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花了一个星期,甚至动用了吉普车和全部机械,还依靠许多水手和当地居民的帮助,才把这个巨人弄上地面。这座巨大的石像实在使当地居民感到大惑不解。但是,巨人只是虔诚地跪在那儿,恭恭敬敬地抬头凝视着天空,像是用尽眼力寻找其他星球,又像想要寻找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它与我们这些不知内情的外地来客有什么关系呢?它那忠心耿耿的老仆人又在哪里?雕刻山上那些鼻子很长的僵直的石像时,凿出的碎石,把巨像都埋了起来,那些石像又是谁呢?
这座刚从土里弄上地面的石像耸立在那里,像是我们这些外地来客中间的一名外地来客。人们纷纷脱下帽子,擦掉额上的汗珠。大家直起身子,站在地上注视这座石像,好像期待着什么事情发生似的。然而,雕像全然不理我们,只是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老帕克米奥沉着地建议说,现在应该给本岛起个新名字了,因为这个岛已经不是腊帕努伊—复活节岛了,一切都起了变化。卡西米罗和发掘队的全体人员也都赞同他的意见。但市长却说,如果那样,他们也得为奥戈、维纳普和拉诺拉拉库起新的名字,因为岛名一改,一切旧的地名都得改。我提议说,还是应当保留原来的名字,因为,惟一的变化是古代的情景又重新显现在我们的面前。
“对我们来说,古代的情景是新东西,康提基先生。”帕克米奥说,“人们在复活节岛生活了一辈子,都记得自己所见过的每一件细小的事情,可现在,我们却记不得在周围看到的一切,所以这个岛不是复活节岛了。”
“那么,你可以把这岛叫做‘世界中心’—特—比托—奥—特—赫努阿。”我开玩笑说。
他们都快活地点头笑了,因为他们曾听到过这个名字。
“古人就是这样称呼本岛的。看来,你早就知道这个名称了。”市长带着询问的口吻笑着说。
“当然喽,人人都知道。”我说。
“并不是人人都知道。你是卡纳卡。”站在石像背后的一个老头儿开了腔。他诡秘地点点头,表示他已经明白我怎么会知道得那么多。
这个跪在山边的新巨人从土中挖出来后,成了当地小小世界的一部分,可是,当地人却从未见过像这个巨像那样的东西。然而,对冈萨罗和我自己来说,这座石像却几乎是位老朋友。我们都在蒂亚瓦纳科住过,那是坐落在的的喀喀湖畔印加人之前最古老的祭祀中心。在那里,我们见到过类似的跪着的石人,在风格、特征和姿势上,跟这里新出土的石像十分相似,所以它们很可能出自同一匠人之手。石像跪在蒂亚瓦纳科已有千余年之久,同它们在一起的还有长着羊胡子的红色雕像和僵直的、象征神秘人物的四棱柱石人,四周是全印加帝国第一流石工制作的最大的石制艺术品。确实,古代全美洲都没有能与这种巍峨的巨石工程相媲美的东西。考古学家已经发现,开采出来的最大石块重达一百多吨。石块也是由人工一英里一英里越过平原运往远处,然后,把石块竖立着一块块垒起来,像摆弄空的破纸盒那样。就在这样一些露天墙壁和台阶的废墟中间,古代石工大师安置了自己所雕刻的奇怪石人,最大的高达二十五英尺。其他许多雕像虽然比最大的要小很多,但仍然超出常人的高度。蒂亚瓦纳科位于高山旷野中,虽有这些雕像和石制工艺品,但仍然显得荒?而神秘。印加人说,第一个印加人初来此地时,石像就被遗弃在那里,找不到主人了。他们说,那时雕刻大师已经移居到空旷的太平洋去了,把这片地方让给了乌鲁和艾马拉印第安人原始部落,惟独关于已离开此地的蒂亚瓦纳科创建者的传奇还继续流传着。但是,目前,我们暂且撇开那些传奇而向地下挖掘,希望能找到事实真相。我们所发现的,只是一些不会说话的石人。今后,我们或许可以利用原始部落中流行的传说,来了解这些没有生命的石人的来历。
复活节岛雕像的奥妙之一,是这些雕像全都属于同一类型,各个石像十分相似,好像出自同一个模子。它们都具有复活节岛的特点而毫无其他任何地方的风格。复活节岛以外,全世界任何地方雕像的风格都不能与本岛石像协调一致。在史前时期,有些民族的文化尚未被世人所了解,他们把巨大石像四处丢弃:从墨西哥一直到秘鲁和玻利维亚漫长而广阔的地域,以及一些离美洲大陆最近的岛屿上,这里是秘鲁的洋流所到达的波利尼西亚最东面的边区。然而,那些石像中,哪一座也不完全具有复活节岛的风格,而亚洲方向的一些西邻岛屿上,什么雕像也没有。既然世界各地不存在复活节岛石像那样的东西,怎么能说岛上的巨大石像是受外地影响而产生的呢?因此,大多数研究人员相信:虽然雕凿石像的工程规模庞大而无法理解,但是,石像的构思和风格均系本岛石雕匠人所首创,未受外部世界的影响。具有更丰富想像力的研究人员,他们相信大陆下沉的理论,认为海底也一定能找到类似的雕像。
