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格林先生。我相信您一定是一位非常能干的助手。”
“哦,当然了。”侯爵显然对他很满意,“他的效率比以前两个慢吞吞的家伙快了一倍呢!卡思伯顿先生您知道吗,埃里克也曾在牛津大学就读呢!”
“是吗?”我有点意外,“那么我们是校友捋?”
“我在那里学过经济和统计学,今年毕业。”
“那么您也是最近才到伦敦的吧?”神甫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听您的口音像是爱丁堡人。”
“不,先生。”他冷淡地回答,“我是霍克依人。”
“好了,埃里克。”侯爵吩咐到,“请把支票簿拿来,再把今天与米格诺先生的会面改到明天上午。“
年轻的秘书点点头走了出去。侯爵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他妻子身上,殷勤地为她的咖啡加了三块儿方糖。
他这种自然的亲呢动作在我眼里变得那么不舒服;我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贝兰斯利?”侯爵夫人把手放在她丈夫的膝盖上,“我希望你能回去吃午饭。”
“恐怕不行,亲爱的。中午柯林子爵会来和我谈点儿事,你知道,他就喜欢在俱乐部玩惠斯特牌,用过午餐再开始做正事。”
“他还是为了法案的事儿来的吧?”
“我想是的,现在许多人都把眼睛放在这上面。您也听说了,对吧,神甫?”
我的导师微笑着端起咖啡,点点头:“虽然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我猜想应该是关于《阿根廷运河法案》的纠纷吧?”
“完全正确,什么事都瞒不过您。”侯爵的口气带了些钦佩,“那个什么运河根本就是场骗局,但是我们的子爵先生竟信以为真,买下了大笔股份。现在议会对这份《法案》是否通过展开了讨论,弄得他有点神经质了。”
“我猜柯林子爵是希望您在上议院发表一个支持法案通过的演讲,对吗?”
“是的,但是我不能那么做!”
“您是一个正直的人!”神甫支持他的决定。
可侯爵夫人对此倒有些担心:“不过,贝兰斯利,柯林子爵毕竟是我们的好朋友……”
“别担心,亲爱的。我会帮他,但不是用这种方法。”
我想从某些方面来说,侯爵大人确实是一个能令女人感到骄傲的丈夫。
这时格林先生拿着支票簿和笔走进来。温德米尔侯爵飞快地填好那一串大面额的数字,然后郑重其事地交给神甫。
“我应该代表孩子们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神甫站起来接过支票,微微向男女主人欠了欠身,“儿童慈善会每年都接到两位的大量捐款,这是一个完全不盈利的机构能存在下去的关键原因,上帝会保佑你们的。如果作为一个神职人员能做点儿什么当作回报,我将非常乐意。”
“啊,您太客气了,神甫。”温德米尔侯爵夫人优雅地站起来,“您不是也为孩子们到处忙碌吗?别把这点小事说得那么严重,我和贝兰斯利会很不安的。对不对,亲爱的?”
“是的,芙罗娜。”这时她的丈夫突然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不过说的回报,我倒想起了一件事。”
“贝兰斯利!”
“请吩咐吧,阁下。”神甫从容地看着男主人。
“是这样,五天后——也就是下个星期一,是我三十八岁的生日,如果您能赏脸来参加晚上的舞会,那将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连我也在这一刻对侯爵大人耍的小手段感到钦佩;他是一个多么迷人的男人啊!
“我一定会去的,阁下。感谢您的盛情邀请。”神甫回答得很爽快。
“卡思伯顿先生,如果有空的话,请您也来吧。”
“我?”这倒让我受宠若惊,“阁下,我想我还是——”
“请不要推辞!卡思伯顿先生。”侯爵夫人走过来按住我的手,“我们非常欢迎您。对了,您一定愿意来看看我们在考菲尔德花园的新家,那儿会让您感到很愉快,可爱的房子,可爱的花园……唯一不足的就是常常听到炮声。”
“炮声?”
“隔壁那座房子里住着一位从阿富汗回来的陆军上校,一个古怪的老头,每天都会模仿他在军队时的样子放礼炮。虽然是空炮,但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习惯,很有趣,我指给您瞧瞧……您会来吧?告诉我您会来!”
