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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狄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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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又一次在药房

艾略特有时想,当你前一晚喝了太多威士忌,你就不宜在早上和菲尔博士谈话。他的心思动得很快,在你能追上它之前,它已飞向窗外。你听到呼呼声;然后,在你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前,理论已经建立了,这理论当时听来完全合理,事后却让人想不起来。

“请继续,先生!”艾略特怂恿,“我以前听过你做这种事,但——”

“不,听我说,”博士一本正经地说,“你必须记得我是当小学校长起家的。每天的每一分钟小孩都企图告诉我奇怪的故事;或者在伦敦中央法庭,我也没听到足以匹敌的花言巧语。因此我从一开始就比警察占了优势,我有更多与说谎者相处的经验。我觉得你太轻易接受埃米特是无辜的。这当然是威尔斯小姐对你产生的影响。别生气;这影响可能是不知不觉问产生的。但那里的事态是什么?你说,‘那屋子里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不是真的。如果你愿意,请解释埃米特如何有不在场证明。”

“哼。”艾略特哼了一声。

“事实上,没人看见埃米特。你们发现他无意识地躺在树下,火钳就在附近。某人立刻说,‘他显然已躺在这里一段时间了。’但你有什么医学证据能证明他在那里躺了多久 ?这不像验尸报告推测死亡时间,他可能躺了十秒,也可能躺了两三分钟。检察官可能会称这情况为双重陷阱、故弄玄虚。”

艾略特沉思:“嗯,先生,这问题我想过。就该理论来看,戴着大礼帽的人就是埃米特。他扮演自己的角色,除了他给了切斯尼先生一颗有毒的胶囊之外。以后他安排让自己的头部受重击——自残以证明清白不是新鲜事,以此表明他不可能是Nemo医生。”

“没错。然后呢?”

“他做起来比其他人容易,”艾略特承认,“不必变戏法。不必戴或脱道具。他只消扮演自己的角色就行了。他只消以氰酸胶囊取代无害胶囊。他知道所有细节,他是唯一知道所有细节的人。他——”艾略特想得愈多,愈认为埃米特是凶手,“先生,问题是至今我不认识埃米特。我从未和他说过话。埃米特是谁?他的职业是什么?迄今为止无人怀疑埃米特。他又能从杀害切斯尼先生得到什么好处?”

菲尔博士问:“他能从在一群孩子间散播番木鳖硷得到什么好处?”

“那么是纯粹的疯狂罗?”

“我不知道。但你可能得多考虑一点动机。至于埃米特——”菲尔博士皱眉头,捻熄雪茄烟,“我记得我是在遇见切斯尼的那场宴会里遇见他。高大、黑发、红鼻的家伙,声音和态度很像哈姆雷特父亲的鬼魂,他边吟唱边蹑步而行,还把冰水溅在膝上。主题简直是‘可怜的老威尔伯’。至于他的外表——那些大礼帽、雨衣等道具如何?它们的尺寸是只能由埃米特穿着吗?”

艾略特取出笔记本:“大礼帽是七号,它是马库斯·切斯尼的。埃米特的雨衣是男人的大尺寸;雨衣的尺寸分级不像西装那样详细。我在雨衣右边口袋里发现折叠整齐的橡皮手套,廉价百货店的六便士手套——”

“还有?”菲尔博士问。

“还有每个人的身高体重,是波斯崔克为我取得的。埃米特是六尺高、一百六十二磅重、戴七号帽子。乔·切斯尼医生是五尺十一又二分之一寸高、一百八十二磅重、戴七号帽子。乔治·哈丁是五尺九寸高、一百五十四磅重、戴六又八分之七号帽子。英格拉姆教授是五尺八寸高、一百七十磅重、戴七又四分之一号帽子。玛乔莉·威尔斯是五尺二寸高 、一百零六磅重。她显然不是嫌犯,”艾略特满意地说,“其他的人则都能戴这帽子而不显得怪异,除埃米特外每人都有颠扑不破的不在场证明。此刻我们无法说太多;但就目前而言,凶手彷佛是埃米特。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动机?”

菲尔博士好奇地看着他——他后来一直难忘那眼神。

博士宣布:“我们的心理学家朋友会说他是苦于权力欲望而不得志的人。我承认许多下毒者都苦于权力欲望,比如珍嘉朵、齐瓦吉哥、莱登、克里姆,这份名单可长了。我也听说埃米特苦于对威尔斯小姐无望的爱。哦,在黑暗的角落里任何事都是可能的,我跟你保证,但也有可能——”此时他严厉地瞪着他的同伴,“埃米特扮演代罪羔羊的角色。”

“代罪羔羊?”

