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就算了。”他冲我笑了笑,“或许是你已经记不起来了,这不要紧。不过你知道侯爵夫人今天去哪儿了吗?”
“她……她和神甫一起去安排葬礼的事了。”
“是这样……”探长若有所思地偏着头,“她今天倒还没忘了把舞会布置的平面图给我,真是个理智的、有条不紊的女人,而且——”他突然扫了我一眼,“——非常漂亮,对不对?”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部僵硬,好不容易才牵了牵嘴角:“是啊,没错……这是公认的。”
查尔斯做了个同意的手势在口袋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上面有两只雄鹿的纹章和花体的“W”。
“这就是舞会的平面图。”他把信封里的纸铺在茶几上,躬下身子,“内维尔,我要你看看,仔细看看,然后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主要在哪几个地方走动。“
我很高兴他把话题从温德米尔夫人身上扯开了,连忙聚精会神地研究起眼前的这张草图——
其实并不能说它是“草图”,温德米尔侯爵夫人画得很清楚:八角形的大客厅里除了进门的方向以外,摆放着三个长餐桌,中间留出了大片舞池的位置,出口和楼梯标注得非常明白,甚至哪里有石膏像都画着红叉。
“我开始和神甫在这儿,”我指着左边的位置,“然后他和侯爵大人去了书房,我从侧门出去了——呃,还有侯爵夫人——她向我介绍她的睡莲,接着我……我打翻了酒杯,弄脏了她的裙子,她上楼换衣服去了,我就一直呆在离楼梯不远的地方,直到神甫回到客厅找到我。喏,就是这里,呓——”
我的手指在图上滑行时突然停下来了。
“有什么不对劲吗?”
“这个……”我搔搔头,“我记得这里好象有个东西……啊,对了,是餐桌,这里原本有个餐桌。”
“你是说这儿?”他用笔在楼梯旁边的空地上打了个重重的“?”。
“是的。”
“餐桌放在这个地方吗?”他用笔敲打着草图,“为什么她没画出来?”
“也许是忘了,”我倒觉得没什么奇怪的,“毕竟那天的事对她刺激不小,而且已经过了这么久。有什么问题吗?”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跳动了一下,眼睛里突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问到:“餐桌上是不是有很多的东西?”
“是啊……准备了很丰盛的食物,”我想起当时的盛况,“每张桌子上还有大瓶大瓶非的鲜花,听夫人说侯爵很喜欢色彩艳丽的东西呢……”
他的手变得非常用力,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张图。
我非常纳闷:“怎么了?”
查尔斯没有说话,却再次露出那种恍惚的神情,当我重复了一遍问题后他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表示不想回答,直到我快要发火了,他的眼睛离才渐渐有了焦距。
“对不起,”他的脸色总算正常了一些,并且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无礼,“我可能想得太出神了。”
我忍着没有发作,却十分不悦:约我来的人是他,开始迟到就让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居然还是这种态度……
查尔斯很快从我的脸上觉察到自己犯了错,连忙向我道歉,并且说他是被一些麻烦的问题给缠住了:“这一切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了!”他苦恼地按住额头,“到现在为止我已经陷在这个案子里了,就像进了米诺斯迷宫,如果不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些有用的提示,我可能什么也没进展也没有。所以,内维尔,我非常感谢你,你把所有知道的告诉了我,这真的太有帮助了。”
一种心虚的感觉突然抵消了我的怒气:“没什么,当然了,这没什么……”我支吾着,低下了头。
查尔斯拍拍身边的那个黄色牛皮纸口袋,露出了兴奋的表情;“我和几天还得到了不少新的线索,相信很快就能弄清楚这件事了。”
我忽然感到一丝不安,说不清到底是为谁,一时间竟然没有回应他。
“怎么,还在生气吗?”查尔斯小心地望着我。
我连忙摇摇头,说自己一点儿也不介意,同时想办法岔开话题。
“这么说你很快就要参加侦查庭了吧?”我问他,“需要我出庭吗?”
“恐怕是的,你是重要的证人。”
“把你对我说的再说一遍就行了。”
“是不是侦查庭庭审过后就结案了?”
“程序是的。”查尔斯点点头;“除非又有新的线索。”
“那么侯爵的死还是裁定成自杀吗?哦……还有倒霉的柯林子爵,被他打破了头。”
“恩,可能吧。”他含含糊糊地扭过头,“这是显而易见的。”
他的回答并没有使我满意,我看得出他的回避。真是奇怪,我突然感觉他和我之间仿佛有了一层隔膜,有些东西埋在我们各自心底,没人愿意主动说出来;是因为我隐瞒了一些事情的缘故吗?
