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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俄尼索斯之祭(引子)
今天是七月十三日,一八八九年七月十三日,虽然不是十分吉利的数字,却依然让我兴奋不已:因为今天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日,同时也是我开始为撰写毕业论文而努力的第一天,在几个月后,当系着红绸带,写着“内维尔·卡思伯顿”名字的证书放到我手上时,我九正式成为一名牛津大学的合格毕业生,对一个来自于希罗普郡普通公学的男孩子来说,这是件多么光荣而又令人激动的事情啊。
公共马车从伊兹灵顿关卡进入了伦敦,我邻桌的大叔一直在嚼烟草,难闻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子,而对面的年轻人则直勾勾地盯着我脚边的小皮箱。真是让人不舒服的旅行。
我把脸转向窗外,想到口袋里的介绍信时才感觉好点儿。它将帮助我找到一位称职的辅导老师,这对完成我的论文很重要。
因为作为文学院学生的我选择了一个比较生僻和困难的课题:中世纪教会文化的闪光。我的老师和同学都惊讶不已,转而对我抱以同情的目光。我并不怀疑自己的才华和能力,可他们的眼神确实让我心惊肉跳,最后还是好心的费里尼特教授为我写了一封介绍信,让我去伦敦找一位亚森·加达神甫。“这个人既是神学学士,又是文学硕士,而且曾经在研究中世纪教会史方面小有成就,”他告诉我,“你不妨以我学生的名义去请他指导一下,相信他会乐意帮忙的。”
我以前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教授的意见是诚恳的,我也就欣然采纳。不知这位神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没有见面,不过我想他一定会是位慈祥而睿智的长者,知识渊博,和蔼亲切,花白的鬓角有岁月累积的优雅……那么我将会度过一个非常充实而理性的夏天了。
当马车缓缓驶过圣约翰路,我可以忽视了周围那些嘈杂而粗鲁的交谈声,专心致志地憧憬着未来这令人期待的短暂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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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俄尼索斯之祭(一 初到伦敦,死神撩起面纱)
我的父母是希罗普郡最平凡的那种居民,我从小到大都像所有的平民孩子一样用一便士一支的铅笔在废纸上练习演算和单词,但有所不同的是我喜欢用买糖果的钱去买写旧书,并且翻来覆去地读;这也是一对小商贩家里会出一个大学生的原因之一。经济上的拮据让我杜绝了一切公子哥儿们的奢侈与挥霍,我尽量少交朋友,少应酬,少去旅行,所以我也就很少真正踏进伦敦这个大污水坑,也没有真正认识过狄更斯笔下那些欢乐的伦敦佬儿。
公共马车上的乘客绝对不会是柯曾大街的老爷太太,大部分是白教堂和天鹅闸巷一带的居民,所以当我进入伦敦市区后首先经过的是老城区东边。马车沿着泰晤士河慢慢行驶,沿途不断有人下车,大声喧哗着,骂骂咧咧,只有我安静地凝视着窗外。
夏季的伦敦远比秋冬少雾,难得的阳光把滔滔流淌的泰晤士河照得泛白,大大小小的汽船、平底船在宽阔的河面上来往,汽笛呜呜地响着,黑烟飘散在本就不怎么干净的空气中,我看见远处圣保罗大教堂房顶上的十字架闪闪发亮。
这时附近的小码头上穿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一群人围在河岸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马车里剩下的几个女人见状似乎来了精神,纷纷要求车夫停下来,探处出头好奇地看着那边。
对此我有些不满,因为我对看热闹从来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在少数服从多数的情况下被迫加入了打探的行列,不耐烦地等着她们的好奇心被满足。
这条路高出河岸十几英尺,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躺在那儿,几个人蹲在他(她)周围检查什么,更多的人则在旁观。
“好像是死人了,淹死的!”车里一个红头发的女人惊呼到。
“闭嘴,特里莎!”另一个粗壮老太婆毫不客气地呵斥她,“这种事别叫那么大声!”
“看、看,过来了!”
