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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他的情绪相当低落。
半夜睡意酣然,倾盆大雨使得视野一片模糊,卡车起初发动不顺,最后又因睡眠不足而头痛。
总之,宫川秀一的情绪相当低落。
加上坐在司机旁边的女友奈美江板着面孔,眼睛直盯着前方,更让他心情恶劣到极点。
“——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回答也是麻烦的,秀一拒绝回答,奈美江便勃然大怒。
“你生什么气!你一直犯错可别找我出气。”
秀一一直压抑着一股想回顶她的念头。不管如何,若不集中精神开车是很危险的。
快要三点了,卡车一直前进着,一瞬间眼前一片朦胧,一定是反射神经迟钝了。
若可能的话,真想去哪里的汽车旅馆睡上一觉——现在连想拥抱奈美江的念头都没有,只是想睡觉。
但是又不能睡觉。明天早上——不,正确地说过了凌晨已经是今天了——不能不上班。不能够请假不上班的。
宫川秀一今年二十一岁,在一家小食品贩卖公司工作。大学二年级时辍学,陆陆续续换了几个工作后,最后在这家公司稳定地做了半年多。
工作是装卸纸箱,用小型卡车运送。薪水虽然不是特别优厚,但途中可以时常揽活也还不错。
在揽活时邂逅了免下车简易商店的店员奈美江,看上她那大胸脯和性感浑圆的臀部,于是邀她周末去兜风。
结果竟是狼狈不堪,事先预约的旅馆弄错而无法住宿,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幢民宅,一间房间却挤了七、八个人。
一切毫无乐趣可言,回程时在这货柜车后座正想相拥温存一番时,又被警车发现而不得不作罢。
运气似乎一直很背。
“还没到?”奈美江以索然无味的声调说着,“我累死了。”
“忍耐点。我比你还累。”
“什么事都没做也会累?”
“你说什么?”秀一勃然大怒,瞋目直视着奈美江。
“哎呀,危险!——小心点。我可还不想死!”
“你啊,我真想宰了你。我保证一定做到。”秀一回答着。
两人一来一往的吵嘴反而好,至少视线可清晰些。沉默不语是最糟的。
车子驶向何处秀一也不晓得。大概在多摩一带。路上几乎没有穿梭的车辆,说不定还在奥多摩附近。
不论如何,山中居家稀稀落落,几乎没有超车撞击和正面碰撞的危险,但道路婉蜒,也真令人头大。
在道路稍微变得笔直后,秀一瞄了一眼奈美江,不知何时她已张着嘴睡着了。
“乐天的家伙,可恶。”他嘴里尽管骂着,脸上却无愠怒的神情,噗地一笑,眼睛又直视前方。
天空下着绵绵细雨。
秀一往回走——只是那么一瞬间,竟往回走了五、六十公尺。
男的在道路中间成一“大”字形躺着。由于正面碰撞反弹,因而倒在道路上。
那种速度、那种碰撞——秀一虽不认为有生存的可能性,但是心中却期待那男的会突然站起来笑着说:“不,没什么,我很好。”
他以期待的心情走近那男的身旁。
当然不可能出现那情形。秀一弯下腰直盯着男子的面部,暗暗的瞧不清楚。突然光线照射,他惊愕地回过头,奈美江手里拿着手电筒站着。
“借一下。”
手电筒的光照在男子的脸上——出人意外的一副年轻容貌,顶多只有二十四、五岁。
那人看起来似乎在睡觉,但手腕脉搏已不跳动。秀一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摸胸膛,心脏一点也不跳动了。
“死了吗?”奈美江小声地询问着。
“啊,死了。”秀一站了起来。突然奈美江喊叫,一直尖叫着刺耳的声音。
“住口!喂!——过来!”秀一猛摇奈美江的身体,掴了她一巴掌,但是奈美江一直喊叫着。