正文 周游世界的远航
( 本章字数:2725 更新时间:2008-7-10 13:11:00)
我们很快就认识了村里大多数人。然而,我们很少看到眼睛乌亮的村医,连那些参加呼拉舞会的人也很少见到他。至于他的朋友,那位小学校长,我们就从未见过了。他们不到塞巴斯蒂安神父的小教堂做礼拜,所以,也从不出席礼拜仪式后在修女院或总督府举行的主日聚餐。这使我们感到惊奇,因为不管信仰什么教,神父打开教堂门进行简短的主日布道和歌唱异常优美的波利尼西亚曲子时,如果你不在场,你的眼睛和耳朵就失掉了欣赏复活节岛快事的机会。的确,当地人在那里创造的气氛富有吸引力。那是他们的盛大聚会,是一周中的大事。所以,每当教堂司事约瑟夫拉动钟绳时,村上最懒的人,所有能走得动,甚至爬得动的人,都会穿上最讲究的衣服,庄重而又从容不迫地向教堂广场走去。
然而,有一天,命运却出人意料地使校长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总督代表学校三番两次向我们请求,是否能让学生乘坐考察船做一次环岛旅行,这是孩子们梦寐以求的事。他们可以从阿纳基纳上岸,在营地前野餐,下午再继续乘船前进,这样,当晚就可以返回村。我并不喜欢这样做,但是修女们也为学生们恳求。塞巴斯蒂安神父告诉我说,孩子们除了从村边海湾看到过自己的故乡外,谁也没有从海上眺望过小岛。听了这番话,我便答应让商船船长把船开到村子一边去。其实,整个主甲板非常适合于儿童乘坐,因为两侧船舷很高而且向里弯,小孩子没法爬越。再说,正如当地人所说的那样,岛上的孩子都像鱼一样善于游泳,他们早在上学前就在海湾里嬉戏开了。
一天清早,天气晴朗,我们在汉加罗阿沿岸处抛了锚,一百一十五名当地小学生登上轮船。这些孩子占全岛人口八分之一。校长本人、村医及其助手、总督助理、三位修女,还有七个当地成年人,一起上船照管儿童。甲板上一片欢乐和喧哗,孩子们唱啊,笑啊,激动得手舞足蹈。然而,当我们叽哩咔啦启锚、鸣笛向村庄告别时,大多数孩子似乎变得安静一点儿了。他们望着岸上的家园,几乎有点伤心,好像他们即将进行周游世界的远航,而不是为期一天的环岛旅行。毕竟,这个小岛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啊!
在长长的银光闪烁的波浪中,船开始前后轻微颠簸时,孩子们都毫无例外地晕船了。很快,舱口附近躺满了昏昏欲睡的孩子,整个甲板上也睡满了孩子。他们一动也不动,像一捆捆要洗的衣服。这时,假如有谁走到栏杆那儿去,那是为了呕吐,并非为了观赏海岸的美丽景色。有一个当地人踉踉跄跄走了过来,要求我们加快速度,以便早一点上岸。
我们的客人中,情况最好的要算校长。他从上船以来,一直精力充沛。校长自己声称,他在各种各样的天气经历过无数次海上航行,都从未晕过船。那些乌黑发亮的头发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某种程度上使我们想起他的朋友——生气勃勃的村医。很快他也表现出与村医同样的政治倾向,认为当地人是智利公民,但享受不到智利公民权,除非他们能乘上军舰去瓦尔帕莱索,在大陆上智利人中间定居下来。校长的目标是帮助当地人到大陆去。他宣讲自己的政治主张时,那双乌黑的眼睛严峻得像坚硬的煤块儿。但是,当他掏出铅笔在日记本上勾画曲折的海岸轮廓,或者有机会可以抚摩孩子的小脑袋时,脸上却浮现出温和的表情。他身体敦实健壮,在甲板上慢慢地走来走去,说着波利尼西亚语,安慰那些晕船的学生。他一会儿和几个孩子坐在一起,给他们吃药丸;一会儿又搀着一个瘦长羸弱的男孩子,跌跌撞撞地向栏杆走去,那个孩子的外表和神志,使大家感到必须为他让出一条路。
我们绕过海岬后,海面风平浪静。有些大一点儿的孩子忘了身体不适,他们不听我们劝告,不愿待在船的中部,都想到船首去,而船首颠得最厉害。校长只好赶到船头,把他们拉回来,叫他们躺在舱口上,吓得他们个个脸色发青,目瞪口呆。直到轮船进入阿纳基纳湾时,孩子们才重新活跃起来,于是,波利尼西亚歌声又荡漾在空中了。
船停在阿纳基纳湾营地外面的老地方。大人们把孩子领上岸,让他们观看我们搭在霍图。马图阿遗址上的营帐。接着,修女们领着孩子一起走到一个圣殿平台前,在墙脚下的草地上野餐。有几个当地人骑着马从岛上过来帮助孩子。他们把六只羊羔放在土中滚烫的石块之间,用波利尼西亚人的方式烤熟了给孩子们吃。
