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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四十三章

作者:玻璃唇 当前章节:3982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0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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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他真的是傻。

他的苦痛正需要这样的暴打才能释放。他打人,或者被人打。他一点也不挣扎,爬在泥土里,看着额上的血和泥土混杂,虬结,分不清辩不明的情感一样。一阵大悲痛,不是来自肉体,而是缘于心房,痛的压出无声的泪来。那是泪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液体,比血浓稠,而他不是一只杜鹃鸟啊!

这样也好,杜媺,十娘!

生,不能为你做什么,死,就为你挨次打。

他躺在那,死狗一样。直至人散,才慢慢爬起,拍尽尘土,揩了血污。他站了起来,他有事要干,他也租人,也租船家,也在江上打捞。

捞,捞,捞。

捞的是爱,是情殇,是不能说,说不得的暗恋。

他这样爱她。

千万人里,江上来来往往的人里,惟有他,柳遇春,找的是杜十娘的尸体,而不是那百宝箱!

白骨捞来,一截一截,长长短短,男女不分,身份不清,命运不明,不知是那年的陈年骨头,湮没在江,被鱼虾蚕食的只剩赤裸裸的模样,他无法判断那一根,那一截是他曾见过的红情绿意,冰亮雪透的杜十娘。他只能把它们,一起捞上来的,埋在一个坟里,这样大大小小的埋了十来个土馒头,他才把自己的心算放下。

就这样盘踞一月多余,身上的银两快尽,他才想返京而回,临别面江,喃喃,媺,媺,你怎么就这么傻,为什么要跳江......

杜十娘这只鬼听了这呼唤,突然惊起,大梦初醒,一身冷汗。

这个李甲,原来他从妓院里出来六日,尽倦在了别人家,什么法子也没想,他可知等他的六日,杜十娘如何从早望到晚,从晚望到早,独自凭栏?

他也可知那六日,老鸨妈妈如何耍尽手段,把十娘时而笼络,时尔威吓,时尔眼泪鼻涕的痛哭,和十娘诉说什么从小到大,母女情长,令十娘不忍离了她。

而他,他于人后却这样天胡地涂的解释一番,就把责任推个净净干干?

杜十娘,枉你担了聪明伶俐,你不但错了开头结尾,而且错了中间一环。他六日不归,就不该再私递银两给他,让他赎什么身,从什么良!

男人若此,太没得担当,还找了借口给自个脸上抹金,心里涂银。亲,什么是亲?亲是为了所亲的人处处着想,而不是令她急火滚心,丢她独自一个人在刀尖上行,热火上爬。

这样的亲,不要也罢,这样的男人,杜十娘,你亦不要也罢。

藤萝托木,所托的那木,也得是乔木呵!你托的是什么?柔杨柳,风中摆,且那般喜好自夸。

杜十娘!

正自发呆,遇春却也突然坐起,还在喃喃,媺,媺,你怎么就这么傻,为什么要跳江......

我忙握住他的手,他额上犹自淋漓大汗。我知他梦的什么,却仍柔声问他,遇春,你怎么啦?

我,我做了个梦。

他四处的看,迷茫慌乱,宝儿,我以前也做过这样的梦,很古老的时代。对了,你也半夜摇醒我,问过我在叫什么,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叫醒,就什么也想不起来。现在可好,梦境历历在眼,清晰万分。真奇怪,梦里我看到一个女子,叫杜媺......

历历在眼?清晰万分?

那还不是因为我这只鬼就睡在你的身边,咱们二人魂魄幽幽,同赴六百年时光?

同床异梦,杜十娘和柳遇春却同床同梦,把六百年旧事回放。我这只鬼紧紧缠他身上,骨头酥软,软至无支撑,软烟罗软到无有,它只是一层纱,怎么可遮了杜十娘藏了六百年的报答,色,以及欲望?

他看着我,突然把唇一觅,深深吻下,杜十娘星目一闭,红唇微张,灵舌一点,轻轻的伸出唇际,递他唇里,和他搅到一起,莺莺燕燕,勾勾连连,撕撕缠缠,打开了舌头的架。

是欲。

是爱。

是试试探探,离离合合。

是孙宝儿的柳郎,她在试探,遇春,你可肯要了我的?

不,不,不,不是孙宝儿的,而杜十娘这只鬼的,杜十娘这次回来是来找他的呵,是来找他......报答!

是报答吗?

是吗?杜十娘?

千万个人里,只有他肯找杜十娘的白骨,虽然他找错了,但其心可嘉!

他在醉,在变成兽,万物燃烧,白骨成了篝火。他在篝火里豹般起伏,他要我,我这只鬼也要他了。

不休不止,天暗了,地黑了,沉沦了......

恒古的大甜蜜,他和我,我和他一同坠落......

遇春,遇春......

什么?我叫他遇春了吗?我,我,我爱上了他?

媺,媺,我的媺......

在最黑的时候,一朵花在暗夜里亮了,什么?他叫什么?他叫媺,媺,我的媺!

他还在梦里吗?

