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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狄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49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1

“别动!”他说,“别——”

哈丁的悲叹变成谵妄。切斯尼医生亦语无伦次:“它走火了,”他边交出左轮手枪边说 ,“它走火了。”他似乎希望让听者脑袋印上枪枝走火的可怕消息。

“我们注意到,先生,”艾略特说,“是的,你中枪了,”他告诉哈丁,“但你没死 ,对吧?你没死,对吧?”

“我——”

“让我看看。听着!”艾略特抓着他的肩膀,哈丁则给他呆滞、不解的一瞥。“你没 受伤,听见了吗?你的手臂必定脱臼了。子弹斜地穿过、擦破你的颈项皮肤。是枪声擦伤 ,但你的伤口不及十分之一寸深。你没受伤,听见了吗?”

“不要紧,”哈丁喃喃低语,“抱怨没有用,不如面对现实,对吧?哈,哈,哈。” 虽然他似乎没听见,以茫然、近乎滑稽的平静说话,但他给艾略特一个新印象。艾略特认为一个非常敏锐的头脑已听见诊断,并立刻翻译,即使是在恐惧中。

艾略特放下他的肩膀:“你要诊断吗?”他问切斯尼医生。

“手提包,”乔医师说,然后吞一两口口水,摇晃着手腕指向前门,“黑色手提包。 我的手提包,在走廊楼梯下。”

“什么呀?”哈丁亲切地说。

艾略特不得不欣赏他,因哈丁现在坐在草地上笑。伤口很痛,要是伤口再深半寸,就意味着死亡;他现在流很多血。然而哈丁虽仍苍白 ,却看来庄严。他看来彷佛很享受受伤。

“你是个很烂的枪手,乔医生,”他指出,“如果你连这样的距离都打不中,那你永远是个烂枪手。玛乔莉,是不是?”

玛乔莉爬出车子,跑向他。由于疾走而撞到玛乔莉的乔医生摇晃地停住脚步,睁大眼睛看:“我的天,你不会认为我是故意开枪的吧?”

“为什么不?”哈丁咧嘴笑,“镇定一点,玛乔莉。流一点血而已。”他的眼睛大而专注、带着微黑的亮光,他在拍她的肩膀时几乎高兴起来,“不,不,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枪朝你的颈项开可不是好玩的事。”

艾略特听到的就这么多,因为他进房去找医生的手提包。当他回来,吓呆的切斯尼医生在问波斯崔克相同的事。

“你不认为是我故意干的,对吧,督察长?”

脸色沉重的波斯崔克绷着脸说话:“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先生。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他指出,“我站在那扇窗边。 我看见你从口袋里掏出左轮手枪,用枪指着哈丁先生的脖子,然后——”

“但那是个玩笑。枪未装子弹!”

“是吗,先生?”

波斯崔克转过身来。在前门两侧各有一装饰性的暗黄色小柱,支撑门廊上方的三角形烟囱帽盖。子弹进入左边柱子。由于手偏了一下,子弹通过哈丁和玛乔莉之间,错过汽车的挡风玻璃,不可思议的错过玛乔莉。

“但枪未装子弹,”切斯尼医生坚持,“我能发誓,我知道,之前我扣过几次扳机。 一切无恙,那时我们在——”他停止不语。

“在哪里?”

“别管在哪里,先生。你不会认为我故意开枪吧?那样我不是成了……”他口气犹豫 ,“谋害者。”

切斯尼医生自我辩护的口吻,使人相信他的话。他述说的方式天真无邪。他是个被控告者包围的好人。他呈上故事,但他们不相信。他的赤黄色短胡髭受伤般地竖起。

“我扣过几次扳机,”他重说,“枪未装子弹。”

“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波斯崔克说,“那里有一活动弹匣,你只消装上子弹即可。 但你说的不是实话。你为何携带装上子弹的手枪?”

“它未装子弹!”

“不管它有无装子弹,你为何携带手枪?”

切斯尼医生张嘴,然后闭嘴:“开玩笑嘛!”他说。

“开玩笑?”

“可说是开玩笑。”

“你有携带左轮手枪的执照吗?”

“嗯,没有。但我很容易就能得到。”切斯尼医生嗤之以鼻。他突然变得粗野,他戳戳胡子,“你在瞎说什么?如果我要枪杀某人,你认为我会等到回来在屋外才掏枪吗?哦 ,蠢话。胡说。此外,你要我的病人因我而死吗?瞧他,像猪一样流血!别烦我。给我那手提包。乔治,我跟你一起进屋,如果你认为你仍能信任我的话。”

“来吧,”哈丁说,“我试试看。”

虽然波斯崔克很愤怒,但他无法干涉。艾略特注意到菲尔博士已摇晃地走出房子;哈丁和切斯尼医生在进屋时给他惊讶的一瞥。

波斯崔克转向玛乔莉:“小姐。”

“什么事?”玛乔莉冷淡地问。

“你知道你的舅舅为何携带左轮手枪?”