“是的,夫人。”我终究还是不想让她失望,“我很荣幸。”
“您真是太好了。”
此时背后的大座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下,它提醒我和神甫该去图书馆了,而温德米尔侯爵夫人也决定不再打扰丈夫的工作。她万分不情愿地吻了吻侯爵的脸,抱怨到:“我恨你这些文件,亲爱的,它们总是和我争夺你。”
“可是它们从来没赢过。”温德米尔侯爵笑着执起她的手看向我们,“再见,神甫,还有卡思伯顿先生。我将很高兴在舞会上见到你们。”
当我们走出事务所大门时并没有再与侯爵夫人同路,尽管她依然十分热情地邀请我们。我的心里沉甸甸的,于是更加坚持要与神甫步行。她宽容地原谅了我的任性,轻轻吻过我的面颊。
“再见了,卡思伯顿先生,我们下星期一见。”
一阵极淡的玫瑰香从她身上钻进我的鼻子,直浸入五脏六腑。
马车渐渐混入了忙碌的大路,我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感慨万分:“无比美满的家庭,如果我可以拥有这样的幸福那该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可是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却引来神甫古里古怪的一瞥。
“您不这么认为吗?”我觉得他的神情似乎别有深意,“一个男人有显赫的社会地位,家财万贯,娶到一位美丽无比、温柔大方的妻子,更重要的是他们俩如此相爱——您觉得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人生吗?”
“嗯,”神甫点点头,“至少在你眼里是这样。”
“事实上是这样。”我伤感地摇摇头,“我以前曾想过为之而努力,可是现在才发现或许有些人天生就该拥有这一切,其他人得付出十倍的力气来争取。如果我可以在三十岁以前获得这样的爱情,至少也可以满足了……”
“呃,对不起。”神甫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内维尔,你刚才喝咖啡了吗?”
“啊?”我一时没回过神,“您说什么?”
“我问你刚才在侯爵大人那里喝咖啡没有?”
我停止了自怨自艾:“……当然,我当然喝了。”
“太好了,我和侯爵大人也喝了,不过侯爵夫人可没喝;但是今天早上在我家里的时候她还夸奖史丹莉太太煮的咖啡棒极了。”
我更是一头雾水:“您这是什么意思。”
“侯爵夫人不喝加过糖的咖啡,这是三年前我第一次招待她以后就发现的她的一个小习惯,可是在那间漂亮的会客室里,温德米尔侯爵为他妻子的咖啡添了三块儿方糖。一对结婚五年的恩爱夫妻,做丈夫的却不知道妻子最基本的口味和习惯;而且妻子还必须到事务所才能找到他,您还认为这就是最美满的婚姻吗?”
我完全愣住了:“请……请等一等,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没有注意的事实。”
我的脑子里闪过那一幕温馨的画面,简直不敢相信神甫话里的暗示:“您的意思是……侯爵夫人和她的丈夫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恩爱?”
假的?包括所以的微笑与亲吻?可能吗?
“不不不,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他耸耸肩避开了我的问题,随即偏过头看着我:“天呐!我突然间觉得自己像一个长舌妇。好了,内维尔,别为这种事想太多,毕竟夫妻间的关系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私事。”
或许他有点后悔向我点明这些吧,我看得出他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慢慢朝圣约翰图书馆走去。尽管一路上神甫热情地向我介绍伦敦的街景,我却有点心不在焉。
可能是对“虚伪”这个词认识太少的缘故,我心里很乱,一会儿想着温德米尔侯爵夫人的笑脸,一会儿想着神甫刚才的那番话,然后在暗地里又不断地对自己说:清醒点儿,内维尔,你还在胡思乱想什么,即使神甫讲的是真的,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难道你对此还有荒唐的奢望吗?
我不知道神甫是否觉察到了我蠢蠢欲动的心思,或许像他那样善良而脱俗的人根本不会猜到自己那一点儿不小心透露的隐情让我产生了多么龌龊的想法。
在走进图书馆时我悄悄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希望上帝能宽恕我!
狄俄尼索斯之祭(三 生日舞会上的变奏曲)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了痛苦的论文创作——其实所谓的“痛苦”并不是来自于创作本身,而是在创作过程中对于某些不恰当想法的克制。
我一头扎进成堆的宗教文献和同时期的文学批评中,想在混乱的脑子里找到一点儿有条理的东西,然后再把它们梳理出来。这项工作虽然烦琐细致,切有效地让我忙碌了不少,可暂时忘掉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包括那个高雅美丽的身影。
因为是初稿,神甫并没有插手。他放心地把我留在家里,自己早出晚归,忙忙碌碌的。我每次下楼活动筋骨的时候,总是看见史丹莉太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一到中午她就会准时来叫我吃饭,而且告诉我不用再等神甫了;我这时才理解费里尼特教授为什么说找到他很不容易了。
不过让我高兴的是,查尔斯有时会来看看我,这多少缓解了我枯燥的生活。
星期天早上太阳如同往常一样可爱,但到了下午六点钟左右,原本晴朗的天气很快变得阴云密布。我担心地看着窗外,估计可能会有一场大暴雨。
“史丹莉太太,神甫今天会回来吃晚餐吧?”
