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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7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1

「不愧是京极的妹妹,话说得流利,又高明地相当富有理论性。」

榎木津从中插嘴捣乱。不过,的确连我在中途都产生了在听京极堂演讲似的错觉。她的说明深得其妙,血统真是无法争辩的。

「不过,这扇门似乎不可能从外面上锁似的。总之,摒除三个人都在说谎的情况……吧……对梗子小姐的怀疑就澄清了……。如榎木津先生所说,牧朗先生进到里面去了」

「对。进去了。令妹和刚才那个男人,对于事情的梗概都没有撒谎。」

榎木津说道。

「这么说,真的发生了人消失了的事!他如冰块似地融化、完全失踪了吗?」

对于我的话,中禅寺敦子稍微显出不安,然后,看着凉子,说道:

「只不过……因为里面还有一扇门,不调查的话,是很难说的……」

「什么呀?打开这里以后,就什么都知道了。」

榎木津说道,靠近门。

「嗯……」

凉子制止了他的动作。她显得非常地憔悴。中禅寺敦子很顾虑那副模样的凉子似的,阻止了榎木津,小声地问道:

「可以进去里面吗?」

「那……」

「有什么不方便吗?」

榎木津质问。

「刚才我也说了……因为梗子在里面……」

「令妹的身体不太好?」

「是的……因为躺在床上已经一年以上了。最近神经也累垮了,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分辨现实和妄想的区别。为一点儿小事就激动……而且,一激动就陷入危险状态。」

我觉得在说这些话的凉子,才是处在危险状态。白晰的脸上更加苍白,简直就像腊制的工艺品。

和■那个时候■的少女一样。

「难道我们都来到这里了,竟无法和令妹见面?」

榎木津带点儿玩笑的口气说道。

「不,因为各位是为了和妹妹见面才来这里的,当然会见到梗子,但是……就像我现在说的,妹妹很衰弱。只要是我以外的人进去,就会非常地害怕。连护士都不能进去,所以我的想法很专断……可能的话,进去见她的人不要太多,看是谁、只进去一个人就好。」

我和中禅寺敦子无言地互望了一眼。当然,由谁进去我们内心有数。如果是榎木津,由于他的确拥有非比寻常的能力。因他进去,事件有可能获得全面性的解决。可是,如果无法如愿,那么为了解开密室之谜所必须做的精密搜查的可能性,会和天文学的或然率一样低。如果以搜查本身为目的,中禅寺敦子是最适合的,但是,我多少也有想与久远寺梗子--■那个时候的少女■--见面的情怀。

「原来如此,那么,进去吧!」

毫不理睬我们的困惑,榎木津还真干脆地答道。刚才还尽说不喜欢听家庭的话题,真不知是什么风向,又使他态度逆转。回想到现在为止事情的脉络,榎木津要我代为处理的可能性很高,我也如此做了。而且,说实话,我多少抱了些许期待,但却落空了。

「那么,就先让我看看建筑物外面。」

中禅寺敦子对于未料到的事态,很敏锐地应对,不等凉子回话,她就像猫般敏捷掉头走出寝室。于是,我的处境像吊在半空中的状态,事到如今,既不能追在中禅寺敦子后面,也无法推开榎木津进去房间,除了很犹疑地站在原地以外,别无他法。

凉子什么都没说点了头后,没有敲门,安静地将手放在把手上。我知道凉子白皙的纤细的手腕使了力气,门却怎么都打不开。这并非开关运作不良,而是门本身很重,以及过于严密关闭的缘故吧。凉子的眉毛痛苦地扭曲了。

发出木头嘎吱的声音,以及空气外泄似的独特的声音后,「密室」开了。

「梗子小姐,我们进来喽。」

从仅打开一点儿的隙缝喊了一声后,凉子将门全部打开进到里面,接着是榎木津。

「呜!」

榎木津进到房间后发出奇妙的呻吟。门还没关,我有些踌躇,但等察觉时我已跑近能窥视到书库里的位置了。

「怎么啦?」

我在叉开双脚站着档在入口处的榎木津背后,低声地问道。榎木津用手按在嘴上回过头来,以非常不愉快地表情看着我,说道:

