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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1

「是久远寺梗子小姐吧,幸会!我叫中禅寺,是牧朗先生学生时代的朋友。」

京极堂低声地自我介绍。梗子现出不理解发生何事的呆然若失般的表情。

「哎,怎么办。」

她说道:

「我先生不在。你虽然特地来,但如你所看到的,我这个怀孕的身体无法自由地动呢!」

「请别担心,就这样躺着吧。太太,请告诉我,肚子里的婴儿长得很大了似的,会不会从肚子里跟你说话呀?」

梗子非常高兴地笑了。

「啊啦,很遗憾,还不曾有过呢!」

「啊,那么,也没有向你下过命令吧。」

「喔,婴儿会做这种事吗?」

「也有这样的呀。不过,这样的好,你的娃娃还没跟你说话哩!」

「我还没有这种感觉,不过,这个孩子暂时还不出生真没有法子呢。」

梗子又笑了。

「太太,现在仍爱着你丈夫牧朗先生吗?」

「当然呀,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呢!」

从我的位置虽然看不到,但我想象梗子一定在摩婆着膨胀的腹部。她的眼睛显露的已然不是看着这个人世的眼神了。

「我听了这些以后安心了。因为牧朗先生从十二年前,就爱恋着你呢。总之,还写了不擅长的情书哩。」

「我可不知道情书什么的!」

「我想是吧。因为很遗憾那封信■没有转到你手上■!」

和我当时所经验的一样,梗子对情书这个字眼敏感地作出反应。但是被京极堂间不容发的回答泼了一盆冷水似的,野兽的眼睛立刻失去了颜色。

「你说……没收到吗?」

「是的。你当然不知情。不过,他写了是事实喔,因为要他写的就是我。」

胡说!送信的是我,收到的不是你吗?

我在内心如此喊叫,但是无论如何声音都出不来。我的主张,只不过变成呜呜地呻吟声,很虚幻地消失在空中。

梗子简直就像女童似地扭曲着脸,眼泪纷纷掉下,哭了出来。

「那么,那个人真的寄了情书……?」

「当然。牧朗先生对这种事很认真,除了你以外的女性,都看不上眼。」

「那个人、那个人对姐姐……」

「那是你误会他了。从十二年以前就……然后现在仍觉得你很可爱吧。」

「那、那、那么说……」

梗子停止了哭泣,抬头看着京极堂,视线仿佛依赖着黑色装束似地缠着。

「他是一个拙于向别人传达自己情绪的男人,你也是。你们不过是擦肩错过。换句话说,就像扣错了钮扣般。这是哪里都会发生的并不稀罕的事。」

「但是,那么,我……多愚蠢呀……!」

「没关系。他一定会原谅你。不过,为了这一点,你必须回想起所有的事情。」

「想起……?」

「是的。你和那个人的事,那一晚的事。你做了什么事……?」

梗子的瞳孔开了。

「嗯,慢慢地回想。不急!那个时候到了会有暗号。这么做的话,会原谅所有一切!」

发生耳鸣。

「牧朗先生会出现吧。」

有如提高收音机的音量般,雨声的嘈杂突然袭向我。

京极堂回过头眼神如狼般锐利。

「关口君,由于很无趣的结界(译注:僧侣为了修行,围起不让外人进入的木栅栏)围了起来,必须花点儿时间。你好好地用眼睛看接下来发生的事!一定要记住唷!我并不知道你说的话,究竟有没有作为证据的价值,但是你以后必须作证吧!嘿,你的座位在这里。」

京极堂指定的我的座位,是在梗子的脚下,亦即五张并排的椅子中最接近门边的椅子。

我坐下以后,京极堂打开门,招进久远寺家的人。

完全失去血气、苍白到透明程度的凉子进来了。接着是事务长,头发乱了,低垂的脸显得相当疲劳。始终不镇定的内藤进来了,没有焦点的眼睛有如宿醉未醒般鲜红地充着血,额头上浮现湿了的珠子般的汗。接着的院长红着脸,他的眼睛看起来几乎是闭着的。

