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史蒂文生说。
窗帘完全拉上,只有炉火的微光和烟斗的闪光为黑暗带来光亮。艾略特意识到黏附旧砖房的潮湿,意识到闷热和烟雾。他轻易辨认出同伴的外形或脸孔,甚至看得见房间后面的史蒂文生。史蒂文生移动,小心翼翼地步行以避免碰上放映机的电线。他操作放映机,叮铃声和光束自盒中冒出,照得他像个接受考验的炼金术士;放映机的光线出现在四平方尺的空白银幕上。
房间后面传来一连串嘎嘎声,和像某物开或关的卡搭声。放映机发出哼哼声,再变成稳定的呼呼声。银幕发出闪光,然后归于黑暗。
没什么不对,因呼呼声仍充满房间。黑暗继续,射出一些灰黑,然后轻轻摇动。这样的情况彷佛要无限继续下去。然后一抹微光出现,变成眩目的光,彷佛一垂直霹啪声划开银幕中心,一微光又撕开此霹啪声。艾略特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回到面对书房的音乐室;马库斯·切斯尼正推开双扇门。
有人咳嗽。画面跳了一下;然后他们看见贝勒加宅第书房的后面。一个移动的影子沿着书房边缘摇动,显然那是走回书桌的人影。哈丁从最左边拍摄影片,因此看不见落地窗。虽然影子很清楚,但光线很暗。能清楚看见闪烁的壁炉架、钟摆摇动发亮的钟面、办公椅的椅背、宽阔的桌面、灰图案的巧克力盒,和吸墨纸上两件像铅笔的物品。然后在光的边缘起了骚动——马库斯·切斯尼的脸出现在银幕上。
马库斯·切斯尼的样子不好看,由于光线的位置、缺乏化妆、不稳定的摄影机所造成的跳跃闪光,他看来死气沉沉。他的脸无血色,他的眉毛突出、眼窝凹陷,只要转动头, 面颊上就出现黑色斑纹。但他的神情高傲、平静。他跳进影片,悠闲地移动……
“看钟,”有人从艾略特肩后以颤抖的高声说,声音淹没了放映机的呼呼声,“看钟 !几点钟?”
“嗯!”波斯崔克说。
——房间里起了骚动,好像是家具动而不是人动。
“几点钟?你说呢?”
“他们都错了,”波斯崔克说,“都错了。他们其中一人说晚上十二点钟;一人说约晚上十二点钟;英格拉姆教授说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他们都错了——是晚上十二点一分。 ”
“啊!”
银幕上的世界未受影响。马库斯·切斯尼小心翼翼地拉出办公椅、坐下。他伸出手把巧克力盒往右方推一些,动作细腻,与影片的闪动形成对照。接下来他拿起铅笔,假装用它书写。然后——指甲深陷入吸墨纸,显示拿东西有些困难——他拿另一小物品。他们很清楚地看见它。
英格拉姆教授对它的描述掠过艾略特心头。教授将它描写为像钢笔的东西,但细窄、小得多。他将它描写为镀银、不到三寸长、黑色、顶端尖锐——这是正确的描述。
“我知道那是什么了!”克罗少校说。
有椅子擦刮声。克罗少校快速走出,侧身移进,把头塞入光束以取得较好视线。他的影子半遮盖银幕;一连串马库斯·切斯尼扭动的古怪图像跳在他背部。
“停格!”克罗少校转身说,整个人遮住光束,他的声音很高。
“我知道那是什么了,”他又说一次,“是钟的分针。”
“什么?”波斯崔克追问。
“壁炉架上钟的分针,”克罗少校举起手指比划大喊,“我们注意到这钟有个直径六寸的标度盘。你没看见吗?上面有长分针和短时针。切斯尼在表演前只消旋出握住时针和分针的轴前端,移去轴上的分针,把螺丝放回原位就行了。这使得钟面只有时针;时针始终指向十二。天哪,听我的——你们没看到吗?钟上只有时针。证人都以为看见时针和分针,他们实际上看见的是时针,以及时针投在旁边的黑影。由于下方的亮光,时针上方和旁边产生浓黑的影子。”
——他手舞足蹈,他似乎很兴奋——
“它甚至解释了证言的差异,你们不明白吗?证言之所以不同,是因为见证人看到影子落下的方向不同。坐在最右边的英格拉姆教授看见影子落在十一点五十九分。坐在中间的威尔斯小姐看见影子落在十二点。从最左边拍摄的影片显示影子落在十二点一分。切斯尼只消在表演后把分针放回原位即可——他小心地拉上双扇门;这大约花费五秒。然后钟又显示正确时间。整个表演中,切斯尼握着分针坐在那里,却没有人看出那是分针。”
——沉默降临这群人。
从沉默中传来波斯崔克拍大腿的声音、菲尔博士赞同的咕噜声,以及史蒂文生奋力操作影片的咕哝。克罗少校骄傲地说:“我不是告诉你们那钟有些不对?”