这种想法顿时让我难受起来。
我
在第二天早上匆匆回到神甫的住处。
查尔斯不冷不热地和我告别,在那场对话之后我们几乎没再说过话,至于原因大家心照不宣。我那种袒护侯爵夫人的急切心情表露得很清楚,查尔斯早就看出了端倪,理所当然地向我隐瞒了他进一步的发现。
我从未想到过我们之间会有这么一天。
马车外是伦敦繁忙的清晨,我心烦意乱地注视着各色行人,讨厌他们粗鲁的声音肆无忌惮地灌进我的耳朵。
好在格罗斯维诺广场31号朴素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我眼前,我敲了敲后窗,示意马夫停下来。
神甫或许已经起床了,正在精神饱满地坐在窗边阅读报纸呢!
我把帽子扶正,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沮丧。
就在我准备拉响门铃的时候,两个熟悉的身影却在这前一刻先走了出来。
“格林先生!”我诧异地看着他,“您怎么来了?”
“哦,”他似乎没料到会碰见我,把帽檐微微压低了些,“早上好,卡斯伯顿先生。”
“欢迎回来,内维尔。”神甫笑嘻嘻地从他身后和我打招呼,“格林先生太好了,特地来邀请我参加今天下午的募捐茶会。”
“茶会?”
“对、对。”这位年轻的秘书点点头,“是按侯爵生前的安排准备的,为儿童慈善会筹款一次活动,夫人……呃,夫人让我来邀请神甫,还有您。”
“是吗?”我相信最后一个词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当然了。”他匆匆走下台阶,“抱歉,卡斯伯顿先生,我得先走了,事务所里还有很多工作,您明白,通常这种时刻都是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的态度是在回避什么,而且当他擦过我身边时,我发现他沉静的棕色眼睛红红的,就像刚刚哭过。
太荒唐了!这怎么可能?
“你吃过早餐了吗,我的朋友?”神甫让我进去,转身关上了门,“史丹莉太太做了一点儿黄油馅饼,味道棒极了,或许你愿意尝尝。”
“不,谢谢,我已经吃过了。”我在客厅里把外套和帽子挂好,坐下来看了一眼座钟,“格林先生来得可真早,他最近一定忙得很。”
“当然了,他的眼睛都熬红了,像兔子一样。”神甫打趣到,收起了茶几上的两个咖啡杯。
“这是什么?”我发现一个杯子旁边有张陌生的卡片,斜斜地放在边沿。
这是一张手掌大小的纸片儿,什么也没写,只画这一个穿这华丽兽皮、捧着陶罐狂舞的古希腊少年,但是这卡片儿的一角有焦些黑,好像被火烧过。
神甫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微微一笑:“纪念卡,关于重新排演《俄狄甫斯王》的纪念。”
“您看过这出戏?”
“对,一年前在巴黎看的,波罗内·热亚的表演简直无懈可击!”
我翻看着这张毫无特色的卡片:“怎么掉在这儿了?您可得收好。“
“我一直把它当书签用。”他从橱柜上拿起一本《旧约》,接过我手里的卡片放了进去。
其实我对格林先生的来访意图更加关心一些,他的解释让我半信半疑,但我还是由衷地希望他没撒谎。
“您会去吗,神甫?”我谨慎地问到。
“什么?”他放好书,还没明白我的意思。
“格林先生说的茶会,或许你愿意参加。”
“当然了,我得去,你也要去;侯爵夫人邀请了你的。”
不可否认他的话让我很开心,我立刻表示夫人在遭受这样的不幸时还如此仁慈是值得钦佩的,我非常愿意去看看她。
神甫对此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或许是纷繁复杂的琐事分散了注意力,让她没有太专注于自己的悲伤,所以当我再次见到温德米尔侯爵夫人的时候,她的气色又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原先的红润,眉头略略舒展,连美丽的眼睛中也少了很多雾气。
她殷勤地在花园里招待我们,并告诉我葬礼安排在两天后。
“还是圣玛利亚大教堂,由加达神甫主持。”她把双手紧握在胸前,“多亏了他的努力,劳沃德神甫最后还是决定信任他。”
“这太好了!”我看着我那位在不远处跟别人聊着的导师,言不由衷地说。
不过女主人并没有注意这个,很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午后三点的光线有点强烈,但没有一个小时前那么灼热,倒有些让人昏昏欲睡,而事实上我看到在阳台的躺椅上真的有位老先生那么做了。茶点放在白色的桌子上随意取用,其中葡萄蛋塔特别美味,英式红茶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气氛显得异常和谐。
神甫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谈了很久,后者穿着同样的黑色外套及硬领,我猜测他或许就是那位“固执”的劳沃德神甫。看样子这场谈话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我只好自己走开,来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打发无聊的时光。
我似乎没必要来参加这个茶会,没人需要我。
“您看上去不是很开心,卡斯伯顿先生。”年轻秘书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我回过头就看见他笑眯眯的脸。
“没有的事!”我装着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我觉得在这儿很不错。”
“您没必要客气,如果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告诉我。”
其实我倒很想知道今天早上看见他时红肿的双眼是不是我的错觉。但这算是探究别人的隐私,未免太无礼了。
我刚刚准备避重就轻地和他聊聊,一位不速之客却向我们走过来。
“查尔斯,你也受到邀请了吗?”我吃惊地望着哥哥,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头发有些凌乱,随随便便地穿着长外套,下摆上还有一些溅上去的泥点儿——这一身打扮显然不适合出现在这样悠闲的环境里,不少客人朝我们这边投来了诧异的目光,甚至连侯爵夫人也注意到了。
“下午好,内维尔。”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可以和你谈谈吗,格林先生?”
