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造回廊让人觉得像是宗教建筑,几乎是排成一列的我们,仿佛是前住悼唁殉教者的送葬行列。
别馆内部像是没有完全修复,从回廊也能看到天花板有窟窿,墙壁损坏。
「别馆只是个废墟,新馆大约有一半房间能用。住在这里的是内藤和佣人,他们曾使用过但现在已经不住了。牧朗先生的研究室也在新馆。」
「牧朗先生在做什么研究吗?」
「我并不了解什么内容……很认真地在研究的样子……」
针对中禅寺敦子的问题,久远寺凉子答得心不在焉。然后像忽然想起似的,回过头问道:
「噢,各位要见内藤先生吗?」
凝视着她的背影的我,慌张地将视线转向庭院。草丛里开着白色的花,大概只有那里整理过吧?剪下贴上去似的,很奇妙地映在眼前。不过,因为从远处看的关系,不知道是什么花。
新馆一楼大厅那非常高的天花板也一样是洞开着。一定是连屋顶都吹掉了。开始倾斜的西下夕阳,流泻了几道光线在微暗的空中描着线。景致宛如西洋哥德教会的教堂。
走上对医院而言太过华丽的楼梯,到达二楼。正如想象,二楼的天花板也有窟窿,当然在那正下面的地板也破了一个大洞。我们不由得走近那个洞的边缘。
「嘿,被炸得可厉害的。」
对榎木津突如其来的问题,久远寺凉子悲伤地带着怀念的眼神,点了点头。
「大小姐,这位是侦探先生吗?」
从窟窿的对面,突然传来粗嘎的声音。
那里站着一个有着浅黑精悍脸型的高个儿男人。
「是内藤……」
久远寺又恢复了一贯痛苦的表情说道,男人--内藤医生,不客气地踩着皮鞋,瞪瞪地绕过窟窿来到我们面前。
「我从这里看到你们进来,啊,侦探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从今天早上就作了各种想象,啊,真是出乎想象之外。」
内藤大声地说道。
新馆的西侧,接近别馆那一边,有一半已遭到破坏殆尽。东侧则等于是毫发无伤。内藤分到东侧二楼的一个房间,即使当作病房也相当宽广。原本是重病入院患者的特别个人房,但房子的建筑和家具用品都非常讲究,从窗户眺望外面的视野也不错。
「什么呀,虽说是重病患者,还不都是些任性的有钱老爷那类人用过的!」
内藤将我们带进房间后,尽说些没问他的话。
细长形充血的眼睛,瘪成ㄟ字形的嘴巴上,周围长着懒得刮而任其长的胡子。从远处看,感觉精悍的相貌,走近一看才知渗透着放荡生活的痕迹。年龄大致和我一样,或稍微年轻些,但意外地比我年轻也说不定。
坐上他请我们坐的椅子后,内藤在床边坐了下来。
「嗨,有事尽管说!」
目中无人不客气地说道。榎木津不理会他,中禅寺敦子提出问题:
「发生事件那一晚,你人在哪儿?」
「我对事件毫不知情,不过,如果指的是年轻医生和梗子小姐大吵了一架的时候,我人在这里喽!」
「你对事件不知情,指的是什么意思?」
「并没有发生什么谁被杀、或什么被偷的所谓『事件』吧!年轻医生消失了,就只是这样吧。」
「我想,因为一个人消失了,人很难肯定地说没有事件性……也不能否定有卷入犯罪的可能性。」
「犯罪是有的呀!应该说,正以现在进行式在进行犯罪比较合适。]
双腿张开的内藤恢复了低姿态。眼神是桃战性的。
「那是什么意思?」
内藤浮现微笑,从皱巴巴的白色制服口袋掏出香烟,叼在嘴上。
「因为那个医生消失了,所以各位就误以为他是被害者。他是加害者呢。犯罪者藏了起来,并没什么好奇怪的。」
「牧朗先生做了什么事?你不能说毫无根据的话!」
久远寺凉子很罕见地以严厉的语气说道。内藤眯起眼睛看了凉子后,笑得更深了。
「什么证据,大小姐,你妹妹现在的模样不就是最好的证据?那可不是普通的病呢。」
凉子无言地瞪着内藤。内藤有意避开她的眼神似地望着我和中禅寺敦子,继续说道:
「我明白地说吧。那个男人利用梗子小姐的身体,在做非人道的人体实验呢,然后就消失了。」
「为何要这么做?」
「复仇呀!那家伙和梗子小姐之间的感情,早已冷淡了。不,从一开始,关系就不好。争吵一天比一天厉害,非常的激烈。这么说来,好像梗子小姐也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其实是受不了那个弱不禁风的秀才……过那种地狱似的生活。两人似乎彼此僧恨着!呵,到了这种地步,吵架的双方都有责任,不能说是哪一个不好。不过,那家伙清算了这样的关系,用非常令人生厌的方法。」