脚步沉重,空气沉滞。

依京极堂的指示,梗子枕边是凉子、事务长、内藤、院长,依序地坐了下来。很巧地,正是进房间的顺序。我看着邻座院长的侧脸,他果然紧紧地闭着眼睛。

京极堂让大家都就座了以后,非常缓慢地以慎重的动作关上门。然后,不出脚步声地移动,站在凉子和梗子的中间。

于是,那些咒语突然造访。

「曩莫三曼多缚曰罗多仙多摩诃卢舍多耶苏婆多罗耶吽多罗多含满!」

是真言宗的咒语。全部的人当然都吃了一惊。

京极堂双手交织在前面,这种姿势以前曾听说叫内缚印。手印产生了变化。两手中指直坚。

「谨请甲弓山鬼大神降临影向此座,缚住邪气!」

起初,以为可能是密教真言,但又觉得不是。读经和祈祷文都不一样。比较接近咒文吧。不,仿佛是在说什么故事似的。咒语的声音慢慢地变大了。

「请将阻档当家久远寺某某之物收拾至此,临、兵、斗、者、皆、陈、裂、在、前!」

九个字。京极堂的手刀在空中纵切五次、横切四次。

「燃烧不动明王火炎不动明王波切不动明王大山不动明王吟伽罗不动王吉祥妙不动王天竺不动王天竺坂山不动逆行逆行下!」

咒语的调子变了。就在那时,事务长的样子发生了异样。

简直就像患了疟疾似的,喀哒喀哒地打颤,一副受不了似的,看样子是想按住眼角,但手却举到额头,然后齿根不合似的以咕喊咕喊的语调,发出带悲鸣的声音:

「停、请停住!那是……」

「曾听过吗?」

京极堂停止念咒,盯着老妇人看。

「很像吧。这是不动王的生灵回返。如果不喜欢这个的话,对了,那就弹弓弦吧。」

「啊,你……」

「使用弓的咒语法,在阴阳道是称为蟆目(译注:孔如蟾蛤之眼,以揪树、梧桐等制造的大型锋利的箭头,由于风穿进洞会发出声音,可作为降服饮魔之用),蟆蛙,就是蟾蛤。」

「呜呜呜!」

泄出呜咽声。

京极堂无视地再度念起咒语:

「让对方开出血花、破裂成灰尘!」

老妇人已达到了极限。

「啊,原谅、原谅我!我不过是做了和母亲所做一样的事而已。」

「住嘴!」

凉子突然站了起来。

现在的声音是凉子的声音吗?我在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了。于是,为了必须确认,很快地抬头看到凉子的脸的我,这下子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了。

脸不一样。眼睛虽然大大地张开,但是,那里面却没有眼瞳。

「我的……」

凉子宛如配合京极堂的咒语似的缓慢地旋转着上身,好像被什么附身了。这人不是凉子,我战栗了,没听过的声音。凉子喊道:

「把孩子还给我,你……」

「哇啊!」

喊叫的是内藤。

「俺不知道,俺只是看到而已。俺啥也没做。引诱我的是对方。恨、该恨的人,不是我。」

「罗嗦,别撒谎!你也一样。」

凉子,不,曾是凉子的女人,更加地提高刺耳的尖声说道:

「你们,把我聚集在一起的重要东西全糟踢了!我确实看到了,我就在那里,你们这些人杀了那个人!」

曾是凉子的女人,大大地转动颈子,诅咒的话吐散在站着的那附近。绑着的头发散开了,浮在额头的血管激烈地颤动着。和此同步似的我的悸动也变快了,脑袋又是一片空白。

「是你!是你杀的!」

厉鬼相貌的凉子想攻击内藤。理应刻意阻止的老妇人,紧紧楼住她。内藤似乎已到了恐怖的临界点,他从椅子跌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凉子、凉子,原谅我、原谅我!」

「放开我!杀人犯!」

凉子推开老妇人后转向妹妹,但是梗子动也不动。不,从一开始就没有表情,她的灵魂现在并没有看着现实。

「你也是!」

京极堂从后面抓住想要攻击妹妹的凉子的脖子。

我心脏的跳动达到最高潮,世界在一瞬间停止了。

「不想见到你,退下去!」

京极堂说道,把嘴巴凑近凉子的耳朵,低声地说些什么。

凉子停止了行动。

缓慢地转向这一边的那张脸,微微地带着笑意。

然后,在这个时候。

铃!风铃响起。

「喀喀喀喀!」

不是人的声音。

是鸟声。

梗子一面发出鸟叫声,直起身来。

实际上看来是很慢的。

就像慢动作似的。

屏风倒了下去。

梗子的胸部敞开。

膨胀隆起的腹部露了出来。

然后迸开了似的。

肚子裂开了分辨不出是血还是羊水的水沫,喷溅到接近天花板,飞散了。

把床单濡湿透了。

滴滴降落在十字型的日光灯。

落在屏风的纯白上。

我也失去了平衡,但.慢慢地倒在地板上。暖暖的液体滴了下来。

倒下的屏风弹跳在地板上。

然后,对面,有一个巨大的婴儿滚倒在那里!

