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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1

「呵,因为你突然回头,所以吓了我一跳,可没在发呆唷。」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得辩解?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得尽力掩饰。大概碰到榎木津,不,京极堂也是如此吧,他们不知拥有像魔法、还是毒气什么的东西,我想我真是首当其冲。但是,施放毒气的本人,完全毫无察觉,所以使我看起来更像个傻瓜。事实上,走出毒气所能及的范围、走到外面,我就不是傻瓜,而是一个很普通的社会人士。可是,一旦进入他们施放的毒气范围内,我的能力就明显地下降,于是会说出原本不想说的辩解。

「总而言之,你的话呀,事实关系前后矛盾,而且视点模糊,完全掌握不到要领。如果一一质问的话,要花时间,所以干脆全部听完,等我全部整理好以后再开口。没看着你,倒不是没在听你说话,反正耳朵不能关闭,你在那边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不想听都不行。」

榎木津说道,伸手套上好不容易选好的衬衫袖子。

「因为很复杂,所以不知道从何说起得好?有回应,才算是好的听众嘛。」

「有什么复杂嘛?藤牧在被招赘的地方,从密室失踪了,他太太当时怀孕三个月,他已失踪一年半了,但孩子还没生下来。关于这件事,传出了奇怪的谣言,敦子展开采访并向你征询意见,你回答不出来,去找京极堂商量,然后被劝到我这儿来,这么说不就得了。连三十秒都不需要。」

「到那个结论为止,还错综复杂得很呢。」

「错综复杂的细节,我理解了以后再说也行。如果有疑问,必要时我自然会问。」

被这么一说,我完全泄气了。

榎木津一面打领带、一面眯起大眼睛看着我,继续说道:

「那家医院叫什么来着?伊集院还是熊本?」

榎木津是个不记名字的男人,而且还完全弄错了。

「久远寺啦,你根本没在听。」

我话一出口,榎木津突然笑了出来。然后,用高兴的声音大声地喊寅吉,正当我张皇失措的当儿,寅吉慌张地打开门进来,问道:

「什么事?先生。」

「噢,等会儿要来的客人叫什么来着?嘿,九能还是药师寺?」

寅吉皱起他的浓眉,以相当困惑的目光向我求援后,对着榎木津说道:

「叫久远寺啦,先生。在客人面前请别弄错了。」

我再度发起愣来。

「就是这么回事,关君。你来得正好。那个怪名字的医生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话题?我内心正困惑着呢。虽说是失踪事件,但我对找人不怎么感兴趣呢。不过,这下子谜底揭开了。等会儿要来的女士,是为了托我搜寻藤牧君的行踪而来的。」

榎木津一面重新调整刚才没打好的领带,一面用兴奋的语气对着我说:

「话说回来,关君,这个事件,你比我更清楚。怎么样,你要不要也做侦探看看?」

「说什么无聊话,我是文人,你才是侦探吧!」

「这根本就不重要,关君。有基本知识的人在听对方说话时,对方也会说得兴高采烈。」

「面对带着严重问题前来商量的人,话题应该不会是兴高采烈的吧。所以啊,你如果真的认真听我说……」

「已经没时间喽,关君,女士很快就到了。但我还没穿长裤呢。你呀,虽然看不出来像侦探,不过这副模样站出去倒也不丢人,尽管脸型有点儿像猴子。不过,那不打紧。再说,你对客户可能提到的事件又很了解。看这种状况,由你来应对最理想,连狗都会这么想。」

榎木津一面说道,又把领带解了下来。他尽说不合理的理论。但想到这次能有和那事件当事人直接碰面的难得机会,我开始感到若干的诱惑也是事实。

「可是,我不会侦查唷,连搜查那个语词都不认得。」

「搜查是警察的差事吧,至少我是不干的!」

榎木津确实是不搜查的。他之所以选定侦探这一行的真正理由,只不过因为直觉很强而已。

是去年吧,当他在哥哥经营的俱乐部弹吉他混日子时,榎木津经常被要求找寻失物、失踪者的行踪。只要沉默地坐着就不由得会有状况,而他的说中率已达到只有占卜师或心灵术师才能做到的程度。源自这个经验的灵感,使他决定做侦探这门生意,所以才说即使是侦探,但和搜查啦推理什么的毫无关系。

「总之,等你们的谈话渐入佳境后,我再精神奕奕地上场解决事件。你在那以前仔细地听当事人的话,这就行了,别担心。对了,你干脆扮成能力高强的侦探助手关先生好了。和寅,女士到了以后,你就这么介绍。」