「真是毫无根据的谗言!梗子每天都期盼着牧朗先生回来,梗子……」
「真不知道大小姐在说些什么……?」
内藤大声地打断了久远寺凉子,激烈地抗议。
「各位侦探先生,请看一下窗户外面。就在旁边的那栋平房,原来是小儿科病房,也就是那对夫妇居住的地方。」
坐着的时候看不到,但站起来后,的确看得到屋顶。
「窗户打开的话,可以清楚地听见很大的声音呢,我每一天都听到争吵声。」
「■那一天■也是吗?」
「对,那一天吵得特别厉害。」
内藤站起来,走到窗边,眺望着那栋建筑。
「梗子小姐处在歇斯底里的状态,我本来想去劝架,可是……」
内藤转头微笑了。
「后来想到夫妻吵嘴不要管这句话。」
「看来是经历了恐怖的经验。」
榎木津唐突地说道。
「恐怖经验……?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懂。」
「梗子小姐的模样,很吓人,于是……」
「请等一下,这是诱导式的质询吗?我不在现场。我说,听到声音了。不可能知道实际情形。」
内藤显然很狼狈。榎木津■看得到■什么。中禅寺敦子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屏息注目着事情的发展。可是榎木津的追击等于是意图不清。
「啊,是吗?那么,牧朗君是自己关起门来的喽?」
「门,哪里的门?」
「你用工具敲破了的那个书房的门。」
内藤的脸色发白了,嘴角有点儿痉挛。
「说奇怪话的侦探先生呢。知、不知道啦,那种事儿!」
榎木津如雕像般动也不动。那颜色很淡的眼瞳中,到底映着什么?我不由得凝视起半闭着的大眼睛。榎木津说道:
「你认为牧朗君还活着吧。」
「当然!所以赶快、请赶快找到那个男人,然后赶快结束这令人庆烦的犯罪事件!」
内藤的表情突然哀怜了起来,如此恳求着,我觉得只有他说的话是真心的。
「内藤先生所说的那可怕的人体实验,到底是什么样的实验?内藤先生晓得牧朗先生在做什么研究吗?」
中禅寺敦子问道。
内藤稍微恢复了冷静,再度坐到床上。可是,闪烁地窥视着榎木津的样子,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我知道的不多,但那男人好像在制造homunkurusu。」
「Humunkurusu,那是什么?」
我回答了榎木津提出的问题:
「链金术中的『人造人』,利用各种材料在玻璃瓶里制造人。」
内藤接下我的话说道:
「我曾经从他那里听到一些。他问我,你认为并不是经由性交生出来的孩子,会有爱情吗?如果你们怀疑的话,可以去调查那家伙的研究室,研究的成果完整地留着。」
如果是事实,那可真恐怖。又不是中世纪的欧洲,我可不想去想,每天夜里人为了制造人而灌注心血的光景。
「他还说,制造出来的『婴儿的胚胎』,如何在母体着床,是最大的问题。」
「那么,梗子小姐肚子里的孩子……?」
「我能确定不是那家伙的孩子!因为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实行过夫妻关系。」
「内藤!只靠猜测说些随随便便的话,是不可以原谅的唷!」
始终保持沉默的久远寺凉子,忍耐似乎到达极限似的激昂了起来。白皙额头中央的静脉,透明地浮了出来。
「是真的,我从梗子那里直接听来的。要不然去问她本人好了!」
「那种不道德的事情能问吗?真不知耻。」
「哼,什么不道德?对当事人来说,可是很严重的问题唷!不过,那种事的确无法和家里的人商量。梗子不是那种厚脸皮的人,她不会向双亲抱怨老公不去香闺,更不会向做姐姐的你告白了。但我是个外人,这个家里能商量的只有我。那个人很烦恼呢,有个严格的母亲、爱讲理论的父亲,然后你……」
「够了,请别再说了!」
久远寺凉子在颤抖。她似乎察觉了内藤接下去要说什么话。我总觉得她很可怜,我很想说些什么话,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出声的是榎木津。
「那么,果然是你的孩子吗?」
大家都静悄悄了。
「说什么傻话!你从一开始就胡说些什么?」
「说错了吗?」
榎木津始终表现得很平淡。
「事实上,这个谣言盛传在街头巷尾。如果你是无辜的,就请现在说清楚。」
这一次,换久远寺凉子做出追问的态势了。