“你确实说了,先生。”波斯崔克说。
“很棒的心理学,”菲尔博士用力点头,“知道嘛,我倒认为即使没有影子,这诡计一样得逞。当钟的针指向十二点时,我们只看见一针,我们不再仔细看——习惯欺骗我们。但切斯尼进一步使计划万无一失,那就是他坚持在晚上十二点钟左右举行表演的原因。影子幻觉能和标度盘上任何位置的针合作。但藉着让时针在晚上十二点钟时垂直,他确定三个不同位置的三名不同证人看见钟上三个不同时间,而且他能在两个问题里把答案引出来 。但问题是!问题是,实际上是几点钟?”
“啊?”波斯崔克说。
“时针是垂直的,不是吗?”
“是的。”克罗少校肯定。
“意思是,”博士皱眉头,“意思思是,分针的位置可能在十一点五十五分与十二点五分之间。根据钟面的大小和机械运作,时针在此时间内保持垂直。晚上十二点钟前的时间与我们无关。晚上十二点钟后的时间与我们有关。意思是——”
克罗少校把烟斗放进口袋:“意思是,”他说,“乔·切斯尼的不在场证明被击得粉碎。迄今为止,我们认定他在晚上十二点钟离开埃斯沃斯家,即Nemo医生进入贝勒加宅第书房的时间。乔·切斯尼确实在晚上十二点离开埃斯沃斯家,但Nemo医生并非在晚上十二点钟进入书房,杀害切斯尼 。不,真正的时间是晚上十二点钟之后,可能是十二点五分或六分。乔·切斯尼能在三分钟内开车从埃斯沃斯家到贝勒加宅第。这有待证明。把窗帘拉开。我尚未有乔·切斯尼犯案的具体证据,但我认为他是我们要找的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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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影片显示什么
艾略特拉开窗帘。灰白色的日光进入,使放映机射出的光束变淡,克罗少校站在影片前,影片扭曲地淡映在挂在门上的布幕上。
克罗少校愈来愈兴奋:“巡官,”他说,“我不擅于分析,但这事平淡简单得没法儿忽略。你知道吗?可怜的老切斯尼作法自毙。”
“是吗?”菲尔博士深思地说。
“乔·切斯尼可能对钟和影子幻觉知之甚详。你明白吗?他可能晚饭后徘徊贝勒加宅第附近,而马库斯和埃米特在开着窗的书房待了近三小时。或者,更可能的是,马库斯和埃米特数天前就计划此一表演,而乔完全了解计划。他知道马库斯要到那钟的时针垂直才开始表演。通常,那钟不可能被擅改;马库斯不可能重新安排指针。如果乔能得到在埃斯沃斯家的不在场证明——如果他能回到贝勒加宅第——如果马库斯选择在晚上十二点钟后开始表演,那乔·切斯尼就能继承大笔遗产,等一等!有一件事他事后必须做。”
“什么事?”艾略特问。
“他必须杀害威尔伯·埃米特,”少校说,“埃米特知道钟被动了手脚。你们认为附近有多少人知道如何使用皮下注射器?”他缓缓说道,“先生们,这事很简单。他制敌于先,谁会怀疑他?”
“你会。”菲尔博士说。
“什么?”
“事实上,你已经怀疑他了,”博士指出,“你一开始就怀疑了。我怀疑你对乔·切斯尼叫嚷的态度存着深深的不信任,但请继续。”
“天啊,我尚未得到此人犯案的具体证据!”克罗少校不满地抗议。他收抑怒气,求助于艾略特,“巡官,这是你的案子。今早之后,我与此案再也没有关联。但我觉得你已在这里得到很好的理由。众所周知,乔·切斯尼痛恨工作,而马库斯常常强迫他工作。至于逮捕的理由——”
“什么理由?”菲尔博士插嘴。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说什么理由?”菲尔博士又说一次,“你虽聪明,但你似乎忘记一项重要事实。不是乔·切斯尼擅改那口钟,是他的哥哥马库斯。你没弄清楚证据,你在挖东墙补西墙。 ”
“是的,但是……”
“因此,”菲尔博士郑重强调,“你说服自己你该逮捕一个人,因为你已打破他的不在场证明。只因为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你就想逮捕他。我不评论你假设里的弱点,我只是要说你不能在此时此刻逮捕人。”
克罗少校勃然动怒:“我没说要逮捕他。我知道我们必须有证据。那你认为该怎么办?”
“何不继续看影片,先生,”波斯崔克提议,“并找出答案?”
“嗯?”