“住口!住口!”秀一的怒吼声,不知何时已经和奈美江的嘶喊声相近了……
佐知子猛然张口打了一个大哈欠。
这举动也许有点失礼,但不论是怎样的美女,凌晨两点想睡觉也是无可厚非的。
“已经到了。”刚才车子一面行驶,一面一直说“马上就到了”的是一名年轻的男子。
“真抱歉。”这已是他第十次道歉了。
“好了,这不是坂本先生的过错。”佐知子说。
“你要是知道这是辆老爷车,便会臭骂一顿这车子的主人。”
佐知子最后笑了出来。坂本虽然一本正经地说这事,她依然觉得好笑。
“下次用年终奖金再买一辆车子。”坂本不厌其烦道歉着。
“好了,不要介意。一个晚上抛锚三次,真是罕见的车子。说不定可成为古董。”
“真对不起。”
坂本一副恨不得钻进地洞里的腼腆模样。他生就一张畏缩、怯懦的脸。
他年纪已有二十七岁,但看上去,比二十五岁的佐知子还稚嫩。
佐知子的额头及眉毛清楚地显示出她刚毅的个性。现在双眼稍稍睡意惺忪,但目光看起来一直注视着某物,嘴唇紧抿着。这般年纪因身材娇小,给人一种端庄、利落的感觉。
至少对坂本而言,她是天下第一美女。
两人因工作地点接近,中午吃饭时在店里邂逅结识。正确地说是坂本对佐知子一见钟情。
约会连这次算来才第二次。
坂本买了一辆中古车,夜晚到横滨兜风,说说俏皮话的确不错,但是……第三次抛锚时,雨中掀起车盖,车子发出隆隆声响。那时,佐知子手里撑着伞站在一边,眼前便是这般情景。
“——啊,终于抵达了。”在佐知子公寓前停车熄火,坂本松了一口气说,“现在车子散架也没关系了。”
“胡说八道。”佐知子噗哧地笑了,“无论如何送我回家真是谢谢你了。”
“没什么。真的——”
“好了,不要一直道歉嘛。只是明天会稍微睡眠不足。”
“那……”坂本搔搔头。
“啊,手上沾了油,脸也是。你来屋里洗一下。”
“佐知子小姐的房间?”
“要是进了他人的房间会被误认为强盗。”
“方便吗?”
“嗯。洗了手便回家,不妨碍你明天工作吧?”
“那……当然。只是……”
“什么?”
“我想也借一下洗手间可以吗?”——两人便跑进屋檐下。
“二楼,”佐知子先上了楼梯,“请轻声慢步。”
那是幢虽小但整齐、公寓式的三层楼建筑物。几乎都是单身女子公寓,佐知子在二楼租了一个房间。
“——啊,请进。”她开亮灯进了房间。
“对不起了,”坂本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哇,真是漂亮!”
“请不要四处张望,乱七八糟的。”
四张半榻榻米大的客厅厨房,里面是个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格局。佐知子的房里绝不放无用的物品,因而房间井然有序。
“那是洗手台。浴室里有热水可以洗手。”
“抱歉。”
坂本清洗手上汽油时,佐知子将水壶放在瓦斯炉上。哎呀,连一杯水都没有的话,就太过意不去了……
本来这幢公寓是单身女子租赁,然而邀俊美男士夜宿已成时髦,早上和男子一起走出房间,即使和他人照面也不觉得腼腆。这时代,这种事已无女性觉得惊讶。
“——谢谢。房间井然有序。”坂本一面用手帕擦拭手和脸,一面走过来。
“请坐。马上泡杯红茶。”
“方便吗?真抱歉。”
真是喜欢致歉的人,佐知子觉得好笑。端出红茶时电话声响起。
“这时候……失陪一下。”佐知子拿起听筒说,“我是宫川。”
“姊姊!请你出来一下!”
“秀一?我刚出去才回来。什么事,在这时候?”
“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听不太清楚。你说什么?”
“现在,是公用电话——撞了人了。”
“什么?”
“车子撞了人。人已经死了。”
佐知子半晌不出声。
“喂,姊姊。你有没有在听?”