我身边的男人显得非常意外,却没反对。他朝女主人看了一眼,点点头:“当然了,探长先生。那么我失陪一会儿,卡斯伯顿先生。”
查尔斯匆匆地向侯爵夫人略一颌首,随即同格林先生向小休息室走去。
这个小插曲让气氛突然间变得有点尴尬,神甫在花圃旁便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我,我更是莫名其妙。好在女主人飞快地转移了大家的视线;她大声邀请客人参观她的印度睡莲,于是周围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附和声。
我轻轻放下茶杯,望着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
说实话,我对那个曾是惨案现场的地方此刻发生的事简直好奇地要死。我猜不透查尔斯究竟想干什么。但他肯定是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可为什么又要瞒着我呢?
趁着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那些花朵上的时候,我悄悄地绕到了小休息室另一侧的窗下。窗户关上了,从尚未闭拢的窗帘缝隙中望去,可以看见格林先生坐在沙发上,而查尔斯则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但最使我吃惊的是查尔斯此刻的表情:
他完全愤怒了——不,应该是暴怒。
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一个非常理智而冷静的人,否则怎么可能胜任现在的工作。我很少看到他大喜大悲的样子。他最后一次生气似乎是在十二年前决定来伦敦的那个晚上,不过也只是和父亲有些言辞上的冲突。
但此刻他的表情几乎可以用狰狞来形容:古铜色的脸膛通红,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大手紧捏着拳头,那模样像是要揍人!我相信如果不是这间屋子隔音效果好,所有客人都会被他吓坏的!
但坐在对面的格林先生却一脸的木然,似乎根本没看见眼前的这一切,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这样的气氛真是太诡异了!
过了一会儿,对方的固有的冷淡更是刺激了查尔斯的怒气,他一把抓住格林先生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凑近他的脸大吼起来。
格林先生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嘴唇动了几下。
查尔斯脸上的神色像被人打了一拳,青一阵白一阵。他僵立在原地,却慢慢放开了手里的人。
格林先生走到一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没有回头看他。他好象又说了几句,查尔斯的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取下眼镜,轻轻在脸上擦了擦,重新戴了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时间没有谁动一下。大约过了两分钟,查尔斯坐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中,然后那双结实的大手又慢慢爬过头发。格林先生看了看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这个房间。
我在查尔斯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沮丧。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地回到花园中。
灿烂的阳光照在我身上,周围是一片温馨又和谐的景象,但我却感到一阵寒冷。神甫从花圃边回头看看我,笑着举起他的茶杯,那张美丽的脸上闪出耀眼的光泽,我突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呢?
狄俄尼索斯之祭(七 科里班特巫师)
[上]
夏季闷热的天气一旦失控,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天空中是厚厚的乌云,阳光一点儿也没漏下来,可地上并没有因此得到什么阴凉。整个伦敦像烤箱中发胀的面包,在内部孕育着焦躁和不安。街上的行人很少,马匹喷着灼热的鼻息跑过,车轮扬起的灰尘附着在人们汗湿的皮肤上,分外难受。
我把窗户大大打开,可是没有一丝风赏脸进来,握着笔的手一直在出汗。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把写了几句的论文推到一边,走下了楼。
在起居室的窗户旁,神甫伸直了腿看书,他的头发整齐地束着,光滑的额头上连一滴细小的汗珠都没有。
我觉得他随时随地都能保持一种悠然自得的心态,或许是因为这样,他周围总会弥漫着不可思议的平静。我想象不出究竟有什么事才能破坏这个男人固有的优雅——或许根本没有。
“为什么不来杯冰镇红茶。”他看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说。
我接受了他的建议,在对面坐了下来,“今天怎么这么热呢?”