“我们尚未看到戴着大礼帽的家伙。”
“大家可了解,”菲尔博士无礼地说,这时次序已恢复,窗帘又一次拉上,“这回要到影片结束才可说话?大家同意吗?好!请约束自己,让我们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开始,史蒂文生先生。”
放映机的卡搭声和哼呼声又充满房间。观众发出咳嗽声和沙沙声。现在,当艾略特看着银幕,事情看来十分明显,他很想知道心灵与视力结合如何能发挥这样大的力量。钟上的分针显然是个影子。拿着分针、假装用分针书写的马库斯·切斯尼脸上神情平静。
马库斯·切斯尼把分针丢在吸墨纸上。他似乎听见什么。他略微向右转身。他多骨、影子斑驳的脸转动,为的是看清楚来人。
——凶手走入画面。
事实上,Nemo医生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他是个肮脏的人,大礼帽的毛磨损得很厉害,像被虫咬过。浅灰色的雨衣领子掀高到耳朵处。毛绒绒的灰色斑点充满影片空间,彷佛是昆虫的脸或缠绕的披肩;墨镜暧昧地盯着他们。
他们对他的最初印象是个相当完整的景象,虽然拍摄角度是在左边。他站在光线影片内,但此刻他站得离前方太远,而光的位置太高,以致他的裤管和鞋子模糊到无法辨认出来。他戴着手套的右手拿着印有姓名的黑袋子,手套光滑无接缝彷佛是人形玩偶的,然后他快速地移动。
艾略特注意看他做的事。当他回头看马库斯·切斯尼,他的背半向着他们,因此不难看见他的行动。他走近桌边,放下提袋。他把提袋放在巧克力盒后面。立刻,彷佛改变意向,他拿起提袋,把它放在巧克力盒上。藉着第一个动作,他把复制巧克力盒从弹簧夹袋移到桌上;藉着第二个动作,他攫取原盒子入袋。
“他是这样换盒子的!”克罗少校的声音冲破黑暗。
“嘘!”菲尔博士咆哮。但没有时间思考,因事件太快结束了。当Nemo环绕光线外的桌子,他变成爆炸般的污斑,彷佛他消失了、不存在——然后他们看见一个人遭谋杀。
Nemo重现在桌子另一边。马库斯·切斯尼无声地对他说话。Nemo的右手——他们能看见他的右手,因为他现在半面对他们——在口袋里。手伸出的动作有些颤抖,他从看来像硬纸板小盒的东西里取出某物。
迄今他的动作都快速而确实。现在他的动作变得充满恶意。他左手的手指紧紧抓着马库斯·切斯尼的脖子;手指移动,伸至下巴。尽管眼窝空洞,你还是能看见马库斯·切斯尼眼中的惊悸闪光。Nemo的右手渐渐进入俘虏的嘴;它塞进一颗胶囊,然后伸出……
波斯崔克督察长的声音划破幽暗:“啊,”他说,“此时威尔斯小姐大叫,‘不要,不要!’”
Nemo再度消失——
他在阴影中走回桌边,拿起黑袋。他要出去时走到房间的最后方。朦胧却清晰,光线照出他整个人,照出礼服用黑裤管和晚宴鞋,也照出雨衣底部与地板间的距离。他们能看出他的身高。
“停格!”克罗少校说,“就停在那里!你们能看到——”
——没必要停格,影片已结束。放映机发出一连串扑拍声,银幕闪烁、变暗,转为空白。
“就是这样。”史蒂文生哑声说。
史蒂文生关掉机器,慢慢地从机器后面走出来,去拉开窗帘。克罗少校现出满意的表情。波斯崔克督察长对烟斗神秘地微笑。菲尔博士脸上是万分惊愕的表情,令少校忍不住大笑。
“有人吓坏了,我注意到。”他说,“巡官,我倒要考考你。Nemo医生的身高是多少 ?”
“至少六尺,我认为,”艾略特指出,“当然,我们必须拿个放大镜到影片上测量。他始终与那壁炉架成一行,所以不难测量,可用相机对测量法。但它看来象六尺。”
“啊,”波斯崔克同意,“是六尺。你们注意到这家伙的步行吗?”
“你注意到没有,菲尔?”
“没有。”菲尔博士咆哮。
“你不相信你自己的眼睛吗?”
“不相信,”菲尔博士说,“当然不相信,绝对不相信。看看我们由于相信自己的眼睛,而跌入怎样的泥沼。我们行走在幻觉之屋、诡计之盒里。当我思维及那钟被动了手脚,我充满敬畏。如果切斯尼能想到这样美妙的特技,他当然能想到更妙的美好特技。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哪,我不相信。”
“可有理由假定这也是个诡计?”
“有,”菲尔博士肯定,“我称它为‘不必要的问题’。但此刻我们又面对新问题……”
“例如?”
“嗯,看看我们的专业证人如何被耍弄,”菲尔博士取出丝质大手帕挥动说,“三位见证人都回答了Nemo医生的身高问题。玛乔莉·威尔斯不是个很好的见证人。哈丁是个很糟的见证人。英格拉姆教授则是个非常好的见证人。然而,在身高问题上,玛乔莉·威尔 斯和哈丁都答对了,英格拉姆教授却答错了。”
“那么,为何你还要坚持他不是六尺?”