为什么?

虽然才刚出生却穿着衣服?

光滑的滑溜溜地浸在羊水里。

--藤牧先生。

生下来的是藤牧先生,不!

是「久远寺牧朗的尸体」!

在混浊变薄的意识里,我非常清楚地看到。

虫子缓慢地爬在那个曾见过的深度眼镜的镜框。

那是座头虫。

然后,我丧失了意识。

乱窜在多重结构的建筑物当中,我被追着。回过头去,可以看到伙伴们一个个被杀。我停止呼吸、弓起身子,装成死了的样子,安静地看着那个。然而,看不清楚,双眼混浊的关系吧。不,四周很黑、非常黑。

比较是生长在都市的我,从未经验过如此程度的黑暗。

在异乡的夜晚,别说电灯了,连火把的光亮都没有。有豹脚蚊。不,不是蚊子,是来历不明的昆虫,一不注意,会产卵在皮肤下面。

小队全部被歼灭了。部下除了一个人以外全死了。是我的责任吗?

那个令人害怕的声音是什么?是鸟吧?

--森林的鸟,在夜晚也会啼叫。

有个男人。很黑,所以看不出是谁。

天亮以前,就不动地等着吧。左边右边都分不清,而且,如果踏进墓地的话,那可惨了。

--一直待到早晨。会被青年大兵捉住,你想做俘虏受侮辱吗?或者宁可自己了断?其他部队的队长,都这么做。这就叫玉碎!

声音高亢的男人说道。我不想死。

突然感到害怕。平时那样地厌恶活着,一心一意想逃避这个烦琐的日常生活,也就是说,始终想死的这个我。

--你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已经不能后退了,所以只能住前进。

高亢的声音如此告示。这个死里逃生部下的名字叫什么?

无法挽回的事。

快断了的腰有如腊制工艺人偶般,白色的皮肤冷嗖嗖地冰冷,然后,红色、红色的鲜血。

我想破坏什么。虽然很容易打坏,但是破坏了一次,就不会再复原。

必须得快,不能待在这里,胆小的我一定得逃。

去哪里?那里!那个四角灯神社的鸟居。但是,去那里不是必须穿过墓地吗?

--在做什么?

身体不听使唤地动弹不得,脚绊住了,黑暗缠了上来。如此程度的黑夜不曾经验过。不,不对!那一天也是这样,那个、那个夏天的晚上。

「呜哇!」

死里逃生的部下,用纳闷的表情窥探后面坐着几个应该已死去的军人。中禅寺敦子在他们旁边。

「噢,回过神来了吗?」

木场--这家伙的名字叫木场--用高亢的声音说道,递给我手帕。

「流了好多汗呢。是不是感冒了?事实上,我在等你苏醒过来,能说话吗?」

借助木场的手,我起身了。是在床上。

「我做了在战地的梦。敌人攻打过来那一晚,我和老爷两个人逃跑了。」

由于醒得很突然,还记得那个部分。但我不认为只有这些。令人厌恶的梦。问了时间以后,军人,不,是木下吧,以坐立不安的语气告诉我,十一点钟。啊,模糊不清的回答。过了一会儿,我完全恢复了记忆。

「十一点,你,是晚上?还是白天?」

「喂喂,你从昨晚失去意识后,就一直睡在这里。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木场说道。对了,我还清晰地记得失去意识前瞬间发生的事。眼睛即使不闭起来,也像电影般能够重新再现。

京极堂的手提着风铃,那是一直挂在那家伙的屋檐下的东西。屏风倒下来,木场他们几乎同时飞跑进来,穿着白色医服的救护班,带着担架随后蜂拥而至。木下把一面大声叫唤、举止粗暴的内藤倒剪双臂。即使如此,内藤仍想逃走,挣扎着手脚很狼狈地做着抵抗。吓呆了的老妇人,由青木保护噢噢地毫无意义的一直哭泣着。木场像是在告诉脸完全失去血色、恍惚地站着的院长什么话,但老人并没有在听的样子。凉子、凉子怎么了?京极堂一副死神似的表情,走过我面前。开着的门的那一头,看得到中禅寺敦子发呆的脸。京极堂略微看了我一下。

--这是你所期待的,满意了吧?