杀了人。佐知子脸上已面无血色。
“姊姊!请回答。不只这样,还有其他麻烦……”秀一的声音颤抖着。
星期一 一、死亡男子的信
凌晨三点——雨已经停了。
佐知子在黑夜中,驾驶着向坂本借来的中古车。
弟弟撞了人!——那种冲击还在佐知子的胸中,但她下定决心要从混乱中稳定情绪。
是这条路吗……
这件事一直使她心中不安。秀一支吾片段的话似乎不甚可靠,但是这条路是单行道,不会弄错。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坂本担忧地想知道详情,但佐知子却向他恳求:“请不要问,请帮帮我。”因为喜欢佐知子,不论她拜托何事,坂本都不会拒绝的。
但是,即使对方是坂本,也不能告诉他说是要协助犯人逃亡。照理来说,一个力气大的男人胆子也大才是,但坂本虽是位心地善良的好人,但毕竟和她相知不深,因而不能拜托他做这种事。再说他也不是付了钱便可任意使唤的男人。
不论如何,目前只得一个人解决这事。
佐知子和秀一的双亲在佐知子刚进大学后不久,便因飞机失事过世。佐知子便辍学工作照顾弟弟。
不知是不是佐知子过于能干,秀一什么事都一味依赖姊姊。
这样是不行的,佐知子自己也知道。但秀一却要从好不容易才考进去的大学辍学时,佐知子托了熟人介绍才为他找到的工作,他却又率性辞职了;那时佐知子勃然大怒,心想已经帮他两次忙,以后再也不理他了。但一个月后秀一打电话来时,她还是送了一笔钱给他……
然而这次……这次与往常大不相同。撞死了人,付钱致歉仍无法了事的。
不论如何,得先知道情况。如果可以断定双方都有过错,那还有希望,但依电话中秀一的口气听来,似乎是秀一不注意前方驾驶车辆所致。
而且,似乎还有其他问题。
“不仅这件事,其他事也很麻烦……”秀一这样回答。
究竟是什么事?撞死了人已够……
道路连续转弯,佐知子稍微减慢了速度。自己是不能出车祸的。凝神驾驶着,情绪反而略微轻松些,因为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
秀一的说明若没错,照理就快到了……这辆坂本的老爷车,只要不抛锚就好了,佐知子心中期许着。车子已行驶好一阵子了,肩膀酸疼起来。她告诉自己要振作精神,一边打起精神苦撑。
看见前面停了一辆车熄火靠在路旁,是这辆吗?佐知子减速。秀一从道路中间冲过来,在前车灯照射下挥着手。佐知子将车驶到路旁熄火。
“——姊姊!我以为你不来了呢!”秀一跑过来望着车窗说道。
佐知子走出车外,蓦然赏了秀一一耳光。万籁静寂的夜里只听见那声音。
“姊姊……”佐知子又赏了他一耳光。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真的。”又再度响起耳光声。
佐知子一直直视着垂头的弟弟。
“既然道歉,为何还做!”接着又说,“——算了。不论如何,现在不能再提那事。尸体怎样?”
“在那树林中。”
“带我去看。”两人走过马路。路上没有其他来往的车辆。
“那女的呢?”佐知子询问。
“啊?”
“反正你们是在一起。在车上?”
“在刚才去过的汽车旅馆。我怕她歇斯底里发作……我安置了她之后才折回来。”
“那女的不要紧吧?”
“嗯,她倒是没事。”
佐知子不语地摇摇头。用手电简一照尸体,佐知子说道:“好年轻。”
“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他突然冲到马路中间。我虽然踩了煞车,但下着雨,已经来不及了。”
“在哪里撞到的?”
“嗯,这里。”佐知子站起身来环视四周。附近全然瞧不见住户。尤其在这时候,天色若不明亮是瞧不见的。
“从哪一边跑出来?”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检查时他已断气?”
“嗯,是的。”
佐知子一面喘息一面往下瞧那年轻男子的尸体,询问弟弟:“——你说还有其他麻烦,是什么事?”
“嗯……那是……”秀一不再说下去,从毛衣的口袋中拿出一封折叠的信。
“这是?”
“我想调查这男子身分。一搜里袋找出这封信。”
“信?”
“不是普通的信。”
佐知子接了那封信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向秀一的车子,问道:“公司的车?”
“是的……明天——不,今天早上非归还不可。”
“你擅自借用?”
“嗯。”
“笨蛋——损坏了没有?”
“缓冲档略微凹陷,只有这样。补一补涂料就行了。”
“哪里?”