天色已近黄昏。烤羊肉的石灶旁只剩下晒干了的骨头,而湾里到处仍有孩子在洗澡,空中回荡着歌声和喊叫声。修女们已让一群孩子集合在海滩上。他们纵情高唱祖先的古老歌曲——霍图。马图阿之歌,因为霍图。马图阿曾在这里居住过。
校长看了看手表,拍拍手告诉孩子们,该做好上船的准备了。海面十分平静,只有微波涟漪。小汽艇仍像往常那样停在那里,与一只大筏子拴在一起。这只大筏子固定在离岸不远的水面上,孩子们一直把它当做跳板玩儿。轮机师随同第一批孩子乘坐小汽艇去大船,以便做好一切准备工作。汽艇返回时,校长站在海滩上又集合了第二批孩子。大人用小登陆筏将第二批孩子划送到那个庞大的固定筏上,有几个孩子不上大筏子,却在筏旁边游泳,想多玩一会儿。校长为了更好照管那些儿童,就亲自游了过去。因此,当运送第二批孩子的汽艇开向大船的时候,他也在艇里。其他负责照看孩子的成年人则留在岸上,把孩子分成几批,等候上汽艇。
汽艇“扑扑扑”平稳地前进,绕过最外边的一个海岬驶向大船。突然,孩子们都想到前面去观看汽艇激起的浪花。小托尔抓着缆绳坐在汽艇头上,于是,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朝他挤过来。校长竭尽全力维持秩序,叫孩子们不要乱动。谁知,此时此刻,他们竟连波利尼西亚话也听不进去了。不料,就在一刹那间,一个慢悠悠的海浪不慌不忙地卷了过来。灾难降临了。汽艇一头载进了巨浪的一侧。顿时,海面上除了船尾及露出水面的一片人头外,什么也看不到了。
正文 一种恐惧气氛
( 本章字数:2457 更新时间:2008-7-10 13:11:07)
大船立即放下一只救生艇,考察队的医生和我跳上海滩边的登陆筏,其他的人都向海岬尽头奔去,那儿离出事地点只有八十码。有些孩子朝海岬的方向往里游,但大部分孩子却原地不动,在船尾附近的水中上下挣扎着。我们赶紧划着筏子出去,很快赶到现场,径直划到舵手和一个男孩那儿。他们两人正并肩游着搭救两个不会游泳的孩子。我们把他们拉到筏上一看,原来其中一个是市长的十三岁女儿。她皮肤白皙得惊人,头发金黄透红,是个很讨人喜爱的小姑娘。接着,我潜下水去,医生则留在筏上四处划动搭救孩子。这时,从海岬游来的第一批人也到了,为首的是我们的商船船长。我们把孩子一个个捞起来,安顿在筏子上。落水的孩子大都意气消沉,听天由命,只在水中浮沉,而不努力摆脱险境。就在筏子已经载满孩子的时候,商船船长和舵手拉着校长游了过来。校长那肥胖的身躯,不用划也能浮在水面。好几个人使劲拉,才把他的上半截儿身子拽上筏来。不料,筏子失去了平衡,再加上三个救孩子的当地人也惊慌失措地往筏子上爬,筏子险些翻掉。我游到近旁,发疯似地向那三个当地人吆喝,最后终于使他们跳下水去,筏子才恢复平衡。这时,从岸边游过来的全体水手,还有村医的助手和六个当地人,都赶到了出事地点。这些人把筏子往海岬方向推。尽管筏上所有的孩子都挤压在医生身上,他还是使劲地划着。
我和商船船长继续在一片漂浮着的东西周围游着,看看是否还有漏掉没救上来的孩子。三个新来的当地人已向我们游来。海水很清,我潜下水去,只见水下二十五英尺深的沙质海底上,有许多鞋子和衣服。突然,我看到海底有个像洋娃娃似的东西,不禁吓了一大跳。我一头扎下去,竭力往下游,往下,再往下游,娃娃渐渐变大了。可惜,我的水性不是最好,况且当时已经筋疲力尽了。我潜下二十英尺时,完全不中用了,再也无法多待一会儿,只好拼命往上浮,被迫放弃即将看得一清二楚的娃娃,真叫人心碎啊!我一露出水面,就看到当地的教堂司事约瑟夫。我知道他是岛上水性最好的人,擅长潜水,人们曾挑选他带领我们到村外海中察看两艘沉船。我向水下指指,气喘吁吁地告诉他我看到的情况。一眨眼约瑟夫不见了。再过几秒钟,他又从水中钻了出来,甩了甩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不见了。他再次浮上水面时,双臂平伸在胸前,托着一个男孩子。我们把孩子放在圆桶上,带着他游向岸边。这时候,大船的救生艇也赶到了,人们正划着它来回巡视。轮机师从艇上潜入水中。水底除了丢弃的衣物,没有别的东西了。四十八个孩子都已救上大船,同岸上那些孩子算在一起,并没有人失踪。