在逐渐变模糊的意识中,我找寻着凉子,凉子……

凉子笑着。

这些一定全是在仅仅数秒之内发生的事。

「相关者全部处在精神错乱的状态,所以完全不了解事情发生的经过。但是,既然出现了一具尸体,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放手不管。权宜之计,首先将此处当作搜查本部,也要求援助了。从今天早上开始,鉴定者也进了房间调查了,但是,事情的全貌仍……不,连轮廓都看不出来是杀人,还是尸体遗弃……?不,因为在房间,所以不算遗弃吧!」

「京极堂怎么了?」

「那家伙很快躲起来了。到哪儿去了……?」

「对不起!」

中禅寺敦子一副很抱歉似地说道。

「总之,想做调查,但不知问什么好……所以在这里等你醒来。」

我逐渐认识到直睡到现在的这间房间,好像是久远寺医院新馆的其中一间。

「老太婆极端地亢奋,老太爷轻微的心机能不全,内藤已经既哭又喊屁滚尿流的,是无法下手的半疯狂状态。」

「凉子小姐……?」

「啊,姐姐还比较正常,不过一句话也不说。呵,再怎么刚强,碰到那种状况也没辙了吧。让她在房间休息着呢,当然有人在监视。」

青木用杯子倒了水端了过来,我喝干了以后想起了京极堂说的话:

--我并不知道你所说的话,究竟有没有作为证据的价值,但是你以后必须作证吧!

原来如此。京极堂早预料到现在的状况。

「老爷,你没从京极堂那儿听到任何事吗?究竟昨天整个程序是怎样?」

「什么嘛,那家伙这么说今天会出现一具尸体,可能也会有人受伤,请为他们包扎。还会有家伙想逃,别让逃掉了逮起来。暗号是风铃声--」

「那么,那风铃不是咒语,是通知你们的暗号呀!」

「当然。他说如果是风铃,即使雨声再大也听得到。门关得太紧听不到,所以会稍微打开,耳朵挨近点儿等唷!」

我想起京极堂慎重地关上门。在那以后,木场他们立刻在中禅寺敦子的带领之下,进入寝室然后紧贴在门缝。应对行动应该算很早。

「程序就只有这样。其他什么都没听说,尽管如此,虽说会出现尸体,但怎么都想不到就滚倒在房间中间!而且,真料想不到事态会变成那样,真令人困惑。」

「不过,京极堂所预言的全都说中了呢。」

我们沉默了。

「总之,书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全说来听听吧!」

木场全身极为无力地说道。

「那么,你是说那具尸体,是那个女人■生下来■的吗?」

不等我把话说完,木场发出很大的声音敲打椅子的扶手。

「有这种荒唐事吗?关口,你不会是神智不清吧。如果开玩笑,可会先把你关进监狱里唷!」

木场站了起来。

「我说的是实话,京极堂念完咒文的同时,肚子就爆裂了!然后……那具尸体诞生了。」

「物、物理上不可能发生的事吧。肚子再怎么大,难道大到可以装得下一个成年男人的程度吗?这是不符合常识的。」

「这么说的确也有道理。不过,比普通孕妇大得多喔。」

「不是这个问题。」

中禅寺敦子插了进来。她的脸有一些苍白。

「说是物理性的,不如说生物性的吧。总之,这是我们活着的这个现实世界的常识,所无法想象的事哩。」

「确实无法想象。不过,我看到了。大体上不是这样的话,那具尸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你也知道那个房间的出口和类似出口的地方,只有一个,而你们就在那里,尸体搬不进去的呀。」

「可以事先放进去。」

木场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香烟,衔在嘴上。但好像没有火柴,只能衔着,火没点上。

「那才不可能!谁、为了什么,要这么做?而且,如果这样,那么进房间时马上就晓得了。」

「难道不会藏在室内哪里吗?」

「如果不耍骗人的把戏,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不认为那个房间,能够施行尸体突然出现在房间中央破天荒的什么把戏!」

对了。■那个■是突然出现。不,是■诞生■的。其证据不正是肌肤光润地、粘糊糊湿了似地发着光吗?