“他告诉你那是个玩笑。你了解乔舅舅。”艾略特不明白她的态度。她靠在车旁,似乎专注于设法除去鞋底几个小白点。她瞥了他一眼。

艾略特走到生气的督察长面前:“你整个下午和你的舅舅在一起吗,威尔斯小姐?”

“是的。”

“你们去哪里?”

“兜风。”

“去哪里兜风?”

“就是——兜风。”

“有在哪里停下来吗?”

“在一两家小酒馆。还有在英格拉姆教授的小平房。”

“在他掏出枪来射击前,你曾见过那把手枪吗?”

“有关枪的事,你必须问乔舅舅,”玛乔莉冷淡地回答,“我对那枪一无所知。”

波斯崔克督察长说:“现在乔治出了事,你还能不知道吗?”波斯崔克打起精神,“ 无论你知不知道,小姐,”他大声说,“你可能有兴趣知道我们有一两个关于你的问题,是你能回答的。”

“哦?”

波斯崔克身后的菲尔博士表情变得可怕。他的面颊鼓出,像要说话,但这时女仆帕梅拉打开前门、伸出头,用手指了指所有的调查者,快速地动唇却不发声,然后关门。除了玛乔莉之外,只有艾略特看见,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你们翻动了我的房间?”玛乔莉问。

“我明白你怎么办到的!”艾略特说。

这话令玛乔莉听了十分吃惊,她扭过头来;他注意到她眼睛的奇特闪光。她立刻问:“我什么?”

“你似乎能读心思。事实上,你是读唇。”

玛乔莉吓了一跳:“哦,你指的是——”她不高兴地说,“当你叫可怜的乔治聪明的猪时。是的,是的,是的。我是个熟练的读唇者,那可能是我擅长的唯一技术。一个过去为我们工作的老人教我的,他住在巴斯,他——”

“他的名字是托勒伦斯吗?”菲尔博士问。

波斯崔克后来承认,这时他推断菲尔博士疯了。半小时前博士还很正常;波斯崔克向来尊敬博士在“宝剑八案”和“华特佛尔庄园案”的表现。但在玛乔莉小姐卧房的那场谈话,菲尔博士变得不对劲。他现在非常高兴地宣布托勒伦斯这个名字。

“他的名字是亨利·托勒伦斯?他住在亚温街?他是波那许旅馆的侍者?”

“是的,但——”

“这世界真小,”菲尔博士从齿缝中迸出声音,“这名字听来真舒服呀。我今早才向好友艾略特提起我善良、重听的侍者。我从他那里得知你舅父被杀的事。谢谢托勒伦斯, 感激托勒伦斯。圣诞节时我送托勒伦斯五先令,他该得的。”

“你究竟在说什么?”

“因为他将为谁杀了你舅父作证,”菲尔博士改以严肃的语调说,“或者,至少他有义务作证。”

“你不会认为是我做的吧?”

“我知道你没做。”

“但你知道是谁做的?”

“我知道是谁做的。”菲尔博士低头说。

她眼色神秘地凝视他一会儿。然后,她伸手到汽车前座抓取手提包,彷佛她准备冲进屋似的。

“他们相信吗?”她朝波斯崔克和艾略特点头问道。

“小姐,”波斯崔克厉声说,“我们还不相信什么。巡官,”他看着艾略特,“特意来这里问你一些问题——”

“关于皮下注射器?”玛乔莉问。她手指的颤抖现在似乎扩展到全身。她盯着手提包把手,不停地打开又关上;她低下头,好让软灰帽的边遮住脸。

“我猜你发现它了,”她清清喉咙,“我今早发现它,在珠宝盒的底部。我想藏起它 ,但我想不出地方,又怕把它带出屋外。我能怎么处置它呢?我哪有办法把它带出去,又确定没人看见呢?上面没有我的指纹,因为我把它抹掉了。但不是我把它放在珠宝盒里的 。我没有。”

艾略特从口袋里取出信封,让她看里面——她不看他。他们之间不再有沟通,有的是束缚,一道新的墙。

“是这皮下注射器吗,威尔斯小姐?”

“是的,我想是。”

“是你的吗?”

“不,是乔舅舅的。至少像他用的皮下注射器,那上面有‘卡特莱特公司’字样及商号。”

菲尔博士疲倦地问:“能不能暂时忘记皮下注射器?甚至永远不再谈皮下注射器?该死的皮下注射器!如果你知道是谁把它放在那里,那何必管它上面有什么、它是谁的、它如何进入珠宝盒?我认为不必管。但如果威尔斯小姐真的相信我一分钟前告诉她的话,” 他盯着她,“她能谈谈左轮手枪的事。”

“左轮手枪?”

“我指的是,”菲尔博士说,“你不妨告诉我们,你、哈丁先生和切斯尼医生下午去了哪里?”

“你不知道?”