榎木津轻快地喋喋不休后,又把领带解开了。怎么都系不好的样子。寅吉和我哑口无言了一会儿,但很快地就被赶出房间。我们被赶出的理由是,被两个男人看到更衣的场面那还不如死掉算了。

因为这样,其实压根儿搞不清是啥理由的当儿,我陷入了担任侦探助手角色的圈套。我下定决心在会客室坐下来,等待客人。

「我们家先生最讨庆听客人冗长的谈话了。」

寅吉又以监护人的语气说道,为我倒了杯红茶。

「说这种话那怎么做生意嘛。不听客人说话能进行调查吗?」

「可以哇。第一个客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先生就说出了答案。嘿,正好说中,所以没事儿。不过,客人的情绪并不好,还莫名其妙地怀疑是否事前做了什么调查呢。」

「当然啦!」

「第二个案子,先生本来想,至少听听吧,可是中途又焦急起来。」

「说出来了吗?」

「又说出口了哟!其中一个案子是糊里糊涂的回答,总算掩饰了过去,但是另一件可准得很。」

「这不是很好吗?坐着不动就可以调查。」

「才不好呢!事件虽然解决了,可是被人家批评说,应该没有人知道的事,怎么会知道的?难道和事件有关连吗?连警察都来了呢。」

寅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木场老爷出面解围,真不知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哩!你也知道,警官就是那德性,换了平时是会吵架的呢。可是,我家先生不知怎么的啥事都知道,难道精通心灵术什么的吗?」

关于这一点,我也常感到不可思议。京极堂之流的好像知道是什么理论,但京极堂总是那德性,虽然曾要求他说明但我还是无法理解。不过,当榎木津说出要开始经营侦探社时,周围都异口同声表示不如做占卜师来得好,但只有京极堂店主力排众议:

--榎木津不会占卜,而且直觉也常出错。

于是,建议他做侦探。结果榎木津接受了这个意见。他知道的好像是过去的事,而且只限于事实关系,完全不懂人的心理和未来的事等等。

过了十五分钟。

我微妙地感到紧张,以至于那短暂的时间也觉得很长。

我内心想早一些见到来自久远寺医院的妇人的好奇心,和希望榎木津从房间出来的愿望,很不一致的不安感,两种都一样地在扩大并相互拉扯着。

来访者或榎木津无论哪一个出现的话,就能打开这种让人觉得不好受的局面。可是,榎木津的房间只传来哇喀这种很古怪的声音,而声音的主人一点儿也没有走出来的迹象。

喀啷,钟响了。

我吓了一跳,从椅子跳起约三寸。在抬高的视线中,看到了女人白皙的脸。

是个很苗条的美丽女子。穿着容易被误认是丧服的黑紫小花纹和服。手拿着白色的阳伞。像是印在相纸上白净净的女人。

眼看着就要折断的纤细颈子,京都娃娃似的脸,细眉。没有擦口红的关系吧,或是在黑色衣服的映照下,她看起来简直就不像活人。对了,那种有如死尸的苍白的脸。

瞬间,女人眉头皱起,做出痛苦的表情。然后还没稳定视线就礼貌地把头低了下去。抬起头的时候,上挽的头发飘落了一根头发。动作非常缓慢。

「这里是榎木津先生的事务所吗?」

我和寅吉确实都在短时间内开不了口说话,女人可能以为自己走错地方、误闯了进来,很困惑似地偏着头,又问了一次:

「我想拜访榎木津先生的侦探事务所,这里是……」

「是的,是这里啊。是久远寺女士吗?请到这里来。」

寅吉用类似机器木偶的动作,从椅子上站起来,很慌张地把客人引进去。至于我呢,因为还无法适应事态,除了散漫地持续着沉默以外,啥事都没做。

女人依随寅吉的带领,在我对面坐了下来。这时候,又行了一次礼。我只一迳地凝望着女人的脸周围,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那是冲着我的行礼。为什么呢?因为我非常恐惧看到女人的脸以下,正确地说应该是胸部下面。换句话说,我缺少确认她下腹部异常膨胀的勇气。

我战战兢兢地将目光转到下面,转向不能看的、可憎的谣言的目标。

然而,我的期待很明显地落空了。眼前这个女人的身材很清楚地丝毫没有那种畸形的部分。不,不应该有的。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即使真的有怀孕了二十个月的孕妇,也不可能一个人特地走到这种地方来。不,不应该走得动。