“我并未坚持。我只是说事有蹊跷。自我听说这案子以来,有个问题一直烦扰我。它现在仍然困扰我。这问题是这样的:那影片为何未被破坏?
“我重说一次,”菲尔博士挥动手帕说,“那影片为何未被凶手破坏?切斯尼死后,当他们抬埃米特上楼,房子的一楼空无一人,有充分的机会破坏影片。当你们抵达时,你们发现音乐室无人。摄影机不经意地放在留声机的盖子下,凶手只消打开摄影机,把底片曝光,这影片就完了。你们不会告诉我凶手希望一部自己主演的影片让警察放在显微镜下检查吧?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但乔·切斯尼……”克罗少校说。
“好吧,假定凶手是乔·切斯尼。假定他靠着钟的把戏杀了马库斯,正如你所说的。但这人不可能是个完全的疯子。如果他扮演Nemo医生的角色,他知道哈丁在拍摄整件事, 他必定知道检查影片会立刻揭露不见了的分针、被动手脚的钟,整个计划将因此失败。现在我要问的是,他何时打电话到警局给你?”
“十二点二十分。”
“是的。你何时抵达贝勒加宅第?”
“大约十二点二十五分。”
“是的。没错。所以,如果他打电话给你,他在楼下音乐室的外面,其他人在楼上,他为何不花两秒钟,走进音乐室,破坏证据?”——克罗少校脸红了。
“这可难倒你了,先生。”波斯崔克冷淡地说。
“你这样讲是什么意思,难倒我了?”克罗少校呆呆地说,“我不知道。或许他找不到摄影机。”
“啧啧!”菲尔博士发出声音。
“督察长,”克罗少校继续说,“既然你对破案很有信心,或许你能解答。你能解释凶手为何未破坏影片吗?”
“是的,先生,我想我能。情况是这样的。一凶手不方便破坏影片,另一凶手不希望影片被破坏。”
“什么?两名凶手?”
“是的,先生。埃米特先生和威尔斯小姐。”波斯崔克端详着烟斗。他的脸上带着沉重、幽郁、深思的表情,他好不容易才说话,“至今我未对此案发表太多意见,但我思考了很多。如果你想知道我想什么,我不介意告诉你;而且我能给你很多证据。影片里的那家伙,”他指向银幕,“是埃米特先生,毫无疑问。看他的身高。看他走路的样子,你问附近的人,你给他们看影片,你问他们那样走路的人是谁,他们会告诉 你是埃米特先生。
“我从未真正相信有人击昏埃米特先生,扮演他的角色。我不相信。是威尔斯小姐灌输我们这样的想法。这说法很离奇。天哪,”他坐直身体,“任何人想杀马库斯·切斯尼 ,只消滴一滴氰化物到老绅士的茶里即可,何必费此周章?要是他的伪装脱落?要是帽子掉落,或围巾松开?要是老绅士抓住他?这不是好方法,先生。杀害老绅士的人不会希望我们看到影片,那么他为何不破坏它?我昨晚想了一夜。突然我对自己说,‘天哪,。”他拍膝盖,“‘天哪,’我说,‘另一个胶囊在哪里?’”
艾略特看着他。
“另一个胶囊?”他问,这时波斯崔克回盯着他。
“是的,另一个胶囊。我们认为——威尔斯小姐使我们认为——有人击昏埃米特先生, 以一个有毒的胶囊取代平常的胶囊。好吧,就算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另一胶囊在哪里?我们到处寻找,找遍雨衣、提袋等物,我们有找到另一胶囊吗?不,我们没有。这意味着只有一颗胶囊,即埃米特先生有的那颗,他强迫老绅士吞下的那颗。”
克罗少校吹口哨:“往下说。”他说。
“还有一件物品我们没找到,”波斯崔克看着艾略特说,“那小盒,他取出胶囊的硬纸板小盒。我们有在雨衣里找到吗?不,我们没有。但我想到,‘这里!’我说,‘那是 哪里?’所以我今早检查我认为它可能在的地方,而我找到了。”
“哪里?”
“在埃米特先生夹克的右边口袋里。挂在他卧房的一张椅子上,他们在为他脱去衣服时放的。”
克罗少校说:“真糟。”
“不妨由我来作结论,先生。”波斯崔克语调快速而沉重,“有人昨晚杀了埃米特先生,而那人与埃米特先生共谋杀害老绅士。众所周知,埃米特先生愿为她奉献一切。有可能她给了他一颗有毒的胶囊,未让他知道胶囊里有毒,然后要他强迫老绅士吞下该颗胶囊 。但我不确定此点,因为埃米特先生击昏自己以取得不在场证明,因此看来好像这一切都是他们之间安排好的。无论如何,她为何在老绅士被谋杀时大喊‘不要,不要’,事后却否认说过?