“是的。还有另一解释可以说明弹簧夹袋和巧克力店里的谋害者。”菲尔博士沉吟, “巡官,许多人提起一八七一年的克丽丝汀娜·垓德蒙兹案,这使我觉得在那故事里有个寓意在。”

——怀疑迅速袭上艾略特心头:“先生,你的意思是……”

“嗯?”菲尔博士从沉思里醒过来,“不,不,不!老天,不!或许我没说清楚。” 他作个慌张的手势;他似乎急于换话题,“嗯,让我们采用你的理论。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们的下一个行动是什么?”

“我们要去看那影片,”艾略特告诉他,“如果你愿意来的话。克罗少校告诉我,索德伯里克罗斯有位药剂师擅于冲洗影片。克罗少校今早三点十五分敲门唤醒他,要他答应今天中午前准备好影片。药剂师在他药房里有部私人放映机;克罗少校说此人值得信赖。我们一点钟在那里见面看影片。老天!”艾略特晃动拳头厉声说,“这可能解决我们的问题。不可能说谎、黑白分明的真实故事。我们想知道的每件事!我告诉你,有卷影片真是太好了。要是影片出了毛病呢?要是影片没冲洗出来?要是——”

——他不知道在下一个小时里,他将遭遇他此生最大的震惊。

当菲尔博士穿好衣服,当他们在放晴的天空下开车到索德伯里克罗斯,当他们停车在霍巴特·史蒂文生先生药房外的灰色大街上,艾略特想像着各种可能,只除了那正确的一种。穿着复褶斗篷、戴着宽边帽的菲尔博士从后座发出轰隆轰隆响的安慰。艾略特的主要恐惧是药剂师搞坏了冲洗;他们抵达时他几乎相信事情就是这样。

在阴森大街中段的霍巴特·史蒂文生先生的药房很有照相馆的风味。它的橱窗展示堆积成金字塔般的黄色底片盒;一台摄影机从杂物中向外看,摄影机后面是展示许多张放大照的海报。从这里你能看到特里太太店面的橱窗、车库、加油站、一长列食品店、几家小酒馆,及路中央的维多利亚女王即位六十周年纪念饮水喷泉。气氛很荒凉,尽管有车经过 ,尽管有人透过商店橱窗往外看。艾略特知道自己正被窥视着,从这里直到“蓝狮”。

当他们走进药房,店门上方的铃发出一声尖锐的“砰”。霍巴特·史蒂文生的店很幽暗,充满使艾略特想起另一地方的化学药品气味。但这是个小药房,像是被瓶瓶罐罐围住的空间,包括墙上的文凭和柜台旁秤量机的法码。霍巴特·史蒂文生,一个穿着干净白色夹克、肥胖、嘴唇缩拢的年轻人,从柜台后缓缓走出来迎接他们。

“艾略特巡官?”他显然感受到这见面的重要性,他的眼光飘向门口,思量着是否要关上门以免有客人进来。他的每绺头发似乎都在颤抖;艾略特端详他、决定他可以信任。

“这位是基甸·菲尔博士,”艾略特说,“抱歉昨晚吵醒你。”

“不客气,不客气,我不介意。”史蒂文生说,他显然是不介意。

“好,那影片冲洗好了吗?”

“都为你们准备好了。”

“它——没问题吧?我的意思是,它冲洗得如何?”

“还不错,还不错。”史蒂文生考虑过后高兴地回答。业馀摄影师能有这样的答案已经不错了。他搓搓手,像安慰人似的,“有些曝光不足,一点点而已。”他把头歪向一边 ,又一次考虑。“但不坏,不坏,不坏。”他无法控制兴奋的心情,“我希望你不介意, 巡官。我让影片在放映机上跑过一次,为了确定影片没问题。少校一抵达这里,我就放给你们看。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会说你们会有一些收获。线索,我猜你们叫它线索。”

毛发在艾略特的颈项骚动,但他平静地说话:“哦,有什么特别的?”

“线索,”史蒂文生充满敬意地重说一次。他环顾四周,“例如,切斯尼先生从桌上拿起的第二件物品——”

“怎么样?”

“如我所说,我希望你不介意。我必须仔细检查,拿放大镜到银幕上,这样我才能放心。其实答案很简单,令我忍不住想笑,我到现在还想笑。”

“是吗?那是什么?”

“你绝对猜不到,”史蒂文生正经地告诉他。“那是——”

“嘘!”菲尔博士吼了一声。

此一打雷似的嘘声与门铃声混合在一起,这时门打开,进来的是吉尔伯特·英格拉姆教授。

英格拉姆教授未显惊讶,相反地,他露出满意的表情。他戴着方帽,穿着深色斜纹软呢西装,看来有点臃肿。但艾略特较少注意他笔直的眼神,或他礼貌的问候姿势,而比较注意他带来的气氛。当他站在门边,彷佛索德伯里克罗斯所有人的目光都涌进门廊。外面 ,天色因为即将来临的雨而变暗。

英格拉姆教授关上门。

“早安,巡官。这位是菲尔博士?”——菲尔博士以诚挚的怒吼回敬。

英格拉姆教授则微笑:“久仰,先生;但是我不确定我们是否在六个月前的一场晚宴里见过面。总之,我听过切斯尼谈论你。我想他几天前写过一封信给你?”