“哦,大概快下雨了。”神甫望了外边一眼,“暴风雨来临之前就是这样,闷得很。”
“可后天就是温德米尔侯爵的葬礼了,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漫不经心地回答到:“别担心,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况且湿润的泥土要松软一些,更适合下葬。”
这话听上去有点冷酷,不过倒是事实。
“葬礼过后一切就结束了。”我想到这些语气变得很轻松,“恩,可以稍稍平静一下。”
“对,就等侦查庭做出结案通知,大家都能松一口气。”
我不敢肯定他这样说是不是为了让我安心;但是他不知道我在忧虑的什么。
我把冰凉的杯子贴在脑门上,感觉很舒服。
“哦,对了,内维尔。”神甫突然合上书,仿佛想起了什么,“我明天可能要出去见一个朋友,你和史丹莉太太不必等我吃晚饭了。”
“这样啊……”我装作毫不在意地点点头,“知道了。”
他要去见谁呢?在葬礼前一天晚上,他会去见谁呢?会不会是……好奇的种子在我心脏里发了芽,我发现自己竟然也有这么讨厌的时候,如果神甫知道我心中的想法,或许会后悔告诉我这件事吧?
闷热的天气酝酿的似乎不止是一场暴风雨,还有我心底的浮躁与多疑。我很想从神甫的话里找到一点可以抓住的暗示,但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却一无所获,当傍晚的一场倾盆大雨来临时,一个极其卑劣的想法突然窜上我的心头——
为什么不跟踪他呢?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竟然啪地一下折断了手里的笔。
上帝宽恕我,我一定是鬼迷心窍!我为什么会如此偏执?或许神甫不过是见一个普通朋友,而我没有权力去干涉他的私事。
我庆幸自己能遏制刚才的想法,急忙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工作上;我还有很多正经事要做,这好过无聊的揣测。
雨后的空气清新了许多,闷热的感觉一扫而空。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却感觉不到这对我的心情有什么作用。
神甫终于出门了,我从临街的窗口看见他戴着黑色便帽的身影消失在一辆出租马车上,沿着石砖路渐渐走远。
我却莫名其妙地想到茶会上看到的一幕——如果连查尔斯都在忽然间变得陌生,那我还有什么可以相信呢?我矛盾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朵枯萎的白玫瑰的影子。
就让自己沉浸在胡思乱想中吗?
不,我绝对不能这样,我必须为自己——是的,我坦率地承认,是为了解开我心中所有的疑惑——而做点什么。
我下楼来到起居室,神甫的东西都按照他的习惯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我悄悄拿起一个黑色的记事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直到最后面,一行俊秀的字迹赫然落在纸上:“8.27日,伦敦桥东,C·K面谈”。墨迹还很新,仿佛最近才写上去的。
我把记事本放回原位,几下穿好衣服,然后告诉史丹莉我要去图书馆,可能不回来吃饭了。她咕哝了几句表示不满,抱怨我们都太忙了。
我没空安慰她,直接跳上一辆出租马车,大声叫嚷着:“去伦敦桥!如果你能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我付给你双倍的价钱!“
雨后的空气丽没有了浓雾的遮蔽,一切都很清晰。我在引桥的路旁下了车,压低帽檐朝前走。宽阔的桥面上尽是来来往往的车流,我四处打量,却没有看到那个束着黑色秀发的修长身影。
难道我弄错了吗?他和“朋友”见面的地方不是这儿?
不过几分钟后这种焦虑就消失了;我在一盏老旧的路灯下发现了神甫,一个戴着黑色礼帽,遮住了上半边脸的高个子男人正在和他说着什么。他们简单地交谈了几句便缓缓下了桥,朝下游走去,而我则像小偷一样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
我一直很担心,以神甫的谨慎或许轻易就能发现我,所以我只是远远地掉在后面,好几次我都以为跟丢了,不过总是立刻幸运地发现他们实际上就在前面。
神甫见的不是那位夫人,这让我很高兴,但我还是跟着来到了这里,因为他身旁的男人我觉得很眼熟,一定是我认识的,我想证明自己的猜测。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两个人拐进了东区一座正在翻修的歌特式小教堂。
陈旧的尖顶戳向天空,生锈的黑铁大门被虚掩着,门口堆满了石料和涂料,还有一些垃圾,左边粉刷过的墙和另一面上灰色的污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放轻了脚步,没有霍然跟进去,只是沿着教堂外面的脚手架走了一圈,终于在侧面发现了一个临时开的小门,在忏悔室的后面,可以不费力窥视大厅。
巨大的彩绘长窗因为蒙尘而暗淡无光,成排的蜡烛都熄灭了,礼拜堂里光线昏暗地像傍晚,只有长椅和圣像上蒙着的白布泛着清冷的光。
“这里不错吧?我特地挑了个安静的地方。”神甫清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因为资金的关系停工三天,圣玛利亚姊妹会的决定仿佛是为我们而做的。”
“连这种地方都能找到,您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那个男人用一种古怪的声调说到,摘下了帽子,露出查尔斯古铜色的脸。
“难道没有看门的人吗?”