「关口,你看!」

榎木津很少如此正式地叫我关口。我看出他的样子非比寻常,透过榎木津的肩膀,颤抖地窥探了屋内。

凉子站着。

然后,在那后面,有个高高隆起的被单,以及一张非常憔悴、眼神空洞的女人的脸。

没人说话。然后也没有人动。我宛如混进禁止入内的腊像馆的入侵者。房间微暗、冰凉。很宽阔。视野所及,三面墙都被高耸至天花板的巨大书架给遮住了,从里面看得见第二扇门。

榎木津突然走出房间,关上门。

「什么呀,榎先生,怎么啦?」

「这应该是我说的台词,关君。你也看到了吧,真恐怖……」

很粗暴的话。我想到房间里的凉子是不是也听见了,我很焦虑。

「多么失礼的话!」

「失礼?什么失礼嘛。这不是我出面的时候,只觉得恶心。」

「榎先生,这样不太粗暴了吗?你有什么感想是你自个儿的事,可是,万一里面的人听见了,怎么办……?」

「什么?听不见啦。这扇门一关起来,连大炮声都听不到。」

「不是这个问题吧!」

在房间里的姐妹,现在有多么地不安呢。而且,正讶异于事情演变的凉子,很难说不会打开门。听见侦探同事们发生这种难看的纠纷,她会多么地沮丧!

「不是这一回事,关君,我无法面对那样的事!」

「你不是事先就知道梗子小姐的状况了吗?怎么事到如今……」

「我又不是在说孕妇的事,你也看到了吧!别说你没看到喽!但那个样子实在太离谱了。」

「很不巧,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是个很普通的人,又不像你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榎木津大概看到了我看不见的什么了吧。

「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呀?你没注意到吗?还是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嘛!难道又看见了青蛙脸婴儿吗?真是的,说莫名其妙话的是你吧!真是看错人了,我还以为你应该高明一些呢!」

我忿忿地逐渐提高了声音。

「关口……你没问题吧?」

榎木津一脸茫然。

「好啦。我也不拜托榎先生了,接下来我来做。」

「做啥呀?没有要做的事呢。留给咱们的『能做的事』只有一个,就是叫警察来。」

「就是这样!真要委托你瞧不起的警察搜查吗?早知如此,那一开始就不要接受侦办了嘛。」

「搜查?是调查吧?」

「总之,我不期待榎先生了。由我来解这个事件的谜。」

仿佛要让屋里的凉子听到似的,我的声音慢慢地变大了。榎木津楞楞地看了我一会儿后,立刻无力地说道:

「关口,你神智清醒吗?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干嘛,但这个家的人全都疯了呢!有时候你也包括在内,难道你也疯了吗?」

--是■疯子■呢!

--这个男人是疯人院逃出来的,是■疯子■呢!

头内发热,眼前一片灰白。

「我没疯,疯的是你!」

我喊叫着,但是语音含糊,不知道榎木津听到了没有。

榎木津显得胆怯,向后退了一、二步。

「总之,我只能做到这里为止。关口,我只警告你一件事,去和木场商量!」

「榎先生的命令我不接受。我没疯,这个家的人当然也没疯!」

我继续喊到。一瞬间榎木津表情悲戚似的默然走出房间。但我仍然一个人继续自言自语:

「怎么会疯!疯……」

瞬间,背后闪过类似恐怖的情状,我反射地回过头去,门打开了。

出现了一张苍白的女人脸。

「…怎么了?榎木津先生到底……我说了什么让他不愉快的事吗……?」

凉子何时站在这里的?我说不出话来了。汗有如瀑布似地喷涌了出来,整个脸发热。

「怎么了?关先生……不,关口先生……应该这么称呼的吧?」

凉子直接称呼我的名字,使我的紧张达到最顶点。但就在同时,我的心情也轻松了。

「就像侦探在一开始就已预告那样,他已不说明就先告退了。从现在开始请让我负责追查好吗?」

是谁在说话?我的意识忽然远离,另外的人格在支配着我。

「……明白了。请关照……关口老师。」

凉子说道。

冲鼻而来的消毒剂很臭。不,不仅如此,不知是用了什么香熏过,还是药品的臭味?反正房间里充满了强烈的刺激臭味。而且,室温异常的低。虽是夏天,但肌肤却感受到冰凉的程度,加上带蓝色微暗的照明效果,使我完全失去了季节感。

藏书量相当庞大,除了两扇门,所有墙壁都被几乎到达天花板的高大书架给遮住,书架上日文书、汉书、西洋书挤得满满的。

……京极堂如果看到,会兴奋得流口水吧。

我想。

……不,等一等。因为是他,所以看到这情景一定会很生气,然后会开始动手整理起来……那个男人有着看到没经分类的书会生气的习惯……不过,即使是京极堂,要整理这个房间全部的书,也要花两三天吧……

和事件毫无关连的事情一一掠过我脑海。

房间角落放了一个为了取高架上的书的足凳,爬上足凳,能到达屋顶吧。天花板也许有洞,我眼睛望向天花板。

房间正中央那个大的日光灯呈交叉型悬吊了下来,简直就像大的电风扇似的。非常不安定,有种不知何时会掉下的感觉。各两支四组、共计八支的大日光灯管,真令人担心用如此细的绳子能够持续支撑吗?