“那不太对劲,除非她知道正在进行什么,而她确实知道。在最后一分钟她情难自抑 。这事以前也发生过。艾略特先生,你可能不晓得,但我读过许多伦敦谋杀案。我告诉你那里发生过什么事。女人往往无法自制,即使她们受到惊吓。那名叫埃迪丝·汤普逊的女人在拜华特斯刺死她丈夫时不也高喊‘不要,不要’?”他停下来喘口气。
克罗少校不安地动了一下。
“如果你们能找到人来指认埃米特就是影片中那人,”艾略特承认,“那不利威尔伯 ·埃米特的证据倒也充分。”他觉得不安、想吐,但他面对事实,“埃米特的部分是如此 。但不利于威尔斯小姐的证据在哪里?我们不能因为她说‘不要,不要’就逮捕她吧。”
“确实有证据!”波斯崔克反驳。他的脸又一次胀红。他踌躇着,然后他回头叫道,‘霍巴特·史蒂文生,如果你敢说出你在这房间里听到的事,我会回来扭断你的脖子。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督察长,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史蒂文生张大眼睛,“我发誓。”
“注意,要是你说了,我会知道的。”波斯崔克瞪着史蒂文生警告他。他转回头,“ 我一看到影片就想提出这点。我尚未提及,即使是对克罗也不例外,因为我想确定。但现在有证据了。你一分钟前说,除医生外不太有人知道如何使用皮下注射器,但她知道,她在六、七年前流行性感冒时学会使用皮下注射器;她帮助切斯尼医生为人预防接种。
“你说,”他看着艾略特,“他被石头砸了,我们却袖手旁观。你冤枉我们,我不喜欢你这样说。一点也不喜欢。如果有人扰乱治安,我会尽我的责任;治安官会逮捕嫌犯。 我告诉你有证据。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信封。他把信封打开,走到每个人面前,好让他们看见里面。 里面是一小型皮下注射器。它的活塞是镍制的,小玻璃管内有无色斑点,苦扁桃气味相当明显。
“是的,是的。”艾略特的喉咙干涩,眼睛热辣,“你在哪里发现的?”
“我有窥探的习惯,”波斯崔克说,“那是我请求少校要威尔斯小姐来这里接你的原因。我在威尔斯小姐卧房梳妆台上珠宝盒的底部发现它。”他把信封交给艾略特,然后抱臂而立。
“这样看来,”克罗少校说,“这样看来,事实是这样了。你认为如何,巡官?你要逮捕令吗?”
“等我有机会跟她谈谈再说,”艾略特温和地说,他深吸一口气,“但,如你所说, 我担心你说的是事实。你认为如何,博士?”
菲尔博士双手插到乱蓬蓬的灰发里。他呻吟,脸上的表情是犹豫不决。
“但愿我能确定!”他说,“但愿我能爬出迷雾!我不知该说什么,这事把我搞糊涂了。很可能他们是对的——”
艾略特的希望哗啦啦地在耳边落下。
“但与这女孩谈谈——”
“跟她谈谈!”波斯崔克督察长怒吼,“跟她谈谈!啊!我们已跟她谈得够多了。那女孩是嫌犯,大家都知道。上帝知道她犯了罪。要是她没犯罪,我们不会找她麻烦。这事告诉我们什么?她是埃迪丝·汤普逊的翻版,甚至更恶劣。至于那个姓汤普逊的女人,我听说她——”他看一下艾略特,“甚至试图诱惑审问他的刑警。我要说的是,历史总是不断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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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硬纸板线索
下午四点半,菲尔博士和艾略特巡官随着波斯崔克督察长一起进入玛乔莉·威尔斯的卧房。
菲尔博士和艾略特巡官在“蓝狮”吃了一顿非常安静的午餐;安静——因为克罗少校和他们在一起。虽然少校宣布这案件重要的部分调查过后,他与此案不再有关联,但是艾略特不相信他会撒手。事实上,自玛乔莉·威尔斯和案子相关联以来,他一直感到反胃、一脸愁容。他不断告诉自己事情就是这样,算了吧。他和玛乔莉的晤面、她对他的吸引力在回忆中显得那样虚假、令他反胃。他们可能要绞死她,就这样吧。但她为何能读他的心思呢?