“这边。但是,这车已相当古旧,不太明显。”
“但是,一发现尸体,警察便可推断这车。”
“是的。”秀一似乎已经麻痹了,漠不关心地回答。
佐知子坐在驾驶座上,打开车内灯。看着手中的信,一时茫茫然。那是封剪贴的信。有报纸、杂志、其他广告宣传单的铅字。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佐知子复诵那封信的内容。五千万、一星期、一定会自动没命……
“秀一,这信有信封吗?”佐知子询问道。
“嗯,是这个。”
秀一拿出来的是极寻常的褐色信封,没有写收信人姓名。信封也打开着,尚未用胶水黏贴。
“只这些?其他呢?”
“其他尚未搜查。”
佐知子将信放进信封里,说:“搜搜看其他的口袋。”
掏出所有的口袋,只发现了一张名片。
K产物公司课长 真山一郎
“这个人的名片?”
“这么年轻!胡说八道。”
“那么会是谁的……”
“我也不知道,”佐知子说,“不论如何,想想看。”
“你认为那是真的吗?”——佐知子靠在车上默默地想了片刻,秀一惶恐地问道。
“那封信?”
“嗯。”
“花了这么一番工夫,不会是恶作剧的。”
“那么,是真的?可是,那家伙怎么会有这信?”
“我不认为他是被恐吓者。信封上连收信人姓名都还没写呢。”
“那么,那家伙是诱拐犯?”
“似乎是——问题是那前面。”
“怎么说?”
“究竟被诱拐的是谁?那封信,信封都没有姓名……”
“是啊。那,刚才那张名片——”
佐知子摇摇头说:“可能性不大。若是公司的课长,你认为三日内可能准备五千万吗?那得是相当有钱人家的女儿才可能。”
“那样的话,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说不定会这样。但是,你打算如何?即使知道是谁,也不晓得那家小姐在哪里。”
“是的……”
“星期一,即今天打算将这封信投入对方的信箱里。而且一星期……”
“一星期后便没命,信上说——”
“而且,‘一定会自动地’。”
“指什么?”
“我也不知道,”佐知子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你,真是替我捅了个大纰漏。”
秀一低下头。佐知子看了一下手表说:“已经四点了。天快亮了——你,把车开回去需多长时间?”
“从这里……两小时。”
“六点,那已经是早上了。”佐知子思考片刻后说,“好。那你走吧。”
“但是——”
“后面的事由我来处理。以后,可要好好对待那女孩子。”
秀一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只要姊姊说“由我处理”,便一切OK,这种心情清楚地浮现在他脸上。
目送秀一驾驶的车离去后,佐知子已精疲力竭,在那里驻足片刻,闭起眼睛。
实际上,她并不是有处理那事件的构想。尸体该如何处置?而且那封信怎么处理?
尸体搁置路旁的话,不久便会被发现,也知道死者身分,撞击的车子也一定可以推断出来。
那样的话,不久便知道是秀一闯下的祸——隐藏尸体如何?但是,这封信便成了棘手问题。这封信若是恶作剧的话就好了——佐知子暗自祈祷着。
晨空逐渐泛白。佐知子将车子驶向奥多摩。
坂本的老爷车出奇地以顺畅的速度向前驶着。佐知子想是自己的魅力呢?或是车后面行李箱装了一具男尸使车子怯弱地拼命向前直驶呢?
