘿一声冷笑,说:“他不但不给我一个铜子,而且还放狗咬我。你看!”中年乞丐把腿上的伤疤展示给他,那伤疤虽然看起来时日已久,但瘢瘢点点地十分难看,想必被咬的时候一定很严重。
青年乞丐茫然地搔了搔头,虽然他的头因为疥癣而掉光了头发,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光头上搔了几下。“这……不可能吧?”
“事实摆在眼前,兄弟你怎么还能不相信?好吧,老哥反正闲着没事,不如就陪着你走一遭吧!”
二丐赶到周家村的时候已是正午三刻,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中年乞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看到周百万家门前蚁聚了约有几百人,乱哄哄地。他拉住了一个掮着大米、脸上流露出心满意足神情的汉子,问道:“兄弟,周百万果然在这里给穷人分发大米和银两吗?”
那汉子嘴一撇,“周老爷的名讳也是你这要饭的叫得?这十里八村的乡亲们谁不知道他是一个大善人?”汉子抬腿就走,中年乞丐确是百思不得其解,站在那里发愣。青年乞丐推了他一把,说:“老哥你就别发愣了,咱哥们还是去排队吧。”
青年乞丐站在长龙的最后一位,中年乞丐亦跟随在他的身后。等了约有一个时辰左右,终于轮到给二乞丐分发大米和银两,这时候青年乞丐快步走到周百万的面前,咚咚咚三声给他叩了三个头,口中叫道:“祝周老爷万寿无疆!”周老爷笑吟吟地对管家说:“这位小和尚倒也怜俐,给他发的东西双倍!”“谢谢周老爷!”青年乞丐连连叩首不迭。
中年乞丐看着周老爷,头上顶着硕大的阳伞,坐着宽大的太师椅里,笑容慈祥可亲,哪里象去年那个放狗咬伤自己的地主恶霸?可这脸、这身材却偏偏是他没错。还有那条咬伤自己的狗,此时温驯得象只小猫一样,躺在那里,伸着舌头,流出长长的涎液。
面对此情此景,饶是中年乞丐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讷讷地走上去,正要给周老爷下跪,此时周老爷脚下蹲着的那条狼狗却“荷荷”地对着他低声呜了起来,周老爷眉头一皱,对身边的挺胸凸的豪仆说道:“这狗如此势利,我看着讨厌,你把它拉下去打死,炖成一锅狗肉,给大伙儿开开鲜!”
管家周福皱起了眉头,心想老爷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理也不理这帮闲汉,今日居然转性了——给他们大米吃,还给他们发银两。不但这样,你还要把你的命根子——这条叫虎头的狼狗给炖了,这不是太不可思议了么?难不成,老爷得了失心疯?
周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老爷悠哉游哉地躺在太师椅里,细长眼睛里半开半阖,透出一道光来,那眼神似曾相识,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还有……周福又想到了一件事:老爷的小妾哪里去了?老爷解释说如夫人回娘家了,可是头上晚上我在老爷休息前还看到他们在一个屋子里,如夫人难道会天不亮就回娘家了?这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不正常。可是管家周福,就是想不到,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武功最高的一袋弟子
周老爷如此折腾了三年,置卖了所有的家产,直到自己上无片瓦下无立锥,才心满意足地嘿嘿一笑,飘然走了。
这三年里,周百万的全部财产都分给了十里八村的乡亲们,连要饭的都盖起了瓦房讨上了老婆,可是自己却从一个豪富之人变成了如今的一钱不名,之后周老爷就彻底的消失了。一个月之后,丐帮却多了一个武功最高、嗜好饮酒的和尚,他的武功虽高,可是入帮时日实在太短,所以,他现在还只是一个一袋弟子。
那个人当然就是我。当周老爷不再是老爷的时候,周老爷就变成了一个和尚,和尚加入了丐帮,有了组织,自然就成了一袋弟子。
在清除大智分舵叛乱的时候,执法长老带着我们去执行任务,可是我们刚到那里就中了埋伏。眼看着一个个兄弟被连珠箭射倒,只剩下几个武功稍高的人还在浴血苦战的时候,我本想不显露出我的本来武功,可是我看着倒在地上呼嚎的兄弟,前几天他们还是生龙活虎、豪气干云的汉子,前几天他们还是与我大口喝酒大块吃狗肉的患难兄弟,可是现在他们倒在地上,鲜血淋漓,生死未卜,这时我的热血沸腾了,我的双眼红赤了。我跳进弓箭手的队伍中去,手里的打狗棍一式横扫千军,弓箭手们就倒下了一片,我又一式八方风雨,弓箭手就所剩无几了。溃不成军的叛徒们潮水一样后退,踩到了这个家伙的脚,踢到了那家伙的头,叛徒首领赵大江不住呼喝不许后退,可是我当时站在那里,随手一挥万夫不挡,威风凛凛恍若天神下凡,早就吓破了他们的胆,震碎了他们的心,他们又岂敢螳臂挡车自不量力地傻到为一个兵败如山倒的乞丐头子送命?于是,跑吧,只恨爹妈少生了一条腿。