一个黑色的人影俯身抱起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慢慢走上了大路。我渐渐看清了尸体的样子;竟然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年,金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额头上,穿着衬衫和灯心绒长裤,而抱着他的那位先生身材修长,穿着及膝的褐色外套,白皙俊美的脸和他束在脑后的长发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在我惊诧于他天使一般的外貌时,几个警察急冲冲地从后面赶上来拦住了他,似乎在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而其中一个穿黑色便装的背影让我觉得十分眼熟。
这时停驻很久的马车突然一晃,又开始照常行驶;大约是马车夫也变得不耐烦了。我重新坐下来,耸耸肩,立刻把刚才的事抛到脑后了。
据费里尼特教授所说,亚森·加达神甫是一位传教神甫,常常居无定所,而这次是埃勒西牧师好不容易才从古德威克找到他,他在伦敦也不会待太久。
我下了车,提着行李按地址来到格罗斯维诺广场31号。这幢小公寓和周围一些气派的房子比起来显得很朴素,正像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甫该住的地方。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去拉动门铃。
“您找谁,先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开了门,和蔼地问我。
“您、您好,夫人。我叫内维尔·卡思伯顿,从牛津来拜访亚森·加达神甫。”
她在夹鼻眼镜后面仔细地打量着我,然后微微一笑:“欢迎您,卡思伯顿先生,请进,请进……神甫出去了,他吩咐如果您到了,请先在会客室里等一会儿。”
我连声答应着,跟着她进去了。
正如我想象的一样,公寓里的一切都如同它的外表那么朴素而整洁。房东太太把我领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典雅的房间里,送上一杯香浓的咖啡。
我打量着这间会客室,它虽然布置简单却大方、得体:墙上贴着素花墙纸,挂着劳伦斯的静物和柯罗的风景画;雕花玻璃窗开着,布幔松松地束好了窗帘;阳光洒在棕色的地板上,漂亮极了;长长的沙发和写字台都打扫得很干净,茶几和橱柜上的花瓶里还插着犹带露水的百合。
在这样美好的环境中,我一路上的所有不快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清脆的铃声叮叮当当地响了。
“啊,也许是神甫回来了。”房东太太冲我微微一笑,站起来去开门。
我突然觉得有点紧张。不一会儿就听见走廊上穿来细不可闻的脚步声,一个清亮的嗓音传过来:“原来他已经到了!谢谢您,史丹莉太太。”
话音未落,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这是一个青年男子,最多二十四、五岁,皮肤白皙,长相十分俊美,一双蓝眼睛清澈而无邪,长长的黑发用白缎带整齐地束在脑后,看上去就像画里走出来的天使。他一边脱下及膝的褐色外套,一边微笑着对我伸出手:“真高兴见到您,卡思伯顿先生,欢迎您来伦敦。”
我的脑子里飞快闪过刚才河岸上的画面,瞠目结舌地望着他:“您……”
“我就是亚森·加达神甫,费里尼特教授不是跟您提过我吗?“他外套下那身黑色的法衣和白色的硬领都告诉我他没撒谎。
天哪,这跟“父亲”(FATHERHOOD)差太远了吧!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慢吞吞地和他握握手,表示很荣幸能得到他的指导,可心里却忐忑不安:这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真的能担任我的导师吗?
“我听说您给自己的毕业论文选了一个艰深的课题,”他示意我坐下来,“关于中世纪的教会文化,我不知道您会着重研究哪个部分:是‘拉丁化’教会和希腊教会的第一次分裂,还是查士丁尼一世和西派教会中兴;或者是伪造的《艾西多尔文献》和克吕尼派改革运动,或者是安瑟伦和他的神学思想;其实‘异端’罗吉尔·培根也不错,要不然就在神秘主义思想的流行上下工夫吧!”
这番话让我刚才的疑虑烟消云散了;教授的推荐没错,他确实是一位学者,我为自己的浅薄感到惭愧。
“我愿意听从您的建议。”我恭敬地说,“我相信您能替我作出明智的决定。”
“那么咱们先不谈这个。”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想您一定累了,我让史丹莉太太给您收拾了一个房间,如果您愿意,先洗个澡休息一下。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圣约翰教会图书馆借点儿书来,我认为那会很有帮助。”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他刚做了个“请跟我来”的手势,门铃响了,史丹莉太太打断了我们的下一步动作:“神甫,有一位探长想见您。”
他的眉毛微微一挑,但似乎并不意外。
随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会客室,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装,有一头浅褐色的头发和黝黑的皮肤,希腊雕塑般端正的脸上长着两只精明的黑眼睛。
我大吃一惊,脱口叫到:“查尔斯,是你!”
我亲爱的哥哥,已经整整五年没见面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禁不住张大了嘴:“内维尔,你怎么在这儿!”
我兴高采烈地抓住他的手:“当然,我在这儿!我来伦敦完成自己的毕业论文,我给你发过电报,你收到了吗?”