我们到达海岬时,筏上所有的孩子已被送到海岸的岩石上,我们的医生正在给他们做人工呼吸,村医的助手和旁观的人也都在帮忙。村医一直站在海岬上,搀扶从筏子上走下来的人。突然,他跳上筏子直向海滩划去,因为谁也无法把身躯笨重的校长拖下筏子,抬到尖利的熔岩上。夜幕笼罩着全岛。村医在我们中间最魁伟、最强壮的人的帮助下,在沙滩上抢救他的朋友——校长;而在外面海岬那边,所有的人都在抢救孩子。将近十二个孩子需要治疗。人们手提煤油灯,怀抱毯子和衣服,东奔西跑。在我们营地上,伊冯把所有的帐篷门都打开,为男女老少端上热饭。黑暗中,人们骑着马潮水般地从村里涌来,簇拥在我们周围。
这是我永生难忘的一个可怕的夜晚。整个阿纳基纳山谷笼罩着一种恐惧气氛,一道灰色怪虹阴郁地横贯在漆黑的夜空,更增加了恐惧气氛;月亮被山梁挡住,夜空更显得漆黑一片。孩子们一个个苏醒过来了。人们把他们抬进帐篷,安置他们睡觉。但是,好几个小时过去了,还有两个孩子仍旧一动也不动。其中一个就是那个红发小姑娘。市长痴呆地坐在她身旁,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她很幸运。她一直是个好姑娘。现在她已和圣母玛利亚在一起了。”
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就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无限悲痛的事情,也从未见过人们在不幸面前这样镇静。失去孩子的家长默默无言地用双手握住我们的双手,好像表示,他们明白,我们虽有救生船,仍未能救活孩子,这个意外事件的责任不在我们。那些得救的孩子的家长,扑到我们身上搂住我们的脖子,感动得热泪纵横。一连几个小时,我们的帐篷内外挤满着小学生、家长,以及来看热闹的人。夜深了,寒气逼人。他们收拾好衣物,三三两两鞴鞍上马。一百多个孩子安放在马鞍前部,在黑夜里各自回家了。有几个闹痢疾的孩子,同他们最亲近的亲属留在帐篷里。阿纳基纳山谷又陷入一片沉寂。
最后一批从海滩上回来的八个人,他们提着灯,用担架抬着校长。天空黑洞洞的,怪虹暗淡虚幻,它的灰色长弧横贯夜空,像镜框一样罩在八盏摇曳不定的灯笼上方。村医那双乌黑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我。他说:“先生,这个岛上失去了一位好人。他以身殉职了。临终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考,考,波基!—踩水,孩子们!’”
在塞巴斯蒂安神父的小教堂里,我又一次见到了村医。他脱下帽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他朋友的棺材旁边。那两个孩子已于前天埋葬了。葬仪简单庄重,四周放着棕榈叶子,全村的人都前来送葬,柔声地唱着挽歌。今天,神父的讲话简短而热烈。他最后说道:“你一向热爱学生,愿你们在天国重逢。”
去墓地的路上,我听到村医喃喃地说:“踩水!孩子们,踩水!”
正文 “短耳人”
( 本章字数:2453 更新时间:2008-7-10 13:11:18)
在令人难以置信的短时间内,当地人很快就忘掉了这次灾难。死者的亲属马上动手宰牛杀羊,准备大摆筵席,因为按照当地风俗,失去亲人后,总要摆设这种盛宴。他们还骑着马给我们送来公牛后腿和许多别的肉类。但是,最使我们惊讶的,却是帐篷里一切都收拾整齐后所呈现的情况。两个世纪以来,偷盗一直是复活节岛人臭名昭著的特点,只要能够到手,什么都偷。在那个漆黑而悲戚的夜晚,我们未设警戒,所有的当地人都随便出入帐篷,我们的全部东西都敞着。我们当时以为,这下一切都会被偷光了。然而,我们完全错了。什么东西也没丢,连帽子、梳子、鞋带……都没丢。他们骑马离开帐篷回家时,带走了借给孩子的干衣服和毯子,这些东西也全部洗好、烫平,叠得整整齐齐“完璧归赵”了。总之,什么东西也没丢失。
只有在潜水救人那阵功夫,我们中间有个人把手表放在帽子里留在岸上,被来到海岬的一个当地人偷走了。虽然这是一种卑鄙行径,但我却没把它放在心上。所以,那次灾难后,我在教堂院子里第一次遇见塞巴斯蒂安神父时,他为此事大发雷霆的情况使我很震惊。
“孩子们出的事故太可怕了!”我说,别的话再也说不出了。
“偷表的事更可怕!”神父说。他连眼皮也不眨一眨。
“神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对他的回答十分吃惊。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平静地说:“我们都不免要死。可我们不是非偷不行的!”