「侦探因为接到紧急的工作,现在正忙着处理。这位是侦探的得力助手关老师,总之,先由他跟你谈,那个,请先跟关老师谈。」

寅吉飞快地说完,请客人喝茶后,坐到我旁边来。很忠诚地依照榎木津所言,被寅吉客气地介绍为「关」的我,很无奈地只好接受了。

「我是关。」

女人微微一笑,轻轻地行了第三次礼。

「我叫久远寺凉子。非常感谢爽快地接受这个麻烦的案子,我想将会很费事,请多多指教。」

然后,又一次深深地低头行礼。

我被如此地行礼后,终于头也低了下去。我因为发愣,可能会被误认是态度不逊吧。这么一想,有点儿畏缩了。

靠近以后,觉得久远寺凉子更楚楚可人。她那细嫩的皮肤、稍微困惑的表情,都无时不在衬托她那蕴藏着危险的紧张感的美。如果她毫无顾虑地笑了,她的美仍不会改变。不过,那种危险的美丽,会失去平衡、消失无踪吧。

「谈谈事情的原委吧。」

再度被她的脸吸引住的我,经寅吉轻撞了一下腹侧后,慌张地开口问道。

「可能您也听说了,我家在丰岛的杂司谷田町做开业医生。」

「并不是直接知道,那个,传言吧,我听说了。」

我终究不擅长与人说话,而且压力很大的关系,变得胡说八道。与其从嘴里说出不甚高明的话,那还不如沉默的好,可是,必须做得像侦探的那种奇妙义务感从中协助,我终于开口了。

「啊,那是……那个,不好的传言吗?」

久远寺凉子以完全失去依靠的目光凝视着我。寅吉用到底你在干嘛的眼神看着我,悄悄地避开她又戳了一下我的腹侧。

「哇,是恶劣的谣言!不过,夫人,我现在确信那些风闻是胡说八道。关于你丈夫失踪的事件,目前还不是可以说什么的状况,至少见了夫人之后,我认为风闻的,不,说中伤也行,总之,我根本看不出能为谣传作证的证据。简直是恶劣的谣传!」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在这个初次见面、且仿佛有什么缘由的女士面前,居然说了这些话,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瞬间沉默下来。久远寺凉子垂下眼睛一会儿,现出忍耐着疼痛的表情,很快地缓慢开口了:

「谣言传播得这么广吗?听你现在的话,就知道关先生对我们的事大概也了解了的样子……」

「可是,我并不相信,和夫人见面后,现在再相信那种中伤,就太没道理了。」

「关先生好像误会了。世间怎么谣传我并不清楚,不过,大概八九不离十吧。」

「啊?」

这位女士在说什么呀?连被写成新闻都觉得反感,难道她在说那则谣传是真的吗?

「我妹妹久远寺梗子现在的确怀孕已快二十个月,到现在仍没有生产的迹象。刚才关先生就欲言又止,大概因为这件事吧。而且,梗子的丈夫牧朗也如传言所说失踪了。」

我感到耳朵一带火烧般的发热。我的脸现在八成像喝了酒,一定很红吧。罹患恐惧面对人症、赤脸症、失语症,我本来就是这种男人。

客户当然不一定是事件的当事人。不,不如说并非当事人、而是家族才是客户来得自然吧。我没有比现在更期盼榎木津潇洒地上场,以心灵术似的魔法,一口气把事件给解决了。

然而,完全看不出来他有出场的迹象。穿裤子所需的时间早就过去了。

「久远寺家是母系家族,我祖父、父亲都是养子。而我父亲也没有男孩,就只生下我和妹妹两个孩子。」

像在遥远地方听到的久远寺凉子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凝视着桌面的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

「很惭愧,我从幼年开始就经常生病……而且……」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模样非常地痛苦,像是立刻会倒下去似的。

「事实上,我不能生育,于是为了获得后嗣,我妹妹招了入赘夫婿。」

「那么,我是否说了非常失礼的话,那个……」

「请别放在心上。我已经二十八岁了,不会有人想到这个岁数了还没结婚吧。」

我真是个差劲的男人。即使直觉错了,也真太过份了。对女性而言,无法生育是极难启齿的事,而且,还让未婚的女性吐露了年龄。

「啊,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是无所谓的。尽说这些无趣的话,很抱歉。」

久远寺凉子紧握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头细得像小树枝。不过,像她瘦成这个样子,一般面颊都很削瘦、眼睛深陷。但是一直皱着眉头的她的脸,却找不到这些特点。反而像是中途停止生长的少女似的,甚至让人产生天真烂漫的感觉。看不出来已二十八岁。前面的刘海放下来的话,说不定像十七、八岁呢。