“喔,老天,我不知道!”菲尔博士边作鬼脸边咆哮,“或许我不该问,那是心情问题。切斯尼医生有心情,哈丁有心情。你也有自己的心情。看看你。如果我是只笨驴,请告诉我,可是却有外在迹象。”

他把手杖指向躺在车道上的白色康乃馨,切斯尼医生从钮孔里取出、在车驶近房子时丢出车外的康乃馨。然后菲尔博士把手杖指向玛乔莉的鞋。她本能地跳开,但黏附鞋底的小白点现在黏附在手杖的金属箍上。

“他们没对你丢五彩碎纸,”博士说,“但我记得卡索街婚姻注册所外的人行道上通常布满碎纸。而今天是个潮湿的日子——我今天该结婚吗?”他猛然地加上一句。

玛乔莉点头——

“是的,”她平静地说,“乔治和我今天下午在布里斯托的婚姻注册所结婚了。”

无人说话,静得可以听见屋里的声音。于是她开口:“我们前天得到结婚执照,”她的声音提高一些,“我们——我们打算将婚事守秘一年。”她的声音变得更高,“但既然你们是如此聪明的侦探,而我们是嫌疑犯,那我们就照实说了——你说对了。”

波斯崔克督察长盯着她。然后他直话直说:“我的天,”他以怀疑的语气说,“天哪!我不相信。我无法相信。即使在我认为你有些不对劲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你打算结婚,也没想到医生会让你结婚。真不敢相信。”

“你不赞成婚姻,波斯崔克先生?”

“赞成婚姻?”波斯崔克说,彷佛这些字眼对他不具意义,“你们何时决定结婚?”

“我们计划今天结婚。我们决定在婚姻注册所安静地结婚,因为乔治厌恶教堂婚礼。然后马库斯舅父死了;我觉得十分——十分——嗯,总之,我们决定今早结婚。我有我的理由。我有我的理由,我告诉你。”她几乎对他尖叫。

“天哪,”波斯崔克说,“真不敢相信。我已经认识你家人十六年了,医生竟让你结婚,切斯尼先生甚至尚未下葬——”——她后退。

“嗯,”玛乔莉眼里含着泪说,“没有人恭喜我,或至少告诉我他希望我快乐吗?”

“我希望你快乐,”艾略特说,“你明白的。”

“哈丁夫人,”菲尔博士严肃地说,她听到这称呼吓了一跳,“对不起。我严重缺乏机敏,要是我不被称为笨驴,那才是奇怪哩。恭喜你。我不只希望你快乐,我相信你一定会快乐。”

玛乔莉的心情瞬间改变:“我们是不是太伤感了?”她边扮鬼脸边喊,“这里有位好警察,”她看着波斯崔克,“突然记起他如何熟悉我的家人,至少是切斯尼家,以及他如何想吊死我!我结婚了,就是这样。我结婚了,我有我的理由。你们可以不了解,但我有我的理由。”

“我只是认为——”艾略特说。

“别说了,”玛乔莉冷淡地打断,“你们都已发表意见,所以现在你们可以像猫头鹰那样沉着脸站着,像英格拉姆教授那样。当我们开车经过他家,请求他当第二证婚人时,他的脸真可怕,真可怕。对不起。你们是想知道左轮手枪的事,是吧?告诉你们,那只是个玩笑而已。或许乔舅舅的幽默感不够精致,但至少他想为我们制造欢乐。乔舅舅认为把这婚礼弄成‘猎枪 ’婚礼会是很好玩的事;他会把左轮手枪藏在结婚登记员看不到、但我们看得到的地方,他能假装他在那里,看见乔治娶发生关系的女子为妻。”

波斯崔克啧啧作响:“哦,啊!”他作出松一口气的表情,“你为何以前不说?你的意思是——”

“不,我什么意思也没有,”玛乔莉温柔地说,“你真会猜!我结婚是为了避免因谋杀罪而被绞死,你若认为我结婚是为了嫁发生关系的男子为妻,那你就太有幻想力了。这真有趣。”

她显得高兴:“不,波斯崔克先生。在你认为我犯案后,我要讲的话可能吓坏你;但我的纯洁未受染指。天哪,不谈这了。你要知道左轮手枪的事,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知道子弹如何进到枪里,可能是乔舅舅不小心,但它是意外,没有人打算杀人。”

菲尔博士礼貌地问:“你认为如此?”

她起初不了解:“你的意思是乔治被枪击不是——”她说,然后突然停止讲话,“你的意思是这又是一桩谋杀?”

菲尔博士低下头来——

黄昏挨近贝勒加宅第。东边的小丘正转成灰色,但西边的天空仍然火红。天空对着音乐室与书房的窗口,以及楼上威尔伯·埃米特卧房的窗户。艾略特想起,切斯尼医生昨 曾从当中一扇窗户探出头。

“还有事吗?”玛乔莉低声说,“如果没有,请让我走。”

“你走吧,”菲尔博士说,“但我们今晚需要你。”

她离去,另三人站在黄柱的弹孔旁。

艾略特没看玛乔莉。他后来想起,是面对暮色的窗户景象在他心里开了一扇窗;也可能是玛乔莉·威尔斯所说、所想、所做使他从心灵麻痹状态中苏醒过来。他的判断力被释放了,好像百叶窗啪地一声被打开。在获得启示的清明中,他咀咒自己及工作。A加B加C加D的模式,再清楚不过了。他不是警官,他是被诅咒的笨蛋。就算是走错路,他已经走了。就算是读错意义,他已经读了。就算是他利用了上帝给每人一生愚蠢一次的机会吧 !但现在——

菲尔博士转过身来。艾略特觉得博士锐利的小眼盯着他。

“哦喔?”博士突然说,“你明白了吗?”