我永远忘不了这些话。我带着惊奇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再一次领悟到:我在复活节岛上遇到一位伟人,他或许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伟大的人物。他传布的教义对他自己来说,像生活本身一样真实,并不只是星期天讲道时用来教诲别人的词句。对他说来,教义和信仰完全融为一体了。
塞巴斯蒂安神父没有再说别的话。我们一起走回村庄,路上大家也都默默无语。
几天来,我停止了所有的工作。但是,当地居民并不喜欢我这样做。太阳升起,太阳落山,太阳又升起……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为了获得更多的口粮,每天挣到更多的收入和物品,他们愿意劳动。市长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正在用一块粗大的木料雕刻鸟人,动作灵巧轻快,碎屑四处飞溅。我们的吉普车从他那儿开过时,他微笑着向我们招手,举起雕刻品给我们看。我们在塞巴斯蒂安神父的房子外面停了下来。房子位于教堂旁边一个鲜艳夺目的花坛后面。我跳下车,穿过矮矮的花园走了进去。我向窗里望去,看见了神父。他打手势要我到他小书房去。书房里,他坐在堆满报纸和信件的桌子旁边。他身后的墙边有个书架,上面放满各种语言文字的书籍,形成一种学问渊博、丰富多彩的气氛,烘托着这位身材魁梧、蓄有胡须的老贤人。他坐在桌子后面,穿一件白色罩衣,兜帽则翻在后面。书桌上,我惟独没看见过去一直插在墨水瓶里的鹅毛笔。塞巴斯蒂安神父现在有一枝自来水笔了。另外,桌上还多了一件东西,一个做镇纸用的古老石斧。
这位老传教士是20世纪罕见的人物。他既像中世纪绘画中的研究学问的僧侣,又像罗马的圣人,也像古希腊花瓶上和古苏密里安泥板上学者的肖像。塞巴斯蒂安神父似乎能跟任何民族的人一起生活几千年,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本来面目。他那双蓝色眼睛仍然闪耀着生命的欢乐和青春的活力。看得出来,他生活在我们中间感到自由舒适。那天,塞巴斯蒂安神父满腔热情,脑子里考虑着特别的问题。他想让我在岛上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艾科沟开始发掘。在当地人的传说里,这个地方比岛上其他地点重要得多。
关于艾科沟,或者长耳人的土灶的传说,我至少已听过二十次了。凡是来过复活节岛的人,都听说过这种传说;凡是以本岛的奥秘为题写文章的人,无一不描述这个故事。当地人带我去看过艾科沟的遗迹,大家都很想给我讲讲有关的传说。塞巴斯蒂安神父在他写的书中也记述了这一传说。现在,他又亲口对我叙述一遍,并且要求我派一小队人上艾科沟进行发掘。
“我是相信这一传说的。”他说,“我知道,科学界已声称那条沟是天然形成的,但是科学家也可能出错。我了解当地人,关于那条壕沟的传说太逼真了,不可能是只凭想像虚构出来的。”
岛上流传的长耳人挖掘过防御沟的传说。这个故事不仅把有关现代居民的传说追溯到遥远的过去,而且正是在雕刻巨像的工作中断的时刻发生的。因此,这一传说描绘了那次永远结束复活节岛黄金时代的大灾难。
岛上原有两个民族一起生活。其中一个民族,相貌奇特:男男女女都把耳垂穿透,坠上很重的东西,人为地将两耳拉长垂到肩头。因此,他们叫做哈诺埃皮,意即“长耳人”。另一个民族叫做哈诺莫莫科,即“短耳人”。
正文 这个女人是个内奸
( 本章字数:2695 更新时间:2008-7-10 13:11:29)
长耳人生气勃勃,精力充沛,满怀改造全岛河山的抱负。短耳人辛勤劳动,帮助长耳人修建墙垣,雕刻石像。长耳人最后一个主意是清除全岛多余的石块,使全部土地都能耕种。这一工程,首先在岛的最东部波伊克高地进行。于是,短耳人不得不把所有的乱石运到悬崖边缘,扔进海里。所以,直到今天,波伊克半岛青草丛生的地面上,连一块石头也没有,而复活节岛其他地方都厚厚覆盖着黑色、红色的岩屑堆和熔岩石。
长耳人把事情做得太过分了。短耳人终日为他们搬运石头感到十分厌烦,决定向长耳人开战。长耳人从全岛各地逃至岛的最东部,在清除掉乱石的波伊克半岛上建立起自己的根据地。他们在首领艾科的指挥下,挖掘了一条长约二英里的壕沟,将波伊克高地与本岛其他部分隔开。他们用许许多多枝条和树干填满壕沟,简直成了一道庞大而长长的干柴堤。如果下面平原上的短耳人企图攻打通往高地的斜坡,他们就在壕沟里放火燃起一堵火墙。波伊克半岛如同一道巨大的城堡,沿岸是六百英尺深的悬崖垂落大海,地势极其险要。因此,长耳人感到自己十分安全,可以高枕无忧了。然而,有一个长耳人娶了个短耳女人为妻,她名叫莫可平杰。她同丈夫一起生活在波伊克高地上。这个女人是个内奸,她与下面平原上的短耳人商定好一个暗号:短耳人只要看见她坐着在编大筐子,他们就可以从她坐的地方鱼贯潜入波伊克。