“他们在二百米以外的小屋里看守着贵重的木料呢!”
神甫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白布上的灰尘,优雅地断坐下来:“您可以完全放心,探长先生,我保证在这里很安静,没有什么不相关的人。”
如果他看到我就会后悔这么说。
但是查尔斯很明显是相信了他的话,沉默地在他身旁坐下来了。
“约人出来谈话又不开口,这可是一个不好的习惯哦,探长先生。”神甫的表情和阴暗地环境一点儿也不相称,“您不是有事跟我说吗?”
查尔斯的脸色看起来像是覆盖了一层铁灰,他用手抚摩着帽檐儿,似乎陷入了沉思。而神甫居然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又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滑动的手指。
这种气氛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不过我的焦躁并没持续多久,在几分钟后,我的兄长用极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您干的,对吧……”
神甫的表情没有一丝改变,几乎和我一样一头雾水:“什么?”
“杀害温德米尔侯爵和柯林子爵的凶手,就是您吧?”
短短的一句话像个响雷在我耳边炸开,震得我脑中一片空白!
查尔斯在说什么呀!
如果这是个玩笑,那他也开过分了!
不过神甫的笑脸依旧温和有礼,仿佛那连我都认为无礼得如同暴风雨般的话对他而言不过是拂面而过的微风。
“您的调查是不是偏离正常轨道了,探长先生?”
“我做得尽不尽职您心里很清楚。”查尔斯的口气变得很尖锐!
“那好吧,”神甫的笑里带上了宽容的成分,“我那天晚上做的事您已经都查过几遍了,其他人也说过吧,比如内维尔……您为什么要说我是凶手,总该告诉我原因吧?”
这是他小小的反击,不过查尔斯并没有因此而退缩:“没错,那天晚上你好象没在案发前去过现场。我从内维尔那里多次验证过当晚的过程:你和他到达舞会之后不久就分开了,直到出事后才又碰到一起的。”
“对,我们和主人交谈了一阵,然后侯爵和他去了书房,温得米尔夫人和内维尔去了露台。这是有人看见的,您不能否认。”
“表面上看是这样,不过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晚的情况,除了您,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干出一下子解决两个人可怕谋杀。”
“愿闻其详。”神甫微笑着把手放在膝盖上。
“在你和内维尔分开的半个小时后,侯爵去小休息室赴约,和柯林子爵发生了争执,冲动地杀了他,接着在花园里自杀了!”
“这不是您的调查结果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查尔露出讥讽的笑容,“可是我觉得很奇怪,侯爵不是一个容易走绝路的人;而且这场本应该是仓促发生的案件竟然有完美的现场证据,动机、凶器、人证、物证,一样都不缺,就像……就像一出按剧本演的戏!”
“是吗……我对侦探这个职业可不在行。”
查尔斯侧着脸,似乎在嘲笑神甫的避重就轻:“别这么说,您很清楚,事实上正是您先枪杀了侯爵,然后再敲碎了那位花花公子的脑袋,伪装出虚假的现场。”
“这是不可能的。”神甫没有丝毫慌乱地理了理头发,“您弟弟曾亲眼见到侯爵和我在书房中向他招手,而舞会来宾中也有人亲眼看见侯爵走进小休息室没有出来。这段时间里我可是一直在书房中等他,怎么杀人呢?”
“因为您一进书房,就已经杀了温德米尔侯爵!“
“上帝啊!”神甫大笑起来,“探长先生的想象力果然很丰富!不过我得提醒您,侯爵是头部中枪死亡的,而枪声是在九点钟左右响起来的,在这之前我怎么能找到一柄发不出声音的枪来做那种事呢?”
说的对啊,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除了优美的音乐和人们的交谈,再没有任何惊人的声响。
“如果有更大的声音来掩饰就可以了。”查尔斯一点也不退缩,“内维尔曾经告诉我,侯爵府邸的隔壁住着一位从阿富汗退休的陆军上校,而每天晚上八点正,他都会准时用礼炮向过去致敬,您完全能抓住这个时间开枪,所以——实际上侯爵大人在八点中的时候就已经死亡了!”