要是不想些疯狂念头的话,神经会受不了的。
凭一个女子的力量,将尸体从树林中拖出来,再放进后面的行李箱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后悔这种事没叫秀一做,但是为时已晚。
佐知子身材虽然娇小,但由于学生时代身为排球选手活跃球场,现在依然比文质彬彬的男士有力气。但是把尸体拖出道路要再搬入车后的行李箱里,佐知子已有气无力了。
但是有一辆车逐渐驶过来,佐知子慌张了起来。道路上总不能搁置着一具尸体啊。她拼命用力,使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劲儿来。
远处树林间已瞧见车灯,驶过来不会太久。佐知子着魔似地抬起尸体的上半身,放进车后的行李箱里,再顺手把他的大腿塞进去,盖上车盖。幸好这男的身体短小。刹那间,只见一辆大卡车轰隆地驶过去。
她疲惫至极,过了好一会儿连移动的力气都没了,可是不论如何在天亮之前要解决掉这事,佐知子这样想。
该如何做呢?——心里已有打算。绝对不能让警方逮捕秀一。现在……,佐知子朝向奥多摩湖开去。
很久以前奥多摩湖底发现一具白骨尸体,佐知子想起了这件事。现在也是突然回忆起那件事,才把车子驶向那里。
那件事已很久了。佐知子和几位朋友也曾经郊游步行过奥多摩湖畔。只要运气不太糟的话,放在那里该不会被发现才对。
当然,这是违法行为,一想到死者家属,这行为理所当然是不可原谅的。
但是,不论如何非得拯救秀一不可。秀一一旦被关进监牢会如何?受到严重打击,从此一蹶不振。因此,非这么做不可,没有别的方法。
佐知子一再提醒、说服自己——没有别的办法,这都是为了弟弟。
天逐渐亮起来。
“再不快点的话……”佐知子稍微加快油门。
她两手一推,男的尸体一转身,宛如拨开了草似地掉下去,接着响起扑通的水声。
“——总算解决了。”佐知子喃喃自语。
这真是了不起的罪犯。但是,不能被逮捕。在此之前还有事要处理……天已大亮了。
车子停在公寓前,已经过了八点半。当然来不及上班了,她今天不想去上班,疲惫得只想大睡一场。
途中虽打算在汽车旅馆休息,但一心惦念着这车子必须归还给坂本,最后终于抵达了公寓。
她脚步沉重,上了二楼打开房门。进去一瞧,室内还亮着灯,坂本在榻榻米上大打鼾声。虽然在这种时候,看到坂本的古怪睡姿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是把他叫醒吧!坂本若迟到真是过意不去。
“坂本!坂本!起来。”摇摇他。
“嗯……”坂本呻吟着,最后终于睁开眼睛。
“这?这里……不是佐知子小姐吗?”
“是我的房间。”
“啊,这样子——咦,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奇怪的梦?”
“是的,”坂本一面揉揉双眼一面说,“佐知子小姐的弟弟出了车祸,佐知子小姐开我的车驶向现场。真是个奇怪的梦……”
他认为这是梦。若是这样反而好些。
坂本一瞥手表,跳了起来:“糟糕!铁定要迟到了!”他匆忙跑到门口说了一声,“佐知子小姐,真是打扰了。”接着急忙跑出去。
“坂本先生!”佐知子赶紧喊叫着,“哎呀!你忘了车子钥匙。”随即将钥匙交给他。
现在独处的佐知子,将门上了锁,筋疲力竭地坐在房间中央。
没有力气做事……到了九点,不能不打电话给公司。不论如何,现在决定今天请假,以后的事待会再考虑。
“已经九点了……”佐知子喃喃自语。之后——不知何时,她闭起眼睛沉沉入睡了……
猛然一张开眼睛,佐知子环视房间——我怎么回事?为何这副模样睡着了……
电话声响。她似乎是被电话吵醒的,于是赶忙拿起听筒。
“姊姊?”
秀一的声音传进耳中,使她想起一切。是的,这并不是梦。这一切都实实在在发生过。
“我很担心。打电话到公司说你没上班也没请假……”
“我累得想睡觉,”佐知子接着又说,“有没有好好工作?”
“嗯。不过心情不怎么稳定。”
“那是当然的。现在,外面?那女的怎么样?”
“我告诉过你送她到公寓。”
“她不会说吧?”