“是的。”

“很好。”英格拉姆教授变得像办公事似的。他转向艾略特,“巡官,如果我今早睡过头,我不认为任何人能责备我。我从我的小平房赶过来。”他幽默地喘气,“我昨晚无意中听到你们计划今天在史蒂文生这里看一部片子。我和你们一起看,你们不反对吧?”

气氛又一次微妙地改变。艾略特怔住了:“抱歉,先生。我想这是不可能的。”

教授诚挚的脸上现出困惑:“有什么不可以,巡官——”

“抱歉,先生。我们自己都尚未看过。你可能未来有机会看。”

——一阵沉默。

“巡官,你不认为这有些不公平?”英格拉姆教授声音有些变化,“毕竟,你视我为专业证人,我尽力帮助你,你得承认我尽力协助;我自然急于知道我是否见解正确。”

“抱歉,先生。”艾略特移向柜台。他碰撞到秤量机,法码嘎嘎作响。向左边一瞥,他看见墙上肮脏镜子里的自身映影;他突然了解到这一巧合,多数药房必定都有这种镜子,当药剂师在后面诊疗室时,就可了解是否有顾客进店。但多数时候他端详英格拉姆教授——他从斜纹软呢帽底下观视着,然后低声轻笑。

“嗯,不要紧,”教授恢复快乐的神气说,“我会抑制我的好奇心,虽然你刺伤了我的虚荣心。”他停下来思考,“是的,是虚荣心。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买几样东西 ,买完我就走。史蒂文生先生!一小包普通的刮胡刀片,一盒Strymo喉糖,小盒,是的,在那里。哦,还有!”

他沿着柜台移动,更严肃地说:“我必须到贝勒加宅第去。验尸后将有葬礼安排,而且我知道维克斯今天下午或晚上将从巴斯过来宣读遗嘱。此外,我想知道威尔伯·埃米特是否恢复了意识。”

“我说……”菲尔博士以相当随意的语气说话,以致他们都吓了一跳。彷佛他伸出手去和街上的人说话似的,“你有想法了吗?”他很感兴趣地问。

“啊!”英格拉姆教授弯下身来指着展示柜下层的一样东西,然后他起身,“先生,即使我有,现在也不是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不是吗?”

“但——”

“是有个‘但’字!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我想我能仰仗你。”——艾略特突然完全被忽视,彷佛他是仕女香皂广告牌上的人物——“我昨晚几次告诉巡官,他们对这事的处理方法不对,他们没把重要因素列入考虑。我指的是动机。”他的脸变红,彷佛因为专注的缘故 ,“我现在不讨论它。我只略略提一句。你听过犯罪心理学上所述最有力的杀人动机,所谓的权力欲望?”

“哦,我的天!”菲尔博士说。

“对不起?”

“不,我才对不起,”菲尔博士认真、歉疚地说,“我只是没想到这个词这么快又跳进我耳膜。”

“你否定它?告诉我:你认为特里太太店里的毒杀和昨晚的毒杀是不同的人所为?”

菲尔博士皱眉头:“不。相反地,我几乎确定它是由同一人所为。”

“很好。那么另一可能联系在哪里?两案动机可相同?”

收银机尖锐地响。英格拉姆教授接过货包,略微转身看着它,彷佛它启发了新想法:“我只能说:两案动机相同。谋害者杀害可怜的法兰克·戴尔得不到什么,他杀害马库斯 ·切斯尼也得不到什么。我指的是物质方面。我们知道,玛乔莉和乔·切斯尼将继承高额遗产。但谋害者——”此时他张开眼睛,“一无所获。嗯,我不该站在这里说话,妨碍你工作。早安,菲尔博士。早安,史蒂文生先生。早安。”

他离去时未关紧大门。货车从大街上轰隆隆经过,有轻微玻璃响声,湿冷的空气和湿冷树的气味飘进,激起化学药品气味。菲尔博士轻轻地哼着〈我的金发女郎在附近〉。艾略特知道这是一种信号,他踌躇——

博士举起拐杖,指向大门:“我向你保证我不是多疑,”他说,“但那位绅士有不在场证明吗?”