天花板描着缓和的曲线。对建筑毫无所知的我,不懂那是怎么做成的,是何种式样?可是,并没有发现那种用灰泥结实地糊住,像天窗和秘密缺口似的玩意儿。日光灯原本就只开了一半的关系,光线没有照到天花板,为了确认天花板,视线必须十分集中才行。

我把望着天花板的视线转向墙壁。书架确实高耸在靠天花板处,天花板本身有曲线的关系,上面部分还留有空隙。但是,终究不是能容人身的那一类空间。第一,知道了即使使用足凳也无法到达。站上足凳、直起身子,手才总算能触到最上面的架子。像我这种矮个儿的男人,说不定手还没办法伸到那儿呢。

「关口先生……」

经凉子一喊,我才回过神来,同时,视线也回到和眼睛同等高度的地方。

房间中央,在那个交叉型日光灯的正下面,放着一张金属制极大的床,旁边是餐具厨和打点滴用的器具。凉子站在那前面。

然后,像是抱着膨胀的腹部,床上的久远寺梗子起来了。

「我妹妹。」

瘦得很可怜。眼窝凹陷,皮肤干燥,嘴唇也没有颜色。长发简直就像湿了似的贴着,由于脸型端正,因此更加地感到阴气逼人。

我一面想着该说什么,一面走近她。该问什么问题我完全没个底。在那样的地方有张大桌子,我精神散乱,快走近床了。啊,现在闪烁发光的是什么?是水果刀掉在地上了吗?

这时,梗子突然抓住我的手,用很大的力气把我拉了过去。

「牧朗先生,牧朗先生,你到哪儿去了?我,嘿,不用担心了!后嗣,你的孩子,嘿,在这里,这么大了。我不再做那种过份的事了,请原谅我,对不起。」

我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梗子把我的手拉近自己,一面用尖锐的声音哀求着,一面把我的手逐一地紧贴膨胀的腹部和胀得大大的乳房。力量异常地大,我顺其自然被摆布,但很快地了解自己处在何种状况,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梗子小姐!梗子!请镇静些。这位不是牧朗先生,是在替我们找牧朗先生的关口先生呢。」

凉子抓住梗子的肩膀摇昊着说道。

梗子把我的手甩开,短暂地发出硬咽似的声音后,随即以弃犬似的眼睛看着凉子说道: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再做了。」

凉子无言地转到我前面,温柔地把妹妹弄乱的睡衣顺了一顺。定睛一看,梗子的衣服前面几乎是敞开的,腹部除了卷着的白棉布以外,接近半裸。越过凉子的肩膀,窥伺得到浮出的苍白的乳房,我移开了视线。

「很抱歉,弄乱了……已经没事了,没事了。梗子……」

凉子确认似的视线正对着她以后,梗子再度显露出胆怯的弃犬似的眼神,点点头。

「失礼了,请原谅。」

恢复镇静的梗子的声音,和凉子一模一样。

「我这个样子,就在床上和你见面,本身就非常地失礼。而且还弄得乱七八糟……本来光是这副难看的样子就……」

说话本身就很沉痛了。她尽全力发出声音,不过,眼睛恢复了知性的光亮。

「我叫关口,请放轻松,不用介意。」

我进到这个房间后,就一直没说话,也有因为紧张的关系,嘴很渴,无法顺溜地说话。

「一直都在这个书房……书库里休息着吗?我觉得旧馆的病房似乎比较令人安心。」

「啊,当然说的也是来的话,会先到这个房间不过,我先生在这个房间不见了的关系,我想他如果回所以,一直待在这里。很笨吧。请嘲笑我。」

我想象着藤牧氏突然出现在这个没有人在的房间的光景,实在笑不出来。

「藏书可真多,都是牧朗先生的吗?」

「不,说是代代家传的……有些夸张,但好像是从江户时代到明治、大正、昭和,慢慢地搜藏起来的。我父亲的藏书也有几成混在里面,我先生的几乎没有。」

凉子做了补充:

「原来的书库在住房部分。虽说是书库,实际上像仓库般的地方……战争愈来激烈,等到战祸也开始及于日本国土时,父亲表示这是久远寺的财产,所以把书籍类全移到防空洞,仓库全烧了。但幸好还留下了这些书,由于防空洞有崩毁的危险性,所以把书都埋了起来,住房部分已完全没有收藏这些份量的书的房间了,所以在这栋建筑改装时,不得已只好把这里当作书库了。」

原本觉得为了新婚夫妇特地改装的房间配置有点儿怪,明白了原委后终于了解了。换句话说,虽名义上说改装,但几乎没有更动。光是做书架的费用,恐怕这间书库就比夫妇的寝室费用还高吧。这真是很奇妙的事哩。

「我想请问有关你先生的事,你先生……关于你和牧朗先生的、那个、夫妻关系……」

「坦白说,感情不算很好。」

「怎么说?」

「那个人因为沉默寡言,像夫妻之间亲密的对话……当然我并不知道其他新婚夫妇都说些什么……总之,我们不曾谈过类似亲密的话。」

梗子在说话时张眼望着我们走进来的门,简直像那里站着藤牧氏似的。

「我问一个很不好开口的问题……我听说,你们经常吵架……」

「是的……说是吵架,其实都是我单方面地对我丈夫发很大的脾气。那个人从不会对我发牢骚,更别说使用暴力了。从这一点来看,他是圣人君子,那个人……」

「是什么原因呢?」

「嗯……我想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想可能是言谈间有什么差错、心情不对,都是这些琐碎事情的累积。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是这些事情招来这样的结果,我对自己的愚蠢非常生气……后悔也后悔不完。」

梗子在说话当中流下了大颗眼泪,说完话头低了下去。

「那么,你认为你先生失踪的原因,是因为你的关系吗?」

与其说我是侦探,不如说更像临床心理学的社会工作者在做调查。如此一想,我的心情轻松了。比起模仿我不习惯的侦探,装成心理学者还比较像。

「那个人简直就是不抵抗我。……所以,我真的可能对那个人太甩赖了。即使我说多么过份的话,他也完全咬牙忍住了……答应我任何的要求。还有,我觉得当时的我非常地可恨……想起来,我是多么过份的妻子呀……嘴巴骂脏话、也动了手,而且还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残忍的事?什么事……?」

梗子抬起惊慌的脸,然后闪闪烁烁很担心地窥伺着姐姐。

「没关系,梗子,不要隐瞒,全告诉关口先生吧!」

凉子就像母亲说给孩子听似地说道。

「……是的……姐姐……」

梗子显得更憔悴了。又把脸低了下去,然后想了一会儿,不久慢慢地张开嘴巴:

「我……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不过……还是不能说。但是……老实说,我曾有一段时期怀疑过姐姐和我先生……」

梗子又一次以胆怯的眼神偷窥姐姐的样子。凉子沉默了。梗子慌张得像要否定自己的话似的,继续说道:

「当然,全都是我在妄想。这种事我最清楚了,不管怎么说我先生都不生气,我故意要惹他生气才这么说的。别说姐姐了,我先生是即使天地颠倒也不会做那种不检点事情的人。竟然……竟然,我……」

梗子说到这里又哭了出来。

「人难免会有怎么都无法告诉别人的事。不需要讲细节。不过,请告诉我,你先生怎样地接受你不讲理的态度?」

「我并不十分清楚。我想很痛苦吧。我想很痛苦吧。但是那个人……最后都没有生气。」

「到最后吗?」

「嗯……。直到走进这个房间为止。」

「就是这一点。说起来,你先生为什么会进这个房间?」

梗子沉思了几乎三十秒钟后说道:

「那天……还留存着新年的心情的时候……我记得还很冷。我先生既不过盂兰盆会、也不过新年的模样,和往常一样待在研究室里……我先生因为习惯每天吃过晚饭到睡觉以前,都关在研究室……那一天也一样,大约十二点钟吧,回到这里。」