「不,我太早下结论了。很抱歉,不过,根本看不出来你的年纪,说是十多岁都相信。」

我直截了当说出心里想的话。然后,说出口后,立刻陷入非常羞愧和后悔的境地。久远寺凉子头低低的,寅吉则对着这么久还不进入正题的我,投来近似轻蔑的目光。

我很想抛掉一切,溜之大吉。

可是,很意外地,久远寺凉子竟脸朝下笑了。抬起头的她,竟格外的眼神明朗。

「对不起,我笑了。在这种状况下,是很不谨慎的。不过,老师真是不可思议的人。我正伤神该用什么态度谈家里的丑事,可是不知不觉地,紧张的感觉消失了。」

说完,她虽仍有些伤感,但是嘴角再度现出欣喜模样。即使这个时候,在短时间里,我一面感到轻微的耳鸣,仍必须等那烦人的羞耻心消失才行。

她所说的概要正如我所知道的。但是,重新得悉了藤牧夫妇当时的关系并不好,以及失踪当晚曾发生相当激烈的争吵。

我因为对藤牧氏有不像是会夫妻吵架的印象,所以有些意外。不过,我随即又想,我和他交情并不深,而且第三者并不了解夫妻的生活,没有必要抱着这种怀疑态度。

首先,我没想她告知我与她失踪的妹婿是旧识。由于一开始就面临这种再如何地偶然,但即使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局面,而且一直找不到说明的机会。

「有让夫妻感情不好的原因吗?」

「那是……传言,是牧朗先生胡乱猜疑?」

「猜疑?」

「我妹妹梗子和别的男性……」

「外遇吗?」

一直到现在都没说话的寅吉,做出一副正如我料的表情,从旁插嘴。

「这是事实吗?」

我制止似地问道。为了避免话题落入俗套,而且我担心好不容易开始多话起来的她,那颗心可能又会关闭起来的危机感。

「没有……至少我妹妹说没那回事。」

口齿不清晰的回答方式。

「那么,是牧朗氏毫无根据地怀疑令妹吗?」

「提到根据嘛,倒是有类似的事实关系。」

久远寺凉子的目光在空中稍微飘移了之后,不知如何是好似地继续说道:

「在我家吃住有个名叫内藤的见习医生,是一个在年轻时就受我家照顾的人。大部分的人都以为这个内藤会做女婿、继承久远寺的家业……」

「哈哈,后来牧朗先生出现,内藤先生遭到意外损失,这下子吃醋了。」

我踩了寅吉一脚,阻止他多嘴。

「养子女婿牧朗氏怀疑那个内藤医生和令妹的关系?」

「是的。事实上,内藤也稍微地透露了不痛快的情绪,尽管如此,但是与其考虑和妹妹私通的自己的立场,不如说应该担心万一被发现了就无法待在这个家吧,所以……」

「根本没那回事!」

「我这么认为。」

「也只有头脑好、认真的人才会嫉妒得很深呢。对被怀疑的令妹来说也真是灾难。」

寅吉又说出搅和的话,我用斜眼瞪他想加以牵制。

「接下来,牧朗氏失踪当天是什么情况,请说得详细点好吗?」

「我那一天不在家,并不是直接地了解,听说好像半夜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然后快天亮的时候,牧朗先生好像就关在房里上了锁。」

「每个房间都有锁吗?」

寅吉逐渐不客气地问道。久远寺凉子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后来,天亮了也不出来。妹妹也开始担心,好像去跟父亲商量了,父亲还说很快会出来的,不管他。可是中午过了、下午过了,妹妹渐渐地不安,似乎曾很费劲地敲门喊他……」

「没有窗户吗?可以从外面观望的……」

「没有。那个房间原本是治疗室,也就是作为医院设施用的房间。因为遭到空袭,房子烧掉一大半,战后就用来替代书房使用。有两个进出口,每一个都是从里面上锁。」

「后来令妹怎么了?」

「在里面……说不定在里面上吊了……好像有人这么说。我妹妹再也受不了,要佣人和内藤两人把门上的合叶弄坏,才终于打开了门。」

「人不在了吗?」

「不在。」

「不能潜逃吗?那个,当你们家人在睡觉的时候……」

「弄坏的那扇门可以通我妹妹的寝室。妹妹因为太激动了,好像一夜都没睡,所以无法从那里出去。另一扇门在别的房间--这是一个非常狭窄、连窗户都没有像暗室的房间--只能通过这里了。但是,第一点,钥匙从里面上锁。如果想逃出来的话,是如何上锁的?不,即使办得到,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久远寺凉子皱起眉头,很痛苦似地望着我。老实说,我除了说不知原委以外,啥都不知道,实在穷于回答。