“我不知道。”这个老妇人摇摇头,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说实话我不知道,卡思伯顿先生,他最近好象很忙。”
“我希望他别像前两天那样八、九点钟才到家,今天早上天气挺好的,他出门一定没带伞。”
“哦,是这样,也许我应该提醒他。神甫虽然是一个细心的人,不过还是有疏忽的时候。男人嘛,总像个孩子,永远需要被照顾。”她冲我眨眨眼睛。
我笑着没说话,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
“啊,或许是我们的大忙人回来了。”史丹莉太太放下毛衣走了出去,不过当她进来的时候,身后却跟着另一个身材高大的客人。
“查尔斯!”我很意外,“是你!”
“怎么?你的表情好象不是很欢迎呀!”他打趣我。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和史丹莉太太只是有些担心神甫。他最好快点儿回来。”
“嗯。”我的哥哥点点头,“快下雨了,夏天的暴雨可不是好玩的。不过他应该会找到避雨的地方,而且叫一辆出租马车也可以安全到家。”
说得有道理!我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婆婆妈妈的。
“对了,查尔斯,你怎么想到又过来看我?”
“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没什么要紧的事;二来我还惦记着你上次介绍过的史丹莉太太做的鳕鱼呢!”他向老妇人微微一欠身,“您不介意吧,夫人?”
房东太太当然很高兴有人欣赏她的厨艺,于是查尔斯如愿以偿地留下来吃晚饭。
当我们俩坐在会客室里聊得正高兴时,窗外猛地裂过一道闪电,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炸雷,豆大的雨点儿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我跑过去吧窗户关好,发现水珠儿砸得玻璃噼噼啪啪直响,外头的马路很快就湿了。行人们慌慌张张地跑到附近的商店里避雨,一些小贩也大挤在了街边的屋檐下。
我抬头望了望乌蒙蒙的天空,皱着眉头拉上窗帘。
“别为神甫担心,内维尔,他有能力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不过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回到查尔斯身边坐下,“我总觉得他虽然看上去很老成,可其实比别人更纤细,更善良。”
“是吗?”查尔斯似乎并不赞同,“我可不这样认为,我想他的头脑和他的美貌一样尖锐。”
我笑着拍拍肩:“你是和罪犯打交道太多,看任何人都带上了职业眼光!”
“应该是职业病吧?”他也忍不住笑了,“对了,神甫最近在忙什么呢?我来了几次都没见到他。”
“四天前他代表儿童慈善会接受了温德米尔侯爵夫妇的三百英镑捐款,所以这些天都忙着和理事们处理这笔钱呢!”
“内维尔,你对位亚森·加达神甫了解多少?”
“这个……”我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费里尼特教授向我介绍他的时候,我只知道他是一位很有学识的神学家,不过没想到他会这么年轻,而且为人也挺好的……很和蔼,很亲切……”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他的年龄或者家庭背景咯?”
我摇摇头:“怎么,你在调查他吗?”
“不是的,只不过受人之托顺便问问。”查尔斯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有一个叫费麦司的律师通过我的朋友打听这位神甫,想知道亚森·加达是不是他的教名,还有他的本名叫什么?”
“律师?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据说和威登斯凯尔伯爵的财产有关,我也不清楚,或许有可能是他们找错人了——”
“对不起!”这时史丹莉太太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她站在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先生们,你们不饿吗?”
“哦,史丹莉太太 ,您真是太好了。”查尔斯一下子跳起来,感激地拥抱这个老妇人,“是的,我正好闻到了鳕鱼的香味儿呢!对了,神甫还没回来,您不介意我喧宾夺主吧?”
房东太太慈爱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孩子:“别担心,探长,神甫吩咐过不必等他,您不用再客气了。”
也许是史丹莉太太心情好的缘故,今天的晚餐很丰盛,我喝查尔斯口福不浅,吃得开心极了。窗外的雨时大时小地下着,年轻的探长间或给我们讲一些小窃贼的蠢事,逗得老妇人忍俊不禁,连我也对他难得的幽默感到惊讶。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大约八点三十分左右,自鸣钟发出清脆的报时声。史丹莉太太和我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心里免不了开始味那个还没回来的人担心。
就在我忍不住又要开始唠叨的时候,过道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一阵轻轻的脚步过后,神甫温和的笑脸出现在我们面前:“晚上好,各位——啊,探长先生也在呀!”
“天呐!”史丹莉太太叫了起来,“我的神甫,看看您这一身!”
