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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章

作者:玻璃唇 当前章节:2550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0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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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尽处是笙歌,我曾是妓女,知人世惟一的好,便是可以惊喜怨愤颠,百感交加。

做鬼很无聊,做水鬼更是无聊,只能日日数着鱼虾与水泡渡日,那有这样的男人,可供我当夜点消遣,白骨绽欢颜啊?

留下来罢,我对自己说,杜十娘,耍它两日再走,方不亏回来一遭,换取些许记忆留待日后品尝。

复走回屋去,拿起百宝箱,四下查看,看可有地方将它躲藏。

走近衣柜,轻弹木质,回声钝钝,原是上好红木造的。

“咿呀”一声,打开柜门,映入眼帘的尽是衣裳,尽是黑白灰三种颜色。

这个宝儿,穿衣原是偏于素淡一类的。

心虽不喜,但仍一件件试穿,穿着穿着,不由想起十三岁那年,那天,也是这般试衣。只是衣是红衣,鞋是红鞋,连鬓角的金步摇,嘴里含的也是一粒小小的红玉。

平常人家的女儿着了红衣,一般是嫁人,图个喜气。我这样的女子,却是图个把自己买了出去的吉利,从此被人挂了牌号做成生意,只祈流通于市,换回钱币。

红与红也有不同的含义。

侍儿画眉帮我细细梳洗,老鸨妈妈则坐在身侧,授我做婊子,诱男人的规矩。

我细心听取,那一行那一门要出人投地,无需付出努力?

天然本事也得经人调教,才可日趋完美。

名妓并非天生,除了美,除了艺,讨好男人,从嘴头到床帷都要流着蜜,方可令他百般依恋,不得不回,身不由已。

我永记得第一个男人,五短身材,面目丑陋,如有的选择,第一次,我不会要他进入我的身体。

而我却是个妓女,做为妓女,我得谢他,他出手阔绰,黄金一千两,奠定我初出道的地位。

对一个新人而言,千两黄金,价格不菲,别的处子破身,最多百两,而我,是她们的十倍。

柜里最后的一件衣,咦,似曾相识,不是黑白灰,烟霞般灿烂,薄极,显是我也穿过的叫软烟罗的纱质内衣。

当下社会也有这样名贵的衣着,可供女子穿着?真是一奇。

忙穿在身上,腰间的带儿一系,镜中人马上显是慵懒娇媚。

此时一首好听的歌儿响起,忙循着声音寻去,是门,门在唱歌,打开一看,柳遇春立在门外,身后是一片亮光,天己大亮。

想不到我试了一夜的衣。

他眼圈发黑,显是没有睡好,说,我来接你。

接我干什么?一边摆弄纱衣,一边看他,声音不由放至极娇极媚。

他看我,突的拥住,眼里隐然含泪,说,宝儿,宝儿,你终于原谅了我。

原谅了他?不由心底冷笑,负心男人都不可原谅。男人这种东西,给点好颜色,便能开个大染坊,专门会错意。

我不过是六百年来未穿华衣,着了一件,便带出了旧时积习。

但偎他怀里,不舍一推,因我听到了他的心跳,“突突”的,那么有力。伸手摸他胸腔,画了一个圆,拿眼软软看他,旧戏刹时上演,管不住自己,想只想问一句,李郎,李郎,这块领地可属于十娘?

六百年前我常常和李甲做这样的游戏。

而李甲总情深意绵,低低喃语,十娘的,只是十娘的。

只这一句,便令我决意洗尽铅华,从良为妻。也是这一句,令我在做鬼的日子里,反反复复的问自己,李甲,李甲,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是黑的,还是红的?可否有百分之一的诚意?

咦,这个男人,心跳如此有力,“突突”的声响,震我十指皮骨和乐般微微舞起。不似李甲,需俯耳上去,才能听清他心跳的声息。这样铿锵有力的心脏,不知是如何负了宝儿呢?

十指微扬,温柔丈量,指尖欲念突然暴长,它想,它要,它希望,看看,只看一下,这个男人的心脏是什么样?他为何负她?她为何投江?

用力挖下,指尖已呈刀状,他却俯下了头,寻我的唇,似要吻下,喘息悠长。

犹如咒语,鬼差的话又在回响,杜十娘,你不可上岸做怪,不可水底做冤鬼兴风做浪,可能应了我?

皮上沁出一身冷汗,我是一只鬼,回来,便携了杀光。

急忙停了,使劲推开他,声音变冷,面若冰霜,审判一般问他,接我干什么?

他失望地看我,以为宝儿仍不肯原谅他,说,包家文没给你打电话?

我不说话。

他又说,今天有一场秀要走,你快去穿好衣服,我等你。

于是进了卧室,脱了软烟罗纱衣,拿它裹住了百宝箱,放进衣柜一个角落。并忙忙穿了一身黑色套装,跟他身后,去赴那叫秀的勾当。

满大街都是冒烟的轿子,像绿色的水龟,在路上飞奔,他拉住我的手说,咱们挡的。

的?这东西叫“的”,好生奇怪的名字。

一会儿到了市体育场,远远地听见音乐在响,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见我便迎面过来,说,快,快,孙宝儿,就缺了一个你,快快换衣、上妆。

我被推进了化妆室。

那里四处是镜,女人成堆,个个坐在椅里,对着镜子又涂又抹,且嗡嗡声不断。我刚坐入一张空椅,便有人拍我肩膀。

是谁?

回头一看,一张狐狸脸,尖下巴儿,柳叶眉。

宝儿,给你衣服。她递过一件玫瑰色的衣裳给我。

我伸手接了,学着别的女人样,换过,随着音乐登场。

台下黑压压的是人,台上是我刚在后台上看过的女人,一个个身材修长,风骚的走在一个临时搭建的T形的台上,挺胸、抬头,扭腰、提胯……

呵,这便是秀?这样的秀没有人走的过杜十娘。

我踩着乐点,走在了台上。台下各色人等的眼光,齐刷刷集的向了我。没有人能走出这样的步子,坐唱念打,为这行如风中柳的姿态,老鸨妈妈没少打我。

一个男子在呆呆看我。

呆头鹅一只,杜十娘在六百年前见的太多。但仍是要诱惑他。

眼风放出,开头、伏笔、高潮、结局,一路起承转合,风行水上,羚羊挂角。杜十娘的媚眼儿原是一篇好文章,引男人的心从高处跌落,跌落,跌落……

直线的跌落。

跌落了却不要他。

不是我残忍,那是我做为妓女杜十娘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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