一天夜晚,短耳人的侦察人员看见莫可平杰坐在艾科沟的一头编筐子。于是,他们便从峭壁边缘她坐着的地方,一个一个悄悄地进入波伊克。沿着高地的外缘,短耳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前进,最后完全包围了波伊克。下面平原上短耳人又组织了一支队伍,大张旗鼓公开地向艾科沟挺进。长耳人未加怀疑,列队迎击,把满沟的干柴点着了。这时,偷偷溜进高地的短耳人便从背后埋伏的地方冲杀出来,进行了一场血腥激战。结果,长耳人都被烧死在自己挖掘的壕沟里。
只有三个长耳人跳过火沟,朝阿纳基纳方向逃去了。其中第一个人名叫奥罗罗伊纳,第二个人名叫瓦伊,第三个人的名字,没有流传下来。当时,他们藏匿在一个洞穴里——今天当地居民还能够指出那个洞来。结果,他们被短耳人发现了。其中两个被短耳人用锋利的木桩捅死。短耳人饶了奥罗罗伊纳的命,让他作为惟一幸存的长耳人活下来。当短耳人把他拖出洞时,他用长耳人的语言喊叫道:“奥罗,奥罗,奥罗!”可惜,他的话,短耳人听不懂。
奥罗罗伊纳被带到一个名叫皮比。霍雷科的短耳人家里。这个短耳人住在托亚托亚山脚下。在那里,他同哈奥阿家的一个短耳女人结了婚,生儿育女,子孙满堂,其中有个叫艾纳基—卢基,另一个叫佩阿。这两个人又传下许多后裔。最后一代,现在仍在本岛,生活在短耳人中间。
这就是塞巴斯蒂安神父给我讲的长耳人壕沟的传说。我知道,在我们之前来这里的两支考察队,他们都听过类似的传说,也去看过这条壕沟的遗迹。劳特利奇夫人对传说曾表示怀疑,她的认识倾向于这种说法:这条壕沟一定是由于天然的地理塌陷而形成的,长耳人可能借此用来自卫。梅特罗兹的意见比她更进一步,他的结论是:整个壕沟只是一个天然结构,全部传说是由当地人强烈要求解释一种地理上的奇特形状而编造的;因此,有关长耳人与短耳人的整个传说,毫无疑问,只不过是当代岛上居民的一种虚构。
有个专业地质学家也来考察过长耳人壕沟,他的结论是:这条壕沟是人类史前时期一股熔岩浆引起的天然结构。这股熔岩是从复活节岛的中心流出来的,遇到了来自波伊克高地更为远古的、已经凝结的岩浆,结果,两股岩浆汇聚的地方形成了沟壑。
对于专家们做出的判断,当地人感到迷惑不解。他们仍然坚持自己的说法,认为这是艾科的防御沟,长耳人的土灶。塞巴斯蒂安神父则相信当地人的说法。
“如果你愿意在那儿挖掘,对我个人来讲也是有意义的。”他说。我表示同意挖掘,他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挖掘长耳人壕沟的工作决定由卡尔领导。第二天,我们带了五个当地人,乘着吉普车在多石的平原上沿着清理出来的小道,颠颠簸簸地朝波伊克驶去。波伊克平坦的草坡犹如绿色的地毯,而周围和后面,却遍地都是碎石,活像铺了一层黑色的焦炭。上了波伊克高地,我们满可以乘吉普车自由地到处兜风,然而,我们在山坡脚下出现青草的地方停了下来。我们看到,从北往南沿着整个小山,地上有一条浅沟,好像原先是壕沟后来被人用泥土填平一样。有些地方下陷得较深,可以看得很清楚,而有的地方,这种下陷又消失了。一小段下陷,一小段平坦,相隔的距离不等,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半岛两侧的悬崖。在这条低陷地面的上侧,我们到处看到一种像土垒那样的小圆丘。我们刹住车,跳了下来。这儿就是科—特—阿瓦—奥—艾科,即艾科沟,也叫科—特—乌穆—奥—特—哈诺—埃皮,即长耳人土灶。
卡尔打算先在几处测试一下地面的硬度,然后再开始正式发掘。我们沿这条浅沟走去,每隔一段较长的距离,留下一个当地人,并且叫他们每人往下挖一个长方形的坑。我从来没见过当地人像这次那样热情高涨地挥舞镐铲猛干。由于他们不会损伤埋藏在地下的东西,我们就到高地上稍微转了转。我们绕过了一个新堆起的小土丘,回来察看第一个试验坑时,发现开始在这儿挖坑的老人连同工具都不见了。我们正为此事纳闷儿时,突然从黑洞洞的坑中飞出一些泥土。我们走近坑口一看,只见在六英尺深的坑底,那位老人正汗流浃背地掘土。在那芥末黄色的坑壁上,我发现了有一圈厚厚的红黑色土层,如同一条彩带围绕着挖土的老人。那是一层很厚的炭柴灰!