「但是,据你所说,京极堂不是说结界怎么了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把戏?」

--无趣的结界围了起来。

京极堂的确如此说过。可是即使耍什么把戏,我不认为只念咒文就能解决什么。

中禅寺敦子简直就跟哥哥一模一样地用手撑着下巴,结结巴巴地开始说了:

「即使相信老师说的话……如果以不符合常识的……超自然的作用,那就假定牧朗先生怀在梗子小姐腹中吧。如果这样……牧朗先生是何时死的?何时怀进肚子里?怀着的时候是活着吗?或者是死了以后,才装进肚子里?」

刚开始淡然地说着的中禅寺敦子,到了后来,语气变混乱了。

「老师,牧朗先生死了才出生的吗?还是出生以后死掉了?」

「什么?」

我从没想过这件事。我看到那个的瞬间,就只认识到是「尸体」,亦即■死了后出生的■。不,应该说尸体诞生更接近。我如实地说出心里所想,但尸体诞生实在很矛盾。

「那么,你是说久远寺梗子把尸骸藏在腹中吗?的确,作为隐藏地方来说,是最好的了,那是找不到的。不过,是怎么放进去的?像不入流杂志所写的什么魔术吗?」

木场开始焦虑起来。但木下紧接着为木场的香烟点上火的关系,预料中焦虑的爆发总算避免了。

「或者活生生地进到肚子,在出来以前死掉的?那尸体确实没有腐坏。失踪后立刻死了的话会变成白骨,至少会成为木乃伊吧。但怎么看都像是最近才死的死者呢……。这么说来,牧朗在腹中是活着的吗?这才不可能。啊,真无聊,疯了!完全疯了!」

木场自问自答之后,再度开始焦虑起来。

「还不知道推测死亡的时问吗?而且死因什么的……?」

中禅寺敦子问道。

「里村现在正解剖中,结束后会来告知。里村这家伙虽然很轻率,不过很高兴专心地在做解剖吧。」

里村弦市是个信赖得过的法医。能力强、人品又很温厚,不过,是个比起吃三餐更喜欢解剖的怪人。木下为了压住木场的焦虑,这一次,从茶壶倒了茶递给他。顽强的部下有点儿在颤抖。

「木场先生,这可不是咱们的差事唷!作祟、怨灵之类的就交给和尚或什么的人去办吧。」

和硕大的身体不相称的,从内在恐惧着。

「这一定是被杀的丈夫在作祟。附身在婴儿身上后,变得和自己一个模样!是《累渊》(译注:江户时代,在下总生村有个善妒的妇女,名为『累』,为丈夫所杀之后,鬼魂怀恨复仇。歌舞伎以此故事为剧本。『渊』是痛苦绝望之深渊,累渊之意,应是嫉妒为痛苦绝望之深渊)的翻版呢。于是,向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姘夫复仇!」

白费功夫了。结果,木下自己所说的话使木场爆发了。

「出现了一具尸体,这是咱们的差事呢,青木!」

一直待在房间角落、无所事事的青木,由于被突然一喊,相当吃惊的样子,张大着眼睛回头看。

「嗨,什么事?」

「别回答得像学生一样。那个,嗯,内藤,去看看内藤怎样了?如果能说话就带他过来。」

「要调查吗?」

「别问这么多,快去!」

怒吼似的将指示扔出去后,木场又重重地坐上椅子。

大约过了五分钟,青木回来了。接着是被两名警官抱着似的内藤进来了,现在的面貌如同废人般。

「能说话吗?」

木场问话。但内藤似乎没听到似的,内藤以喊叫替代回答:

「祈祷师在哪儿?叫祈祷师来!俺啥也没做,啥也没做唷!好可怕,救救我吧,替我驱魔唷!」

一天以前,理应还标榜自己是务实主义的实习医生,现在完全地粉碎了自主性似的。

「安静点儿!你老实说的话,驱魔祈祷什么的都替你做!」

经木场这么一恫喝,内藤有如瘫塌了似的,软趴趴地陷坐椅子上变温顺了。像极了沟鼠。

木场命令青木做笔录。说唐突也真唐突地开始听取事情的脉络。

「先从昨晚的事情开始问吧。尽管你是个落榜医生,但还记得那档子事儿吧?……喂,回答呀!」

因木场的骂声而胆颤心寒的不仅是内藤,至少刑警们、中禅寺敦子,然后我,都对一点儿刺激就敏感地反应,大家都很不安。

「首先,那具尸体。那具久远寺牧朗的死骸,是从哪儿出来的?」

「那不是牧朗!那家伙活着的唷,还活着!」

「事到如今还这么说。你直到现在不是那么地害怕作祟而叫喊着吗?作祟的可能是幽灵吧。不过,久远寺牧朗死掉了吧?你不是也看到尸体吗?所以才觉得恐怖吧?」

「那个不是那男人的尸体!请别被骗了。那是那家伙自己创造的人造人,然后让梗子生下来。可怕的家伙,可怕……!」

「……人造人的什么都行。你看到冲破肚子的时候了吧?总之,你是说,那个死骸从梗子肚子里生出来的吧?」

「肚子裂开……梗子的肚子裂开……于是那个滚落下来了,那个人造人……!」

「那么,你没看到生下来的瞬间吧?你没看到戴着眼镜、穿着衣服,很大而且死了的婴儿,坍塌下来冲破女人的肚子出来那个节骨眼儿吧?」

木场那恶作剧的形容,可能是因为心情恶劣吧,中禅寺敦子按住了嘴巴。

但是……我的确也没看到那一瞬间。不,由于出席者个个都错乱了,也许没有任何人看到。不……没有人看到。

屏风,屏风阻档着。屏风倒下后才看到那个的。没被屏风遮住视线能看见全貌的是--

--京极堂。然后--

--凉子。

突然地门开了。

「你们仍在议论那些无聊的事吗?」

是京极堂。穿着和昨晚不同的黄底带茶褐色格纹布的和服外衣,手里拿着外褂。

「喂,京极!你,到哪儿去啦?」

「因为淋到不干净的血,所以先回去洗了澡,稍微歇一会儿,把脏了的和服洗了并且上浆烫了后才出来。嘿,还去把这个懒得出门的证人硬拉来了呢。我不会做让警察生气不合道理的行为。」

后面站着榎木津。

「是礼二郎呀,我想早晚得把你叫来呢。」

榎木津像个刚睡醒的孩子似的,脸有些浮肿。呀!打了个没精神的招呼,一副像是大正时代的贵族要去参加舞会的装扮。因为天敌都到齐上场了,内藤更加瘫软缩了起来。两个怪人理所当然地走进来,坐上简直就像准备好了的放着的两张椅子。

「喂,京极,你刚才提到无聊的事,那是什么意思呀?在密室如烟雾般消失、过了一年半尸体从女人的肚子出现了……这是多么前所未闻的事,你竟然说无聊?」

木场又站了起来,一面走来走去,一再指责似地质问道。榎木津的视线追着木场,瞧不起人似的把脸探向前去,说道:

「连老爷都胡说些什么呀?关口君,你那么卖力表演了还不够,到现在诅咒都还解不开吗?」

「京极堂,我不懂你说的。的确如你所预言,情节很顺利地进行了,不过,谜题更莫测高深了。」

而且,我本来跟凉子说会让她如愿,结果,却做出相反的事来。这个家已经等于崩溃了。

「如果你知道什么,就别再用拐弯抹角的说法了,赶快说!牧朗怎么消失,在哪里、何时死的,尸体是怎么回来的,能说明吗?我可不信怨灵啦人造人啦的唷!」

京极堂以他那擅长的阴沉表情,缓慢地巡视了在房间里的每个人后,很干脆地说道:

「既没消失,也没到哪儿去。」

「因为藤牧其实早已■死在那里■!」

没有人理解他在说什么。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十秒以上。

「那是当天,在那个房间的那个地点死了……直到昨天为止,■一直被摆着■……牧朗先生失踪……的意思……?」

第一个听懂的是发言者聪明的妹妹。

「啊,原来是这样!」

「那、那是不可能的吧!那个房间有那么多人……我也在里面!」

「这种说法不正确。至少进到那个房间的只有凉子、梗子姐妹和你,然后,只有时藏夫妇了。院长大概不会接近,而事务长顶多站在门口,那个内藤先生,连把门敲坏都吓得要命,不会探头看里面的。」

「不过,京极,反过来说,不是五个人都进房间了吗?昨天……」

「对,说实话,我昨天也没想到会演出那出滑稽剧。托福,竟对梗子小姐做出那么不利的事。我没想到她的身体,竟然承受那么严重的负担!」

「哥……那么,原来你想做什么……?」

「打开门,嘿,你们瞧瞧吧,本来想这么做的。这么做的话,因为那里的内藤君会逃跑,所以就摇动风铃想要呼叫警官。可是,没料到放着屏风、看不清楚,没办法只好引大家进里面去,但没注意到这个举动对院长以下的人,药效过于强烈了!」

「很快地把屏风推倒不就得了。」

「这么做的话,关口的诅咒就解不开了!」

「不懂你的意思。」

木场的额头聚拢了皱纹。

「只有久远寺姐妹和关口■看不到那个尸骸■。我想要让他看到!」

这家伙在说什么?只有我看不到尸体?这又不是魔术和忍术!……结界……?对了,难道围上了什么隐形的木栅吗?是奇门遁甲的法术或什么的吗?