“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那就是问题所在。这不在场证明不包含‘某人藉着玩弄火车 或汽车,可能从一地跳到另一地’的可能性;这不在场证明包含有他人看见、有他人确认身份。这不在场证明有无法擅改时间的钟证明。至于——”艾略特停止讲话,突然明白他是在霍巴特·史蒂文生这局外人面前说话。他能发誓, 在他说话时,他在史蒂文生脸上看见欣喜的闪光。药剂师正试图恢复庄严态度,好压抑一大秘密。

艾略特厉声说话:“史蒂文生先生,一分钟前你告诉我们——”

“巡官,老实说,我宁可你们自己看。如果你们相信!”

“唉!”菲尔博士说。

博士已闲晃到柜台后面的诊疗室,显然被此庞大访客吸引的史蒂文生跟随他。菲尔博士感兴趣地四面观望。

“你们的毒物情况怎样?”博士彷佛刚动了外科排脓手术之后般地询问。

“一般情形,先生。”

“有氰酸或氰化钾吗?”

史蒂文生头一次显得有点紧张。他用两手把头发往后梳,清清喉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有氰酸,没有。有一两份氰化钾,但正如我今早告诉波斯崔克先生的——”

“销路好吗?”

“我已十八个月未售出氰化钾了。呃——告诉你没有关系吧?”他怀疑地看着艾略特,后者也已进到这阴暗、狭窄的走廊,“如我所说,我今早回答督察长的问题。如果你们认为贝勒加宅第的人曾向任何人买氰化钾用在果树上——唉呀,这不太可能。温室里的温度全年保持在华氏五十到八十度之问,在室内喷洒氰化钾无异自杀。”

艾略特不曾想过这问题。

“如果你们想看,我可以给你们看我的毒物登记簿。”史蒂文生加了一句。

“不,不。告诉你实话,”菲尔博士说,“我对摄影更有兴趣,这很像个照相馆。” 他四面观望,“告诉我,你卖照相用灯泡,对吧?”

“照相用灯泡?当然。”

“那么,告诉我,”菲尔博士说,“假定我把照相用灯泡插上电,并使它持续点燃, 它能使用多久?”

史蒂文生对他眨眼:“但你不该那样做,”他精明地指出,“你只要让它保持——”

“是的,是的,我知道。但假定我是个怪人。假定照相用灯泡插上电并一直点燃,它能持续多久?”

史蒂文生思考着:“一个多小时。”

“你确定吗?”

“是的,先生,相当确定。照相用灯泡很耐用。”

“嗯,那么,昨天上午可有贝勒加宅第的人向你买照相用灯泡?”

史蒂文生看来烦躁:“昨天上午?让我想想。”——他并不真的需要想,艾略特认为——“ 是的,威尔斯小姐来买过。她在上午十点左右来,买了一个。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不要引用我说的话。我不想谈论贝勒加宅第的人。”

“威尔斯小姐经常买照相用灯泡吗?”

“不常,只是偶而。”

“为她自己?”

“不,不,不,为切斯尼先生。他们有时在温室拍摄室内照片。你知道的,拍摄桃子 、样本、广告之类。他昨天要她来买照相用灯泡。”

菲尔博士对艾略特眨眼:“巡官,你引述她说的,昨晚的照相用灯泡是她为自己买的新照相用灯泡。”他转向史蒂文生,“威尔斯小姐不涉猎摄影?”

“不,不,不。她从未为摄影目的来这儿买东西。”

艾略特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这一刻,他看见玛乔莉·威尔斯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他们没听见门铃响声。门依旧半开,摇动并发出吱吱声。他们没听见脚步声。当艾略特发现自己瞪着不到五尺远的镜子里的女孩脸蛋时,他们听见的,是史蒂文生清爽、柔软的声音。

彷佛影像从镜子里跑出。她的嘴唇半张,她戴着相同的软灰帽子。戴着手套的一只手半举着,彷佛要指什么。艾略特在她的眼睛里看见明白。

——她明白。

玛乔莉·威尔斯像个孩子般把一根手指放进嘴里。

就在此时,前门传来玻璃破裂声,落下的碎片嘎嘎作响——有人从街上对她扔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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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读心术

艾略特跳过柜台,冲向前门这是警察所受的训练使然。但这也是因为他不想看玛乔莉·威尔斯的眼睛。

他踢开门,他的脚踩在碎玻璃里。他对那石头的恶意感到相当愤怒,以致他几乎冲出门外。然后他上上下下打量街道。

街上无人。唯一的人是个骑脚踏车的递送男孩,他用力踩踏板、望着天空;他离得太远,不可能是他。大街一片宁静、毫无异状。

镇定一点。虽然怒发冲冠,他感受到风的凉意,控制了自己。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意气用事 ,否则只怕成为笑柄。他该叫住男孩吗?还是该到对街的菜贩处打听。不,暂时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不妨等一等,让别人弄不清楚你想做什么。他初次明白玛乔莉·威尔斯那张因惊吓而说不出话的神秘脸庞所激发的力量。

他在街上张望了二十秒。然后他走回药房。

玛乔莉·威尔斯靠在柜台上,手捂着眼睛。

“为什么?”她认真地问,“我——我什么都没做。”

“他们不能这样破坏我的窗户,”史蒂文生脸色苍白,“我也什么都没做。他们不能这样破坏我的窗户。这样是不对的。你会采取行动吧,巡官?”