「这才是毫无根据的谣言呢,大小姐。第一,对梗子小姐太失礼了。我是无辜的,而且……」
内藤闪烁着不安的目光,额头略微冒汗。
「如果真有那回事……」
内藤慌张地打量着榎木津和凉子两人,最后,垂下眼睛。
「如果、如果,那个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很正常地生下来?」
内藤的模样明显地很怪异,感觉上像在说,如果是我的孩子就不至于这样了。
「即使是私生子什么的,正常的怀孕满月后就会生出来。如果我是姘头,能用不名誉收拾事态的话,那也就算了,但事态并没那么普通嘛!既然有闲日盼坏疑我和她的关系,还不如找出那个男人,结束这个令人厌烦的犯罪。再这样下去,她……梗子小姐,就太可怜了。」
内藤的话像水库泄洪喋喋不休地说道,他慢慢地抬起脸来。
「这种说话的样子……听起来像是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
凉子遥望着窗外安静地说道。
「无论如何,请接受我所说的话。」
内藤又恢复了那目中无人的笑。
「你刚才提到牧朗先生的研究还完整留着。内藤先生,为什么不看呢?说不定可以找到什么治疗的方法。」
中禅寺敦子问道。和我想的一样。至少这里是医院,他又是医生(虽然没有执照),如果研究的资料完整地留下,那不是可以检讨对策吗?
「那个呀。」
内藤转向中禅寺敦子看着她,然后更大声说道:
「不懂呀,无法理解!我,如你们所知,是个国家考试三度落榜的落魄医生。这一年里,我也曾试着读那家伙的笔记。总之,有五十本,读了大约三分之一,完全不懂!觉得很挫折哩。那家伙可能也察觉了,否则怎么会将研究的成果就那么放着,然后遁走了?他轻视无能的我反正不懂,所以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来,一走了之。」
内藤不知是否察觉自己话里带着愤怒,逐渐亢奋起来,以挑衅的表情接近中禅寺敦子。
「院长先生怎么样?院长先生也许懂。」
中禅寺敦子有点儿胆怯似的,一面说道、身子一面靠近我,避开内藤。
「院长?我告诉他了,笔记也给他看了。可是那个人,压根儿不相信我说的话。我呀,一点儿也不值得信任,因为考试落榜三次了。」
院长不太信任这个情绪不稳定的实习医生,从刚才院长本身的口气就可以感觉。他说的是事实吧。
「那,院长怎么说?」
「他说这是非常简单的『发生学的研究』,不是你所说的那种恶魔性的研究等。那个正直的年轻人,不会这么做的!哼,你真是被看轻了,因为满脑子这种非现实的想法,才会落榜,去把头脑冷静下来,从头开始吧!他回答得很冷淡。」
内藤像要哭出来了。
「事实怎样另当别论,我了解你说的了。不过,想再问一件事。」
中禅寺敦子胆怯了似的,榎木津又沉默不语,我只好接下来问:
「如内藤先生所说,就算牧朗先生和梗子小姐的关系已到了无法复原的程度吧。还有,假设他在从事恶魔性的研究也是事实。不过,尽管是招赘,但现在社会上,夫妻感情不好的话,离婚什么的都可以,我想,没必要动手去制造这么复杂的奇怪事件吧!」
内藤沉默了。
「内藤先生,你说过他对梗子小姐『复仇』了。为了了结夫妻的关系,用复仇这个字眼,感觉有些走样。刚才,这里的太太也说出像牧朗先生『怀恨』久远寺家这类的话。他到底遭遇到什么不幸,以至于会对这个家、妻子梗子小姐,怀着恨意进行复仇?」
内藤在选择回话似的,短暂地陷入思考。声调降低了些,慢慢地回答:
「我不明白太太的想法。我……嘿,没什么深意的。对了,是泄愤,之所以说复仇,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形容,换这个说法吧,非常特别的泄愤。」
内藤卑屈地笑了。卑屈--这个表现,对这男人相当贴切。然后,这个卑屈的男人令人觉得确实隐瞒着什么事,他愈辩解,愈使他那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抹不去的虚伪。
「关于牧朗先生消失那一天的情形,再多说一些。」
内藤那充血的蛇一般狡猾的眼睛,瞪了我一眼以后,嘴角瘫软地发笑了。
「这就对了。侦探先生,调查事实关系才是正事儿,尽做推测还不如问这种事。」
「你在这里听见夫妻吵架,大约是几点钟?」