「是否有和平常不一样的样子?钻牛角尖什么的……」

「那……非常高兴。我说至少过新年,那个,希望别在做研究了的关系……他不高兴了。」

「你先生高兴的理由是什么?你心里有头绪吗?」

「不知道。好像是说研究完成什么的,但是,我当然不知道在做什么研究……」

「完成了?这么说的吗?」

「我想是这么说的。」

这么一来,「人造人」完成了吗?所谓人造人不畏神的研究,藤牧氏用自己的手完成了吗?我全身发冷,觉得全身毛孔张开似的,被一种恶心的感觉席卷。

「然后……怎么了……?」

「那……我并没有一直到争吵时发生什么事的记忆。听说喝很多酒的人会失去记忆……有没有说了……就是这一个部分完全不记得。」

真令人绝望的证言。最重要的部分在雾的另一边,模糊不清。很难判断她真的是忘记了,还是关于想隐瞒的事情故意闭口不提。但总之,除去榎木津曾有过「记忆的映象」的幻觉以外,我完全失去了能够知道当晚状况、可说是唯一的路标。

「我记得的是……惊慌失色的丈夫像逃离似地进到房间……慌张地关上门。而那时四周早已散乱着东西……大概是我丢的……然后,已经是再怎么喊怎么敲都不开门了。一直到早上和父亲、内藤先生商量为止,我记得自己的情绪疯狂了似的……」

「门是你先生自己关的?」

应该有听过这个质问。

「是的。我先生嘴里说着,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

「地板--寝室的地板上沾了血……你知道吗?床下的地毯上留着血迹这件事……」

「嗯,不知道。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我先生或是我受伤后弄到的也说不定。等镇定了以后一看,我也全身都是斑点……而且,当我收拾乱七八糟的房间时,觉得好像擦到了血……我不记得了。」

「房间是什么时候清理的?」

「是天亮的时候……。因为我先生不出来,我心情的不安已经达到极限……我想是为了排遣情绪所以打扫了。也许我认为可以边打扫边等待他的出现。」

这是多不凑巧的事!我知道了当时的她并非处在冷静的状态。她想修补失去的记忆的物理性证据,就在她恢复冷静的状态以前,已经被她自己消去了。

以后的脉络和内藤的证言有极大的差异。将内藤推开跑进这个房间的她,只是在这个空空如也的空间,一迳地感到愕然而已。

她和藤牧氏之间究竟有无实质的夫妻关系,我怎么都问不出口。并非不好意思,是因为我牵挂着凉子的目光。

梗子的体力消耗很多似的很痛苦地呼吸着。没有任何进展,我已失去了该问的问题了。

--换句话说,从拜访这里以后,我们都没有任何进展。认为有收获的只有关君了。

--进入这里的话,就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榎木津看到什么了吧,那家伙「知道」了吧。

对了,我还有一个想问的问题。不,那不能问。但是,不能不问。但是……。

「梗子小姐,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记得……十几年前……收到情书吗?」

梗子大大地张开那双充血的眼睛:

「情书……情书……?啊,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和■那个人一样■!」

非常地明显,梗子的眼瞳逐渐失去知性的光辉。用有如死尸般的眼睛瞪着我,我战栗了。

「你知道什么了!你为什么问,只有那个人知道的,问和那个人一样的问题!我不记得收到那东西,不知道情书、也没见过!为什么那么执着那件事,情书是怎么回事?」

那有如厉鬼的相貌,令我踌躇了,我向后退了两三步。

--看来经历了很恐怖的事。

--梗子小姐的模样很吓人,于是……

「不,你应该收到的,因为交给你情书的学生……因为那就是我!」

「关口先生,你……」

吃惊的不是梗子,而是凉子。

我完全迷失了自己,踉跄地住后退。可是在宽阔的书库里,再怎么走都碰不到足以防碍后退的墙壁。我逐渐向黑暗后退。

八厘米似的胶卷景色明灭着。姐姐抱着错乱的妹妹的肩膀,从餐具桌上面的金属容器里,取出注射器。姐姐很灵巧地举起妹妹的手,把针戳了进去。以低标准速度所拍的影片似的,像慢动作似的。妹妹终于挣脱了,狂乱地发出婴儿要求不停的声音,慢慢地安静下来。同时,我也回到了世界。

「现在打了镇静剂,不久会睡着。你的问题……结束了,好吗?」

我无法回答,我陷入了失语状态。凉子将注射器放回容器,靠近我。

「妹妹……真的不知道情书的事情似的,不过……」

然后来到我身边后,立刻以温柔的哀怜的视线凝视着我,安静地说道:

「关口先生,真是不可思议的人……就像名字……真是一位有很多秘密的人呢……」

「对……对不起……我绝不是有意隐瞒……。牧朗先生……藤野牧朗先生是我在旧制高中时代的学长。太……说是偶然,但因为实在太巧合了……所以错过了谈这件事的机会,抱、抱歉。」