我这位一直很整洁、很优雅的导师此刻看上去真像一只落汤鸡: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黑发贴在额头上,下巴还滴着水,两只皮鞋满是泥浆,泡得发涨。
“快把湿衣服脱下来,不然您会着凉的!”
史丹莉太太急急忙忙地去找毛巾,烧开水。我和查尔斯七手八脚地为他倒上热咖啡。
“真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暴雨。”他解开纽扣,把湿漉漉的外套扔在地板上,里边的白衬衫也全湿了,紧紧贴着单薄的身体,刚好显出他线条优美的肩胛和腰部。但我发现他的脸色发白,嘴唇都乌紫了,连忙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快喝下去,神甫!您的指尖冰凉!”
“谢谢。”他连打了几个喷嚏,“我看上去很糟糕吧?可能还需要洗个热水澡。”
“您怎么会淋成这个样子?”查尔斯帮他解开了脑后的长发,接过史丹莉太太的毛巾递给他。
“真是不走运啊!我从布里克斯顿救济院出来的时候天就已经全黑了,雨下得很大。本来我想叫辆马车,可每辆车上都有人了,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我才无可奈何地决定步行。所以——您看到了——我现在就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他倒笑嘻嘻的,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狼狈。
“您是给救济院送捐款去了吧?我听内维尔说温德米尔侯爵夫妇又给慈善会赞助了三百英镑。”
“对,是这样。他们都是善良的人,上帝会保佑他们的。”
“神甫,”慈祥的老妇人拿来了一件大浴袍,“我为您烧了点儿热水,快去洗个澡吧!”
“谢谢您,史丹莉太太,我正觉得身上发冷呢!”这位倒霉的教会慈善家站起来准备上楼,又转头对查尔斯抱歉地一笑,“对不起,探长先生,恐怕我得失陪了。”
“您不用客气,神甫,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明天晚上我再来拜访您,可以吗?”
“您有什么事吧?”
“哦,只是有人托我问您几个问题?”
“可能不行先生。”我的导师摇摇头,“明晚我得和您的弟弟去参加温德米尔侯爵的生日舞会。”
“是这样啊。”查尔斯想了想,“那么改天吧,祝您晚安。”
“晚安。内维尔,请你送送探长先生。”他冲我们点点头,走上楼梯。
我看了看窗外,雨点好象没那么密了,一些没撑伞的小流浪汉在路灯下跑来跑去。
我把查尔斯送上马车,他向我告别,同时又奇怪地问倒舞会的事儿:“我怎么没听你提到过呢,内维尔?”
“啊……因为……”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认识了美丽的温德米尔侯爵夫人,并且为她所倾倒,“因为我想这或许只是侯爵大人看在神甫面子上才说的客套话,况且我即使去了也不过是礼节性地露一露脸罢了,不值得一提。”
“是这样……”查尔斯温和地笑了,“听着,内维尔,我想我可能太罗嗦了,不过你必须明白:伦敦是个大染缸,而你还很年轻。”
“嗯,我知道。”
第二天神甫起来时已经过了中午,可能是因为淋了雨的关系,他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在发低烧。但当我劝他吃点药时,他却摆摆手说没事。
“我要去把侯爵的生日礼物取回来,还有你的礼服。”
他知道我来伦敦只带了换洗的衣物,所以昨天还特地去为我租了一套——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他的照顾。
礼服非常合身,就像是为我量身定作的一样。
神甫换上了深黑色的便装,他对着镜子扣好领结,抱怨这衣服有些肥大:“昨天的雨毁了我最好的那件外套。内维尔,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还过得去吧?”
“很好啊!”
“你别安慰我了!”