「嗯……过了十一点……大概快十二点了吧。一直到那个时间,那个做丈夫的都关在研究室里呢,回到寝室后,战场就等着他。」
「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吗?」
「大概都忘了,好像是孩子啦继承啦这类事情。梗子小姐已激动了起来,根本听不清楚……不过,听到『滚出去!去死!』,嗯,不是很温和的话。」
「大概持续了多久?」
「很快就结束了。午夜两点以前就安静了。不过,直到第二天早晨,铁青着脸的梗子来以前,我都睡得很熟,所以并不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你立刻去开那扇门吗?」
「不,她说要先跟父亲商量,因为牧朗先生很得院长喜爱。」
「这么说来,梗子小姐第一个来找内藤先生商量喽?」
「是吧。」
回答中禅寺敦子问话的是榎木津。内藤下意识地避开榎木津继续说道:
「我到现场去的时候,已过了下午一点。书库的门半声不响,梗子小姐又开始在哭,我很困扰……富子端来已晚了的午饭。」
「富子是时藏的老婆,她也是在这里吃住帮忙家务的佣人。」
久远寺凉子作了补充。
「富子小姐什么都不说还好,但因为她胡说了煽动的话,说什么二小姐,上吊喽,少主一定死了!使动不动就绝望的梗子小姐,也终千忍不住了,大哭大喊的可闹得凶了。所以,我没办法,只好叫时藏来,从正房拿来工具敲破了门。」
「敲破门的是时藏吗?」
「记得不很清楚,是一起敲坏的吧。门锁相当结实,把门上的合叶都弄坏了。」
「最后一击的是你,打开门的也是你喽,大概吧。」
榎木津附和着说道。
「我也不怎么记得,也许是吧。这无关紧要吧。总而言之,开打开了以后里面没有人。」
「第一个进房间的是谁?」
「是梗子小姐,把我住后一推,自己就跑了进去呢!」
「时藏先生和富子小姐呢?」
「嗯,只是向里面瞄了一下,没进到房间吧……」
内藤一口接一口忙不迭地抽着烟。然后,很粗鲁地将烟蒂揉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我们先向内藤道了谢以后,走出他的房间。
「就是这种男人……」
久远寺凉子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说道:
「说起来,内藤的血统,虽然是久远寺家相当于诸侯的血统……但算是远亲……。但可能是幼年时,父母双亡,少年时代过得不是很好,所以在看事情时有不健康的地方……。到这个家快十年了,可能到现在都还无法融治吧……」
久远寺凉子用只有我听得见的轻声细语,继续说道:
「我讨厌那个人。」
我觉得她似乎很激动。
顺着中禅寺敦子的提议,我们接下来前住那个研究室。研究室就是新馆一楼原来的值日室,正好在内藤房间的斜下面。
原本想象成拍摄外景时的欧洲古城地下室,但我有一点儿期待落空了。当然,使用这个房间的藤牧氏是科学家,并非炼金术师。那种恶魔性的印象,只是我从内藤所说的「人造人」中擅自想象而已。当然啦,实际上既没有毒虫和草药,更何况是贤者之石(译注:能将所有物质化作金,以及被相信能治愈百病之力量的物质,是西洋中世纪的炼金术师所追求的东西)了!
有一个书橱,桌子和椅子齐备。有一个放着实验用玻璃器皿和烧瓶等的架子。是一个只摆设这些东西的简朴的房间。书橱里,几十本医学书、剪报夹和大学笔记,满满地并排着。笔记背后整齐地贴着分类纸签,依照年代很严谨地排列着。
我抽出其中一本,大略地读起内容。
内容全是德文,细细的字整齐地并排。我在学生时代,由于德语很不擅长,只读了两三行就庆烦了。
总之,我们从看起来像内藤所言的「人造人的制造研究」笔记当中,取出最前面的三本和最后面的两本,借了出去。虽说名义上是带回去检讨看看,但连想当医生的内藤都不了解的东西,外行人能理解到什么程度真是难说。
「老师,日记!」
中禅寺敦子发现书橱下面一层全是日记,从右边开始照年代顺序并排着。
「真是一丝不苟的人呢……从昭和元年(译注:一九二六年)开始,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呢。」
昭和元年,藤牧氏还只是个孩子,却能够写日记持续二十多年,一天也不少,那精神力量是多么地惊人啊。我拿起最左边、亦即最新的日记。里头大多空白。
我的手颤抖了,所谓空白,这不正是最后的日记本吗?