“是的,”艾略特说,“但现在——”

史蒂文生踌躇,困惑于几种意念之间:“呃——你要坐下吗,威尔斯小姐?坐下?在后面房间?或楼上?说实在的,”他的谨慎不见了,“我不知道事情会这样糟。我不认为你现在出去是适当的——”

艾略特受不了:“哦,是吗?”他说,“我们到底在哪里?在英国,或德国?我们是谁?一群非亚利 安人困在城堡里?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就行了;如果有人斜眼看你,我会把他搁进冰箱。”

她迅速转头看他,有些事变得很清楚,彷佛印在店里无数的硬纸板盒上。不是他说的话,而是情感所流露的气氛。他又一次注意到她:脸的每一细节,从眼的线条到向后梳的头发——这就是所谓的沟通。

“别急!”菲尔博士说。博士低沉而响亮的语调恢复稳健,他的声音听来轻快,“毕竟,”他继续说,“我不认为事情有那么糟。威尔斯小姐要坐下吗?绝对!她要出去吗?绝对!为什么不?你来这儿是要买东西吗,女士?”

“我!”她仍凝视艾略特,然后振作精神。

“肥皂、牙膏、浴盐——”

“哦。我——我来找巡官。”她现在不看他,“少校!克罗少校要他到贝勒加宅第去 。立刻!他们——从十一点起就找不到他,而且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我们试着打电话给史蒂文生,因为克罗少校说你——他——将于一点钟抵达这里,但没有人接电话,我只好自己开车来这里。我的车子在外面,如果他们没有割破轮胎的话。”

“克罗少校?他为什么在贝勒加宅第?他该在一点钟抵达这里才对。”

“你是指你没听说?没有人告诉你们?”

“告诉我们什么?”

“威尔伯死了!”玛乔莉说。

菲尔博士伸手到宽边帽缘,把帽子向前拉一些。他的大手停在那里,眼镜蒙上阴影:“真遗憾,”他从眼镜后面咆哮,“是脑震荡要了他的命?”

“不,”玛乔莉说,“乔舅舅说有人在半夜带着装有氰酸的皮下注射器进入房间,并将氰酸注入他手臂,他在睡梦中过世。”

——一阵沉默。

菲尔博士从诊疗室出来。他步子沉重地走向大门,低下头站在门边;然后他掏出一条红色丝质大手帕,用力地擤鼻子:“你们必须原谅我,”他说,“我曾遇见魔鬼的力量,但魔鬼从未行动如此之快。这事是怎么发生的?”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玛乔莉努力保持镇定,“我们很晚才就寝,今早近十一点钟才起床。舅舅——乔舅舅说威尔伯不需要人陪。今早帕梅拉进入他的房间,发现——发现他死了。”她轻轻地将手从裙边举起,然后放下。

“原来如此。史蒂文生先生!”

“是的?”

“你的电话坏了吗?”

“就我所知,没坏,”史蒂文生忧虑地回答,“我整个早上都在这里,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很好。”菲尔博士转向艾略特,“现在我要提供一个建议,你必须打电话到贝勒加宅第。你必须告诉克罗少校,不是你去贝勒加宅第,而是他必须立刻来这里——”

“等一等!我不能那样做,先生,”艾略特抗议,“克罗少校是警察局长,你知道。波斯崔克——”

“那么让我来打,”菲尔博士温和地说,“我碰巧与克罗十分熟识,自从‘宝剑八’ 案子以来。事实上,告诉你一个事实,”此时他的红脸变得更加显着,“克罗从一开始就请求我调查特里太太事件,我拒绝了。我拒绝,因为当时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听来实在不切实际,我甚至不敢提出。但现在,我逐渐觉得它一点也不会不切实际,它是照然若揭的事实。我怕这就是我今早如此急于向你提出解释的原因。”他野蛮地摇晃拳头,“而且,因为我崇尚谦逊,嗯,又死了两个人。我要你待在这里。我要克罗到这里。我要看那影片,这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我要向你指出我认为发生了什么事。我要去打电话,像海盗那样下命令。但在我打电话时,”此时他坚定地看着艾略特,发出如下的怒吼 ,“我建议你问问威尔斯小姐在另一间药房里发生了什么事。”

玛乔莉怔住,艾略特假装没看到,他跟史蒂文生说话:“你住在药房上面对吗?你能借个房间给我几分钟吗?”

“没问题。就是我要放影片给你们看的房间。”

“谢谢。请带路,好吗?威尔斯小姐,你愿上楼吗?”