“是的,先生。我想我明白了。”他作出打拳的姿势。

“既然这样,”菲尔博士温和地说,“我们不妨回到旅馆再谈。准备好了吗,督察长 ?”

艾略特又诅咒自己,重新整理证据,沉浸得实在深,以致当他们走向车子时,他只模糊听见菲尔博士吹口哨——那是进行曲。事实上,那是孟德尔颂的婚礼进行曲但,它听来很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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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不利的证据

那晚八点,当四人坐在艾略特投宿的“蓝狮”房间的炉火前,菲尔博士开口说话。

“我们现在知道,”他边以手指比划边说,“谋害者是谁、他如何杀人、他为何杀人 。我们知道一连串犯罪是此人的杰作。我们知道对他不利的证据极多,已到接近水落石出的时候。”

波斯崔克督察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克罗少校满意地点头。

“即使在最愉悦的时候,”他说,“此人也在我们中间打转!”

“并扰乱气氛,”菲尔博士补充说,“不错。督察长正是为此烦恼。此人扰乱我们碰触的一切事物。你无法在无此人扰乱的情形下拿起茶杯、去兜风,或买底片。世界的安静角落由于他而被翻转。花园发生枪击,目瞪口呆的人们甚至没见过枪。有人在街上掷石头,蜜蜂在警察局长和督察长的帽下嗡嗡叫。一切都因为此人。”

菲尔博士掏出表看,把表放在旁边桌上。他谨慎地填满烟斗、点燃,嗅一嗅,然后继续说:“因此,”他说,“你们想的是证据,我想的却是毒杀之道,让我给你们几个例子。

“首先,我们不妨把目标对准一群谋害者。很奇怪,我从未见过他们被归类成一群, 虽然他们的性格通常惊人地相似。他们是永恒的伪君子,对为人妻者是一项永恒的警告,我指的是男性毒害者。

“女性毒害者很危险。但男性毒害者对社会危害尤烈,因为他们有可怕的统御能力,善于应用事务原理,有藉砷或番木鳖硷毒杀达到目的的意志。他们虽是一小群,但他们恶名昭彰,且他们面目相仿。是有一些例外,例如塞登(Seddon)。我认为如果我们从真实生活中取十来个著名例子,我们会发现这些例子有相同的面具,也有许多错误的想法。索德伯里克罗斯的谋害者就像这群人。

“首先,他们通常是有些想像力、受过教育、有教养的人。他们的职业显示这点。帕尔默、普里查德、蓝森、布凯南、克里姆是医生。李奇森是牧师,韦恩莱特是艺术家, 阿姆斯壮是律师,霍奇是化学家,韦特是牙医,瓦奎尔是发明家,卡莱尔·哈里斯是医学院学生。这些人挑起我们的兴趣。我们不关心在酒吧里揍人的蠢货,我们在意的是知识程度高的罪犯。当然,我不否认大部分罪犯都是蠢货。但知识程度高的罪犯是态度迷人的蠢货 ,他们的想像力很活跃,他们的行动力是一流的,其中一些人的作案手法很高明。

“乔治·哈维·蓝森医生、罗伯·布凯南医生和亚瑟·华伦·韦特分别在一八八一一 八八二、一九一五年杀人。此时,侦探小说尚在襁褓期。但看看他们犯案的方式。

“蓝森医生用有毒葡萄在茶几旁乾烤成的蛋糕杀害他的十八岁残障侄子。他在男孩和男孩的校长面前切蛋糕,三人一同吃蛋糕,所以蓝森在男孩中毒时可宣称自身无辜。你知道,我在小说里曾读过这种毒杀方法。

“布凯南医生用吗啡毒杀妻子。由于被害者眼球收缩,吗啡中毒很容易被医生认出。 所以布凯南医生在吗啡里加了一些能防止眼球收缩的莨菪,使受害者外表正常,并从医生处取得自然死亡证明。此案作案手法高明,要不是布凯南医生在与朋友谈话时说溜了嘴,死者冤情永无昭雪之日。

“孩子气的快乐罪犯亚瑟·华伦,韦特企图用肺炎、白喉、流行性感冒病菌杀害富有的岳父母。这方法太慢了,后来他采用较不复杂的毒物;他起初是想用鼻喷雾器里的肺结核杆状菌杀死岳父。”