「凉子小姐。」
我太兴奋了,如此称呼起久远寺凉子。这是我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你知道牧朗先生失踪当天的正确日期吗?」
凉子被我一喊,吃了一惊似的,但立刻以沉着的声音答道:
「去年的……昭和二十六年的一月八日。不如说是一月九日的黎明,来得正确……」
我悄悄地看了最后的日期:
■「昭和二十六年一月八日」■
是失踪当天。
我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但不知道是因为发现了失踪当日日记?还是因为喊了她名字的关系?
无法专心地当场看日记。而且,由于京极堂好像说过以前的日记相当重要,所以想把日记全都借回去。凉子起初认为由于这是个人的东西,事关个人的意见,并不方便出借,但后来理解了这对搜查很重要,于是答应了。
中禅寺敦子似乎预测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态,从皮包取出早准备好的绳子,很俐落地将日记和研究笔记绑了起来。
完全无用武之地的榎木津频频地褒奖她周到的设想,一面说不愧是敦子、果然和猴子男生不一样,一面摸弄架子上的烧瓶,但就在这时,突然疯狂地喊叫,我手脚发软吃了一惊。
「啊,老鼠死在那儿!」
玻璃箱内确实有几只鼷鼠的尸体。
「啊,完全没注意到……是牧朗先生养的吧……。真残忍,早知道就喂它们饵吃……」
「没有人知道这里养了老鼠吗?」
榎木津问道。
「嗯……大概吧……只有内藤才会进这个房间……」
「老鼠应该死了一段时期了。如果是这样,那即使成了白骨也不奇怪。竟然没有腐烂,简直像才死了两三天似的,那个叫啥的先生难道喂了饵食吗?」
榎木津偏着头思索。在玻璃箱的里面,仍是浸在酒精里的像老鼠似的标本,有好几个并排着。
「全是老鼠呢!」
榎木津的言谈举止老是这样,真不知该说像傻瓜呢,还是非常的无聊?由于事情突然地有所进展,我因为亢奋而莫名地生气起来。
「老鼠什么的,管它去!在这个房间里有很大的收获,可以走了吧。」
我着急了,因为就快要去■现场■了。
「你的意思,是不管老鼠之谜吗?」
榎木津非常地执着于老鼠的事,我们无视少数意见,动身前住现场。
「那个,从窗户看得到的建筑物,是妹妹夫妻住的地方。」
凉子用手指着说道。从内藤的房间只能看到屋顶,但从这个房间看得到正面。刚才完全被房间里的事吸引了,根本没注意到。不过,建筑物内部被厚窗帘遮住,什么都看不到。
穿过研究室前的走廊住右转,是新馆的通行口。打开通行口,外面显得异常炎热。
隔着空地,现场的全貌终于出现了。虽然小型,但算是坚固的石造房子,玻璃窗的窗棍和门扉的做工等,都说明了是年代古老的建筑物。后面是森林。
「这栋建筑比别馆还旧,从旧幕府时代(译注:明治维新时代后的江户慕府,一六〇三--一八六七年)就有的妇产科久远寺医院之后,接着好像是开设了小儿科。别馆和新馆成立以前,在这块宽广的土地上,小儿科病房单独建在本馆和大庭院相隔中间的地方。」
凉子说明道。
走进玄关,看到了歪倒的沙发和桌子,传来强烈的消毒剂奥味。看起来像受理处的小窗玻璃关闭着,用白色的窗帘遮住。可能是外面太热了,在建筑物里面甚至有冰凉的感觉。
「先要见梗子吗,还是……?」
「请先让我们参观建筑物。」
我有意将精采的戏住后挪似地答道。别说榎木津了,中禅寺敦子似乎也不反对。
「你们也知道了吧,这里原来是候诊室。」
候诊室大约有二十个榻榻米大,有三扇面对着房间的门。
「这里是大房间……大病房。」
凉子打开从玄关看是左边的门,探头一看,里面是看来像孩童用的八张小床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每张床上简直就像白色棺材似的,都盖着白色的布。而且,吊在天花板上白色的窗帘,完全盖住所有大窗的关系,整个房间就像褪了色似的。地板积了薄薄的灰尘。任何人出入应该都会留下足迹吧。
「如各位所看到的,现在房间并没有在用。」
门开着,凉子就站在下一个门前面,那扇门位于面对玄关的位置。
「这里有小病房。」