他曾参观过两次绞刑,他不在乎想起那些细节。
当他们抵达贝勒加宅第,他发现玛乔莉不在,心中那股放松的感觉差点让他窒息。美丽的女仆帕梅拉说她和哈丁开车出去了;红发女仆莉娜说她不是去巴斯就是去布里斯托。两人都很不安,和厨子格林利太太在一起,因为她们在房子里很孤单。埃米特的温室助手麦克拉肯先生时常到房里来,给她们打气,确定一切无恙。切斯尼医生虽然昨晚睡在贝勒加宅第,但现在已经走了。女仆和厨子对昨晚的两个死亡案例并没有任何证词。
贝勒加宅第在秋阳里显得娇美。它的黄、蓝色砖,它那整齐山形墙的陡峭屋顶,似乎未隐藏秘密。威尔斯·埃米特死得很平静。他卧室的窗面向西方,苍白的阳光从拉开的窗帘间涌入。他的头包扎着绷带,脸有些发蓝,但脸色在死亡中显得平静、迷人。他直直地躺着,被单拉至胸前和右臂。睡衣的袖子反褶,露在被单外面。威斯特医生获准移动尸体进行验尸;此刻他只能说埃米特似乎是死于氰酸,可能是皮下注射。没有比这更平静的死法了。然而菲尔博士在环视贴着桃子图案壁纸的明亮的房间时,却感到不寒而栗。
“是的,”波斯崔克凝视着菲尔博士同意地说,“请走这边。”
玛乔莉的卧房在房子前面。它也是个宽敞、怡人的地方,有格子图案奶油色壁纸。家具是淡色胡桃木制成,窗户在褶缀窗帘外尚有金棕色帘幕。床旁是陈列二十多本书的开架式矮书架,艾略特浏览书名。一连串有关法国、意大利、希腊、埃及的旅行指南。一本法文字典,一本题为《如何畅游意大利》的平装书。《海洋和丛林》、《海洋芳踪》、《奇妙的乡村舞蹈》、《格雷的画像》、《J·M·巴利剧作集》、《安德生童话》、《邪恶 爱人年鉴》,以及几本化学教科书,不知道波斯崔克是否已注意到。
波斯崔克已注意到:“哦,啊,下层有几本化学教科书。”
“嗯,她的书真杂,不是吗?”菲尔博士从波斯崔克身后看着,“这位小姐的性格似乎比我以为的更有趣。”
“是很有趣,先生,”波斯崔克严峻地说,“瞧!”
梳妆台在两窗之间。在梳妆台中问的圆镜前立着一约五平方寸的华丽金盒。它的边是圆形的,有着四只短腿,意大利式手工,盖上有圣母与圣婴彩色图案。约四分之一寸高的底部被巧妙地隐藏,它藉一腿上蔷薇花饰的弹簧装置而起作用。波斯崔克说明着。
“我猜,”艾略特慢慢地说,“她是在国外旅行时获得此盒?”
“应该是。”波斯崔克冷淡地说,“问题是——”
“因此,这群人中有人可能知道这底部?”
“是吗?”菲尔博士四面观望,以低沉而响亮的声音说,“你的意思是有人把皮下注射器放在这里?”
艾略特很诚实:“我不知道。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但即使有人放皮下注射器在这里 ,我也承认我看不出其中的理由。让我们面对这问题。”他沉思着来回踱步,“我们已接受‘凶手不是此家庭的成员,就是与切斯尼家族关系密切’的事实。但如果此非事实,凶手就很可能是完全的外人!例如药剂师史蒂文生。”
波斯崔克张开眼睛:“唉呀!你不会是说——”
“不,没什么意义,我们都知道。但有什么人有理由——”他突然停止讲话,和波斯崔克回头一看——因菲尔博士发出轻呼。
菲尔博士对珠宝盒不感兴趣。他心不在焉地拉开梳妆台右边抽屉,从抽屉里取出装照相用灯泡的硬纸板盒,他用手掂一掂:空的。他嗅一嗅,推一推眼镜后,他把盒子举向亮光,彷佛在研究一瓶酒。
“哦,我明白了!”菲尔博士低语。
“怎么了,先生?”
“这线索真宝贵呀,”菲尔博士说,“注意,如果无人反对,我想和整理这房间的女仆说话。”
——艾略特去找女仆。
有人用力敲门准备进来。菲尔博士发现是红发女仆莉娜负责这房间,但漂亮女仆帕梅拉坚持陪伴她,她们两人都以严肃、紧张的神情看着菲尔博士。
“哈罗!”菲尔博士亲切地问候。
“哈罗!”红发女仆冷淡地回应,但帕梅拉亲切地微笑。
“嘿——嘿!嘿,”菲尔博士说,“哪一位负责早上整理这房间?”
莉娜在向四周一瞥后,倨傲地回答是她。
“曾看过这吗?”菲尔博士举起硬纸板盒。
“是的,我看过,”莉娜回答,“她昨天早上买的。”
“她?”
“玛乔莉小姐买的,”莉娜在被同伴忽然轻推一下后说,“她昨天早上上街买的,她回来时我正在整理房间,所以我知道。”
“这是个线索吗,先生?”帕梅拉热心地问。
“是。你知道她买来做什么用吗?”
莉娜瞪眼:“她把它放在梳妆台抽屉里,就是你打开的那个,你最好把它放回去,如果你是在那儿拿的。”
“你后来有再看见它吗?”
“没有。”
莉娜十分害怕,帕梅拉则很镇定:“我后来有看见它。”她主动说。
“你有?什么时候?””