“放心。我若被逮捕一定说不认识她。我不想连累她。”
“连我也不想被扯进这事件。”佐知子说了这话。
“那件事……怎么?”秀一踌躇地询问。当然指的是撞死的那男子。
“交给我处理,我不是这么说过吗?”佐知子突如其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吧。”
“嗯——对不起。”听到他不带感情的回答,不由得对弟弟升起一股无名火,但是又想自己若不替他处理,他是处理不来的。
这就是佐知子的弱点。秀一心里也明白这点。
“一直让姊姊处理善后真抱歉。下次不会再犯了。”
“好了,快点工作吧。”
“现在,是午餐时间。”
“已经这么晚了?”佐知子惊愕地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一点,“不能不打电话到公司,那么再联络。”佐知子放下听筒,不久又拿起来,打电话到公司。
请假必须向上司报告可真是头痛。佐知子的上司,是出名的拘泥小节的人。
佐知子的公司虽然规定女性一个月可请两天生理假,实际上并没有人请假。一提出申请,便要求带诊断书证明,女性觉得麻烦通常都改请一般事假。
佐知子的上司迂山根本不承认生理假。他的说辞是那样也得请假休息,就没资格在公司工作。
该找什么理由呢?佐知子绞尽脑汁思考时,电话铃声响起。
“迂山。”
“我是宫川。”
“你擅自休息,真令人困扰!”他突然这么说,佐知子连想插嘴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应该在上班前打电话联络。我不晓得你是否请了假,工作很难处理。”
“非常抱歉。”
“现在已经下午了。已不是请假而是旷职处分。”
除了国定假日加班请假外,依照惯例通常第二天提出申请也准予请假的。
佐知子虽然勃然大怒,但却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只得拚命忍住怒火。
“这个星期,我想请一星期假。”佐知子一提出申请,对方半晌不语。他一定在思考该怎么回答。管他去的!“拜托请准假。”说了这句话,她便毅然挂断电话。
即使被开除也无所谓,还可以找别的工作。目前最急着要考虑的是该如何处理眼前棘手的问题。
佐知子为了使昏沉沉的头脑清醒,烧开水泡了一杯浓咖啡。
一口饮尽黑咖啡,头脑已稍微清醒。再泡一杯咖啡,加上牛奶,放入少许砂糖,搁置在桌上。之后从皮包中拿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
佐知子将那封铅字排列整齐黏贴成的威胁信,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首先认定这是真实事件。若是恶作剧开玩笑的话,不必做这么详细的指示。
这是真实的,那么那位被诱拐的女儿是谁家的呢?该有搜寻线索吧?
线索只有三日内可准备五千万元的富豪。那种人,即使在东京及其附近,也多得数不尽。自己似乎无法解决这件事。
佐知子想将这封信送往警察——不能拿去。这是一封没有任何证据的信,谁会受理?即使受理收了这封信,警察真会认真调查这事件吗?
如果正好有人报案失踪人口,说不定会调查一番。但是,行踪不明小女孩的家人也不一定会向警方报案。
依被诱拐时的情况判断,家人若一开始便知道被诱拐,说不定不会向警方报案而等待着绑匪的联络。
不论如何,不说明事情原委即使送交了这封信,警察可能会认为这只是封单纯恶作剧的信函。
这么一来……凭自己的力量,能够侦查出是谁家的小姐,而且发现藏匿处所吗?
这的确是桩海底捞针的侦查。说到线索,是那男的所持有的一张名片。
“‘K产物公司课长真山一郎’……这可视为线索吗?”佐知子喃喃自语。
星期一 二、诈欺犯的踪影
不知是否小睡片刻的缘故,佐知子已回复平日的沉着。
冷静沉着这点,一般男子是比不上她的;因此即使她是个美女,也往往使男子退避三舍。顶多只被坂本这般迟钝的男子视为有安全感的女性。
佐知子看看手表,一点十五分。
“期限是一星期。”佐知子喃喃自语。
第一天已过了中午,不能悠闲待之。首先……该做什么?
佐知子决定不管如何先填饱肚子。仔细一想,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进食。要做那些工作,必得先恢复体力。
需要金钱,即使要采取行动到某处做某事,由于心中全然没有计划,有必要随身携带着相当数量的钱。
佐知子手拿自动提款卡,步出公寓。皮包里放了那封信和名片。
步行到车站前约十分钟。幸好银行的现金自动提款机前没有排队的人群。要是二十五日那可就大排长龙了。
想了一下,提出二十万元。若是有必要还可到附近的银行提款。
佐知子在车站前,走进超级市场的大厦里。那上面的餐厅,是这附近较好的一家。
由于已过了午餐时间,餐厅里客人稀稀落落。
点了一份内容丰富的正餐,佐知子叹一口气。
从皮包里掏出那封信看一看。当然若被其他客人瞧见了会觉得奇怪,因而并没有打开信,但信中的文字早已熟记在脑中。
服务生走过来,摆放好刀叉后又离去。
这位被诱拐的女孩子,究竟几岁?