门一开,外面是微暗的走廊。走廊的左边墙上,三扇门间隔一样地并排着。右边的墙上,中间除了挂着油画就什么都没有。尽头好像是后门,玻璃的对面看得见明亮的外面景致。
凉子打开第一扇门。约八个榻榻米大的小病房里有两张病床。依旧是清一色漆黑的房间。这个房间的地板也是积着灰尘,证实了短时间内没有人出入。
「梗子不能动了以后,就没再扫除了。」
可能意识到我的视线吧,凉子说道。
隔壁房间是同样的建筑,同样宽的病房。最后的那扇门是厕所。榎木津看来想上厕所似的,他说了声对不起,进厕所去了。好像忍了一阵子了。我们回到候诊室。
「然后,这里是诊察室……也是妹妹夫妻的寝室。」
凉子一边说道,一边指着右边受理处小窗旁的门。她的手放在门把上时,我的紧张达到了极限。
但由于这时榎木津一面擦着洗过手后手上的水滴,现身了,一面说道:
「吁,终于扫除干净了。」
所以,我的紧张感也一口气地解除了。
门被打开了。
房间和候诊室几乎一样大。进门的右边是受理用的小窗,在那下面放着受理用桌子,但没有椅子。房间中间铺着褪色的地毯,在那上面摆着显然异于患者用的华丽的床。但床上没有毯子,也没有席子,感觉像才搬进来不久似的。
「梗子的身子变成那样以后,一直待在隔壁……也就是牧朗先生消失了的书库里。……所以,这个房间没有使用。」
凉子说道,伸手去拿放在窗边桌上的花瓶,瓶里当然没有插花。
受理处旁的墙上有三个窗子和固定的药品架。候诊室旁的墙上悬挂镶着看似庄严框子的彩色风景油画,也摆着猫腿似陈旧的金库。对面那一边直到接近天花板为止,全都是窗子。这里也挂着刚才那种窗帘。从新馆可以看到的窗户,在角度上,看到的是这个房间的窗户吧。
「哈哈,没什么,只不过大房间和这个房间,隔着候诊室很对称呢。」
榎木津愉快地笑着说道。然后接着说:
「这里曾发生了惨剧。」
「惨剧?是怎么回事?你指的是夫妻吵架吗?」
无视我的问话似的,榎木津走近床漫应着,说道: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啊,那家伙果然在床上,然后,做丈夫的走进来……」
榎木津在床前弯下身子。
「家伙,指的是谁呀?」
「当然,是刚才那个叫内田或齐藤什么的,情绪不安定的人喽。」
指的好像是内藤。
「你的意思是,内藤先生在这个房间,而且是在床上吗?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中禅寺敦子在榎木津旁边也弯起身子,窥视着他,问道。
「对阿敦来说,太刺激喽。」
榎木津说道。这一次,朝窗户喀喀地走近(虽然如此,但因为换上拖鞋的关系,其实只有啪嗒啪嗒的声音),环顾了房间一会儿,这一次,绕着窗户走,停在进来的门前,说道:
「原来如此,想逃哩。」
我们只能眺望着目瞪口呆的侦探那奇怪模样接着,榎木津有如螃蟹似地横着走,绕着墙壁移动,在油画框子下面一屁股坐了下来,说道:
「在这里吓呆了。」
我相当地生气走到榎木津前面,蹲了下来,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榎先生,说得明白点儿吧。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呢?」
「啊,果然是血迹!]
不回答我的问题,榎木津指着地毯的边缘说道。
「噢?」
撇下榎木津,我们三人走近那个地方,地毯上确实染着黑色。
「这是……血迹吗?」
说完,中禅寺敦子从口袋取出手帕,轻轻地抓了地毯后,颤抖着举了起来。
那黑色的凝固物也扩散在地板上。
「好像是血迹喔……」
凉子的脸苍白了。
「谁、谁的血迹呢……?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注意到……?」
「那是呀,因为有人把沾在地板的血迹擦干净的关系。不过,本来想擦干净,但可能太急了,或者什么缘故没办法把渗到地毯的部分洗干净,也没注意到会渗到地板。地毯是暗褐色,很不容易看出污点,而且不是站在这个怪位置,还很难发现吧。」
榎木津就那样坐着,很明快地回答。
「二小姐也好像不知道这个。」
「当然呀!]