“当然,我收到了,可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而且我今天有点儿公务,所以也没注意你到达的时间……”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想我在路上看到过你,就在泰晤士河边。”
他点点头,可能猜到了是什么时候,又拍拍我的肩,对主人歉意地一颔首:“对不起,神甫,这大概让您见笑了。”
“不、不,您不用介意。”我的临时导师宽容地看着我们,“我为两位的重逢感到由衷的高兴。”
“谢谢。”查尔斯收起刚才的热情,用公式化的口吻说到:“真抱歉来打扰您,神甫,但我必须就半个小时前的案子向您询问一些情况。”
“我很乐意效劳,请说吧。”
查尔斯在沙发上坐下来:“您刚才在泰晤士河边看到一具被冲上河岸的尸体,对吗?”
“是的。”
“您告诉巡警您认识死者。”
“对。”神甫悲伤地摇摇头,“那个可怜的孩子曾经是昂桑修道院收留的孤儿,叫史迪芬·葛瑞堡,是我为他起的教名。他今年应该才十五岁。”
“您怎么能肯定是他?”
“他的模样没大变,而且左眼角下有颗红色的痣。”
“您当时是路过宽河街码头的,对吗?”
“我拜访了儿童慈善会的几位理事,正要去看看孩子们的夏装分发情况。”
“是您把尸体抱离河岸的?”
“我不能让他躺在那儿,我受不了。”
查尔斯表示理解,但不能苟同:“可是您这样做让警方勘探现场遇到了大困难。”
“对此我很抱歉!”神甫诚恳地说,“我当时只是向为他找一个医生——不管他还有没有呼吸。”
我的新老师真是一个非常慈悲的人;我看了看查尔斯,希望他下一个问题能婉转些。
“那么——”他似乎也在斟酌用词,“——您到现场时看到了什么?”
“他躺在哪儿,躺在又冷又潮湿的河岸上,双脚还泡在水里,身体冰冷,穿着亚麻衬衫和很新的灯心绒长裤。”
“您认为他看上去像是淹死后冲上河岸的吗?”
“不!”神甫回答得很坚决,“他是被勒死后抛尸到泰晤士河里的。”
我和查尔斯同时发出一声低呼:“您怎么知道?”
神甫阴沉着脸用细白的手指缓缓地划过脖子:“他这里……有一道勒痕。”
查尔斯意外地咳嗽了几声:“原来您也注意到了……其实我和您的想法一样,所以把尸体送去做详细检查了。呃——您知道死者生前住在哪儿吗?或者有什么亲戚朋友?”
“对不起,探长先生。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活生生的他——已经是5年前的事了。”
看样子很难再获得更多的东西了,查尔斯叹了口气,要求神甫如果再想起什么就告诉他一声,并且留下了地址。
“我会的。”神甫微笑着答应了,同时看了我一眼,“对了,我想两位一定也有许多话要说吧,我可以暂时失陪了。卡思伯顿先生——”
“请叫我内维尔吧。”
“内维尔,”他走到我身边,“你和探长先生聊吧,我帮你把行李送到房间里去!”
“不、不!”我诚惶诚恐地站起来,“还是我自己来吧。”
但是神甫非常温和地把我按回沙发,不由分说提起皮箱走出会客室。
“真是一位有教养的绅士。”我望着他的背影赞叹到,“一个优雅的男人。”
查尔斯对此倒没什么感觉,他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显得很高兴;大概能亲眼见到以前跟在自己身后的小毛头变成一个英俊的青年让他很开心。
他是我唯一的哥哥,比我大八岁,十二年前来到伦敦,不时也回希罗普郡看看我们。但我总觉得父亲和母亲对这个儿子有些不冷不热的,却把大部分宠爱都给了我,这让我隐隐不安。可查尔斯很喜欢我,常常给我寄钱,甚至连上大学时的部分费用也是他为我支付的。聪明的他现在看起来过得不错,变得比以前更成熟了,充满了阳刚味儿。
“你怎么样,查尔斯?升了探长都不告诉我?”我知道他一贯是很努力的。
“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显得很随意,完全没有刚才的严肃,“倒是你,内维尔,竟然都快毕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我的小兄弟转眼间就要成大人了。”
我羞涩地笑了笑:“其实也多亏了你和爸爸妈妈供我念完大学,否则我现在一定在为波特先生当会计。”
“是金子总会闪光的,你还要跟我客气吗?对了,干脆住到我那里去吧,反正我的房子最近也空出来了,咱们俩还可以多聚一聚。”
“我很愿意,查尔斯。可是这必须等我完成了论文才行。我得住在神甫这里随时向他请教;况且他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房间。“
我的兄长脸上显出了失望的神情,同时也对神甫的能力表示怀疑。他非常含蓄地没有明说,慢慢戴上帽子。
“好吧,内维尔,我不勉强你。今天我还有事,如果明天晚上你有空,记得到我家里去,地址我刚才已经留给神甫了:爱德华王街19号,就在圣保罗大教堂附近,你能找到吧?”