“那么内维尔和侯爵夫人在露台上看到的是鬼魂喽?”
我的脑海里相应地浮现出当时的景象:神甫和侯爵并肩站在窗前,侯爵夫人欣喜地冲他们招手……
“我到考菲尔德花园的房子里检查过,书房的窗户并不宽,灯光是从房间里射出来的;所以晚上从外面看过去,站在那个位置的人只有一个光线勾勒的影子,脸部和身体正面都黑糊糊的,根本看不清。如果您用高背椅什么的支撑住尸体,把它当成一个提线木偶,那么很容易让远处的人误以为侯爵大人还活着。”
一阵凉意顺着我的脊背爬上来。
神甫的脸上还残留着微笑,但是他的声音已经让我觉得有点寒冷:“这确实说得通。不过我还想问问您,照您的说法,尸体也应该在书房被发现,可是大家看到的时候它却躺在草坪上。”
“穿过书房的那几道门可以来到二楼的阳台,下面正对着草坪,您有力气把尸体拖到那里再推下去——反正大厅里的音乐和人们的交谈声都够大,草地也很柔软,不会发出太响的声音。这样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悔恨交加’的侯爵没在小休息室里‘自杀’,偏偏麻烦地翻窗出去干这件事了!”
查尔斯说完这些后望着神甫,仿佛在等着他的下一次进攻。而神甫显然也不想让他失望——
“可是杀死侯爵的凶器可是那柄放在小休息室的手枪,我哪能带着它进入书房杀人呢?还有,您又该怎么解释大家看到的、进入小休息室的侯爵呢?作为‘凶手’的我当时还在书房,唯一的一次露面是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而这是您的弟弟亲眼看到的。“
查尔斯似乎对他提到我很反感,口气变得更加恶劣:“你竟然还这样说——不正是你利用了内维尔吗?“
这话让我的心脏几乎漏跳一拍!
“我必须指出来,神甫,这次可怕的谋杀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办到的,您有同谋!”
“是内维尔吗?”我的导师用戏弄的口气说到。
“是温德米尔侯爵夫人。”
这个名字让我在瞬间收紧了全身的力量,一种针刺似的疼从心口直往里钻。
“这不是一个容易发现的事实,但我反复查看口供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当晚所有的来宾都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他们都聚集在舞池周围,所以至少每个人都有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证人,不过只有您和温德米尔夫人得同时依赖一个人的证辞,那就是内维尔;而且你们同时也能成为他的有力证人。这在几十号人中实在是一个太过于凑巧和特殊的事了。”
“这就是您怀疑我们的原因吗?”
“还有一点:我检查过您送来的礼物,那个中国茶杯;拳头大的东西,根本没必要用那么大盒子来装,不过用它来藏下一支枪倒是完全可能的。凶器若来自于案发现场,就仿佛凶手是在怒气中偶然发现了杀人工具一样,这是制造‘偶发事件’的因素之一,所以您就拜托温德米尔夫人先把那把枪偷了出来,再借助送礼机会带到书房,用它干掉了侯爵大人。”
我隐约记得那个大盒子,神甫在出门前拿起来,说是为侯爵准备的礼物……
“那么八点以后进入小休息室的那个侯爵大人又是谁呢?”
“就是您!”我的兄长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到,“实际上所有人看到的那个进入小休息室的‘侯爵’就是您假扮的!”
室内在一瞬间有阵死一般的寂静,我感到手心的汗珠儿润湿了握拳的指尖,连呼吸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神甫您大概知道,我曾经调查过一桩双胞胎杀人案,在这个案子里出现过很奇妙的情景,就是他们利用自己相同的面孔同时做出一样的动作,给目击者类似于镜子的错觉。同样,在舞会上,任何人恍惚地看到一个衣着身材差不多的人,都会在直觉上以为他就是侯爵大人。这一点也不奇怪!”
“难道那些人视力这么糟糕吗?”
“再好的视力有时候也没用!”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它递给神甫,“看看这个,这是侯爵夫人画给我的舞会平面图,我曾问内维尔,他告诉我,这里……就是这个地方,好象画错了,于是我按照他的说法增加了一些。”
“画得不错!”神甫对着光线摆弄这张纸。
“那天我离开现场后老觉得舞会上的布置有点不对劲!您看,这几个长餐桌在大厅里摆成了一个倒‘U’字形,上面还放着又大又茂密的鲜花。从左边起头,长餐桌与墙刚好形成了一条很窄的通道,连接中二楼楼梯口和小休息室。假如有人从楼上下来以后,快速地穿过‘通道’,那么站在舞池那边的人只能在鲜花掩映的缝隙中隐约辨认出衣着、侧影,无法看清脸。我说的对吗,神甫?”