凉子不看榎木津,一直凝视着血迹,好像受到很大的冲击。
「这是谁的血迹呢?」
中禅寺敦子问道。
「当然是失踪了的牧朗先生的血楼!」
「这么一来,榎先生,你是说牧朗先生是在这里被杀的喽?」
榎木津撑住手,站了起来,啪啪地拍拍长裤除去灰尘后说道:
「我可没说被杀什么的唁,我只是说这个血迹是他的。」
然后,更明快地说道:
「而且,这根本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是什么意思?榎先生,你是干嘛来的呀,你忘了凉子小姐委托的内容了吗?」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诘问榎木津。
「忘得了吗?你说得可奇怪了。」
榎木津做出一副意在言外的表情盯着我,我的眼睛避开了他。
「这位小姐想知道完全失去踪影了的牧朗君『究竟怎么啦』,所以,才来找我的吧。然后,表示『想知道他如果活着,那为什么要失踪』。哪,大小姐。」
凉子困惑似的,没出声,微微点头。
「所以,并非没有关系吧。」
「为什么呢?因为,并不是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何事而委托调查。由于牧朗君毫无疑问地从这个房间出去,从这里出去后怎么了?才是问题所在吧。在这里,只不过是发生了什么『失踪前发生的事情』而已呢。关君,所以咱们没有必要过于干涉。」
榎木津表情转为失望地继续说道:
「大体说来,家庭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问得好。我后悔了。」
「不问,哪会知道?」
「怎么说?」
「不问知道事情原委的人,那怎么做调查呢?想知道失踪的动机,也是委托的一部分吧?」
「关君,我可不调查唷!有的只是结果。」
对了。榎木津并非普通的侦探,我说不出话来。
「大致说来,关君,是你错了。这位小姐是说『如果活着』,想知道失踪的动机。死了的话,还谈什么动机,是不是?嗯……」
「是的,我的确是这样告诉榎木津先生的。」
榎木津在想起她的名字以前,凉子答道。
「看吧,所以我接受了。我可不想左思右想地推测人的心情呢。如果活着,就逮住问本人不就好了,首先要先追究他到底怎么了?」
「不过,榎先生、榎先生,看得见什么吧?」
我尽量装得严肃,走近榎木津身边问道:
「我听京极堂说了呢,榎先生看得见什么。」
榎木津很快地没有了表情。
「请说你看得到什么。即使和侦探的工作没关系。」
榎木津沉默了一会儿,很快地冒出一句:
「哪,关,实际上我看到青蛙了呢。」
「什么?」
「青蛙脸的婴儿!」
榎木津如此说的当儿,凉子轻轻地摇昊了。
「凉子小姐!」
比我的喊叫更快地,中禅寺敦子抱住了她。
凉子眼看着要折断似的纤细的身子,只靠她的精神力量在支撑。可是,连那精神力量,如今亦丝线般地变细了吧。榎木津恍惚地凝视着这样的她,低声说道:
「啊,果然是青蛙。」
然后垂下眼睛。
「世间有不能看的东西呢,关君。」
然后,榎木津沉默了。凉子在中禅寺敦子的照顾下,坐上椅子,眼神恍惚。中禅寺敦子像是保护处于这种状况的凉子似的,站在她的旁边。我不由得觉得很狼狈。凉子痛苦似地用手指揉着眼角后,这一次勉强地做了个笑脸,向中禅寺敦子道谢:
「谢谢,因为有点儿头晕……没关系了。」
然后凉子恢复能剧面具似的表情,望着榎木津后细声地说道:
「榎木津先生……能看到这世上没有的东西呢!」
「不,我只看得见世间的东西。」
我看得出凉子访佛微笑了……。
「也是青蛙脸的婴儿吗?」
「当然。那孩子是什么?」
「你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虽然知道刚才那男人看到什么,但不知道原因和结果。」
是人偶间的对话。我的狼狈不知何时变成疏离感了,我很懊恼插了话:
「到底看到什么了!牧朗先生死在这里吗?」
榎木津仿佛从咒语中解放了似的,看着我,微笑地答道:
「不,至少他不是死在这里。因为他走到了隔壁房间,自己关上那扇大门的。」
说道,轻轻地用手指着。
那里有扇黑色厚重的门。
「这里……」
「是的。」
凉子站起来走近靠近门的地方。
「这里是书房……或说书库……原本是治疗室,也就是为了施行简单的手术、治疗用的房间。如果相信妹妹的话,牧朗先生是在这个房间消失的。」
凉子说道,看着我。