「总而言之,妹婿牧朗从那以后就毫无消息。妹妹因丈夫失踪的冲击病倒以后,就如你所知,经过一年半至今仍然无法离开床,就那样躺着。恶劣的谣言一天天地散布开来,别说患者了,连护士都有很多人辞职了。」

「真悲惨。」

非常愚蠢的应对。

「不过,总有办法挽回。我来向你们求助的真正理由是,我预感到久远寺家,不,我的家庭会毁掉。」

她表现出依赖的表情,可是,她并没有哭。我感到她一迳地忍着痛苦。

「谣传只是一阵风。我认为不管世间人怎么说,只要家人彼此间的信任够坚实,一定能够克服困难。不过,如果家人之间,互相不信任的话,那就完了。」

「怎么说?」

「我父亲怀疑妹妹和内藤。怀疑他们共谋犯下罪行,也就是说谋杀了牧朗先生。母亲认为牧朗先生活着,不知在哪里正诅咒着妹妹呢。妹妹面对这样的父母,很激烈地反抗,也不肯好好地接受治疗,所以愈来愈衰弱……」

「啊,明白了。再问更多,对你来说,太残忍了。以后再请教你的家人吧。」

我真的很不忍心看她那痛苦的表情。榎木津还没有现身的迹象,再这样继续下去会陷入我像在拷问她的错觉。总之,姑且在此打住,然后,再和榎木津商讨对策,才是开拓解说这个怪诞艰难事件的真相之道。

「明天,我陪同侦探去打搅府上,好吗?」

我决定不事先向该侦探报备就中止与当事人的谈话。我不知道不做调查推理的榎木津侦探会作何反应,再怎么说,不对的是当事人在前、却不从房间出来的榎木津。

「那么,真的愿意接受委托吗?」

「追查牧朗先生的行踪,是吧?」

「不。到底或者还是死了?如果活着,为什么会失踪?只要知道这些就行了。在哪里,做什么事,都无所谓。为了填补家庭的鸿沟,我必须清楚地知道那个人究竟怎么了。」

「即使这么做会断然使你的家庭鸿沟更加扩大,你无论如何都还是要这个证据吗?」

脑后突然传来声音,我缩起脖子。

榎木津站在屏风后面。

榎木津以极难得的认真表情,凝视着嘴巴瘪成一字形的久远寺凉子。

他简直就像一尊希腊雕像。

久远寺凉子对于突然出现的侦探一点儿也不吃惊,毅然地用能剧面具上那种捕捉不到的眼神看着榎木津。

夹在中间的我,有种像身在蜡像馆似的奇妙感觉。

「怎么解读你话里的意思好呢?」

「不折不扣地就是这意思。」

人偶们用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交谈着。

「我信赖家人。」

「牧朗君不是家人吗?」

久远寺凉子不知为什么瞬间止住了惯常困惑的表情,微微地笑了:

「至少现在不算是。」

人偶们再度恢复无机物状态。

「到底怎么回事?榎先生,你什么时候走出房间的?」

榎木津不回答我的问题,照样凝望着久远寺凉子那里,不,应该说她头上约二、三寸的地方。

「我只有两个问题。」

侦探很唐突地发言。和刚才在房间里那愚蠢的音色不同,现在是一种深沉的严厉的语气:

「委托我调查事件,到底是谁的主意?」

「是我。我从在进驻军担任翻译员、我认识的人那里,听到有关老师的评价。」

「噢!」

榎木津感到意外地几乎要皱眉头了。

「那么,再问一个,你没撒谎吧?」

「竟然说这么失礼的话!这位可是委托人喔,有说谎的必要吗?既然把那么难说出口的家务事都告诉我们了,咱们只要想到她想解决事情,不就得了?」

「这个人一句也没提到解决事情唷,关君,只说了要证据而已。」

「不都一样吗?」

我愤怒地反驳榎木津,而且,想征求同感地转向后面一看,久远寺凉子并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样子。连否认侦探的粗暴言语的迹象都没有,看起来她反而变得很冷静似的,反问道:

「我的话,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不,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早就认识这个男人■?」

他到底在说什么呀!我不可能和她是旧识。

「榎先生,你疯了呀?胡言乱语也要有个分寸。我和这位是第一次见面唷,难道你连我都怀疑吗?」

「你很健忘,所以我不相信你。怎么样,你认识这个关君吗?」

久远寺凉子这一次断然地否认了:

「很遗憾,我不认识。是你想错了吧。」

「是吗,那敢情好。」

榎木津留下这句话后,走进房间锁上了门。

不理会张口结舌的寅吉,我郑重地向久远寺凉子对刚才的不礼貌道歉。为行动格外奇特的侦探辩解非常地费劲,再怎么解释刚才榎木津的态度都不可原谅。首先,连该如何理解,都无法了解。

久远寺凉子以双手制止不断赔罪的我,以困惑的、也因此显得温柔的表情,说道:

「……请不要太介意。榎木津先生擅长运用与众不同的侦探手法,我从认识的人那里早听说了。所以,刚才的表现也一定是重要的侦探术吧。虽然有点儿吃惊,不过,那也没办法!」

说谎!根本就不吃惊。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心想。

接下来,我和她约定明天下午一点钟去久远寺医院。久远寺凉子告知了住所和简单的路线后,说道:

「恭候大驾,今天非常地感谢。」

很客气地说完,缓缓地鞠躬后离去。

喀啷,钟响了。

久远寺凉子所拥有的寂寞的气氛,在她离去后短暂地仍回荡在她所坐过的沙发、站过的门口的空间。榎木津上场以后,一直散漫地半张开口的寅吉终于生还了似地说道:

「哎,第一次看到那么漂亮的人。我自以为看尽了美女,像旧书店老师的夫人,喔,老师你夫人也相当漂亮呢。」

日书店的老师指的是京极堂。对寅吉来说,几乎每个人都是老师,很难区别。

「现在不是说奉承话的时候。先别管京极堂老师的妻子了,也别把我家那口子算进去。」

「不,不是奉承话喔。不过,刚才那位女士是不同种类,不像是这现实里的人。这么大热天还穿和服,又不流汗。注重打扮的家伙难道连流汗都克制住了吗?」

「可以这么说。」

我倒没注意到。

「而且,那么地纤细瘦小,却魅力十足,穿和服未免太可惜了。」

这一点,我也没留意。

对她,我为什么没有寅吉的看法。不,说不定是一种不可以有的心情。

「寅吉,你在看女性的时候,尽注意这些地方吗?真是失礼的家伙!谈到失礼,咱们的侦探怎么啦?潇洒地出现是好的,别说解决什么事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基于不想再谈她的心情,使我将矛头对准榎木津。于是,寅吉无视我在说什么,走到榎木津的房间前,喊他:

「榎先生,刚才是怎么回事?请说明。」

没有回答。

我毫不在乎地打开门。

榎木津站在窗边眺望着外面的景色,对于有躁郁症的他而言,气氛显得太阴森了。难道在反省吗?我摸不着头绪,有点儿不好开口说话了。

「明天请好好地干!」

「干啥呀?」

「侦查呀。那事情未免太过份了!」

「……你真的没见过那女人吗?」

「咦?」

「……尽管如此……■那个■死了吧。嗯……■那个已经■死了。」

榎木津半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

「谁死了?」

「藤牧。那女人应该知道的……」

「你还在怀疑那个人吗?我确实不是侦探,但多少也累积了些人生经验,从我的经验判断,那个女人没有说谎!」

「也许……所以,一定是忘了吧。」

榎木津说到这里沉默了。

我不想再费神想如何应付这个怪人了。走出房间后,我叮嘱正偏着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模样的寅吉,明天一定要让榎木津去约定的地方。

思绪无法有条理地整理,心情很难静下来。

我立刻想到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向京极堂报告,顺便征询意见。本来唆使我来找侦探的就是他。

下了电车,太阳早已倾斜了。心情很凉快,和昨晚不一样,今天有风。

我带着复杂的心境,走上坡度恰到好处的坡路。

店已经打炸了。叫唤了几次都没有回音。我走到正房的玄关一看,不像是外出的样子,一打开门,主人的木屐旁有双女人的鞋子。八成是老婆回来了。起居间不断地传来京极堂的声音,看来主人并不是不在,我擅自走进去。

「喂,京极堂,是我。打搅楼!」

拉开纸门,回过头的不是老婆,是主人的妹妹中禅寺敦子。

「啊啦,吓人一跳,关口老师。」

中禅寺敦子回头的样子,使她的眼瞳看起来更大,简直像猫眼似的滴溜溜地转向我这里。迥异于几乎不动的哥哥,妹妹总是活泼机敏地动着。少女时代剪得像市松人偶(译注:儿童的通称)似的刘海,在就职时竟一刀剪掉,连裙子都很少穿,简直风貌如少年。