赵大江见大势已去,如此硬撑下去只会被活捉,这时他偷偷地逃了。我虽然看在了眼里,但我并没有追上前去再下一城地活捉他,我深知穷寇莫追之理,我也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
我走到受伤的兄弟们面前,或接骨或治箭创,或点穴止血,或运气治内伤。看到我其快如风的治伤手法,执法长老也暗暗称奇,心想帮内何时出了这么一个武功高、会治伤的弟子?他叫过来一名肩上受伤的弟子,问道:“这位兄弟是何时入帮的,为何武功如此之高,可我竟然一点不知?”弟子恭身一礼道:“回长老,慧明兄弟是上个月入的帮,至于他武功为何这么高以及他还会治伤,弟子也不甚清楚。”“和尚?难道是少林寺的和尚?”执法长老苦苦思忖,心想少林不愧为千年古刹,源远流长,七十二技称雄武林,从这一个小和尚就如此武功中可见一斑。“”没你事了,下去好好疗伤吧!“执法长老一挥手,弟子施礼退下。这时候我治伤完毕,看到执法长老手拂三缕花白的胡须,正在向我微笑。
为名故,为利故。我和尚天生就是一英雄人物,纵是埋于地里,是珍珠总会发光的,怎样瞒也瞒不住,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四、不愿为鬼的和尚
被执法长老从一袋弟子破格奖掖提拔成为六袋弟子,我又蒙帮主错爱,他老人家收我为入室弟子,一时之间,我成了丐帮中的风云人物。
于是,很多传闻都从地底下像是蘑菇一样地冒了出来:有人说我是帮主他老人家的私生子,有人说我是被少林逐出师门的叛徒,还有人说我经常出入烟花之地,是个色和尚。
我对这些传闻哧之以鼻,报以一笑,并不放在心里。人性本如此,佛指点我下山,不就是让我看破众生相么?
后来帮主问我:“慧明,我练的是童子功,一生未犯色戒,所以你不是我的儿子,但是我问你,你是哪座寺庙里的和尚,师傅又是谁?”
我双手合什,说:“慧明不敢欺瞒帮主,我本是五台山的和尚,业师是一位打坐参禅的老和尚,名为悟真,他从来未传授过弟子武功。”
帮主的面色一沉:“那你的一身惊人艺业从何而来?总不会是无师自通吧?”
“这……”我颇为踌躇:“授我艺业的是一位头陀,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也不太清楚。”
“是不是身材颀长、右脸上有一处刀疤、年约六旬的头陀?”
“他的身材倒是瘦瘦高高的,但是他脸上戴着人皮面具,我也不清楚脸上是否有疤。”
“好了,你下去吧。”帮主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冷冷淡淡地,在我转身之际,我却看到他眼里似乎有一道刀光闪过,但是我不确定。
第二天,帮主就向天下丐帮弟子宣布,收我为关门弟子。
很多曾经在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纷纷向我道贺,他们说帮主自从那年受伤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徒弟了,这一次对你青眼有加,看来帮主很看重你啊,看来下一任帮主非你慧明兄弟莫属了!
我谦逊地一笑,说兄弟何德何能,岂敢觊觎帮主的大位?
他们又说道帮主之位唯有德才兼备之人居之,慧明兄弟武功既高,人品又好,帮主之位不传给你这样的人物还能传给谁?是不是兄弟们?兄弟们高声起哄,唬得我只是低声宣着佛号,不敢再发一言。
后来,师傅找到我,让我去后院演示所学的武功。我打了一套拳法之后,问师傅行了么?师傅闭目沉思,没有回答我的话。于是我又打了一套掌法。
当我气定神地打完了这套掌法,师傅才睁开了眼睛,说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晚上到我房里来吃饭。
晚上我来到师傅的房里,只见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师傅一个人,桌上一枝粗如儿臂的红烛一闪一闪地燃烧,映得师傅脸上红通通地。我说师傅。师傅哦了一声,说你来了,坐吧。
我悄然坐在师傅的对面,看着师傅。师傅从锡壶里倒了一杯酒,递给我,说:“我们师徒两个第一次喝酒,你也不要太拘束了。”
我说好的,接过酒杯,一口干了。
这酒闻起来香喷喷地,可是一入腹中,我的肠内就如同刀绞一般,我的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我中毒了!