她沉默不语。史蒂文生带领他们上楼到一舒适、旧式、俯瞰街道的房间。双扇门(又来了——棒槌学堂注)通向的应该是卧室,门是开着的,但一布幔已钉在双扇门上形成银幕。厚窗帘半拉上,火炉里有明亮的火焰。一部大放映机立在桌子上,播放的软片轴已就位。

玛乔莉仍然沉默不语地走到沙发坐下。艾略特现在心里很痛苦,他的良心又在活动。玛乔莉环顾亮着火光的房间,彷佛要确定他们二人独处。然后她点头、冷静地说道:“我告诉你我们曾见过面。”

“是的,”艾略特同意。他在桌边坐下,取出笔记本,小心地摊平,“明确地说,上星期四,梅森父子药房,皇冠路十六号,你在那里想买氰化钾。”

“然而你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曾,威尔斯小姐?你以为我被派到这里来干什么?”这是个讽刺。他故意这样说,以使自己良心好过些。他想知道他在楼下背叛了自己多少,她注意到多少,她是否想利用它,他无法忍受遭她利用。

要是他期望获得效应——他得到了。血色从她脸上退去,盯住他的眼睛现在眨了,她无法理解他;她觉得愤怒。

“哦,所以你是来逮捕我的?”

“那要视情形而定。”

“想买氰化物,但没买到,也算犯罪?”

艾略特拿起笔记本又放下:“威尔斯小姐,老实说,你这样讲话有什么好处?别人会给什么诠释?”

她相当敏锐。艾略特欣赏她的智慧。她仍在观察等待,想知道怎么理解他;她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他最后一个问题所流露出的示好讯息。她胸部的急速起伏缓慢下来。

“巡官,如果我告诉你事实——如果我告诉你我为何要买那毒物,你会相信我吗?”

“如果你告诉我事实,我会相信你。”

“不,那不是重点。如果我告诉你事实,你能答应不告诉别人吗?”——他认为她是真诚的。

“对不起,小姐。我怕我不能这样承诺。要是它关系到调查——”

“但它与调查没有关系。”

“好吧,你要氰化物做什么?”

“我要用它来自杀!”玛乔莉平静地说——炉火在寂静中霹霹啪啪地响。

“你为何想自杀?”

她深吸一口气:“好吧,告诉你:因为我完全不想回家。现在我已告诉你。我已告诉你。”她好奇地看着他,彷佛她想知道她为何告诉他。

不知不觉地,艾略特已从警官质询的态度转变为另一种态度,但俩人都未察觉到——

“知道了,但听我说,你想自杀有任何原因吗?”

“想想我在这里的处境。毒杀人,那样的毒杀人;每分钟都可能被逮捕,只因为没有足够证据才未被逮捕。然后去了一趟豪华地中海邮轮之旅,尽管我的舅父是个百万富翁, 我从未参加过邮轮之旅。然后回家——回到原来的处境。试想一下!然后看看你的感受是怎样。”她握紧拳头。

“哦,我现在已不难过了。只是我下船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无法忍受这种状况。我没停下来思考。如果我能思考,我就能编织可信的故事,这样我就不会在药剂师问我问题时结结巴巴了。但我当时只想到我听说氰化钾药见效快又不会痛苦,你只消吃下它就行了 ;而且我认为伦敦东区的人不认识我、也不会记得我。我当是坐船溯河而上,沿途看看房子之类的。”

艾略特放下铅笔问:“你的未婚夫呢?”

“我的未婚夫?”

“你是要告诉我你在准备结婚时想买毒自杀?”

她作出绝望的姿势:“我告诉你那是种心情!我告诉你了。此外,结婚是另一回事。在这一切发生前,万事都那样美好,我希望我能转危为安。当我在伦敦遇见乔治——”

艾略特说:“你何时在伦敦遇见他?”

“哦,该死,”玛乔莉悄声说,然后举手掩嘴。她一直盯着他,然后疲倦、讥刺的表情袭上她的脸,“无所谓。你为何不该知道?说出来也好——也好。

“我认识乔治很多年了。当马库斯舅舅让我单身进城时,我在伦敦一个派对里遇见他 ,我立刻疯狂爱上他。我常溜进城去与他见面。哦,我们见面时什么也没做。我想我没那胆子。”她瞪着地板。

“但我们决定暂时不要把乔治介绍给马库斯舅父。首先,马库斯舅父从未——从未— —鼓励人来看我。我是个优秀女管家,把我留在家有好处——你知道我的意思。”她脸红 ,“其次,乔治了解马库斯舅父的脾气。要是马库斯舅父知道我们偷偷约会,他会大声责骂。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