“我想没问题。”
“太好了。”他笑着拍拍我的肩,“咱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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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伦敦的第一天基本上很不错,见到了两个我最想见的人,并且品尝了史丹莉太太的好手艺,最后在松软雪白的大床上进入了梦乡。所有这一切消除了我旅途颠簸的疲倦,让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经历充沛,就像刚刚踏上赛道的立陶宛马。
神甫坐在餐厅里喝咖啡,读着刚送来的《晨报》,而放在旁边的《泰晤士报》上则醒目地刊登着昨天在河岸发现少年尸体的报道。今天他换上了黑色的法衣,胸前挂着一个朴素而雅致的银质十字架,在金色的朝晖中显得越发圣洁。他热情地招待我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然后带我出了门。
“多好的太阳啊,内维尔。”他兴致很好地向我建议,“有这样的好天气我们可不能憋在马车里,一起散散步怎么样?”
我掏出怀表一看,才八点钟:“这主意不错,神甫。我也想仔细看看伦敦呢!”
“一座天使与撒旦同时出没的城市。”他大笑着向前走去。
我一点儿也不熟悉这些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只是跟着神甫沿着人行道向前走。路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很多,有些灰仆仆的很不起眼,也有些纹着金色的纹章。迎面走来的女士们很多都戴着时髦的宽边帽子,上面斜插着一支或几支大而卷曲的羽毛,不过也有些衣衫褴褛的妇人披着褪色的披肩,提着东西走过我们身边。报童起劲儿地挥舞着报纸吆喝,不时有几个乞丐伪装成卖火柴的小贩儿蜷缩在街角。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从萨克司-科伯格广场拐角过去,来到了一条热闹的大路上,神甫冲我皱皱眉:“看吧,内维尔,我们要找的地方竟然在这条街的尽头,真不知道建筑师为什么会把图书馆的地址选在商业区。”
他领着我到了那个不太大的三层楼建筑前,门口的铜牌上写着“圣约翰教会图书馆 1860年 安杰斯戴尔·莫卡伯爵捐赠”。
就在我们正要推门进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神甫!”
一个神色慌张的女人站在街上看着我们,眼睛里流露出悲伤,还混合着不恰当的惊喜。她急匆匆地跑过来,一把抓住我身旁的人:“对不起,先生,您是神甫吧?是神甫,对吧?我看见您的十字架了!”
“对,夫人。”神甫点点头,“我是。”
“感谢上帝!”她竟留下眼泪来。
这让我们两个人都慌了手脚:“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夫人?”
“罗伊,我可怜的罗伊,他咳得喘不过气来……”这位女士哽咽着,“他快要死了,他需要忏悔……”
“或许……或许没那么严重,您找医生了吗?”神甫扶住她的手肘安慰到。
“已经没有用了,医生就守在他身边,他让我赶快为他找一位神甫或者牧师……”她伸手用力拽着我的导师,“……天哪,我以为来不及了!求您了,快跟我来吧,就在街对面……”
我们的计划被打乱了,但这是神甫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位女士带着我们穿过马路,走进对面一幢公寓的二楼。刚进门我们就闻到浓烈的药水味儿和一股腥臭。卧室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死亡的灰蓝色布满了他的皮肤,脸上颧骨高耸,呼吸困难,双手痉挛。一个医生正在他身旁收好听诊器,地上是一滩乌黑的血迹。
“他就是我的丈夫罗伊……罗伊·彼得森。他得了肺病……”
神甫脸上没有厌恶和恐惧,他示意我和彼得森夫人留在原地,自己慢慢踏进屋子。那个医生冲他摇摇头,划了个十字,然后走出来带上门。
我扶着悲痛的彼得森夫人在客厅里坐下来,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能僵硬地站在一旁,局促不安地看着那个医生。
这个矮个子老头可能已经见惯了临终的病人,静静在窗前啪嗒啪嗒地抽烟斗,脸上的神气像在等待一场枯燥的音乐会结束,不过好在他还能对家属表示一点同情。
“我很抱歉,夫人。”他用沉痛的语气说到,“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不,不,您不用道歉。”彼得森太太勉强抬起头,“我知道他没希望了……吃了那么多药……您看看,这一年来我甚至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卖了,可是也救不了他……”
我环视这间客厅。的确,看得出这里曾有过一段时间的辉煌:光秃秃的墙上有挂过油画的钉痕;两个空荡荡的装饰柜立在墙边,里面一定摆放过珍贵的饰品,我隐约看到一个残留的圆圆的压痕;墙纸、地毯还有沙发虽然都已经污秽陈旧,不过还看得出是上品。