“是真的!”他穿上这件外套似乎的确胖了点儿,不过并没有给人臃肿的感觉,反而祛除了“过于纤细”的印象,一点儿也无损于他修长的身材。
“那好吧,这也没什么要紧的。”他从桌子上捧起那个大礼盒,“我们可以出发了。”
考菲尔德花园坐落在伦敦西区,这一排房子都有扁平的柱子和门廊,是维多利亚中期的出色建筑。周围的环境也十分优美,大量的绿树和花坛围绕在房子附近,空气来浮动着一种淡淡的香气。
我们的马车在温德米尔侯爵的家门口停了下来。天已经快黑了,来宾们正陆陆续续地进去。我惊讶地发现不少衣衫光鲜的绅士和贵妇人都非常热情地向神甫打招呼,就像老朋友一样。两个穿得像十八世纪宫廷侍从一样的男仆为我们取走了手杖和帽子,又接过神甫手上的礼盒。
“这是一份特别珍贵的礼物。”他叮嘱到,“请把它送到侯爵大人的书房去。”
八角形的客厅礼已经有许多人了,一盏巨大的枝形吊灯下是光滑平整的舞池,鲜红的玫瑰花插在银盆里,端放在铺着洁白台布的便餐桌上,乐队演奏着舒缓的小夜曲,优美的旋律随着微风从四扇玻璃门飘向花园和休息室。客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各处交谈,每个人的穿戴、举止都在向我透露他们显赫的社会地位。
我真有点自惭形秽了,或许我根本就不该来这个地方;象我这种穿着租来的礼服,连最简单的舞步都成问题的穷小子,怎么可能与这些老爷太太们搭上关系呢?我真是疯了,我应该告诉神甫我不舒服,然后离开这里——
“神甫,卡思伯顿先生。”一个年轻人穿过人群向我们走过来,“晚上好,欢迎你们。”
“晚上好,格林先生。”
他今天也穿着正事的晚装,纽扣眼儿里插着一朵黄色的康乃馨,头发规矩地梳向脑后,露出那张清俊的脸。
“侯爵夫人刚才还问到两位呢!来,让我带你们过去。”
我的退路已经被堵死了,只好跟在神甫后面走向那边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士。侯爵夫人正在和三位小姐愉快地聊着,她今晚真是美极了:乌黑的秀发松松地坠在脑后,鬓边斜插着两朵白玫瑰,牛奶般的皮肤和红润的双唇非常迷人,露肩的珍珠色晚礼服在腰间画出绝妙的线条,带着一点儿法国似的的浪漫风格。
我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血液不停地涌上脸颊。当她微笑着向我打招呼的时候,我的舌头竟然打结了。
“真高兴看到你们两位。”她热情地走过来把手伸向我们。神甫礼貌地握了一下,而我则按世俗的礼仪在上面印下一个吻。
“刚才贝兰斯利还在埋怨你们怎么还没到。格林先生,请你去告诉大人,他最期待的客人正在我这儿呢!”
“好的,夫人。”年轻的秘书顺从地离开了。
我把汗湿的手背在身后,用最诚挚的口气说到:“您今晚太美了,夫人……我刚才还怀疑自己看到女神了!”
“您真会说话,卡思伯顿先生。”女主人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拉杰瑞芬太太对我的打扮可说了不少批评的话。对了,她还说我这一身衣服和头发上的花都显得太素了,活象个修女。”
“我觉得很高雅。”
“您看看大厅里的花儿,贝兰斯利就喜欢这些鲜艳的颜色,到处都是缤纷灿烂的美人儿。我倒认为有些繁杂了,这两朵玫瑰还是我让安娜特地去摘来的呢!”她的话里没有抱怨,听上去反而带了点儿对丈夫的任性无可奈何的意思。
虽然知道了她的态度中有些演戏的成分,但我还是心头一酸,没有说话。
侯爵夫人亲切地挽住神甫和我:“来吧,让我为你们介绍一下各位小姐,这可都是伦敦社交季里最可爱的小鸟啊!”
我克制住自己的不悦听从她安排,但可以感到那些待字闺中的贵族少女并没有把我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大学生看在眼里,反而对神甫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也难怪,如果嫁给一个年轻俊美的青年神职人员就有机会在几年或者十几年后成为主教夫人,那么她们会为此付出极大的热情。
可是神甫很明显对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特别的意思。他彬彬有礼地配合着少女们的攀谈,对解答所有无聊的问题游刃有余,让我自叹不如。
“这么说您会一直当传教神甫吗?”一个蓝眼睛的小姐对他的前途很关心。
“那不完全由我做主,还要看贝鲁特主教怎么说。”
“主教不喜欢您?”
“具体地说他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味道?”她们都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我们只在您身上闻到了薰衣草的香味儿啊。”
“啊,我明白了!”一个圆脸蛋儿的少女突然叫起来,“他是怪您没有‘污身以敬神’吧?”
“您真是太聪明了,小姐。”
少女们都笑起来:“哎呀,那个古怪的老先生,都什么年代了!怪不得他还喜欢在衣服上撒香粉呢!”
……
一旁的温德米尔侯爵夫人用手肘碰碰我,悄悄地笑了:“怎么样?如果神甫愿意,他完全可以成为‘唐璜’。”
我相信她说的话,不过前提是我的导师得先脱下那身法衣,再扔掉脖子上的十字架。
“聊得很开心啊,各位。”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插进了这个小圈子,我一回头,今天舞会的主角正笑吟吟地站在我们身后。
“侯爵大人。”神甫笑着和他握握手,“我应该郑重地向您说一声生日快乐。”
“谢谢,您能来我很高兴。”男主人客气地说,“还有您,卡思伯顿先生,您是第一次来,不要太拘束了,玩得开心点儿。”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他揽住妻子的腰看着周围的少女们:“芙罗娜,亲爱的,你一定又在向小姐们介绍优秀的男士吧?”