正文 奥罗罗伊纳的嫡系后裔
( 本章字数:2881 更新时间:2008-7-10 13:11:40)
“在这块地的下面曾经发生过大火。”卡尔肯定地说,“当时的热度很高,要不就是烧了很长时间,否则柴灰不会这样红。”没等他再说什么,我就跨过土堆去看下一个土坑了。
卡尔马上跟随着我走了过去。稍远处,我们看到教堂司事约瑟夫的笑脸从土坑里露了出来。他也发现了同样的大火遗迹。他抓起一把烧成炭的树枝和木片给我们看。我们一个坑一个坑地逐个儿察看,每个土坑中的情形都一样:坑壁四周是黑色的炭化物遗迹,里面夹着一层火红色的木灰。
我们请塞巴斯蒂安神父过来。他穿着白色长袍,长袍的下摆飘拂着。他跑遍了这几个坑,挨个儿观看坑壁的红灰。我们乘坐吉普车,在绕过拉诺拉拉库沉默的雕像回到阿纳基纳的路上,神父满心欢喜。他回顾今天的伟大胜利,同时也盼望能享受到一顿佳餐和美味的丹麦啤酒,因为我们正准备返回营地饱餐一顿,以迎接第二天在波伊克高地正式进行发掘这一激动人心的工作。
第二天早晨,我们派出一小队人去发掘那条浅沟的横断面。以后的几天中,为了揭开这条壕沟的全部秘密,卡尔进行了一系列发掘工作。这块洼陷地的最上层紧靠着一道古代熔岩巨流的边缘,的确是自然形成的。但是,从表层深入下去,就会发现勤劳的人们曾在那里苦干过。他们劈石开道,开凿了一道底部为长方形的人工防御壕沟,深达十二英尺,宽约四十英尺,长近二英里,横贯山腰。这一工程真是艰巨万分。我们在下面的炭灰中发现了投掷用的石头和雕刻过的石板。当时,人们利用沟底凿出的沙粒和碎石,沿着壕沟上侧建筑了一道防御墙。防御墙中残留的碎石表明,人们是用编织起来的大筐子,把碎石从壕沟中运上来的。
现在我们了解清楚了,艾科沟是人工建造的宏伟防御工程。在壕沟下面沿着山腰堆积大量木材,燃起过通天大火。我们看看当地人,现在该轮到我们目瞪口呆了,这一切他们早就知道。他们代代相传的就是这种传说:这个填平的壕沟是艾科防御工程的遗迹,是最后杀害长耳人的场所。
对现代考古学家来说,测定古代大火遗留下来的木炭的年代是最容易的事,只要测量木炭的放射性,就可以把木炭的年代确定在一定的时间范围内,因为木炭的放射性按一定比率逐年减弱。这个办法叫做“碳素14”测定法。长耳人土灶的大火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前三百年,可能早一点,也可能晚一点。但是,沟中这一整套精心建筑的防御工程,是远在那最后一次灾难发生之前就由人工建成的,因为这条防御短耳人的木柴堤建成和燃烧时,沟中下半部已填满沙土。再往下挖,可以看到大火的痕迹。原先建造这条壕沟的人,曾把碎石堆在地面上,盖住了一个土灶,这个土灶大约建于公元400年。至今为止,这是在波利尼西亚各地已确定的最古的日期。
现在,不管在村里还是在阿纳基纳营地上,长耳人的故事都增添了新的生命气息。这对那些长着奇怪的小猎兔犬式长耳的巨大石像来说,似乎有更大的意义。
我知道,塞巴斯蒂安神父是通晓当地家谱的首屈一指的权威,发表过复活节岛的家系研究成果,所以我告诉他,我要找长耳人的最后一代子孙。
“奥罗罗伊纳的嫡系后裔,现在只剩下一家了。”塞巴斯蒂安神父说,“上一个世纪基督教传入本岛时,这个家庭选用了‘亚当’作为家庭的姓,按照岛上当地人的读法,是‘阿坦’。你是认识他们的长兄的,他就是那个名叫佩德罗。阿坦的市长。”
“市长!”我愣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是的。他是个相当滑稽有趣的人,但是他可一点儿也不愚蠢,对我们还很友好呢。”神父向我担保说。
“可是他的相貌一点儿也不像当地人。”我说,“他嘴唇薄薄的,鼻子细尖,皮肤白皙……”
“可是他是纯粹当地人的血统。”塞巴斯蒂安神父说,“现在,堪称血统纯粹的当地人,全岛只有八九十个。他不仅是血统纯粹的当地人,而且父系全是长耳人。他是长耳人的嫡系后裔。”
我立刻跨上马,沿着坎坷不平的村道直奔市长的住处。他那粉刷得雪白的小屋,半隐半现在灌木、树丛中。
市长正坐着雕刻一副精致的小棋子,棋子全是雕像、鸟人,以及其他复活节岛所常见的东西。
“先生,这是专为你刻的。”他说着,自豪地把小巧精致的工艺品拿给我看。
“你是个艺术家,佩德罗市长先生。”我说。
“是的,本岛最棒的艺术家。”他油嘴滑舌地回答道。
“你也是个长耳人,真的吗?”
“真的,先生。”他带着十分庄重的神情,跳起来,像从队列中被叫出来的士兵一样立正站着,戏剧性地拍拍胸脯说,“我是长耳人,地地道道的长耳人。我为此感到自豪。”
“那些大石像是谁雕刻的?”