我这只鬼闭着眼睛悄然睡去,眼里有两颗水珠滚落。

那不是眼泪,而是喜悦的水。

爱,原来是真爱,放了六百年,在那千娇百媚风姿卓绝的等着小女子杜媺。

电话铃铃。

我突的醒了,胳膊一伸,哦,遇春不在,那熟悉的男人身体去了那?

他去了那?这个男人,杜十娘这只鬼渐渐爱上的男人,他究竟到那儿去啦?

坐起寻觅,仍不见,无奈接了电话,却是个陌生人的声息,声带狭细尖锐,非男非女,孙宝儿,今天你怎么不去医院了呢?

是谁?这几日孙宝儿身边的人,杜十娘大抵相熟,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真是有点奇。

莫非是孙富的手下,把电话打到这里?

你是谁?

你先不要问我是谁,你爸爸在医院里,需要你。

难道孙富又出了什么问题?忙把电话挂了,却见旁边有一张纸条,是遇春留的,原来他怕惊醒了孙宝儿,独自一人悄悄去了医院,看护病人,尽职工作,无声无息的离去。

我也忙换衣梳洗,噫,不用画这张人皮,只须淡淡涂眉,镜中的人的脸,粉嘟嘟,晶莹莹,唇色一点自来红,双眼两粒黑玉雕成的葡萄,看的这只鬼也不由赞了声,好美!

呀,不好。

我一个踉跄,向后一退,明明白白的犯罪证据,写在那皮里,因那皮下血色隐动,寸寸缕缕,皆是渭城朝雨。悒了这人皮。

春色满院关不住。

杜十娘,你是只是一只鬼,与他合欢,会不......会吸他阳气?

先自慌了,爱他,不可以这样对他,他还要他的人世呀!

再不可以!

这只鬼忙忙下楼,却因带了更多阳气,更显娇媚,袅袅然,风拂柳的走过住家小区,更引路人驻足回首观看。

春风一夜江南岸,云雨难瞒!

刚到门口,却见齐天乐依车而站,他呆看着,直至我近了,他还看个不休,眼亮如钻,似拿眼光做个刻刀,非把孙宝儿刻出来另一个不可,存他眼里。

难得,齐天乐也肯这样看一个女子。

我笑看他,天乐,路边站了一只鹅,你看见了么?

他唇角一翘,笑说,宝儿,你错了,是路上走过一群鹅,你看看。说着把手一指,我不由回首一顾,真的,孙宝儿所过之处,人人都停了,呆看着。

呵,这个齐天乐,把话转了,借物打物,发呆的时候还有急智,不肯让杜十娘取笑他的。

他大手一伸,纂住我了,不打招呼的,宝儿,上车。

不,不行,天乐。我摆开他的手,刚有人打电话来,让我去医院看爸爸的,对不起了。

他笑,声线却变了,狭细尖锐,非男非女,孙宝儿,今天你怎么不去医院了呢?

哈,原来是他在装神弄鬼,玩演员伎俩,反把杜十娘吓了一跳。

含笑看他,天乐,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变个声音骗我?

他伸出一只手,把我腰一揽,刹那,两相嵌合,天,孙宝儿的腰简直是为他的胳膊生的。他一环一塞,就把这只鬼塞进了车子,边塞边说,宝儿,别拿大蒜叶装水仙花了,我说我是齐天乐,你还会出来么?

哦,他已经明了,孙宝儿是处处躲他的?

他把车子开了,边开边说,宝儿,昨天我出来才知道着了你的道了,在那地方故意问我是怎么混进去的。呵,我都忘了门口有便衣警察站岗的。

好个聪明的齐天乐!通透的敲敲足底,头上就悟了禅了。

该入佛门的。

为什么不理我?他问,语言咄咄。

没有啊?我不理你了吗?我故做糊涂。

你怕了!他唇角又翘。自得,满意,倜傥,还有俊美的威慑。

是的,是威慑。他的美具有杀伤力,是一列军队,只是路过,亦会砍碎沿途的女人心的。

杜十娘是怕了,怕了他的色相,他的透彻。

还怕......为鬼也禁不起他的诱惑!

是么?口上却不示弱,我娇笑,抹糨糊了,六百年前妓女杜十娘常常和客人这样抹的。怕你的什么?你是老虎,豹子,野狼,野狗,森林里跑出来的?

是的,他更笑,伸出一只手来,我要吃了你!

不好!说错话了。给了杆儿,他打蛇顺棍上了。

忙往车窗外一看,这什么地方,没来过的。快快岔他话题,天乐,你要把我拐卖了么?我要去医院的。

不用去,你爸爸今天不错,没见医生跑过来跑过去,门口有你那职业保镖护着。

呵,显是他去过了,还顺带的挖苦柳遇春。肯吃醋,只是不知道这醋兑没兑水?几多杂质?

真心?亦或假意?

好也要去,那是我爸爸,我得看护他的。

我要走了,有一部片子开演,我是里面的男一号,送送我,宝儿,可以么?

哦,他在求我,话先软了。

他这一软,白骨也软了,请人送他,也只有齐天乐这样的男人,才做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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