书库的门由于是坚固的厚木头制造的,结实得即使是身材魁梧的男人用力撞也不会动。制造得很紧密,连一点儿缝隙都没有。坏了的合叶部分也高明地修理好了。
「从这里……才是问题哩,榎木津先生。」
「对。一开始就是了,不过,再过来我就不了解了。换句话说,从拜访这里以后,我们都没有任何进展。认为有收获的只有关君了。」
榎木津说道,笑了。我正想要反击的当儿,蹲着正在检查门的中禅寺敦子发言了:
「从这边不能锁上钥匙吗?」
「是的。说钥匙,其实是像小门门似的东西……。当然,从这里既不能锁、也不能开。」
把手的部分有很多损伤,看来像是内藤和佣人想撬开的痕迹。
中禅寺敦子从皮包取出杂记本,撕破一页,企图插进门和墙壁的隙缝。可是,由于几乎没有隙缝,纸不可能插进去。而且,如果是普通的门,和底板之间大致会有隙缝,但只有作这扇门却有如镶木工艺似的,贴得紧紧的,所以,在这一部分,纸也插不进去。
「连一张纸片都通不过去呢,别说用线打开的诡计了。」
能力高强的侦探助手将纸片揉成团,说道。我变换了心情,接下去说道:
「在现实的犯罪事件中上场的大部分密室,并非像出现在侦探小说中那样的由诡计所构成。百分之九十九,都使用了复制钥匙这种无聊的手法。不过,门式的锁,连复制钥匙的手法都无法使用。从这里脱逃是不可能的。」
中禅寺敦子对我的发言显得有些微的不满。
「老师,这房间因为原本有梗子小姐这个■活钥匙■在,打破门逃脱本身到底是不可能的。比如说,即使这里没有上锁,但只要有梗子小姐的『他没从这里出去』的证言,这里等于是密室了。」
「你在怀疑什么呢?」
「如果牧朗先生■没有进入■这个房间?」
中禅寺敦子说道,单边的眉毛稍微上杨了起来。
「侦探小说常见的所谓『密室杀人』的条件,在于『无法从外面出入的房间里,有他杀的尸体』这种矛盾性。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由于有『实际上是以不知何种方法得以出入』这种其实很单纯明快的解答,结果,只要找到了那种方法,矛盾就不成其为矛盾,密室也不再是密室了。不过,这一次有点儿不一样。」
中禅寺敦子吐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这次的这一件,房间里面并没有尸体,里面什么都没有。这种情况,有三个答案。第一,进到里面以不知什么样的手法出去了的案例;再来是进到里面,真的是超自然现象的消失了的案例,然后,最后是没有进到里面的案例。」
「那么,你认为梗子小姐在作伪证吗?」
「并不完全如此。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构成的谜必须有三个要素:『牧朗先生进到里面』、『从里面上了锁』、『门开了后里面没有人』。构成这三个证据是,第一,梗子小姐一个人的证言,接下来的两个是梗子小姐、内藤先生,然后是时藏先生的证言了。完全信任了这些后,谜才成其为谜。」
中禅寺敦子在瞬间张大眼睛后,触摸了那一扇门说道:
「当然,人从密室消失是矛盾的。在斟酌他逃脱的办法之前,有必要查证那矛盾真的是矛盾吗?首先,假定如院长先生所言,全部人的证言都是假的,这样的话,谜题就很容易解开。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动机其他什么的就会留下许多问题。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其中一人说谎的话,这个矛盾是否成立?如果只有内藤先生、或者时藏先生作伪证的话,这个密室就不成立了。不过,梗子小姐不一样,怎么说呢?因为只有她目击牧朗先生进入书库。虽说如此,但这个谎是有附带条件的。那就是『从外面能否上锁』。如果那是可能的话,梗子小姐在牧朗先生一开始就没进去的房间外上锁后,把内藤先生他们喊来就行了。在这种情况下,内藤先生他们即使没有说谎,但人消失了的矛盾依然成立。也就是说,这是没进到房间去的案例。当然,内藤先生或时藏先生,其中有一个和梗子小姐共谋的可能性仍然存在。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也一样地,从外面上锁是必需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