“至少您尽量减少了他的痛苦,夫人,您是一位好妻子。”医生说完又对我点头致意,“先生,我想也应该感谢您,您和神甫来得非常及时,这对彼得森先生来说真是一种安慰。”
“其实也只是刚好遇到了夫人的恳求,这是不能拒绝的。”我简单地表达了对这个不幸家庭的同情——或许我的迟钝口舌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卧室的门缓缓打开了,神甫脸色凝重地走出来,十字架握在手上,他身后的房间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彼得森夫人失声痛哭,医生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她走进去跪坐在丈夫的身边,把头埋进他冰凉的手掌中。
神甫悄悄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这个充满了低气压的房间。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双颊白得发青。我们异常沉默地下了楼,穿过马路来到图书馆门前。神甫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回头望了望那扇小小的窗户,慢慢挂好了十字架。
“可怜的人,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安息……”
这是一次让人很不愉快的小插曲,我们的情绪为此大受影响。神甫变得异常安静,只把注意力放在此行的目的上,而我一想到那位悲痛欲绝的夫人心里也很不好受。
图书馆的一排排木制书架中散发着一股油墨与霉菌混合起来的味道,我们在书架的阴影里穿行,仔细查阅那些陈旧的藏书。
神甫挑出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又找到1543年的《至尊法案》和1549年的《教会统一法案》,他告诉我最好是在立足于正统教义分化开始的基础上来研究英国新教建立时期的文化倾向,那么从亨利八世对宗教改革的态度到伊丽莎白一世时的妥协都很值得一写。
“你知道伊丽莎白女王在位时做得最好事是什么吗,内维尔?”当我们拿着这三本书走向出借登记处的时候,神甫回头问我。
“呃……”我一愣,“是……是大败西班牙‘无敌舰队’吧?”
“不,是帮助教士们废除独身制。”他的脸上终于稍稍有了一点缓和的微笑。
这个图书馆规模虽然不大,但来借书的人还不少,两位严肃的老人在木桌上忙碌地工作着,我们前面那位夫人选了一本《琴·安·史丹普书信集》,躬下身在登记簿上签名。我偷偷注视着她的侧影,发现她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一位女士:
她的身材高挑,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盘在头上,皮肤像牛奶一样雪白,当她转过身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美若天仙的脸蛋儿,还有一对琥珀般的眼睛;我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温德米尔侯爵夫人!”神甫突然叫到,“哦,真高兴在这里遇到您。”
那位美人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立刻浮现出一脸惊喜:“啊,是您,神甫。好久不见了!”——她的声音略显低沉,却温婉动听。
“我最近在古德威克,您不知道吗?”神甫微笑着拍拍我的肩,“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卡思伯顿先生,牛津大学的高才生;内维尔,这位是温德米尔侯爵夫人,儿童慈善会的赞助人之一。”
“很高兴认识您。”她优雅地向我伸出手。
“我……我很荣幸,夫人。”我的脸颊微微发红,碰了碰那只柔软的小手。
“对了,我亲爱的神甫,”她并没有过多地注意我,“您什么时候回到伦敦的,我竟然完全不知道。”
“几天前刚到。昨天匆匆去了一趟埃克塞特会堂(注^^:坐落于伦敦史特兰德街,是通常作宗教、慈善事业集会的会所),拜访了几位慈善会的理事,正打算哪天去问候您呢。”
“塞南多公爵大人好吗?您在古德威克一定见过他吧?听说那里出了一点儿事,他今年夏天一直都会待在阿尔梅特城堡。没有他的伦敦社交季可真是平淡啊!”
“平淡?不会吧,夫人。我发现大家都很忙呢!而且可怕的事也不少,我这两天就碰到两次死亡!对不对,内维尔?”
“哦,上帝!”侯爵夫人连忙划了个十字,“卡思伯顿先生,请您告诉我神甫在开玩笑。”
“是真的,夫人,很遗憾。”我谨慎地说,“如果您看了今天的《泰晤士报》就会知道昨天在宽河街码头的河岸上发现了一具少年的尸体,神甫就在现场,我当时刚好路过;而半个小时前,神甫又接受了一位患肺病的彼得森先生的临终忏悔。”
“请等一等。”侯爵夫人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忍不住睁大了她美丽的眼睛:“您说的那位不幸的先生姓彼得森?”
“罗伊·彼得森。”神甫接上我的话茬,“怎么,夫人,您认识他?”
“当然,他是我丈夫的秘书——哦,不,曾经是,一年前他辞职了。”侯爵夫人犹豫了片刻,“我想我还是应该去看看,您肯定他是住在这附近吗?”