“要是我们似乎在无意中见面,情况会好一些。最好在国外;此外,乔治说他需要休假。乔治当然没有很多钱,付不起国外旅行费用。但我有几百镑积蓄,我母亲留给我的,于是我把钱取出来,让乔治完成这趟旅行。”

“——猪——”安德鲁·艾略特内心却说——该死的猪,聪明的猪。

她睁大眼睛:“他不是!”玛乔莉喊,“我的意思是,他是聪明的,但他不是猪。他是我遇见过最出色的人,且有自信,我喜欢有自信的人。”

“对不起!”艾略特开口,但他因为茫然失措的感觉而立即闭口——“猪,该死的猪, 聪明的猪。”他没有大声说那些字。他是在心里看见它们,但他没有说出口。这个女孩可能是聪明的,除了与乔治·哈丁先生有关的部分之外;但她不是个心思阅读者。

玛乔莉似乎不知道艾略特心中的想法。

“我多么希望,”她疾声说,“乔治能给马库斯舅父留下好印象!哦,我希望他能给马库斯舅父好印象。自然地。但这——这低声下气的摇尾巴太过分了。有一天在庞贝,马库斯舅父决定摊开这件事,在威尔伯和英格拉姆教授面前谈我和乔治的事,就在人人都可进入的公共场所谈。他对乔治下命令,说未来的事得由他做主,而乔治乖乖地接受。你问我下船时为何情绪低落高声尖叫?我下船时当然心情低落,我知道不会有任何改变,我知道我的生活将和过去完全一样。不管我到哪里,我都逃不开马库斯舅父、马库斯舅父、马 库斯舅父。”

艾略特振作起来:“你不喜欢你舅父?”

“我当然喜欢他。我爱他。但那不是重点,你了解吗?”

“是!是的,我想我了解。”

“他令人惊叹,以他自己的方式。他为我做了一切,当我需要假期,他就出面为我安排一个美好的假期。但我受不了听他说话!我受不了听他和英格拉姆教授辩论犯罪——甚至现在就有真实的案例在身边,也受不了他那些犯罪学手稿……”

艾略特突然拿起铅笔:“犯罪学手稿?”

“是的,我告诉你,他一直在努力从事学术,多数与心理学有关。那就是他与英格拉姆教授交好的原因。他过去常说,‘嗯,你总说一个执业的心理学家让最伟大的罪犯栩栩如生,为什么不为科学界做点事?犯个罪,然后证明你的理论。’天哪!”

“原来如此。英格拉姆教授怎么回应?”

“他说不,谢谢。他说在他能设计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之前,他不会犯罪。”

——艾略特以前曾在某处听过这说法。

“到目前为止执业的心理学家了解,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地。”玛乔莉交叉双腿、 靠在沙发上,“令我震惊的是,精于犯罪的人总是那样沉着、冷静。因为,你看,这样的事发生了。发生了这些可怕的事,而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谁干的、什么原因。现在威尔伯死了。威尔伯从不伤害人,法兰克·戴尔、安德森家的孩子、马库斯舅父也从不伤害人 。我几乎乱了方寸,尤其当他们开始对我掷石头,天知道还有什么事会发生在我身上。譬如私刑、火烧什么的。帮助我,请帮助我!”

她停下来。她的声音里有温柔、坦率的力量,如此充满吸引力,以致艾略特几乎失去平静。她前倾,她的手伸展,彷佛她在请求沙发帮忙;她的眼神从未离开他的眼睛。他们听见关着的门外有大象踩过地面的声音,之后有重重的敲门声;菲尔博士侧身进门,对他们眨眼。

“我不想打扰,”他说,“但我认为你最好稍后再问话。克罗和波斯崔克就要来了。我认为你最好现在离开,威尔斯小姐。史蒂文生先生正在关店,但他的助手会开车送你回家。然后——”他注视放映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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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无懈可击的钟

当玛乔莉出去时,克罗少校和波斯崔克督察长在门廊遇见她。但克罗少校直到门关上才说话:“早安,巡官,”他礼貌地说,“该说午安。我们今早找不到你。”

“对不起,先生。”

“没关系,”克罗少校仍然礼貌地说,“我只是要告诉你发生了另一件死亡事件。”

“我说了对不起,先生。”

“既然你是去我朋友菲尔那里,我没有意见。你比我幸运。六月时我希望他参与办案,但他没兴趣,大概他认为不够刺激吧。没有熔接密封的房间,没有超自然因素,没有皇家旅馆的有趣事情,只有番木鳖硷造成的残酷谋杀,和几桩近似的谋杀。但现在我们已有许多证据,并多了两位受害者。巡官,你该调查其中一位——”

艾略特拿起笔记本:“我说了两次对不起,先生,”他缓缓回答,“我不认为我必须再说一次。此外,如果你要事实,我不承认我忽略了事实。顺便问一下,索德伯里克罗斯可有警察?”