「京极堂,那么,你所说结界,是针对我们所发生的作用吗?」

京极堂扬起单眉看着我。

「我说的结界是指屏风唷。只因为有屏风,所以很麻烦。」

「那……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没有屏风什么的,但是也没有尸体!」

「有吧!」

榎木津说道。木场反问:

「有吗?」

「有!」

我感到强烈的晕眩。

「关口君,你的确看到尸体了,只是■不去知觉这件事■而已!」

什么?房间缓慢地旋转了起来,整个世界是歪的。

「你,这个建筑物的描写,分析入微简直是非常的详细。我只听你说就能够明确地在脑里重新建构建筑物的模样。实际探访了后,对你所描述的正确性吓了一跳呢。但只有一个地方,我怎么都不明了的部分,就是书房的地板。门、墙壁和书架、天花板、脚凳,还有书桌、床和餐具橱、十字型的日光灯……每一样都很清楚。但只有地板却很模糊,简直无法从你的话里掌握到什么。进到宽广的房间后,地板不会不映入视野。这么一来,不管你是有意识或无意识,情况变成你虽看到了却不说。我觉得奇怪所以思考了。然后我想起你只提了一句关于地板那一段。」

京极堂从怀里抽出手,和刚才妹妹所做的一样,摸了摸下巴,这是他得意的姿势,说道:

「你不是说像水果刀般的东西亮着光吗,那种玩意儿,是不会掉下来的。那是■插在藤牧腹侧■的水果刀。」

啊!

在我体内,我破碎了。像麻醉药效退去那样,眼球内侧发出混浊的声音倒塌了。是的……

藤牧一开始就死在那里!

没什么事。生下来的是尸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榎、榎先生,那么那个时候……」

「哼。打开门以后就有尸体。又不是找不到的蜜蜂头,我实在万万没想到你竟看不见。」

--关口,你看那个!

--我们剩下来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叫警察来!

「榎木津先生,那么,那、那个时候……」

「对了!阿敦喊我的声音我完全没听见。不过,很不可思议只听到蝉声和风声。耳朵虽然不能关闭,我却唯独听不到阿敦的声音。这么说,我想是可能发生张开眼却唯独看不到尸体的事喽。所以我建议去找木场。」

我以为只有榎木津看到。事实上只有我看不到。

「有那种事吗……?」

青木说道:

「真难相信!」

「以为不会有这种事却有可能的!关口君就能了解吧。我们现在所见、所闻、所感受的这个现实并非现实。脑会根据裁量,将选择的资讯重新构成。但如果有一部分是没有被构成的要素,那么,本人也完全无法知觉。因为即使拥有记忆,也上不了意识的舞台。」

「啊……我们所见闻的全是假想现实。而那是否真正的是现实,本人也无法区别……」

我活在「没有尸骸」的假想现实中。那是……幽灵的现身。

「脑受到了损伤,比如说只是无法识别人的脸啦,只对数字中的5欠缺概念啦,事实上,的确有这种有趣的病例。以我们自以为活在现实般的错觉为例,实际上我们只活在脑中而已。把这一次事件弄得那么怪异的原因,在于同样看不见尸体的人是复数的。外加其中有一个局外人--关口翼,所以更复杂了。如果只是一个人,仅只是发神经的话,那就成为可以解决的无聊的案件而已罢了!」

「佣人夫妇怎么样呢?你说过他们似乎也进了房间……」

「他们当然看到了。所以无法忍受那种异常而辞职的吧!把梗子小姐睡觉的床搬进书房的应该是那对夫妇。在丈夫的尸体旁安置自己的床等,以常人的感觉来讲,是超过异常,疯了!」

「破例的堵嘴钱,也是为这个原因吗?」

「这是不一样的。付钱的事务长本身,并不知道那个状况。」

「是……吗?」

「我想那对夫妇是出自于必须回报历代所受恩义的忠诚心,所以闭紧嘴巴而已。如果事务长有堵嘴的意思,那就是另外的一件事了。」

「什么?婴儿事件吗?」

「等一下再问她本人吧!」

「……嗯。……不过,俺还是无法释怀。即使发生了这种不符合常识的事,为什么只发生在凉子、梗子姐妹和这个糊涂作家身上呢?而且,为什么放了一年半的尸体还像活着一样的新鲜?还有……说起来怀在梗子肚子里的,到底是什么?」