菲尔博士停下来——

他谈得津津有味。要是海德雷督察长在场,他会大叫、中止谈话。但艾略特、克罗少校和波斯崔克督察长只能点头,他们正看见索德伯里克罗斯的毒杀方式。

“那么,”菲尔博士继续说,“谋杀者最显着的特征是什么?是这样的。在朋友中他通常有好人之名。他是个快活的人,一个亲切的同伴,一个爽朗的人。有时他可能表现清教徒精神、拘泥于宗教仪式,但他的朋友不介意,因为他是这样的好人。

“拘泥于社会规范、毒杀人以取得保险金的汤玛斯·葛礼菲斯·韦恩莱特,是百年前最待客殷勤的人。威廉·帕尔默本身是戒酒的人,但他喜欢请朋友喝酒。波士顿的克莱伦斯·李奇森牧师甚受信众欢迎。秃头、棕胡的爱德华·威廉·普里查德医生是格拉斯哥兄弟会敬爱的对象。你看这些人和我们要抓的人是不是很像?”

克罗少校点头——

“是,”艾略特满意地说,彷佛在这“蓝狮”的房间里有幅画面出现。

“但在他们的性格里,隐藏着对他人痛苦的冷漠。令我们震惊的不只是他们对死亡的冷漠,而是对死亡痛苦的冷漠。大家都曾听过韦恩莱特的著名回答,‘你为何毒害阿贝克罗比小姐?’‘我发誓,我不知道,除非是因为她有厚足踝。’

“那当然是虚张声势,但它确实表达出毒害者对人命的态度。韦恩莱特渴望钱,因此有人必须死。威廉·帕尔默需要钱赌马,因此他的妻子、他的兄弟、他的朋友必须中毒。这是自我中心式的叙述。许多毒害者都有‘我必须去做’的想法。眼睛迷人的克莱伦斯· 李奇森牧师流着泪否认他为钱或地位而娶埃德蒙兹小姐;但他以氰化钾毒杀前情妇,以防她干预婚事。多愁善感的爱德华·普里查德医生以吐酒石花了四个月时间毒害妻子,却一无收获;他毒杀岳母只获得几千英镑。但他希望获得自由。他为自由‘必须去做’。由此谈到毒杀者的下一个特征:他无节制的虚荣心。

“所有谋害者都有虚荣心,但毒杀者的虚荣心漫无节制。他为他的聪明、他的容貌、他的态度、他的欺骗感到虚荣。他有演员的资质,且通常他是非常好的演员。普里查德打开棺材与死去的妻子吻别;卡莱尔·哈里斯在赴死刑坐电椅途中与教诲师辩论科学与神学 ;帕尔默在调查者面前显得震惊而愤怒。这类场面多不胜数,而其根源是虚荣心。

“此虚荣心未必浮于表面。毒害者可能是温和、蓝眼、专业的人物,如赫伯特·阿姆 斯壮律师,他在毒杀妻子后企图用圆饼上的砷除掉事业对手。当幻想成空或坐上受审席时 ,一切都遭了。男性毒杀者的虚荣心在他宰制女性上表现得最为明显。

“几乎所有男性毒杀者都宰制女性。阿姆斯壮宰制女性。韦恩莱特、帕尔默、普里查德利用宰制女性的权力来杀人。哈里斯、布凯南和李奇森认为自己有宰制女性的权力。连斜视的尼尔·克里姆也认为自己有宰制女性的权力。在男性毒杀者所做的事后面有耀武扬威的动机。蓝胡子霍奇以藏在自来水笔里的砷,毒杀十几任太太。很少景象比毒杀者尚· 皮耶·瓦奎尔在码头抚须而笑的景象更荒唐。瓦奎尔掺杂番木鳖硷在酒馆主人的溴盐中, 而获得被害者的妻子和酒馆,他在被拖去斩首时高喊:‘我要正义。’可能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得到吧!

“我们能看出这些人是为经济需要而杀人。我认为克里姆是例外,因克里姆是疯子,他那些狂热的勒索不能当真。但其他人犯罪主要是基于对金钱、地位的渴望。毒杀者毒杀妻子或情妇是为了获得一更有钱的女人,她挡住他的前途;没有她,他能活得更好。他不能忍受女人挡住他的前途。因此无用的妻子或情妇只是一个象征,她可能是姑妈或隔壁邻居或水手巴纳可·比尔。我们必须考虑脑 筋的腐败组织;索德伯里克罗斯的谋害者脑筋坏了。”

一直盯着炉火沉思的克罗少校猛烈地动了一下:“我知道菲尔博士说的没错,”他看着艾略特,“你已证明了。”

“是的,先生。我想我已证明了。”

“他做的每件事都使人想宰了他,”克罗少校厉声说,“连他为何未能全身而退的原因也令人气结。表演失败,因为——”

“表演失败,因为他试图改变犯罪史,”菲尔博士回答。“那没有用,相信我。”

“停一下,先生!”波斯崔克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你企图用毒杀人,”菲尔博士严肃地说,“记得这句话,在所有杀人形式中,毒杀是最难逃过处分的。”