“是长耳人,先生。”他以强调的口气回答说。
“我听别的当地人说,是短耳人雕刻的。”
正文 长耳人创造了本岛的一切
( 本章字数:2694 更新时间:2008-7-10 13:11:53)
“先生,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他们企图把我们祖先的荣誉窃为己有。是长耳人创造了本岛的一切。先生,你没看到雕像都有长长的耳朵吗?你不会认为短耳人会竖立长耳人的雕像吧?这些石像是为纪念长耳人自己的首领而雕刻的。”
他异常激动,激动得胸脯一起一伏,薄薄的双唇微微颤抖。
“我相信是长耳人雕刻了这些巨像。”我说,“现在,我自己想找人雕个石像,而且我只愿意让长耳人雕。你觉得你能雕吗?”
市长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双唇颤动着。然后,他刷地一声立正,回答说:“一定完成任务,先生,我一定完成。”他接着问道,“你要多大的?”
“啊,中等个儿的,十五到二十英尺高。”
“这样,得有六个人才行。我们兄弟只有四人,不过,另外还有几个母系是长耳人,他们行吗?”
“当然行罗。”
我骑上马去找总督。总督同意暂时解除佩德罗的市长职务,并让他和几个亲属前往拉诺拉拉库雕刻石像。
工程开始前一天,他们要我给长耳人准备一些吃的。定制石像,必须给石匠备饭,这是本岛的风俗。一天过去了,谁也没有来取饭菜。营地上,我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开始就寝了。在歪倒的巨像旁边的帐篷里,伊冯带着小安奈特最早睡下。不久,除了冈萨罗、卡尔和我三个人坐在做餐室用的帐篷里写东西外,其他帐篷里的灯都灭了。
突然我们听到一种奇怪的、非常轻的哼曲子和唱歌的声音。歌声越来越响,就在营地之内。接着,草地上响起了有节奏的沉重的脚步声。冈萨罗站了起来,一副诧异的样子。卡尔圆睁双目。我则入迷地倾听着。我在波利尼西亚经历了那么多奇异的事情,却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我们拉开帐篷的拉链门,轻轻地走了出去。摄影师穿着睡衣也从他们的帐篷里走了出来,各个帐篷里的灯接二连三地都亮了。
借着从餐室帐篷的防蚊纱里射出的微弱灯光,我们看到一伙驼着背的人坐在营地中心,每个人头上都戴着羽毛状的叶冠。他们用雕刻得十分奇特的战棍敲打地面,还舞动着船桨和石斧。在这伙人旁边,有两个小个子,不住地向其他人鞠躬点头。他们头上罩着象征是鸟人的大型纸面具,面具上有大眼睛和向外突出的长长的鸟喙。其他的人,用脚在地上着拍子,摇摆着身子,唱着歌。然而,同我们眼前能见到的任何东西相比,唱歌的调子都具有更大的催眠作用,因为这种歌声代表消失了的古代世界的直接问候。在浑厚的男声合唱中夹杂着一种刺耳的声音。这个声音产生了难以形容的奇怪效果,原来它是这种非尘世的合唱的结束调。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微弱的光线以后,发现这一声音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婆发出来的。
他们都十分严肃,歌声也不断地持续着。但是,当我们中间有一个人从帐篷里提着灯走了出来时,合唱骤然停止,他们都低声说道“不”,用手捂住了脸。灯光消失后,歌唱又开始了。由一个男人领唱,其他的人再一起合唱,那老太婆最后和着唱。这时,我感到自己仿佛突然远离了南太平洋诸岛,音乐里的感情使我回忆起访问新墨西哥普韦布洛印第安人的情况。我们的考古学家们也有同感。
歌唱结束时,我端给他们一盘香肠,这是大管轮拿出来放在餐室帐篷里的。当演唱者站起来,手捧香肠退到暗处时,我发现那两个戴面具的鸟人原来是两个小孩子。
市长端着空盘回来,表情十分严肃,头上还戴着羊齿叶冠。我笑着赞扬他们惊人的表演;然而,他脸上的肌肉却绷得紧紧的。
“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式,唱的是古代石匠之歌。”他庄重地说,“他们在歌颂自己最伟大的神——阿图阿,为他们即将进行的工作吉祥顺利而祈祷。”
那天晚上,市长表现得有些奇特,那歌声及演唱的全部方式也有些奇怪。我意识到,那不是纯粹为了招待我们而演出的,而是具有一种仪式的性质。自从大约二十年前在法图黑伐的奥衣亚山谷里和老隐士泰特图亚一起生活以来,我在波利尼西亚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波利尼西亚各地居民除了穿上草裙为旅游者表演外,都已放弃了古老的习俗。如果他们演奏或歌唱的话,多少总免不了从别处引入呼拉音乐;假如他们讲故事的话,经常是他们听来的白人写在书中的传说。但是,这一次小小的夜晚仪式却有些特别。很显然,这次仪式并不是为我们举行的,我们只是碰巧才与它有点儿关系,因为我们请他们雕刻石像。
我故意试图与市长及其伙伴们开玩笑,但是不见效果,他们的面孔依然很严肃。他轻轻抓住我的胳膊说,仪式“严肃了一点儿”,因为他们唱的是歌颂上帝的古老歌曲。“因为我们的祖先了解得不多。”他又继续说,“他们以为上帝叫做阿图阿。今天我们懂得多了,但是我们得原谅他们,因为当时没人教给他们今天我们懂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