凉子沉默了。

「而、而且,也是今天到了这里以后,才想起情书这件事。」

我在辩解什么呢?说起来,我不是如此擅长言词的,陷入失语症以后半天不开口是常事。

凉子什么也没说,很快地离开了我身边。等一下……

--一个人很孤单的。

--我想喊住女人,但是怎么都想不起称呼来。

「啊……」

「这里是第二扇门……」

凉子停在们的前面,无声地回过头来。我究竟是怎么了?现在瞬间涌上来又消失的情感,是怎么回事?既不是寂寥感,也不是孤独感,是一种更甜美的、令人怀念的情感……

我想将这一切甩开似的,走到靠近门的地方。

和「第一扇门」完全一样的材质,同样别出心裁且坚固的东西。当然,简直是异常地、因镇密的做工而隙缝和隙缝间都紧密地堵塞住了。只是,大小尺寸本身小了一号,宽度只有第一扇的三分之二。

「这里的钥匙也和那边的钥匙一样,是门式的。另一边,也就是说只能从房间里上锁和开锁。」

凉子没看我的脸说道。我被她的话引导似的,握住把手试着打开门,但门却有如被墙壁同化了似的动也不动。

「如果只能从里面上锁的话……现在,这里上了锁,不是表示谁在里面吗……?」

「不,不对。可以从隔壁房间■走出去■,有一扇开住外面的门。不过,现在没有人在里面。」

如此说来--

如此说来,这个房间不是密室。

「那么,只要打开这扇门的钥匙,牧朗先生就可以走到外面了。」

「这也不对。」

凉子表情不改缓慢地开始说了:

「下一个房间是个约四个半榻榻米的小房间,是用来摆放药品和医疗器具的仓库。这栋小儿科建筑物好像是明治末期的建筑……不知道是建的人与众不同呢?还是有这种建筑的式样……?构造是除了每个房间的门都能通到外面以外,却只能从内侧上锁。病房如此做会发生危险,所以钥匙全都去掉了。但后面房间的钥匙是活的,换句话说,这个治疗室和隔壁的诊疗室,其构造是如果里面没人的话,根本无法上锁。可是,这里因为是放药品等的关系,任意开关也不行,所以,诊疗结束后,都由负责的人从内侧上锁。即使暂时外出,也需从外面上锁,这是惯例。」

凉子说到这里,将手抵住门,一副很怀念的表情。

「这里的管理责任者是小儿科医生……应该是叫营野的人吧……。这位先生在空袭时去世……从那以后,隔壁放器具的地方就成了『不打开的房间』了。」

「这么说来,那个营野先生依照惯例,在这扇门的内侧上锁后,又再从外面上锁,就这样……」

「是的,就这样带着钥匙卷进战祸。」

「外面的钥匙呢?」

「是大的布袋型钥匙,当然没有复制的钥匙,门也很结实,类似撬开的痕迹……在外行人眼里……是没有的。」

「这么说来……万一这扇门的钥匙,因为什么样的弹力打开的话,牧朗先生即使走到隔壁房间也还是出不去……」

「是的……如果是这样,那么,牧朗先生■现在也还在■隔壁房间里了……」

真是令人恐惧的谈话。但并非不可能死在里面。即使如此,条件必须是有打开这扇门的钥匙,还有这扇门打开了才行。

「可是……我听说搬书架进去的时候,曾试着打开,但还是不行等等。我想打开这里这件事是很困难的……」

「……那么,隔壁的房间才是真正的密室了……」

「是的……战争结束后七年以来,没有人进到里面过。」

我感到一种接近失望的感觉,这里是■密室■中的■密室■。

我对着睡着了的梗子轻轻地点了个头,拖着一种近似败北的复杂情绪,离开书库。那个时候,我很沉着地检查了门的『锁』,只是知道了那锁非常地结实,绝对无法用磁石和线等操作所能奏效。

穿过寝室,走到候诊室,中禅寺敦子一个人坐在旧沙发上。

「我来叫车子,你们在旧馆的大厅上等好吗?」

凉子以一贯的语气说道,如同初到榎木津办公室时那样,很郑重地低下头去,走出馆。

我们,不,我可能带给她的是不成希望的失望。如此一想,我也很伤心。

「老师,榎木津先生究竟怎么啦?」

像是在等凉子的背影看不见以后,中禅寺敦子小声地问道。

「已经拿那家伙没办法了,在这时要跟他绝交!」

虽是自暴自弃地这么说,我感到非常地不安。如今线索只剩榎木津的幻觉了,宣布了绝交宣言后,究竟我一个人能够解决吗?