五千万元的赎金三日内能够备妥?——不,姑且不论事实上能否办到,恐吓者一定是以能凑到赎金的富豪为对象。虽说女孩子似乎不是幼儿,父亲若是五十岁,女儿该有二十岁,至少也是十五岁大……
恐吓信上写着“保证她可活一星期”。但是,“下星期一,你女儿一定会自动没命”。
“一定会自动”这句话是关键。难道事先布置某种炸弹之类的装置?
佐知子一面进食一面想被诱拐的女孩子能否好好吃一顿饭——胸口窒息得透不过气来。
但是,现在似乎束手无策。餐后等待咖啡送来的空档,佐知子注意到餐厅入口处摆着一叠今天的报纸。
她立刻全部拿过来,一张张地仔细翻阅,看有没有刊载失踪人口的消息。其实,若真的知道被诱拐,反而不会刊载在报纸上。
佐知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悠闲地看报,一直到最后也全然没有瞧见那件报导……
报纸归回原位。这么一来,只有这张名片可作为线索了。
“K产物公司课长 真山一郎”,上面有电话号码。打电话是件易事,但是,问题是对方若回话该说些什么。
总之不能说明事情原委。即使随便胡扯,也该事先想好要说什么才不会露出破绽。
而且——虽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位真山一郎也可能是被害者的父亲,反过来也可能是嫌疑犯之一。
不论如何,佐知子认为首先得见面。只在电话中交谈,一聊起模棱两可的话题对方觉得奇怪,说不定会挂断电话,这样反而前功尽弃。
只要能见面,然后胡诌个理由,有自信挽留对方不走。这点,她自知自己的笑靥具有魅力。
虽然也打算突然登门造访,可是那样有如强迫推销,说不定会收到反效果,让对方产生警戒心。
首先决定打电话约时间见面。餐厅的柜台处有红色话筒。换了五十元硬币,一面看名片一面拨K产物公司的号码。第二响有人应声:
“是的,这是K产物公司。”似乎是女接线生的答话。
“抱歉,我想找真山课长。”佐知子也以公事化的口吻说话。
“真……山,是吗?”对方似乎很困惑。
“真山。是真山一郎。”
真怪。虽然不知这K产物是多大的一间公司,道出课长姓名,连接线生也不知道,这事有蹊跷。
“喂——请稍等一下。”接线生回答着,一直在通话中。
等了相当久,十元硬币落下。又投入两枚硬币,为了慎重起见,再投一枚。等了三分钟以上。
“让您久等了。”接线生的声音,电话转到某处。
“喂喂……”男的声音。
“您是真山先生吗?”
“我是总务课的木下。”
“啊。那……”
“您找真山一郎有何贵事?”
“是这样……”
“他不是公司的职员。”
佐知子勃然大怒。没料到居然会得到这种回答。
“但是,名片上印的是K产物公司的课长……”
“有关那事,我想稍稍说明一下。”自称木下的男子回答说,“您能否来敝公司一趟?”
“可以。现在方便吗?”
“欢迎。您知道地方吗?”
“不,不知道。能否告诉我?”
佐知子将对方的说明迅速记下:“我知道了。我想一小时左右可抵达贵公司。”佐知子挂断电话。
她才一插手,情况就变得很奇怪。真山一郎这名男子不是K产物公司的职员……
这么说,这张名片是伪造的?但是,为什么?
回到座位,佐知子一口喝完剩余的咖啡,站了起来。不论如何只有付诸行动,再任其发展,此外没有其他对策。
走出餐厅,一边快步走向车站一边想起那位木下的回答。
真山一郎即使不是那里的职员,依木下说话的口吻,确实有某些隐情。不然,照理说不会特地言明到公司一趟。
先说是不知道那男子,突然又不坚持,这当中可能有什么蹊跷,好像见了面才能说明似的。
姑且先听他的一番解释,其他的事再看着办。
“K产物”看起来规模并不大。
在九层大厦的五楼,只使用一层楼,大厦里还有许多小公司。上了五楼走出电梯,正前面的玻璃门上金漆写着“K产物”,可看见里面的服务台。
走进去,一位接线生模样的服务台小姐站起身走过来。
“我想见木下先生。”佐知子接着又说,“我刚才打电话来的。”
“请这边走。”
不知是否事先关照过,佐知子立刻被引进会客室。一整套沙发就占满狭窄的房间,由于大厦是新盖的,看起来还颇干净。
等待片刻后刚才那位小姐送茶过来——她正要端茶杯时,房门打开了。
“让您久等了。”正是刚才在电话里与她交谈的声音。
那人约莫三十四、五岁,贴身的服饰,让人有点反感,大概是干推销员的,声音表情带有一股殷勤。
“我是木下。”
“我叫宫川佐知子。”佐知子微微颔首。
“特地麻烦您来敝公司,真抱歉。”
“不。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佐知子问。
“事实上敝公司十分困扰,”木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说,“敝公司全然不知道真山一郎这名男子。”
“那,名片是伪造的?”