“有道理。”我的导师点点头,“请继续。”
“这样的餐桌摆放很不美观,而且缩小了舞池;富有社交经验的女主人是不该犯这种错误的,加上她事后故意篡改了平面图,所以我更加确定了她是共犯的想法。”
查尔斯的嘴巴太紧了,在这之前竟然没向我透露一点风声,他什么时侯也变得这么深沉了?
可就算他说的是事实,但我心里还是又一丝疑惑:如果神甫真的去小休息室杀了柯林子爵,那么我在大厅里看到的站在楼梯上和格林先生说话的人又是谁呢?查尔斯如果解释不了这一点,那前面所有的推理都是一堆废话。
神甫到现在还不慌不忙地他和一句一句地配合,难道是因为他也知道这会是自己最有胜算的一张牌吗?
但是这个有力的驳论并没有在下一刻成为神甫反击的工具,这个有着天使般容貌的神职人员用一种温和的表情沉默着,但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我也能轻易地看到他眼睛里只属于胜利者的光彩。
与此相反的是查尔斯,他虽然也没说话,可是眉头却紧紧地皱在一起,手掌把帽子磨得快冒烟了!
这古怪的气氛让我大气也不敢出:怎么回事,好象两个人的地位瞬间调换了,被指控的人一下掌握了主动!可是我并没有看出神甫做过什么呀?
“继续说啊,探长先生,快点把最后的那一部分说出来!您应该知道怎么解释您的弟弟看到我在楼梯上和格林先生说话这一点吧?”神甫慢慢地向他伸出了手,从衣袖里露出皓白的双腕,“快点说出来吧,这样您就可以立刻给我拷上手铐,拖回警察局!”
[下]
查尔斯面对着这张似笑非笑的脸,眼中涌出赤裸裸的愤怒,那样子让我相信他是恨不得狠狠揍这个人一顿的。
神甫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高大的探长,嘴角渐渐弯起来,接着漏出遏止不住的笑声,这清亮的声音像战栗的精灵一样贯穿了污浊的空气。
“让我来帮您说吧,探长先生:案发时内维尔曾在大厅里看到我站在楼梯上和格林先生说话,如果这是真的,那您所有的推论都不成立;可您知道那个人其实不是我!正如我可以化装成侯爵一样,温德米尔夫人也可以化装成我!那么当时和她配戏的人也是共犯,嫌疑犯不是两个,而是三个,格林先生也可以算在内吧?哎呀,不知道隐匿线索算不算包庇罪,如果内维尔说不清楚,不是也得被牵连进来吗?”
他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拍着额头,似乎很为难:“上帝啊,这样真不好。虽然格林先生会愿意承认是他主使的,但我和内维尔毕竟才认识不久,真不想连累这个善良单纯的孩子呀……”
“你这个魔鬼!”
查尔斯终于怒喝一声,紧紧攥住了神甫的衣领,他有力的双手几乎要把这具纤瘦修长的身体提起来,可一根无形的绳索把他心里发狂的猛兽死死勒住了!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没再动一下。
神甫轻轻按住了他的手,那动作就像按上钢琴的键盘,接着发出类似中音铜片颤动般悦耳的笑声:“探长先生,您该不会要把我就地正法?内维尔,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快点出来救我啊!”
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查尔斯都愣住了!他有力的双手仿佛在瞬间虚脱了,任由神甫拂到一边。
“内维尔,别躲了,”这个黑发的男人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竟然把脸转向我藏身的忏悔室,他看到我了?
“通气孔透出来的光都被你挡住了,快点出来吧。”
我屏住呼吸移动了脚步,查尔斯看见我的表情像见了鬼似的。我想自己的脸色一定白得可怕,但神甫却冲我露出了最和蔼的微笑:“我在路上还一直担心你跟丢了呢!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找到这儿!“
他,竟然故意把我引来;这么说留在记事本上的地址也是陷阱!
我僵硬地望这个人,觉得他简直陌生得令人心寒。
“过来啊,内维尔,探长先生一定有些事想问你。”神甫抓住我的手,一股凉意从指尖窜到心口。
查尔斯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我,竟然真的张了张嘴:“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点点头。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一时间教堂中鸦雀无声,我鼓起勇气看着神甫,近乎严厉地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您故意把我引到这儿来就是要我亲耳听到我哥哥对您的指控吗?”