「是敦子呀,我还以为是千鹤子小姐回来了呢!」

「喂,你把马和千鹤子搞混,我可伤脑筋哟!再怎么看都不至于弄错吧。」

京极堂依旧一张生气的脸孔。敦子小姐眼睛滴溜溜地转,扬起半边眉毛,瞪着哥哥。脸长得不像习性倒相似。

「嗯,很过份呢!老哥,这是对嫂子不在、连茶都不会倒的差劲老哥特地准备晚餐来的勇敢的妹妹,所说的话吗?」

「我什么时候拜托你来着?谁喜欢吃你做的东西。而且倒茶这等小事我自己会,昨天我还泡了茶请这位大老师哩!」

「是的,我喝了像白开水的味道变淡了的茶。」

中禅寺敦子喀喀地笑了。

「话说回来,千鹤子小姐怎么啦?不会是厌烦了书呆子老公离家出走了吧?」

「你家的雪绘小姐都能够忍耐你了,千鹤子干嘛离家出走?我可是旧书业界中,出了名的疼老婆唷!」

「先别管业界了,在这一带,你只不过是个爱书家而已吧。」

我一面骂人,一面坐到和昨天完全一样的地方。这里是我固定的位置。

「嫂子回京都娘家去了,老师。嘿,今天是祗园祭(译注:京都八坂神社的祭典,每年七月十七日至二十四日举行,昔时为驱赶疫病祭神举行花车迸行,流传至今)呢。」

「喔,是吗?」

妻子今早说的祭典,指的原来就是祗园祭,我总算理解了。

「民众本来好像很克制地自己在做,最近倒变得很热闹。可能是各条街内推出了花车的关系,需要人手吧。」

话在这里打住。京极堂像他妹妹那样,扬起半边眉毛,很讶异似地望着我问道:

「在这种时间,你来干嘛?一看就知道你急忙爬坡上来的,呼吸快停止了似的。」

「嗯,事实上,已照你说的,我去了侦探那里。」

「为了久远寺医院事件吗?」

我说出口后才想到中禅寺敦子也在场。我完全忘了她基于良心问题,中止了采访这件事。我想起中村总编辑被她说教那回事,再度把话咽了进去。自己究竟一天里要引发几次失语状态才罢休?

「没关系,关口,我们刚才谈过了。都是这个轻桃的姑娘找你商量引起的。这家伙好像中止采访了。怎样,那个怪侦探说了什么?」

托京极堂难得大力相助之福,免除了陷入失语状态的我,面对他们俩有条理地说出今天发生的事。在这段时间里,哥哥如同石头地藏般沉默不语,而聪明的妹妹热切地听我说话的关系,我一点儿都没有白天跟榎木津说话时那种疏离感,忘情地一口气说完。

尽管如此,这两天我都在谈这个事件。在谈话间,我开始错觉这个事件已不是他人的事,而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了。

「嗯,你对那位女士怀有什么特别的情感吗?」

京极堂突然插嘴问道。

「为什么?因为她是个美丽的女性,你的意思是我在单恋她吗?」

「不,那就太缺乏自知之明了。只不过,每当那位久远寺凉子出场时,你的表达不知是抽象的、还是文学性的,像有什么内情似的,听着都不由得害羞起来。」

「因为关口老师是文学家的关系嘛,在描写美丽事物时难免会变成诗,这是没办法的呀。对不对?老师。」

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在我内心,和久远寺凉子相对时那种烦人的羞耻心,又再度更醒了呢?真是托福,我连中禅寺敦子的赞美,都无法巧妙地应对。

「好吧,榎木津那家伙最后说了什么?」

正好这个话题可以避开她,我感到些微的安心,回答道:

「他说大概那个--所谓的那个,是指藤牧先生--可能死了吧。然后说我和她不是第一次见面,说得很坚决。」

京极堂做出他擅长的芥川龙之介的姿势,用指甲搔着下巴。

「那么,她看到了『藤牧的尸体』,或『如同死亡状态的藤牧』喽。可是,就算相信你的人生经验,女人不记得这一切……而且以前的你也靠近着看,你也不记得……」

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道。

「怎么回事,我一点儿也不懂。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我又不认识她,如果她看到了尸体,那干吗还来找侦探?竟然连理性的你,都相信榎木津那个瞎猜的骗子吗?」

「你为什么一碰到那女人的事,就变得如此感情用事?即使两人曾见过面也有忘记的可能性呀。至于尸体,如果是基于『如同尸体般的东西』的认识,由于不认为是尸体,所以忘记了也是有可能的。而且,如果连『如同尸体般的东西』的认识都没有,那么,即使看到也不会将它和失踪事件联想在一起吧。」