“哦,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当然,当然。”侯爵符合妻子,“我希望您尽可能地招待好我们这位慷慨的客人。神甫,我还没有感谢您特地送给我生日礼物呢!”
“礼物?”侯爵夫人惊讶地看着他,“什么礼物?”
“我也不知道,亨利告诉我的时候我很意外。亲爱的神甫,您在玩什么游戏呢?为什么不让我看看就直接送到书房去了。”
“这个……”我的导师勾起一丝几乎算得上妩媚的微笑,飞快地凑到侯爵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这个举动把我和周围的女士都吓了一跳;因为他刚刚那偏过身一仰头的动作实在是过于突然,甚至显得有些轻浮。而侯爵大人却仰头大笑起来:“您真是太好了!上帝啊,这是最好的礼物!
我们看得一头雾水,侯爵夫人首先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神甫,您和他瞒着我!我会嫉妒的!”
“对不起,夫人,”那个始作俑者倒依旧平静得很,“舞会结束后您就明白了。”
“好了,好了。”侯爵掏出怀表一看,“来吧,亲爱的,让我们去尽主人的义务:正式宣布舞会开始;也可以给小姐和先生们留一点空间。”
他们的背影和谐恩爱,我却又想起那天该死的咖啡和方糖。
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正式的社交舞会,对于和别人打交道也并不擅长。或许是书呆子气过重的缘故,任何一个和我交谈了几分钟的女士都会觉得我是一个乏味的人;而那些满口财经与政治的老爷又实在是不对我的胃口。第六支舞曲开始的时候,我依然乖乖地留在神甫身边充当陪衬的角色,连舞池的边缘也没有碰一下。
而神甫也同样,只是他不去跳舞的原因是疲于应付一个接一个前来寒暄的“老朋友”,另外也是为了照顾我——虽然他尽量做得不露痕迹,可我看得出来。
“觉得很无聊吧,内维尔?”当我们退到便餐桌旁时他问我。
“不……只是有点不习惯。”我望着远处翩翩起舞的温德米尔侯爵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和她的丈夫就像舞会上的王后与国王,从一开始就是最耀眼的一对。在共舞了一曲后,又分别成了男女宾客争相邀请的对象。此刻她正跟一位淡黄色头发的年轻人跳得很开心。
“那位就是柯林子爵。”神甫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边,“你前几天听侯爵大人提到过他。”
“子爵……就是为了什么法案而有求于大人的那个子爵吗?”
“对,他是勃林根勋爵的儿子,和侯爵大人是世交,不过为人不怎么样,是个地道的花花公子,而且脾气暴躁。”
神甫所说的已经在这个年轻人脸上多多少少地体现出来了;虽然他有一张英俊的面孔,但气色却很差,大概因为睡眠不足和纵欲过度的关系,脸部肌肉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松弛,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礼满是戾气。看起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侯爵要应付他也真不容易。
“他今天也是作为客人来的吗?”
“可能是吧,不过我想他不会是单纯来道贺的,他一定会继续说服侯爵为《法案》的通过辩护。”
“侯爵会答应吗?”
“你说呢?”
他多半不会同意,但这样以来势必要得罪这位子爵大人了。
美妙的华尔兹结束了,大厅里响起一片掌声,侯爵和夫人与各自的舞伴分开,不约而同地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哦,天哪,我的头都晕了。”女主人取过一杯酒,扇着扇子抱怨到,她白嫩的面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蔷薇色,“真是年纪大了,我再也不能像十六岁时那样跳舞了。”
“为什么不陪着卡思伯顿先生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呢,亲爱的。”侯爵笑着提出一个让我心跳的建议,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想拒绝却又鬼使神差地开不了口。而侯爵夫人爽快地点点头。
他又笑着看了看周围:“其实我也正想躲避一下这些热情的客人。神甫,可以趁现在到书房去让我看看您的礼物吗?”
“这……”我的导师意外地顿了一下,“可是您作为主人,不好不在大厅吧……”
“告诉您一个秘密。”他压低了声音朝我们倾过身子,“等一会儿柯林子爵会和我在小休息室里谈法案的事儿,我答应他在第十支曲子结束前会听他的陈述。不过,您知道,我是非常想把这次会面时间压缩到最短的。希望您能帮我这个忙。”
“我明白了。”神甫同意了,“欣赏生日礼物是个好借口。”
他们谈笑着上了二楼,我却为身旁的人紧张起来。
“卡思伯顿先生,我们到外面待一会儿好吗?”女主人笑着挽起我的胳膊。
“这不要紧吧,万一还有客人想请您跳舞呢?”