「榎先生说了什么吗?」

「那……」

中禅寺敦子皱起眉头,做出简直像极了她哥哥的表情。

「很奇怪耶!」

她说道:

「我在调查建筑物周围时,榎木津先生精神恍惚地走了出来。唉呀,我以为发生什么大事情了,大声地喊他。喊了两三次都没有回音,第四次的时候才终于回过头来,啊,阿敦,然后问我,你喊了我几次?」

「然后呢?」

「我回答喊了四次,他说,啊,原来如此,简直就是自以为是的赞同着。」

「什么嘛!]

「然后说道,■我的耳朵不会关闭的■,可是竟然听不见,原来如此,这种事竟然也会发生,那也没办法……接着说,阿敦,绝不要进那个房间,立刻叫警察来!」

「那么,你连络警察了吗?」

「怎么可能,我连电话在哪儿都不知道,没法子连络呀!」

榎木津的言谈举止愈来愈无法理解。如此一来,他再有什么幻觉也不能信任了。说起来,他看得见别人的记忆这件事本身,其实根本就是囫囵着京极堂的见解而已吧。实际上,榎木津不过有十二分的可能性是善于随身附和的社会不适应者罢了。

我简短地将房间里的情形和梗子的证言转达中禅寺敦子。但是,一个劲儿地掩饰自己的动摇。

「那么,刚才的门终究是第二密室的门了……」

根据她的调查:门依旧紧紧地关闭着,完全无法打开似的。为了慎重起见,我走到那里看了一下。我也曾试探地问了,在中途,是否可能从天花板脱逃?墙壁是否有缺口?但中禅寺敦子的调查相当镇密,别说墙壁了,到屋顶为止(她好像竟然利用靠着的梯子,爬到屋顶做了调查。她哥哥要是知道了,一定脸孔涨红地发怒吧,我很佩服她做事的彻底),总之,在建筑物的外观方面,好像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疑点。只有位于极高位置的换气孔,有三个,是开着的。那里面由于有书架档住,无法确认是什么情形,但是别说人了,连小猫都不可能通过。

草长得很茂盛。可以得知长时间没有人频繁地出入。这里面果然和密室同型的「第三扇门」门上,垂挂着一个有如附在江户时代仓库上那种非比寻常巨大的钥匙,这个锁正如她所说,再怎么推或拉都不会动。

「这样的话……你所说的几个可能性中,好像只剩下『全部的人都在说谎』案例了……」

「不,老师,现在发生了其他可能性喔。」

和无力的我的声音相较,中禅寺敦子用非常有精神的语气说道:

「外面的三个人里,案例是『有一个人握有这里的钥匙』……或者牧朗氏本身是『握有这里的钥匙的共犯』。」

我和中禅寺敦子正确地沿着走过来的路,走向旧馆。进入新馆后,走到研究室去。为了收回绑成一捆的日记和研究笔记,中禅寺敦子的手伸向堆在桌上的笔记的绳子时,笔记竟奇妙地歪倒整个掉落了。

「奇怪,我绑得很结实的……」

中禅寺敦子因为得重新绑,说道,你先走。我照她所说走出房间,穿过堆积着瓦砾的崩坏的部分,走到回廊。

「关口先生。」

由于从我想不到的方向传来喊我的声音,所以起初以为是幻听。

「关口先生。」

是凉子。

凉子站在中庭那白色的花坛前。

我慌张地从回廊走到中庭去,仿佛被吸住了似地走近她。

啊,她的四周果然没有颜色,是黑白的,我想。

白色的花,大朵的有如乐器小号似的……

「是多啾乐(音译)。」

「啊,是这个名字呀……?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是朝颜(译注:牵牛花的一种)呢……」

凉子说道,摘起藤蔓长得靠近她的脸的花,把一样苍白的花拿近脸。

「别这么做,那花有毒。」

多啾乐是以「朝鲜朝颜」知名的茄子科榎物,另外还有一个别名又叫「癫茄」。含有三种会使精神亢奋的生物硷(alkaloid)。特别是花叶种子里含有很多这种振奋精神物质,摄取的话会引起妄想状态。