“就在对面公寓二楼,他的妻子伤心极了。”
“好吧,我真该去一趟。”她捏紧了手里的书向我们告别,“很高兴见到您,神甫;还有您,卡思伯顿先生。如果有空,欢迎你们到我家里去做客。贝兰斯利最近不停地举办舞会,很热闹。”
我看着她婀娜的背影走出大门,觉得自己真是目光短浅,从前老认为脸上还看得见雀斑的玛莎·欧辛就挺漂亮,现在才知道与侯爵夫人相比简直是乌鸦与孔雀的差别。
神甫招呼我把书递给登记员,嘲笑我傻乎乎的样子:“怎么,魂不守舍了?”
“不,我、我只是……只是在想……”
“想什么?”他紧追不舍,似乎有意捉弄我。
“我是在想这件事真巧,彼得森先生竟然和侯爵夫人认识……还有这两天来意外的不幸,偏偏同时让我们碰上了。”
“是在想这个吗……”他的笑容真是“别有深意”——看不出那么稳重的他也偶尔会有恶作剧的嗜好。我红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伦敦太小了,内维尔。”神甫从登记员手里接过书,漫不经心地放过了我,“说不定我们还会碰上什么事儿呢。这个季节,死神是不会休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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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俄尼索斯之祭(二 关于侯爵那支美丽的白玫瑰)
我们回去的时候神甫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免除了我双腿的劳苦。我整个下午都在房间里阅读这三本书,总算整理出论文的大概范围:也就是从1533年亨利八世与罗马教廷决裂,到1640年清教徒成为国会代表多数这一段时期的情况。当然资料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告诉神甫也许我得再去借点书回来。
“当然可以。”他爽快地答应了,“我们晚饭后再来具体商量,好吗?”
“对不起,神甫。”我很抱歉地告诉他,“我和查尔斯约好了共进晚餐,也许明天早上才能回来。”
“原来是这样。没关系,内维尔。”他宽容地一笑,“你应该去见见哥哥。”
他送我出门,为我叫了马车,还细心地叮嘱我该怎么走;我再一次庆幸自己遇到了这样好心的人。
马车轱辘辘地轧过石头路,大约半小时后我来到了爱德华王街19号,这是一幢半新的砖红色房子。我推门进去,在邮件箱上找到了查尔斯·卡思伯顿的名字,然后敲开了二楼房间的门。
“内维尔!”我的哥哥惊喜地打开门,“我正准备换衣服,还在猜想你是不是该来了!”
“我很准时吧?”
“当然,快进来。”
他对我今天的打扮满意极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真不错,内维尔,你比以前长高了,也没那么瘦了。如果我把你介绍给年轻小姐们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怎么了,查尔斯?你也想催着我结婚吗?”这是我每次回希罗普郡父母必给我上的一课,我不希望到了伦敦也躲不过——但这时候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婀娜高挑的身影。
查尔斯笑着摇摇头,示意我先等他去换衣服。
“你想吃法国菜吗,内维尔?”他在卧室里冲我叫到。
“嗯……随便。”我开始打量着他的房子。这里有两间卧室、一间起居室和一间书房,设计很不错,但我觉得它现在更像一个生活杂物陈列处:过期的报纸散乱地摆在茶几上,鼻烟壶、威士忌、手枪、放大镜,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瓶子统统堆在壁炉那里;穿过的外套除了有一件挂在衣架上,其余的全扔在躺椅中;一支怀表悬在大自鸣钟的浮雕上摇摇晃晃的;拆开的信散落了一地,裁纸刀倒在半块儿面包上。
“去凯米·司迪特饭店怎么样?那儿的清炖鹅肝和鱼子酱简直棒极了!”
“好啊,听你的!”我又从地板上拾起一本《九三年》,书签斜斜地插在摊开的第91页上。
我真不知道这个已经三十二岁的男人究竟在怎么打理自己的生活。整个房间乱得像鼹鼠打架后的战场,让我几乎想亲自动手帮他收拾了。
“你没请女佣吗,查尔斯?”当他走出卧室时我忍不住问到。
“啊,房东太太三天来为我打扫一次。”
“平时呢?”
“这个……”他尴尬地转过脸,“我很少动手,都是另一个同租的人清理。”
“同租?”我看着那一间关着的卧室。
“他三天前搬走了,所以——”查尔斯顺手把花瓶里半枯的白玫瑰扔进垃圾桶,“——就变成这样了!”
他的坏习惯和他坚韧的品质一样历久不变。我无可奈何地把书放下:“没关系,我今晚来帮帮你。”
“你告诉神甫不回去了吗?”