已取出烟斗和烟袋的波斯崔克停止旋出烟斗柄的动作:“有,我的伙伴,”他说,“你为何想知道?”

“因为我没看到警察。有人用石头打碎楼下的玻璃门,声响大到远至巴斯都听得见,但我没看到警察。”

“敲死我算了,”波斯崔克吹着烟斗柄,然后抬头看,他的脸肿胀到惊人的程度,那似乎是光学幻觉,“你这样讲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听我说,”波斯崔克说,“我认为——注意,我说我认为——我们很快就能逮捕一名年轻女士——是的,我真的这么认为。”

“嘿!”菲尔博士咆哮。这声咆哮震撼窗框,使所有人转身。

“千万不可这么做,”菲尔博士严肃地说,“你在无事生非,你明明知道的。如果有人要被责怪,责怪我好了。这一切争议的根源在于你们每人对谁是凶手有不同、明确、顽固的主见。别执着,否则不会有收获。”

克罗少校低声轻笑,那是亲切的声音。艾略特和波斯崔克咧嘴而笑。

“老家伙说得对,”克罗少校同意,“对不起,巡官。事实是我们太紧张了,以致我们看不明白。但我们必须看明白,我们必须。”

波斯崔克递烟袋给艾略特:“抽一斗。”他邀请道。

“谢谢。我不介意的。”

“现在,”菲尔博士严厉地说,“既然和气未伤!”

“我不承认我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克罗少校不认输地说,“我没有。我只知道我是对的。当我看见可怜的埃米特躺在那里——”

“哈!”波斯崔克督察长低语,语调凶恶,让艾略特吓了一跳,“但没线索,巡官。没有线索。埃米特死了。有人在夜里进入他房间,在他手臂进行皮下注射。无人听到或承认听到可疑的声音,谁都可能犯下此案,连外人也有可能,因为贝勒加宅第从不锁门。附近很少人在夜晚锁门。哦,我已向威斯特取得检验报告。切斯尼是被约一喱的氰酸所毒杀,也就是说没有氰化钾或氰化汞的迹象。就知道这么多。”

“不,不止,”菲尔博士满意地说,“史蒂文生先生在这里。我的伙伴,我们准备好了。放影片吧。”

——不安的寂静降临在这群人身上。

意识到自己重要性的史蒂文生蹑手蹑足地行走,显得细心而挑剔。在擦拭前额后,他检查炉火,看一下窗子。他检查挂在双扇门的布幔。在仔细检查桌子后,他使劲把桌子往后拉,直到桌子几乎靠着布幔对面的墙壁。然后他把桌子往前推数寸。他从书架上取下几册大英百科全书,然后把书堆在桌上作放映机台。四位调查者现在都在吸烟斗,因此在昏暗的房间里升起一朵烟云。

“这没有用,”克罗少校突然说,“会出问题。”

“会出什么问题?”艾略特追问。

“我不知道。会出大问题,哪有这么简单的事。不信你瞧。”

“我向你保证一切没问题,先生,”史蒂文生兴奋地说,“马上开始。”

寂静拉长,只偶尔传来史蒂文生的动作声,或大街上的车声。史蒂文生把沙发拉到一边,好让视线畅通。他安排椅子。银幕上有条皱纹,所以他改变图钉位置,把皱纹抚平。 终于,当观众中传来呼一口气的声音,他蹑足走向窗边。

“现在,绅士们,”他摸索着窗帘,“准备好。如果你们要在我拉上窗帘之前移动椅子——”

菲尔博士摇晃地走到沙发。波斯崔克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的沙发边缘上坐下。艾略特拉一把椅子到靠近银幕的位置。窗帘在拉紧时发出嘎嘎声。

“现在,绅士们!”

“停!”克罗少校把烟斗从嘴中取出。

“哦,我的天,”菲尔博士怒吼,“你又有什么事?”

“没必要激动,”另一人反击,他用烟斗柄比划,“希望——嗯,希望没问题。”

“那正是我们等着要看的。”

“假如影片如我们所希望的那样,我们将从影片中得到一些线索,例如Nemo医生的实际身高。大家说说看,我们将看到什么?Nemo医生是谁?你认为如何,波斯崔克?”

波斯崔克督察长从沙发后露出一张月亮脸。他把烟斗握得好像烟斗是静止在他头后方似的:“嗯,先生,如果你问我——我相信我们会发现他是威尔伯·埃米特先生。”

“埃米特!埃米特?但埃米特已经死了!”

“他那时还没死。”督察长指出。

“但——算了。你认为如何,菲尔?”

“先生,”菲尔博士礼貌地说,“我的观点是这样的。一方面,我确定我们将看到什么。另一方面,我又不确定我们将看到什么。更可以说,我不在意我们看到什么,只要我们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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