我抬头看着帮主的脸,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奸笑。我红着眼珠,问:“师……帮主,这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去地狱问你爹吧!”
“我爹?”
“让你死个明白。你爹就是被我打死的,一见了你的面我就觉得似曾相识,但是我不敢确定,于是我又考验了你的武功,果然是关中头陀的路数。嘿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总叫你们父子死在我的手上!”
“可是我们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置我死地而后快?”
我的眼前模糊了,帮主的奸笑一声又一声地响在我的耳边,但努力地想知道这一切事情的答案,但是我不能了。
我死了。化为鬼魂,飘飘荡荡,被黑白无常拘走了。
五、不喝孟婆汤
我的灵魂轻得就象羽毛,被一阵微微的气流飏起了,像抖落了一件外套,轻易地,我的灵魂就这样离开了躯体。
我试图着用手去扼帮主的脖子,可是我的灵魂像一阵空气,无形无质,穿越了他的躯体,而他毫无所觉。
活着我的心机不如他,死去了我还是无可奈何。我喟然一声长叹,随着风去了。
黑白无常立在窗外,低声呼唤我的名字:“慧明,慧明……”那声音里有一种魔力,让我不由自主地就跟随他们而去。
我走在一条前所未走的路上:黑雾纠结尘土,形成阴霾,乌云沉闷地压我头上,让我的魂灵无比郁闷,一路行来,我只感觉悲悲惨惨,凄凄冷冷,迷迷茫茫。
到了一座桥上,我看到桥名曰奈何,便停住了脚。我往桥下看去,污浊不堪的黑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偶见有白骨随波沉浮,桥两岸寸草不生,没有花香没有鸟语没有人声,只有一片死寂和满目疮痍。
“两位上差,请且等等。”我说道。
“你有什么事?”黑无常脸长如马,双晴暴突,一条红红的舌头从口中伸了出来,足有三尺来长。
“此乃何地?”
“这是幽冥地府,魂灵归依之所。”白无常面如白垩,两道长长的丧门眉斜斜地从眉梢上吊了下来。
“我知道这是幽冥地府,可我是禅门中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二位上差,是否抓错了人?”
“你是慧明吗?”
“正是小僧我。”
“那就没错了。”
黑无常说完之句话,哗啦把我用铁链拴上,牵着我就走。我猝不及防,被套上了头,踉踉跄跄地被他牵着走。过了奈何桥,来到了一个大殿上。大殿上黑鸦鸦地站着数十鬼差,牛头马面夜叉判官屏声静气肃立。
“跪下!”黑判官一抖铁链,我就跪在在了冰冷的青砖上。我看到数十道目光向我看过来,眼里流露出阴森的煞气,仿佛我是砧板上的鱼肉,待宰的羔羊,而他们是志满意得的大厨,满手血腥的屠夫。
“你就是慧明吗?”一个虚无飘淑的声音从阴森的大殿里传来,像阵阴风吹到我耳朵里,我心里感到一阵惊悚:“正是小僧我。”
“一个和尚不参禅不打坐不念经,却学强盗打家劫舍,害人性命,剥人面皮,你可知罪?”
我抬头,看高高的神案上坐着一身穿帝服,神态庄严的黑面男人。我说:“阎君,我杀的人俱是可杀之人,望上君洞鉴我替天行道之心。”
阎君的神态缓和了些,说:“恶人自有天遣,难道你就可以代表天意么?”
“……我不能。”
阎君似乎嗯了一声,问判官道:“他转世投生为什么?”