“当然!快走吧,我已经饿了!”
凯米·司迪特饭店的老板一定是位法国人,菜肴和大厅里的装饰都充满了浪漫国度的气息,一点也没有英国固有的生硬。到处都有鲜花和油画,轻音乐伴着香气萦绕在每个餐桌旁,而查尔斯向我推荐的清炖鹅肝和鱼子酱更是把我的胃撑到了极限。所以当他建议我们走着回去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红酒的微醺还残留在脑袋里,我轻飘飘地踩着步子。
“伦敦晚上的治安不算很好,但和一个警察在一起还是比较安全的。”查尔斯扶了我一把,让我当心脚下。
“不,不。”我纠正他,“我是和一位探长在一起!”
“你是个虚荣的小东西!”他笑着弹了一下我的帽子。
“我是为你骄傲啊,查尔斯。”我像小时侯一样牵住他的手,“我猜你这么年轻的探长在伦敦一定屈指可数。”
“没你想得那么了不起,也不过是多跟一些穷凶极恶的混蛋和伪君子打交道罢了!”
“跟我说说你的工作吧,难道从来没有遇到过特别的案子吗?”
“你想听这个?”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我非常肯定地点点头。
“那好吧,让我想想。”他用手杖轻轻敲击着地面,“嗯……其实许多案子都是大同小异,无非是围绕着金钱与爱情,动机庸俗,手段卑劣,不过偶尔也碰到过一些例外。你记得前年挺轰动的那件双胞胎杀人案吗?”
“听说过一点儿,不过好象当时我正为莎士比亚焦头烂额。”
“你真适合当书虫。”他又笑了,“这两兄弟是为了他们的父亲才铤而走险的,但我很为这两兄弟的设计感到惊讶:弟弟去杀人,哥哥就在外面的客人中间为他做不在场证据;而最妙的是当他们在走廊里同时出现又不巧被一个老太太看见时,这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做了同样一连串动作,让那位老眼昏花的夫人一口咬定自己看到的是一面大镜子……”
“这个案子原来是你办的!为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也只是工作罢了,就像你的工作是为莎士比亚焦头烂额一样。”他的口气平淡自然,如同在谈论天气。
但这不容易让我死心。
“你经常碰到谋杀案吗?”
查尔斯对我略带孩子气的固执毫无办法,他蹙着眉头想了想:“也不完全是这样,绑架、诈骗、盗窃……什么都有。不过最近倒确实不怎么太平,我的好几位同僚都在抱怨死的人不少,昨天你不是也看见了吗?”
“是那个叫……叫史蒂芬·葛瑞堡的少年吗?神甫认识他!怎么样,找到线索了?神甫一定很想知道!”
“他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查尔斯的口气有些沉闷,“今天下午验尸官刚刚把报告送给我,那个孩子确实是被勒死的,不过他死前一定过着地狱般的日子!”
“为什么这样说?”
“他全身都是伤!鞭子抽的,雪茄烫的,针扎的,抓的,咬的,还有……总之除了那张脸,到处都惨不忍睹!”
“太可怕了!”我暗自决定不把这些告诉神甫,他知道了一定很难过,“能抓到凶手吗?”
“很难说!尸体上没有一点儿蛛丝马迹,都被水冲得干干净净了。我派人去昂桑修道院了解情况,估计两天以后才能回来。像这种无头案,伦敦每年都会发生,多的时候上百起,最后只有不了了之。”
“可怜的孩子,”我也觉得心头闷闷的,“他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别露出这种表情,内维尔。”查尔斯用力拍拍我的肩,“至少我会努力去查,我会让那个混蛋接受惩罚的!”
“当然,我相信你!”我的哥哥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第二天早上,我又回到了格罗斯维诺广场31号。
我的精神不是特别好,因为昨晚我实在是忍不住,动手给查尔斯的“垃圾堆”来了一个大清理,等他硬拖着我去睡觉的时候,已经半夜十二点了。我原本还想和他再聊聊学校里有趣的事儿,可说着说着竟然睡着了。今天早上起来之后,我从镜子里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略显得浮肿的双眼。
史丹莉太太为我开了门,慈爱地问我吃过早餐没有。
“谢谢,我吃过了。”我脱下帽子递给她。
“神甫在会客室,温德米尔侯爵夫人也在,您要去问候一声吗?”
“侯爵夫人?”我感到很意外,“她怎么来了,才九点钟呢?”