克罗少校盯着他:“等一等,”他抗议,“也有可能是最容易的,不是吗?我不是你所谓有想像力的人 。但我有时想知道——嗯,你听我说!每天都有人死,大多是自然死亡;医生发给证明书 ,但谁知道其中有多少可能是谋杀?我们不知道。”

“啊!”菲尔博士深吸一口气。

“你说‘啊’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曾听过这说法,”菲尔博士回答,“你可能是对的。我不知道。我想强调的是我们不知道。你的意思很特别,让我眼花撩乱。比如说,每年在维岗死一百个人 ,你怀疑其中一些人可能被毒杀,为此你求助于我,指出毒杀很容易。你说的可能是对的 ;就我所知,墓园里可能充满嚷着要复仇的冤魂。先就此打住,在我们假定一事为真之前 ,必须有证据。”

“嗯,那么你的立场是什么?”

菲尔博士更温和地说:“就我们能看到的毒杀案例来辩论,显然毒杀是最难逍遥法外的罪行,因为很少人不受处分。

“我的意思是,毒害者由于其性格之故,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他无法全身而退。他若第一次侥幸脱逃,就不断毒杀,直到被逮捕为止。前面提到的几个人都是这样。他被自己的性格所背叛。你或我可能枪杀、刺杀、用棍子打或勒死人,但我们不会疯狂爱上明亮的左轮手枪、闪亮新匕首、护身棒或丝手帕。毒杀者就会如此。

“他冒很多险。一般谋杀者冒一个险,毒杀者冒三个险。不像枪杀或刺杀,他的工作在他完成行动时并未结束。他必须确定被害者活不久,没机会揭发他,第一个冒险;他必 须证明他没有机会或理由使用毒,第二个冒险;他必须顺利取得毒药,最糟糕的第三个冒险。

“可怕的故事不断上演。X死在可疑情况下,据知*有理由希望X死,且有机会在X 的食物或饮料里下毒。尸体被解剖,毒物被发现。接下来的规则就是追踪*如何买到毒药 ;然后是逮捕、审判、宣判、执行死刑。

“现在,索德伯里克罗斯的毒杀者知道这些。他不必是犯罪学学生才能知道,他只消读报纸。知道后,他建造能以不在场证明克服上述一项危机的杀人计划。他试图犯下没有罪犯曾顺利完成的事。他失败了,因为聪明人可能看穿阴谋的每个细节。现在让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菲尔博士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便条盒,从盒里取出一封信。他总是收藏所有的便条在盒里,放在口袋中,寸步不离。

“我告诉你们,”他继续说,“马库斯·切斯尼几天前写了一封信给我。我一直未给你们看这封信,因为我不希望你们被误导。有太多实证。这封信可能误导你们。但现在我们既已发现真相,是读这封信的时候了,看看你们怎样解释它。”

他把信摊平在桌上,就放在表的旁边。信的上部写着:“贝勒加宅第,十月一日”, 接着叙述他们才刚听完的理论。菲尔博士的手指指向末尾的段落:

隐喻地,所有见证人都戴着墨镜。他们既看不清楚,也无法解释事物的颜色。他们不知道舞台上正进行什么,更遑论观众席里。事后给他们看表演的黑白影片,他们会相信你 ;但即使那时,他们也无从解释他们看见什么。

我即将在一群朋友面前进行我短短的表演。如果进行顺利,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稍后来看它?我知道你现在在巴斯,我能派一部车去接你。我会把你唬得团团转。但是,由于你对此区不熟,由于你只略识我的亲友,我愿给你一个暗示:严密注意我的甥女玛乔莉。

克罗少校吹口哨。

“就是这样,”菲尔博士边折叠信边咕哝,“加上我们今晚将看到、听到的事,证据就完全了。”

门上有谨慎的敲门声。菲尔博士深吸一口气后看表。他环顾其他人,他们都点头表示准备好了。门开时,菲尔博士把表放在一边;因穿着一般衣服而非通常的白外套而看来有点陌生的熟人,探头入房间。

“进来,史蒂文生先生。”菲尔博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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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答案都在影片里

艾略特的车驶近贝勒加宅第,车上很拥挤,即使波斯崔克和克罗少校坐另一部车。菲尔博士占据大部分后座,其馀部分被史蒂文生吩咐携带的大箱子所占据。看来迷人但不安的史蒂文生坐在艾略特旁边。

嗯,事情就快结束了。艾略特猛拉手煞车杆,并抬头看房子光亮的正面。他等到其他人都到齐才按铃——那是个寒冷、有点雾的黄昏。

玛乔莉亲自开门。当她看见他们的严肃模样,她很快地环视一圈。

“是的,我收到你们的口信,”玛乔莉说,“我们今晚都在。我们今晚不出门。有什么事?”

波斯崔克告诉她:“非常抱歉打扰你的新婚之夜,但我们不会打扰你太久。”他好像没法儿抛开这话题,像着魔似的。波斯崔克一看见克罗少校的严峻目光,就停止讲话。

“督察长。”

“先生?”