判官翻了翻生死簿,恭身道:“回禀阎君,慧明转世投胎入畜牲道,先为猪,受剥皮之苦,后为狗,受烹之痛。”
“剥皮便罢了——勾去狗道,让他转世为人吧。”阎君一挥袍袖,从神案侧面下了大殿,我未及谢恩,便被一干鬼役拖走了。
一口汤气滚滚的大锅前,云集着几十个衣衫褴褛准备投胎的鬼魂。孟婆婆是一个满脸横肉、头发花白的老女人,从锅里不断地盛出黑乎乎的汤水来,吩咐着这些投胎的鬼魂们喝下去,然后这些喝过孟婆汤的鬼魂们就被鬼役带到指定的六道去投胎。
轮到我喝孟婆汤了,但是我却不打算把这些黑乎乎的东西喝下去,孟婆在汤递给我的时候,我佯装把汤喝了下去,实际上含在嘴里,等到孟婆低头为下一位鬼魂盛汤的时候,我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了地上。
押送我投胎的鬼差被孟婆这一锅香浓的汤水所吸引,喉节咕噜咕噜不住上下移动,连我把嘴里的汤吐掉他们也没有察觉。
之后他们把我带到一个云雾缭绕的悬崖边上,把我推了下去。
六、死后原知万事空
我急速地下坠,让我的脑袋充血严重,耳朵里嗡嗡地什么也听不到,只是依稀地感觉身体在下坠。这是不是地狱么?那么我投胎为什么还要往下走?难道是因为没有赂贿鬼差,他们就直接把我打入地狱最底层?我开始害怕了。
生前的我是一个武林高手,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死了我才发现一个鬼的力量有多么脆弱,原来那些鬼魂杀人的传闻都是骗人的,都是那些茶余饭后无所事事的人胡诌出来的,他们根本没有来过地狱,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
我闭上了眼睛,听天由命,不去管我将终归何处。后来我仿佛落在云堆里,虽然下坠之势这样猛,可是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毫发无伤。
我开始打量周遭的环境。这是一个散发着异味的、嘈杂不堪的地方,十多只肉色的小猪躺在我的视线之内,它们还没有睁开眼睛,却学会了吮奶,拱在那只老母猪怀里用力地吸着——我怀疑她可能就是我的母亲。她汗水涔涔,低头看着我们这十几只小猪,眼神中流露出母性的光辉来。
我果然投生成为猪了。虽然我已知道自己就要堕入畜牲道,但是真正面对这一残酷的事实,我还是忍不住地流下泪来——也许是没喝那碗孟婆茶,我倒是第一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人的世界,而不是猪的,我们生下来的任务便是吃睡,长胖了之后成为人口中的美食,或清蒸或红烧,或油炸或煎烤,总之我的尸体终归是要葬在人的五脏庙里的。这是猪的宿命,也是我的。
一阵阵的悲从中来,我又怎能不哭呢?我再过一年就要死去,先是忧心仲仲地不知自己何时送命,当屠夫提着刀子要来放我的血时,我努力地想逃,可是又怎么逃得过屠夫的魔掌呢?于是,冰冷的锋利的杀猪刀捅在我的心脏上,我全身的血液开始奔突流淌,哗哗地流进接血的盆子里——他们连我的血也不肯浪费,之后,我就死去了,被剥皮开膛,大卸八块,分斤论两地被各种不同的人种买去,成为他们的食物——这样真是太可怕了!
我越想越是悲伤,面对母亲那奶香哄哄的乳汁没有半点食欲,独自一猪坐在干草堆里,不吭不响。猪妈妈看到我,走过来把我用嘴拱到她的怀里去,让我去吮她的奶水,我摇了摇猪头,沉闷无语,后来干脆倒在地上睡觉。
这就样,半年过去后,一胞所生的十几只小猪里我成为最瘦骨零丁的那只,一年过后我的兄弟姐妹们一个个没逃过被杀的命运,而我,因为太瘦暂时未被选中成为宰杀的对象。
两年过后一个温暖的早晨,我正在窝里睡觉。这时我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足音,从步履之间的仓促和步幅的跨度我知道是我主人来了。他在这个时候出现每次都让我的同类少了一两只,每次这时他的出现都会让满棚的猪竖起耳朵听,睁大了眼睛看——看这回谁是那个倒霉鬼。
我回头看了看我的后面,栏里只剩下我和我的母亲——那只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做爱的母猪。我叹息了一声,不管结果是谁,我都足以悲哀。
我的主人站在猪棚前,对和他并排站立他的老婆说:“这只猪都快喂两年了,也不怎么吃食也不见长,留下来也只是浪费粮食,还是趁早把它杀了吧。”
“我看还不能杀。牛病了长牛黄,狗病了有狗宝,说不定这只猪肚子里长着什么有用的药材也说不定哩!”
主人疑惑地看着她的老婆,不得不相信他的权威:“那什么时候才能把它杀了呢?”
“再等等吧。”
就这样,我侥幸地留下了一条小命,可是我那苦命的母亲——一辈子只负责繁衍子孙后代的猪妈妈,做了我的替死鬼。
三年后,我也死了,死于营养不良和心情抑郁。
虽然我是自然死亡,但是我终究没能逃过剥皮之厄——主人没能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无奈之中拿我的皮做成皮鞋,但是由于皮孔太粗,怎么擦也擦不亮。
结局
“……慧明,起来劈柴担水!”
“……唔,知道了师傅。”
“一天到晚不知干活,贪吃贪睡,上辈子一定是头猪!”
“师傅,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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