“哦,这我可不知道。”
我连忙整理衣服,又揉揉眼睛;我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么委靡的样子,所以当我走进会客室的时候,尽量用最欢快的语气向她和神甫道早安。
“您好,卡思伯顿先生。”美丽绝伦的温德米尔侯爵夫人冲我微微一笑;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塔夫绸长裙,黑发朴素地梳成了一个髻,脖子上挂着一串晶莹的珍珠项链,越发显得高贵典雅。当我走进她身旁坐下时,一股淡淡的玫瑰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我的鼻子。
“昨晚过得好吗,内维尔?”神甫欢迎我回来。
“当然,开心极了,谢谢。”
“你来得正好。”他为我倒了一杯咖啡,“我和温德米尔夫人要去一趟查林十字街。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回来的时候再顺道到图书馆去找一找你需要的资料。”
这邀请不错,而且我也十分乐意和身旁的女士多相处一会儿。
“就这么决定了。”神甫看到我点头之后拍拍手站起来,“那么请允许我去换件衣服好吗?”
他走出会客室,只剩下我和温德米尔侯爵夫人。我看着她优雅地端起咖啡杯呷了一口,盘算着应该说点儿什么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但经过好一阵搜肠刮肚还是变成了愚不可及的攀谈。
“……我真没想到您会在这儿,夫人,否则我一定会带一束花回来。”
“您真可爱,卡思伯顿先生。”她的笑声也非常好听,“事实上是这么回事儿:我昨天和贝兰斯利谈过了,他答应给儿童慈善会一笔三百英镑的捐款,所以今天一早我就来告诉神甫,希望他和我一起去拿这笔钱。”
“其实您大可不必亲自跑一趟。”
“哦,这没关系。我每天上午都会出来走走,逛逛街或者拜访朋友,顺便也就过来了,而且——”她突然调皮地耸耸肩,“——每到社交季节,贝兰斯利就不会在家里办公,直接去事务所里找他还要方便一些。”
她的神情是那么愉快,看起来她很爱她的丈夫。这让我无端地感到一阵失落。
“看来你们聊得很投机啊,两位。”神甫的声音及时地把我的情绪调整过来,他换上了外套站在门边冲我们偏偏头,“来吧,可以出发了。”
我的导师带我搭乘温德米尔侯爵夫人的马车向查林十字街缓缓驶去。
从这两个人无意识的交谈中我渐渐得知,温德米尔侯爵可是在伦敦,不,是在整个英国都算有影响的人物;从摄政王时期开始到现在,他们那个家族一直都是古老和高贵的象征,而现任的侯爵年仅三十七岁,已经是上议院有名的演说家,公认的“明日之星”,甚至有人预言他在四十二岁前就能成为内阁大臣。不光如此,他精明的商业头脑更是在交易所里让人又恨又怕;近几年中他飞快地增加着原本就数目庞大的资产,现在伦敦的市民们都还记得五年前他那场极尽奢华的婚礼。
这一切让我的心底愈加烦躁,我看着对面那位夫人,她的笑声让我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马车在一幢两层的新楼门前停下来,一个矮个子的看门人向侯爵夫人行了个礼,把我们带进了一楼的大会客室。
不一会儿门口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爽朗地大笑着走进来:“哦,亲爱的,真高兴见到你。”他径直向侯爵夫人张开双臂,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又转身问候到,“还有您,神甫,您最近好吗?”
男主人是一位出色的美男子,长着浓密的浅褐色头发和大而有神的银灰色眼睛,脸部轮廓显得坚毅而富有决断力;唯一的不足就在于他的胡子,那两撇留在上唇的略向上敲的胡子很容易让人错以为他在讥讽地微笑,这给他增添了不少刻薄的感觉。
不过实际上他是热情而慷慨的,当神甫把我介绍给他时,这位侯爵没有丝毫骄矜地对我表示了欢迎。
寒暄之后我的导师很快谈到了正题:“阁下,我必须向您表示感谢。我记得这已经是您第三次位儿童慈善会捐款了,这对那些孩子来说真是一件幸运的事。”
“您总是这么客气,神甫。我不是跟您说过吗,这是我的荣幸。”侯爵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转过头注视着身旁的妻子,“况且芙罗娜也为此费了不少心,我愿意让她省些力气,更开心点儿。”
侯爵夫人露出小女孩儿般甜蜜的微笑。
这时一个中等个子的黑发年轻人为我们端来了咖啡,他的容貌很清秀,但长长的刘海挡住了额头,一举一动也十分恭谨。
“哦,对了,亲爱的。”侯爵突然想起来似的,“你见过埃里克·格林先生吗?他一个星期前刚刚成为我的秘书。”
“您好,夫人。”这个年轻人彬彬有礼地向女主人问候,略带了一点儿苏格兰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