“这位女士的私事不必被讨论。明白吗?谢谢你。”虽然克罗少校不自在,他试着愉快地对玛乔莉说话,“不过,波斯崔克有件事说得很对。我们会尽快弄明白。哈,哈,哈 ,是的,一定。我说到哪里了?啊,是了,你能带我们见其他人吗?”

少校表现拙劣。玛乔莉看一下他、看一下史蒂文生携带的大箱子,一语不发。她的脸色绯红,显然在晚餐时喝了白兰地。

她带他们到图书室。图书室在房子后头,是带有开架式书架和大粗石火炉的舒适传统房间。火快活地在火炉里燃烧。一牌桌竖立在炉前地毯上,切斯尼医生和英格拉姆教授坐 在桌旁玩西洋双陆棋戏。哈丁懒洋洋地躺卧在椅子里看报,他的头因颈项上的绷带而显得僵硬。

切斯尼医生和哈丁都有些醉,英格拉姆教授则很清醒。只有桥牌灯照亮房间,房间里 非常热,充满咖啡、雪茄烟和大杯白兰地的气味。棋戏结束,但是英格拉姆教授继续在板子上掷骰子。

切斯尼医生把手平放在桌上,泛红、生斑点的脸四面观望:“够了,”他咆哮。“什么事?说出来吧。”

艾略特一看见克罗少校点头,就说起话来了:“晚安,先生。还有你,还有你,我想你们都见过菲尔博士。你们当然也认识史蒂文生先生。”

“我们认识他,”切斯尼医生四面观望,用喝了白兰地而沙哑的声音说,“霍巴特,你来做什么?”

“他带放映机来。”艾略特回答。

“今天下午,先生,”艾略特对英格拉姆教授说,“你很有兴趣看这部记录切斯尼先生表演的影片。我想建议,如果你们方便,你们该看。史蒂文生先生非常慷慨地带来他的放映机等器材;我相信如果我把放映机安置在这里,你们不会反对。”他以海德雷督察长严格训练的态度说话,“我担心这影片使人看了难过,我为此道歉。但我能向你们保证,如果你们看了它,它会帮助我们,也帮助你们。”

英格拉姆教授掷骰子发出格格轻响。他看一下骰子上的点数,拾起骰子,然后注视艾略特。

“唉,唉,唉。”他低语。

“先生?”

“听我说,”英格拉姆教授说,“公平一点。”他又掷骰子,“这是法国警察的犯罪现场重建吗?那犯罪的卑鄙小人会尖叫认罪吗?别胡扯了,巡官。你不会有收获的,这是很坏的心理学,至少在本案里是如此。”他的语调轻淡,但他话中的意思严肃。艾略特微笑,英格拉姆教授也微笑。他赶忙安 慰他们。

“不,先生,我发誓事情绝对不是这样。我们不想吓人。我们只希望你们看这影片。 这样你们能看出——”

“看出什么?”

“看出Nemo医生究竟是谁。我们已经非常仔细的研究那影片。如果你们仔细看,你们能讲出谁杀了切斯尼先生。”

英格拉姆教授丢骰子进杯、摇动杯子、掷骰子:“从这影片能看出凶手,是吗?”

“是的,我们认为如此。那就是我们希望你们看这影片的原因,看你们是否和我们意见一致。答案都在影片里。我们在第一次放影片时就看到了,虽然我们没意识到,但我们认为你们会看得更清楚。要是这样,事情就简单了。我们准备今晚逮捕此人。”

“天哪,”乔·切斯尼说,“你不是说你准备今晚绞死人吧?”他不胜惊异地说,彷佛他听见令人吃惊的事实。他的脸变得更红。

“那要让陪审团决定,切斯尼医生。但你反对吗?反对看影片?”

“嗯?不,不,一点也不。跟你说实话,我想看看它。”

“你反对吗,哈丁先生?”哈丁不安地用指头摸弄衣领内的绷带,他清清喉咙,伸手取白兰地,一口饮尽:“不反对,”他说,“嗯!它是部好影片吗?”

“好影片?”

“我指的是清晰吗?”

“很清楚。你反对吗,威尔斯小姐?”

“不,当然不反对。”

“她必须看吗?”切斯尼医生追问。

“威尔斯小姐,”艾略特慢慢地说,“必须看。”

英格拉姆教授又掷骰子,看骰子上的点数:“我自己呢,我很想看这影片。我非常想看这影片。我今天很痛苦。”他的秃前额在房间的热气里发亮,“我因此很想要你滚蛋。 但我不能。那该死的吹箭筒整晚纠缠我。Nemo医生的身高整晚纠缠我。”他砰地把骰子杯敲在桌面,“告诉我。这影片能显示Nemo医生的身高吗?你能从影片中看出他的身高吗? ”

“是的,先生。大约六尺。”

英格拉姆教授放下骰子杯,抬眼向上看。切斯尼医生起初看来困惑,然后好奇,然后高兴:“已经有答案了?”教授厉声问。

“你自己看。那不是我们要你看的主要部分,但你能视为已有答案,是的。现在,你们介意我们用音乐室放影片吗?”