“我的脚很酸呀,得休息休息。”她把下巴往那边一抬,“再说有格林先生暂时照顾着,不会有问题的。”
我没办法拒绝她的邀请,于是跟着她走出喧闹的大客厅,来到了静悄悄的露台上。
在这里借着透出的灯光,可以看见一片柔软的草坪,还有连成一条线的椭圆形花坛。夏虫在一簇簇丁香和石竹中鸣叫,与我们背后的音乐声比起来真是可爱极了。夜风从树叶中间穿过,拂过我微微发烫的脸。
温德米尔侯爵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绷直的背部:“您觉得这儿怎么样,卡思伯顿先生?”
“呃……妙极了,很热闹……很漂亮……”看着她优美的侧影,我越发显得笨拙。
但她却呵呵一笑:“您不用掩饰了,您很不习惯这样的聚会吧?我注意到了。”
“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
“等一会儿我把这些场面上的东西全扔给贝兰斯利,再带您好好到花园里走走。伦敦的这幢房子虽然比不上我们在约克郡的庄园气派,不过很别致,您会喜欢后面那个小池塘的,我在里面种了一点儿印度的睡莲……”
她话还没说完,嘭的一声巨响突然从围墙外传进来,吓了我一跳。
“别见怪,那是我们可敬的邻居,劳伦斯·蒙德鲁上校——我跟您提过他。”侯爵夫人无奈地耸耸肩,“他也是我们这个新家唯一不足的地方。贝兰斯利和我已经找他谈过好几次了,不过那个顽固的老头坚持说这是他军人荣誉的一部分。”
我同情地望着她;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着炮声过日子的!
“要不是因为这幢房子的设计确实让我满意——还有那些已经开花的睡莲——我早就另换一个地方住了。”她指着那边一处漂亮的窗户,“看,那儿就是我的房间,从阳台上可以直接俯瞰花园,早上醒就能闻到浓郁的香味儿。”
“真是太妙了。”
女主人显然高兴听到我的赞扬,又兴致勃勃地谈到她刚建好的温室,“我还没计划好该种什么呢,您能给我一点儿建议吗——啊,亲爱的!“
她突然笑则后对远处挥了挥手,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原来神甫和侯爵大人在书房的窗口望着我们。
温德米尔侯爵对妻子的致意欣然接受,也向我们招招手。”
“他真是个可爱的男人,对不对?”她得很开心,这又让我想到神甫的话,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可以相信的成分。
“您怎么不说话——哎呀!”
就在我发呆的空当儿,侯爵夫人一个转身,手肘猛撞在我的手上,大半杯葡萄酒一下子洒在她珍珠色的礼服上,浸开一大片污渍。
“天哪,对、对不起,对不起!”我慌了神,连忙掏出手巾为她擦拭;我这个笨蛋,她一定认为我蠢得无可救药!
“不,不,没关系。”她按住我的手,“没关系,卡思伯顿先生。”
“夫人,我……”
“这没什么。”她温柔地安抚我,低头检查那身弄脏的裙子,“看样子我得回房间去换件衣服。哦,别露出这种表情,把您的手给我。”
她把扇子垂下来,慢慢走过人群,来到大厅侧面的楼梯口:“好了,您别上去了,我一会儿就下来。”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目送她上了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我头一次如此讨厌自己;我不该表现得这么青涩,这么笨拙!我把什么都弄得一团糟!虽然侯爵夫人完全没有责怪我的意思,但她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不成熟的毛头小子。我的心情跌到谷底,一个人躲到僻静的角落里。
眼前来来往往的全是举止优雅、神态倨傲的贵族,我觉得他们的每一个笑容都像针扎似的直刺进我的心里。我此刻真想见到神甫,我要告诉他,我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去了!
然而舞池和大厅里全是生面孔。我四处寻找带我进来的那位保护人,毫不容易在远处看见他;他似乎刚从书房下来,却低声在那位年轻秘书耳边说了句什么,又立刻匆匆上楼了,快得让我来不及走过去叫住他。
现在是第九支曲子,肖邦的《华丽大圆舞曲》,侯爵大概已经去小休息室了,为什么神甫却又回到书房了。他的“任务”应该完成了吧?
正在我纳闷的时候,大厅西侧突然传来一声骇人的尖叫。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连乐队也停止了演奏;一位穿着红色礼服的小姐从小会客室里逃出来,扑到最近的两位男士身上,激动地指着那间屋子,语无伦次:
“杀人了!杀人了……尸体!”
几乎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啪的一声枪响……
(待续)
狄俄尼索斯之祭(四 惨案)
杀人?枪声?