“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分。”帕梅拉立刻回答。
“哇!”菲尔博士直接地松了一口气,声音大得让帕梅拉后退、莉娜的脸色苍白,“ 对不起,我很抱歉。”他边摇手边说。波斯崔克瞪着他。
“帕梅拉,你最好小心,”莉娜恼怒地说,“你会被关在牢里,那是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我不会被关在牢里,”帕梅拉说,“我会吗?”
“当然不会,”菲尔博士安慰她说,“你愿谈谈这事吗?试着谈谈吧。”
帕梅拉沉默一阵,对同伴作个胜利鬼脸:“我帮切斯尼先生拿那个照相用灯泡,”她解释,“我昨晚熬夜不眠、听无线电——”
“无线电在哪里?”
“在厨房。当我听完无线电后,我走出厨房,准备上楼,但就在那时,切斯尼先生走出书房。”
“然后呢?”
“他说,‘喂,你在做什么?你该在床上。’我说我一直在听无线电,我正要就寝。 他正要说话,但英格拉姆教授就在那时走出图书室。切斯尼先生对我说,‘你知道玛乔莉小姐今天买的照相用灯泡吗?它在哪里?’我确实知道,因为莉娜告诉我——”
“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莉娜叫。
“噢,别笨了!”帕梅拉不耐烦地说,“谈谈有何关系?我说它在楼上。切斯尼先生说,‘嗯,上楼替我拿,可以吗?’于是我上楼拿,把灯泡带给他时他正与教授谈话,然后我就去睡了。”
菲尔博士正想问问题,但被莉娜打断:“我不在意谈谈有什么关系,”莉娜忽然叫起来,“我只知道我不想说这说那、说她闲话。”
“莉娜!闭嘴!”
“不,我不闭嘴,”莉娜抱臂说,“我一点也不相信她做了他们说她做的事,否则我爸不会让我待在这里;我爸这样告诉过我,我不怕她。我不怕她。她行事的方式与别人不同,那是别人说她闲话的原因。她为何昨天单独去英格拉姆教授家,在那里待了半个早上和半个下午;而他的男友,那俊美的男孩,却坐在这里?当她该去莫里森太太的读书会时 ,她却到伦敦去,这又怎么说?她是去见男人,就是这么回事。”
波斯崔克督察长感到兴趣:“去伦敦?去伦敦做什么?”他追问。
“哦,我知道!”莉娜神秘地说。
“我在问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别管是什么时候,”莉娜激动地说,“是去见男人,就是这么回事。这很好呀。”
“注意,”波斯崔克生气地说,“别再对我们耍花枪,你该知道什么对你有利。你为何之前不告诉我?”
“我爸告诉我如果我敢对别人提起,他会宰了我。何况这是五六个月前的事,跟现在无关。波斯崔克先生,你不会感兴趣的。我要说的是,如果我们都像她那样行事!”
“她去伦敦见谁?”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帕梅拉以手肘戳着同伴的肋骨。
“不,你们现在不能走!她去伦敦见谁?”
“我不知道,我又没有跟着她。”
“她到伦敦见的男人是谁?”
“哦,你们不能有点礼貌吗?”莉娜张大眼睛说,“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就算你们给我英国银行里所有的钱,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男孩在实验室之类工作,因为他写信。信封上这样写的”——
“实验室,嗯?”波斯崔克缓慢而沉重地说。他的语调改变,“你们现在出去,在外面等着。”
她们立刻出去,因为此刻莉娜终于哭出来。昨晚的事情太可怕了。冷静的帕梅拉焦虑地带莉娜出去。
波斯崔克搓搓额头:“实验室,嗯?”他又说。
“你认为那很有趣?”艾略特问道。
“让我告诉你。我认为我们终于有了运气,对不解的事有了了解,也就是她从哪里获得毒物,”督察长宣布,“我的经验是这样的。运气是突然来的,不管好的还是坏的。运气是这样的。实验室!嗯,天哪!我——这位少女对化学家很有兴趣,不是吗?先是这家伙,然后是哈丁先生……”
艾略特下定决心:“哈丁就是这家伙。”他说,然后解释个中原委。
在解释时,波斯崔克的眼睛睁大,菲尔博士始终忧郁地望着窗外,艾略特心想博士恐怕早已猜到。艾略特想起早上与菲尔博士见面的情况。但波斯崔克以悠长细致的口哨声唤醒他。
“多久——你何时得知此事的?”他追问。
“如你所说,当她试图诱惑一警官时。”——他察觉到菲尔博士在盯着他。
“哦,啊,”波斯崔克恍然大悟地说,“是这么回事啊!好吧。”督察长松了一口气 ,“关键是,我们现在已弄清楚了。我们知道她从哪里得到毒物:她从哈丁先生那里拿到 。她可能拜访他的实验室,她能接近一切事物,她能偷她想要的,而谁比较聪明?嗯?或者——”他踌躇,忧伤而沉重的表情浮上他的脸,“现在,我怀疑,我怀疑,哈丁先生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但这事比我们以为的要复杂得多。要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欺骗我们怎么办? 要是她和哈丁先生一道策划整件事呢?你认为如何?”