“不介意,不介意,用哪里都可以。”乔·切斯尼怒吼。他像瓶子里的药那样颤抖; 而且像某些药起泡沫、变颜色。他万分殷勤,“要我为你领路吗?让我为你领路。在那里喝点饮料。一口气把影片看完,我们该喝杯饮料。”

“我知道地方,谢谢。”艾略特对英格拉姆教授咧嘴笑,“不,先生,你不必如此紧 张。在音乐室放影片并无特殊用意,只是你们在那里能把事看得更清楚。史蒂文生先生和我先过去,克罗少校五分钟内会带你们进去。”

直到他走出房间,他才明白自己的额头有多烫。但他也明白他根本没在想凶手,他认识凶手,凶手现在像剥开的洋葱一样脆弱。他在想别的事,让他觉得生病的事。

走廊很冷,音乐室亦然。艾略特找到柜橱后面的电灯开关。他拉上灰色窗帘;雾在窗 外升起。他打开暖气机。

他说;“你的布幕可放在双扇门间的空间。把放映机放近一点,影片愈大愈好。我们可拉出那留声机,用它当放映机的桌子。”

史蒂文生点头,他们在静默中工作。布幔被钉在门框上;放映机与留声机的插座连接 。似乎等了很久,一大方块光才在银幕上闪出。音乐室那头是黑暗的书房,马库斯,切斯 尼曾坐过的书房,里面的钟仍在滴答滴答响。艾略特把织锦安乐椅安排成银幕两边各二座 。

“准备好了。”他说。

他才刚说完,一队古怪的队伍就走了进来。他看见菲尔博士主持仪式。玛乔莉和哈丁被带到银幕一边的两张椅子。英格拉姆教授和切斯尼医生被带到另一边的两张椅子,克罗少校(如昨晚一样---棒槌学堂注)靠在大钢琴上,波斯崔克坐在门边的位置上,艾略特坐在门的另一边 。菲尔博士站在放映机旁的史蒂文生后面。

“我承认,”菲尔博士喘着气说,“这对你们——尤其是威尔斯小姐很不容易。但威尔斯小姐,你愿意把椅子拉得离银幕更近一些吗?”

玛乔莉瞪着他,但她默默遵从。她的手抖得实在厉害,艾略特走过去帮她移动椅子。虽然靠旁边,她距离银幕在一尺之内。

“谢谢你,”菲尔博士低咕,他的脸不像平常那样红。他大吼,“阿们!放影片吧。 ”

波斯崔克关灯。艾略特又一次看到强烈的黑暗,待史蒂文生开放映机的灯才把这黑暗打破。它微微照亮周围人的脸。由于放映机距离银幕五尺内,银幕上的形象虽不如真人大 小,但影像依然很大。

嗡嗡声响起,银幕转成黑暗。不难听见人的呼吸声。艾略特察觉到菲尔博士的庞大体形高耸在坐下的观众之上,但知道那只是个背景,他全神贯注在他们将再次观看的影片。

垂直光点在银幕周边蠕动。幻象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从光点中逐渐浮现双扇门后面房 问的清楚画面。当他们看着发微光的壁炉架、桌上的白灯、白色的钟面,艾略特有“他们在看着真正房间而非影片房间画面”的神秘感觉,彷佛他们透过透明帷幕、而帷幕将所有 颜色洗成灰和黑,幻觉被真钟的滴答声加强,真钟的滴答声符合银幕上钟摆的摆动。在他 们面前的是空房间,镜子房间,有真钟记录昨晚的时间,窗户打开通向昨晚的空气。

然后马库斯·切斯尼从书房看着他们。

难怪玛乔莉大叫,因银幕上的人物几乎和真人一样大,这并非光线照射下切斯尼死人般的外表之故,而是他们的错觉。切斯尼在镜子里严肃地做事。他坐下来面对他们,把灰图案的巧克力盒推到一边,然后开始他与书桌上两小件物品的哑剧……

“哦,完全看不清楚,”英格拉姆教授前倾,头颅碰到了放映机的光束,“我明白了 。吹箭筒,嗯?我现在明白了!我知道——”

“别管它!”菲尔博士怒气冲冲地打断,“别管它,别想它。看银幕的左边。Nemo医生要进来了。”

彷佛被召唤般,戴着大礼帽的高瘦人物出现,他一出现,就转身面对他们,而他们则 看向他的墨镜里面。细节被锐利放大。你看到大礼帽的磨损的毛、鼻子处破个洞的毛绒绒 围巾和Nemo的奇怪步伐。他半背对着他们走向书桌,他进行巧克力盒掉包……

“他是谁?”当影片中的人物走动时,菲尔博士追问,“好好看一看。他是谁?”

“是威尔伯。”玛乔莉说。

“是威尔伯,”她又说了一次,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没看到吗?那步态还不够清楚吗?看!那是威尔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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