「所以,我想说的是,为什么榎木津会知道她和我、连当事人都像是忘了的事情?怎么回事呢?是骗子吗?我只能想到这就是你所讨庆的心灵术了。」

我发现自己变得迥异于住常的攻击性。平常的我,在这种场合,会稍微后退一步,然后,认真地凝视自己。也许我真的对久远寺凉子有特别的情感。可是,那和男女之间、至少和恋爱的情感不同。相反地,不能对她产生这种情感的强烈忌讳,在我内心中萌芽。

「哪,哥,我也对这件事感兴趣呢。为什么榎木津先生会知道这些事呢?」

「那是那家伙的眼睛太坏,他看得到别人的记忆。」

「什么?」

我和中禅寺敦子,几乎同时发出疑惑的声音。

「哪,京极堂,拜托请说得让我们容易懂吧!那是读心术吗?或是心灵术所说的透视的把戏?和眼睛坏有什么关系?」

「关口君,你忘了昨天的谈话吗?」

「怎么会忘记?」

京极堂嘿嘿哼哼地不知嘀咕了什么,把坐垫拿开,很严肃地重新坐正。

「还说记得,摆架子呢。那为什么说读心术是愚蠢的事儿?昨天所说的,我大致用你听得懂的、不用专门的难理解的用语,作了大幅度的省略和割爱,有时候加上相当飞跃性的夸张,还夹杂若干的笑话和家常话,引用了很多比喻。尽力做了这么多以后,你终于相只理解了中听的结论似的,这是事实吧。你如果不摆脱心灵啦、超能力啦的想法,再怎么听我说也是白搭。」

确实如此。在回家的坡道上,结果我很清楚地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明天我必须和榎木津一起以侦探的身份展开行动,即使榎木津那种乍看虽是支离破碎的言行,但若真有什么含意的话,事先知道也不是什么逾矩之事。

「你把事情说得那么了不起,其实根本没什么根据吧。被我和敦子一质问,还不就语无伦次了。所以才会用这样的说法逃避吧。」

我明知并非如此。这个男人即使是假设推论,一开始说出来的论旨就不会让他人能指摘出矛盾点。在长期的交住中,我从未见过京极堂辩论输了,或他的理论在中途发生破绽的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说了挑衅似的话。站在稍后方的「平常的我」,其实只不过是畏缩,变得有些胆小而已。

京极堂搔了眉毛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后接着说道:

「总之,先把那种心灵术和读心术什么的想法丢掉吧。」

「你干嘛那么讨厌心灵?是基于世上没有灵魂这见解吗?那怎么说才好,超常理现象吗?超自然现象吗?」

「那更糟了。」

京极堂一副吃了什么难吃的料理似的,扭曲着脸,说道:

「首先,有没有灵呀魂呀的议论,说起来,本来就很没道理!]

「是吗?可是,哥,不管你怎么说,这世间物理上不可能发生的事,不是一直在发生吗?肯定灵魂存在的许多人,引用一些事实,例如预感啦、投胎转世啦、流泪的石像啦、灵视(译注:用心灵看而非眼睛)和摄念(译注:一种心灵现象。不依靠物理的力量,用心灵的力量,将内心所思的事物,感光在相片胶卷)之类的奇迹,当作证据似的主张灵魂是存在的。目前,虽说这些在物理上是不可能有的现象,一旦被证明物理上是可能的话,那么,就是否定灵魂但相信物理论者的胜利了。而且,如果怎么都无法被证明的话,连否定论者也因无法做物理解说,所以更应该相信有另一种力量存在吧?关于这一点,我不认为是毫无意义的讨论呢。」

中禅寺墩子忍住恶作剧,像孩子似地含着笑,紧抓着兄长不放。

「比如说,刚刚墩子所说的现在物理学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例……姑且承认有那种事例吧。可是,灵魂肯定派的那伙人会怎么说呢?会很高兴地说是奇迹啦、不可思议啦什么的吧。不过,这并不足以说明什么。承认奇迹为奇迹其实是,似是而非地表示承认奇迹■在平时是不会发生的■这种世界观,所以说,这是很值得怀疑的。另一方面,否定派的那伙人,由于论调和自己所知如蚂蚁背那么小的常识不一致,所以压根儿就不当一回事。他们认为一定是弄错了,但那是很愚蠢的。奇迹啦、怪异什么的,就像昨天跟关口君说的,只不过因为很偶然地不符合现在的常识、并非今日科学所能及的范围而已。说起来,不应该发生的事仍然是不会发生的,这是我一贯的主张。已经发生了,就不能再叫做不会发生了。试着说什么超越常理啦、超自然什么的,这是直译吧,从日本话的语意来看,是意义不明的。我认为,也不是反自然啦脱离常识什么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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