我像所有的人一样惊呆了。不过几个反应快点儿的先生已经奔向了出事的那两个地方——小休息室和花园;更多的客人则愣在原地!
片刻之后,猜疑和恐惧被证实了:柯林子爵在小休息室里断了气,而到花园里去的男士们面如死灰地回来说,侯爵大人握着手枪倒在了外面。
大厅里立刻骚动起来,整个舞会上弥漫着一股诡异不安的气氛,到处都是窃窃私语,。我和不知所措的客人们一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格林先生适时地表现出一个优秀秘书的冷静和理智,这场舞会一定会变得不可收拾。
他很快从站立的便餐桌旁走了出来。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色也是一片惨白,但他迅速去那两个地方验证了目击者的话,然后几乎是毫不迟疑地走向几位花白胡子的体面人物,和他们低声商量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匆匆跑上楼,接着两个男仆穿过人群走出大门。
我猜格林先生一定是叫人去报警了,他下面对大家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在意,只是一个劲儿地想着那个尚不知情的女主人;她的丈夫死了!那个神采飞扬的男人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她会是什么反映呢?她会号啕大哭吗?还是装着悲痛的样子挤出几滴眼泪而暗地里无动于衷……
“内维尔!”远远的一声呼唤打断了我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我抬起头,看见神甫正从楼上下来,费力地来到我身边。
“我听说下面出事了?”他关切地问到,“你还好吧?”
“我……我很好!但是侯爵大人他……”
“我知道了!”他闭上眼睛划了个十字,“上帝啊,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格林先生在哪儿?”
“那边。他好象在处理事情。”
“侯爵夫人知道了吗?”
“这个……或许她很快就……”
“贝兰斯利!”尖利的女声阻止了我说出下面的猜测。不幸的夫人泪流满面地从楼上冲下来,踉踉跄跄地奔向侧门,身后跟着两个女仆。她那种悲怆的神色让我心头一紧。几位女士赶快同情地迎上去拦住了她。
她也许是爱他的!或许是这样!其实我多希望她此刻能镇静一点儿啊。
“跟我来,内维尔。”神甫拍拍我的肩,“我想咱们不能光站在这儿,来吧,去问问格林先生需不需要帮助,再安慰一下侯爵夫人;她好象快昏过去了。”
“好、好的。”
其实我对这两项工作都不擅长,但并没拒绝他的提议。此时温德米尔侯爵夫人已经支撑不住做倒在沙发上,刚换上的酒红色晚礼服包裹着发抖的身体,原本明媚的脸庞笼罩着一层惨淡的灰色,那几位贵妇人照料着她,还陪着洒下几滴眼泪。
神甫上前温柔地按住她的手,低声劝她节哀,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者;他的声音是那样悦耳,以至于周围的人的为之感动。我却只是站在旁边,默默看着悲戚不已的女主人,那些安慰的话在我舌尖打转儿,终于没有说出口。
格林先生正站在小休息室外面,当我们走近他的时候,他刚和几位先生说完话,用手巾捂着嘴,脸色难看极了。
“您没事吧?”神甫关切地问到。
他点点头,指着里面:“我刚才也进去了……真是太可怕了……”
我顺着半开的门望进去,看见明亮的房间地板上俯卧着一个人,淡黄色的后脑上糊满鲜血,礼服皱罢罢地缩在身上,看背影正是不久前与侯爵夫人共舞的柯林子爵。
我庆幸自己的心脏还算强壮。
“我想在警察来之前应该禁止其他人进这间屋子,”能干的秘书用商量的口吻对神甫说,但实际上他已经这样做。
“侯爵大人呢?我想您一定也去了花园,对吧?”神甫急着打听老朋友的情况,“请带我去看看好吗?”
“我要是您我就不会去。”格林先生很委婉地劝住他,同时用手在脑袋旁边比画了一下,“他这里……有一个大洞,躺在草地上,眼睛都鼓出来了,叫人没法把他和活着的时候联系在一起。请相信我,您不会愿意看见他那个样子的。”
“我的天哪!”
“所以我派人守在那儿,希望保留侯爵大人的尊严,同时也别让客人们给警察先生增添麻烦。”
神甫赞许地点点头:“您想得太周到了。”
但格林先生对此并没有觉得高兴,他不安地搓着双手,显得很迟疑:“其实我很担心……您知道,该做这些事的不是我,我只是个秘书。”
我们懂他的意思,可是作为主人的侯爵夫人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要她在这种时候还保持理智未免太残忍了。不管怎么样,格林先生在在保护现场和稳定大局这方面做得不错,而且他很聪明地征求了几位大人物的意见,让他发布的命令更具有一点儿权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