“是的。嗯,那东西可制作许多。”木下耸肩又说,“不论如何——说得清楚些,您被诈欺了。”
“诈欺……”
“其他,也有相同的被害者。您算来是第十位。”
“有十位?”
“大家都是基于各种理由,而掏出大笔金钱和私房钱。您是基于何种原因?小姐?”
她虽然没被诈欺,但决定默默不语点头。
“这样子——您被诈欺多少钱?”
该如何回答是好?若是私房钱,金钱可能不是笔大数目。
“嗯……两百万元左右。”
“这样,”木下颔首,“那,照这么说来,您是轻微者。因人不同,有的人被诈欺两千万元。”
“啊?”
“两百万元也是笔大数目。我真的替您难过,不过与敝公司完全没有关系。”
佐知子心想不能不稍微纠缠些。若这样撒手不管,线索就中断了。
“但是……我不甘心,我的嫁妆钱全都泡汤了——”
“我了解您的心情。”
“至少告诉我其他受害者。大家协力要嫌疑犯归还——”
“那……详细的地址我也没问他们……”木下吞吞吐吐地说。
“不知道地址,至少晓得电话号码吧?”
“那……不查一下不晓得……”木下支支吾吾地说了这话,然后噤声不语只猛咳嗽。
“拜托,请告诉我。至少能拿回一半金钱……那是结婚时不可缺的。”
佐知子以手帕轻拭眼睛,低声啜泣。这是佐知子的演技之一。学生时代在话剧社也不是白混的。
木下连忙抚慰佐知子。佐知子知道眼前这名男子的弱点就是害怕女子哭泣。
“事实上……”木下似乎有难言之隐地说,“有关这事件上司已下达命令。”
“命令?”
“即……受害人联合到这里请求赔偿的话,会造成公司困扰。敝公司虽然完全毫无责任,但也不能佯作不知情。这事有关公司的信誉,若被人指摘说公司对弱者采取强制态度也很麻烦。因而有关这事件,为避免受害者相互取得联络,上司下达命令不可透露受害者的资料。”
木下的这番道理佐知子也知晓。但尽管如此,也不能就此罢休。
“我绝对不会给贵公司添麻烦,我保证,因此可告诉我——”
“被您这么一说……”
“拜托——”佐知子虽觉得表演有点过火,但仍一股脑儿坐在地毯上低着头。
“拜托,您请起来。”木下连忙抓住佐知子的手腕要拉她站起来。
“您不告诉我,我就一直坐在这里。”
木下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我晓得了。那……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说是我告诉您的。”
“好。”
“那,这……”
木下拿出记事本翻了几页,在桌上的备忘纸上写了一个地址和姓名。接着又说:“——这个是将全部财产两千万都拿出来的人。他扬言要凭个人一己的力量,找出那个‘真山’,说不定他晓得一些事。”
“谢谢。”佐知子以感激颤抖的声音回答。当然这也是演技。
木下送佐知子到电梯。
“希望您能取回金钱。”
“是的。但我只求能拿回一半就行了。”
“是的。说不定那样比较明智。”木下颔首,又说,“不论拿回多少都是赚到。”
下楼的电梯来了。佐知子向木下道谢后乘坐电梯。电梯开始下去时,佐知子突然有个疑问。
那张名片即便是伪造的,但电活号码没错是K产物公司。这么一来,那些被诈欺的受害者,不应该随便就拿出几百万、几千万元来。事实上在付钱之前,受害者应该会打电话给那位叫“真山”的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