我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的动作后,说明了这件事。

「暖……这么恐怖的花吗……?不过,这种花为什么会长在这里……?」

「多啾乐也很有药效。特别是自古以来,就以作为催眠药、镇痛、止痉挛药著名。这里既是老牌医院,栽培这种榎物并非不可能。那个华冈青洲(译注:一七六〇--一八三五年,江户后期的外科医生,在日本第一个施行麻醉手术成功的医生)所调的日本最早的麻醉药,很多成份,应该就从这个多啾乐--朝鲜朝颜当中精制的。」

凉子由于面对我这里,我就那样抓着她的手腕,正好形成面对面的姿态。

「在建新馆和别馆以前,这一带,全在从事药草栽培的样子。但随着法律制定禁止私自制造药以后,慢慢地荒废了。这个中庭就成为遗迹了。所以既不漂亮又什么都没有,就长些令人嫌恶的草……其中,只有这种花好看,我从小就只喜欢这种花。因此花园因为战争荒废了以后,也只觉得这种花很令人怜惜,照顾了它……没想到仍然是草呀。」

凉子说道,不仅没有挣脱我的手,反而短缩了距离,苍白的脸靠近了我旁边。

「你连药学都很清楚呢,关口先生……」

凉子的视线捕捉了我的眼睛。

我宛如被蛇魅惑的青蛙般动弹不得,只能凝视着她的眼睛。

--尽管我知道不能看,但即使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我在学生时代曾有段时期想学神经医学和精神医学,所以对药物在极有限的范围内,只拥有简单的知识,并不是特别的了解。」

凉子正当我说着那不算辩解、也不是自夸的话时,突然晃了一晃。

我慌张地试着要抱起她,将手环住她的身子。

「关口先生……」

我无法靠近着看她,把脸别了过去,眼前是一朵白色很大的多啾乐。

我听到心脏的跳动。

眼前一片白。

脑子里变热了。

凉子的呼吸吹在耳鬓。

凉子以不胜悲戚的声音说道:

「请帮助我……」

我答不出话来。

然后,我感到强烈的晕眩。

『※

昭和二十五年(译注:一九五〇年)六月五日(星期一),晴午后多云

结婚入户口手续办理完毕,丢弃自幼至昨日为止习惯了的藤野的姓氏,从今日起改名久远寺。关于那件事仍无法确认,或者不如说仍找不着询问之机会,极为烦闷。而且,虽是琐事,但若长时间不识其为极大之谬误而度日,意外地应是极羞愧之事,更加地懊恼。

昭和二十五年七月二日(星期日),多云时晴

终于问妻昔日之事,但是回答为否定。妻表示毫无记忆,无法判断她有记忆障碍抑或有所隐瞒,但是有关孩童一事之始末,无论如何必须调查。

金阁鹿苑寺全烧毁,遭人放火。

昭和二十五年八月三日(星期四),多云午后晴

妻子疯狂,完全是我无用所造成,对于唯有忍耐顺从而无他法自己之无力感,只感到遗憾。现在唯一想法,是尽早掌握住昔真相,藉此以忏悔我之原罪,完成责任。

东京都政府的米配给开始。

昭和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三日(星期三),晴朗

得以与庆应大学医学系妇产科部长K博士面谈,面告他以前即着眼之令人瞩目的研究成果之主旨。另外,并告知我面临困难状况之主旨,对方极爽快应允阅览去年成功事例以及最终研究成果之贵重资料。而且,自教授处得悉实际上极为有趣之教示,十分感激。然而,在我的案例中,由于精虫的绝对数不足,恐不及他的成功方法的万分之一吧。仍有独自钻研之必要。

※』

「嗯,天气记得很清楚。虽然语汇经过斟酌,但是文章并不高明。内容虽然简单但有点儿伤感。」京极堂说道,呼呼地吹走了飘散在周围自己抽的烟发出的烟雾。

「怎样,知道什么了吗?」

「关口君,我呀,大略听了你毫无秩序地擅自说了事情的经过,才终于拿到这些日记还不到一分钟呢。取了上面部分才读了两三天的日记而已,能知道什么,知道的刚才不是说了吗?」

「不,我指的是你从我所说的话里,知道了些什么吗?」

我昨晚终究没有回家。虽然很累,但情绪太亢奋了,心情上不想直接回家。因和中禅寺敦子在新宿分手了后,直接就去找京极堂。幸好他老婆还没有从京都回来,结果我就睡他家,我只跟妻子说在京极堂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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