「是呀,那不是普通的怀孕哩!」

京极堂很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后,这会儿搔起头发来了。

「只要理解事件的全貌,就别在意这种事了!拘泥一小部分--解说的话,再说几天也说不完。我既不是评论家也不是社论委员。」

「还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呢!梗子怀了啥东西呀?为什么裂开了?」

「喂,你为什么老住不可能的方向去想呢?那一定是『怀孕想象』!生产期再怎么晚,人的胎盘是无法那么持久的!胎盘坏死的话,胎儿也会死,而且母体也不可能没事。持续怀孕二十个月什么的,如果不是骗局、患了其他病,那一定就是怀孕想象了!肚子破裂,是因为她恢复了神智的关系。」

「那么,那个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喽?」

「是的。充满了后悔和希望,然后是藤牧没有完成的梦。」

京极堂很难得地表现出诗意。

「京极堂,你……我当初跟你谈这件事的时候,你就这么想过了吗?」

「由于资讯太少,所以无法断定。不过可以这么说吧。而且如不是怀孕想象,也有可能是怀孕妄想。」

--婴儿在肚子里,有没有跟你说过话?

「喔……?你是为了想确认梗子小姐是怀孕想象,还是怀孕妄想……?」

「喂,关口,想象啦妄想什么的,有啥不同?」

「怀孕想象是基于强烈欲望引起的一种神经衰弱,错觉自己的身体怀孕,实际上并没有、却会出现和怀孕时相同的征兆。另一方面,怀孕妄想是抱着体内有自己以外的生命在萌穿的妄想。」

「还不是一样?」

京极堂作了补充:

「怀孕妄想,严格地说,萌穿在体内的他人没有必要一定是婴儿。也有是救世主、水子和祖先的案例。所以并没有进行性交的必要,而且身体所出现的征兆也和怀孕微妙地不同。这个时候的特征,是宿在体内的他人,会频繁地开始跟宿主既说话又命令的。这个现象怎么说都很接近『附身』。附身的时候,是从外面来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人,附了身替代了本人,这是完全地人格替换的类型。换句话说,可以大大地区分为人格的意识完全中断的继时性附身,以及即使被附身的期间、本人的意识仍残留着的同时性附身两种。后者,会感到自己被谁攻占了、操纵了。怀孕妄想与此有一脉相通之处,只不过差别在于,是从外面附身,还是从体内萌穿而已。这种时候,比怀孕想象还不好处理,偶尔也有必须驱赶附身的时候。尤其是这个家有附身遗传的谣言……」

「欧休伯附身吗……?」

「是的。而且,可能因为梗子小姐和藤牧之问,并没有发生怀孕想象所必要的性交涉,所以,更加担心。」

「没有……呀?」

京极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我和本人说话以后,看来不像是怀孕妄想。所以,我判断是■相当特殊的怀孕想象■。」

「单是想象,人的身体就能变化成那个模样吗?」

青木说道。

「说想象,也许在表现上稍微不恰当了。这也是一种假想现实。脑子将撒谎的信号传给了身体。发生原因是愿望很强烈的时候居多,所以称为怀孕想象,只是想象并不会怀孕。而且……梗子小姐是非常特殊的例子。她是去除生产结果的怀孕,换句话说是希望『持续怀孕』。所以其结果是身体无法承受了。对于我给予的刺激,反应竟那么激烈……忍耐已达到极限了吧。为慎重起见,通知了救护班还是正确的。」

京极堂的眼神有些黯然。

「刺激……哥,你做了什么?」

「我制造了接近逆向催眠的状况,让她的记忆飞到过去。怀孕想象最怪异处是心灵……也可以称意志和灵魂。心灵方面,无意识地拥有强烈的愿望,脑接收到了后欺骗心灵,是这种类似骗局的双重结构。欺骗愈是完全,心灵就愈满足。脑当然知道是撒谎。所以,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脑将隐藏着的谎言这个证据,拖上意识的舞台。于是,心灵发现了欺瞒之后,身体会急速地恢复原样。因为已经没有必要欺骗了。大体上过了十个月又十天还不生,虽不喜欢但也知道真相了,但她不一样。她在常识所允许的限度下,希望永远继续地怀孕。不过,在途中失去了常识……幸好对她清楚地记得发生事情的日子。我想,意识只要追溯到那个时候,自然地就会被知道。」

「牧朗失踪……不,被杀害的日子吗?」

「在那以前。」

「可是……希望一直怀孕下去什么的……真不懂。意思是以不生产为前提希望怀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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