我觉得会这样做的人根本就是傻瓜,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查尔斯要单独与神甫摊牌,让他这个堂堂的执法人员搞得象小偷一样狼狈。
神甫看着我们古怪的神情,扑哧一笑,俊美的面孔立刻明亮得像染着晨露的百合。他不紧不慢地掏出怀表:“哦,这个问题请允许我等一会儿再回答,客人们快来齐了,我得去迎接。”
我和查尔斯对望了一下,眼中都充满了迷惑,但紧跟着就看到神甫迈开腿向大门走去。
“嘿!”查尔斯大叫到。
神甫回头耸耸肩:“那好吧,内维尔,请你出去把我们的朋友带进来好吗?“
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半信半疑地来到门口:大约在门外五码的地方,走来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身材婀娜的年轻贵妇人,穿着黑色的丧服,披着黑纱,露出白皙的脸;另一个是中等个子的青年,留海密密地贴着前额,戴着一副半新不旧的眼镜。
就算看到魔鬼我也不会比现在更惊讶了!
但是温德米尔侯爵夫人和格林先生异常平静地向我打了招呼,用在考菲尔德花园见面一样有礼貌的口吻请我带他们进去:“我想我们应该没有迟到吧,卡斯伯顿先生。”
我头脑一片空白地回到了阴暗的大厅,神甫依旧笑容可掬,查尔斯的脸色却扭曲得近乎滑稽。一种不详的预感像潮水一般从我心底升起。
好戏已经开场,究竟谁是主角呢?
“哦,这样才对。”那个清朗的声音在灰尘和阴霾中响起来,“该来的人都来了,探长先生,我现在可以完整地告诉您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了!”
神甫做了个手势,新到的客人们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其实您说对了,杀死温德米尔侯爵和柯林子爵的人都是我,不过我还是要郑重地向您介绍两位好帮手,就是我们美丽的女主人和格林先生;当然了,内维尔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我敢说他此刻的表情比得上最好的戏子,一举一动中都包含着有意的做作。
“其实这是一场早就策划好的谋杀,温德米尔侯爵夫人、格林先生和我,我们在舞会前两个星期就达成了共识。正如您所说,探长先生,我利用了隔壁老上校的固定习惯,不过让我产生这个念头的却是侯爵夫人。”
“没错。”新寡的贵妇人平静地说到,“是我注意到这一点,告诉了神甫。”
“于是我花了几天的时间守侯在考菲尔德花园,掐着怀表计算时间,验证那声礼炮算是不是分秒不差,为此还差点被雨淋出肺炎。不过很高兴我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这样才有可能进行下面的一切。”
我想起了某个晚上他全身湿透地回到家中,还若无其事地向查尔斯和我打招呼。阴谋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
“勇敢的温德米尔侯爵夫人把雕花的铜柄手枪拿给我,换上了另一个看上去差不多的冒牌货。我就像您说的一样把它藏在了装瓷器的礼盒里。舞会当天我事先穿上了和侯爵一模一样的晚礼服,再把稍微宽大的深黑色外套罩在外面,然后和内维尔一起赴约。”
天哪!如果当时我剥下他衣服就立刻能觉察到其中的古怪!
神甫冲我眨眨眼睛,似乎把我的懊恼看在眼里:“别想太多,我的朋友。即使你留意到当晚我穿了一件稍嫌宽大的衣服,也不会把它联想到谋杀案上去;那东西能说明什么呢?”
“所有的仆人都按照女主人的吩咐在舞池、厨房和大门外当差,其他的地方完全没有人。我觉得一切都准备得很好,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得多;侯爵和我去书房,我拿出枪指着他的头,看着怀表走到正点的位置便扣动了扳机。他真的束手无策,吓得连脸都青了。”神甫说着说着笑了,“其实他不知道,我没到八点正是不敢开枪的,他只要反抗说不定还有救。”
“那也难说。”查尔斯冷冷地看着他,“也许您会扭断他的脖子,再把他从二楼扔下去。”
“啊,啊,我没那么凶狠。”神甫仿佛听到了一个大笑话,“只是一切都太顺利了。在那几分钟之后,内维尔就成了我第一个重要的证人。”
“您是指他在露台上看见的吗?”
“对。”回话的却是温德米尔侯爵夫人,“这部分由我来完成。我按照事先计划的那样把卡斯伯顿先生引到看得见书房窗户的地方,神甫在二楼摆弄好尸体,让它看起来像一个活人。然后我借故回到大厅,并且立刻上二楼换上神甫的衣服,好让他以男主人的身份在大厅匆匆亮相。”
我想起当时她那杯酒在衣服上的红酒,竟然连这也是刻意安排的吗?哦,不,其实可以不是酒,什么意外都行,只要能有机会离开我去二楼书房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