“你不能两面乱猜,先生?”
“怎么?”
“你是在谈论一个案子,”艾略特在怒吼边缘,“你在说什么?先是她单独杀人,然后她与埃米特共谋杀人,现在她杀害埃米特并与哈丁共谋杀人。看在上帝份上,别乱猜。 她不可能与她遇见的每个人共谋杀人。”
波斯崔克悠闲地把手插入口袋:“哦?你这样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伙伴?”
“还不够明白吗?”
“不,我的伙伴,还不够明白。你讲清楚一些事情,却没讲清楚另一些事情。你似乎仍不相信这少女有罪。”
“事实上,”艾略特说,“你说得很对。我仍不相信。”
传来碰撞声。菲尔博士打翻玛乔莉梳妆台上的香水瓶,他弯下腰检视香水瓶,确定它未破,就让它留在地上,然后快乐地起身,轻松得有如火炉上的一缕青烟。
菲尔博士说:“让我来解说这故事。这故事里有可怜的屠夫,而领土掌控在王座上的国王手中。”
“怎么说?”
“哈!”菲尔博士捶胸,有如泰山一般。然后他放下身段,喘了一两口气,指向窗外 ,“我们最好决定出活动计划。我们最好决定我们要攻击谁,我们要攻击哪里,我们为何要攻击。威尔斯小姐、哈丁先生和切斯尼医生此刻正开车进来。我们只是在闲谈。但我现在要说一件事。艾略特,我的伙伴,我很高兴你说了刚才的话。”
“高兴?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很对,”菲尔博士简单回答,“那女孩与命案没有关联。”
——一阵沉默。
为了掩饰思想空白,艾略特拉开最近窗户的窗帘,向外看。下面是贝勒加宅第整齐的前院草坪,有整齐的细石车道和面对马路的低石墙,一辆由哈丁驾驶的敞篷车抵达家门。玛乔莉坐在他旁边,切斯尼医生坐在后座。即便有段距离,艾略特注意到切斯尼医生的黑西装的钮孔里有朵白花。
艾略特未注意波斯崔克脸上的表情。
“现在,你的计划是这样,”菲尔博士接着说,“你集中火力、一鼓作气攻击她。你要在她面前挥舞皮下注射器。你要攻击她到她承认。你要抄捷径、逼她发疯、做傻事。嗯 ,我的忠告是这样的:别诬陷她,她无罪!”
波斯崔克看着他:“所以你也在帮她讲话。”他的声音沉重。
“我是,”菲尔博士说,“天哪,我是!我要确定善良的人不受伤害,否则我便不值一文。把你的故事收起来吧。我告诉你,如果你玩得过火,是会闹出人命的。这会是个遗憾,因为那女孩无罪,我能证明我们都被误导了!你们现在最好听清楚,忘掉你们该死的实验室吧。玛乔莉·威尔斯与命案无关。她未自哈丁的实验室偷、借或取得毒物,哈丁也不曾给她,明白吗?”
在兴奋或困扰之中,他望向窗外。他们都目击了楼下发生的事情:
车子缓缓驶向离前门约二十尺的车道。哈丁低头看着腼腆、迟疑的玛乔莉,对她说了句话。哈丁未向后视镜里看后面的情形。事实上,没啥理由他得如此做。乔·切斯尼医生前倾地坐在后座,他的拳头放在膝上,微笑挂在他的脸上。旁观者能清楚地看到每个细节 :沾满雨露的草地、路旁的黄叶栗树、切斯尼医生有些微醺的笑容。
看一下房子后,切斯尼医生把钮孔的白花丢到车外,摇摇晃晃地伸手入外套口袋。他从口袋里取出零点三八口径左轮手枪。微笑仍在他生斑点的脸上。前倾,他以肘抵住椅背,枪口抵住哈丁的颈项,扣扳机。鸟在枪声响时飞出葡萄树。当汽车引擎熄火停止时,有咳嗽和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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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白色康乃馨
波斯崔克督察长比艾略特足足大了二十岁,但他只落后艾略特一两步下楼。艾略特想知道他所见的是否是幻觉、安静前院草坪里的海市蜃楼。但哈丁从驾驶座上倒下,尖叫不是幻觉。
当玛乔莉拉手煞车时,汽车几乎碰到前门台阶。当艾略特抵达车旁,切斯尼医生站在后座上,显然被撞醒了。艾略特以为会看到哈丁躺在车旁,脑袋中枪,但他看到哈丁奋力打开车门,翻滚过碎石车道,在草地上昏倒。他的肩耸起到耳部,血从颈项流出,他吓得发狂。他说的话听来怪异。若在别的场合,这一幕看来会很荒唐。
“我中弹了,”他以略高于呢喃的声音说,“我中弹了。哦,我的天,我中弹了。”然后他踢出脚跟,在草地上扭动,因此艾略特知道哈丁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