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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天下堡的主人姓萧,萧家有位病怏怏的二公子。
病怏怏的二公子性格怪僻,平日不喜人来,即便是他最亲密的小妹,若能隔着门说上两句话,也是在他心情愉悦的时候。
而外人谈论起这位萧家二公子,总揣测他身染麻风之类的见人便要传染的隐疾,继而众人便要喟叹这位二公子生在这等富贵人家却不能闯荡江湖扬名立万的苦处,再加上萧家俊秀清朗礼数周全的长子以及才色双绝的小女儿衬比,添油加醋间,二公子又成了性格抑郁孤僻自轻自贱之人。
外界议论纷纷,这位二公子却浑然不觉,每日只在房内诵经念佛。
是日,送饭的下人将饭菜留在二公子房间门口,依例敲了三下门才离去。
这时,门脚一个特意设计的小窗被推开,一只白净的手利索地伸了出来,将菜篮抓了进去。
而又在此时,小院的花丛里却蹲着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姑娘,这位小姑娘灰头土脸看不清模样,衣服也凌乱的可以,但却幸好有一双古灵精怪的眼睛。
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这样一个躲在花丛里的小姑娘还背着一把缀着各色宝石的长剑。
小姑娘用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清了情况后,便大摇大摆钻出了花丛,径直朝二公子房门走去。
小姑娘停在门口,彬彬有礼地敲了三下门,接着喊道:
“有人在后面追着我,我进来啦。”
“你是谁?”
“我叫元宝。”
“元宝是谁?”
“元宝是我。”
房内的二公子沉默了,久久才道:
“你进来吧,如果你能打开门上的锁。”
只见元宝的双手像蝶恋着花一般在铜锁边上翻弄着,只听“咯噔”一声,元宝笑眯眯道:
“那我进来啦。”
推开门的元宝发现里面的房间还挺大,却看不见说话的人,元宝问道:
“你在哪里?”
“我在你背后。”
元宝发现她背后有一双牙筷正比划在她的脖子上,好似一条跃跃欲试的毒蛇。元宝大惊道:
“你难道喜欢吃人?哎呀呀,难怪你一个人被萧家遗弃在这里!”
元宝感慨了一番,又叹气道:
“可是我的肉滋味不好,因为我从小吃的都是些剩菜剩饭,还有现在我饿了,不如你把我养得白胖些再吃?”
“你说话挺老实的,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我被人追赶,才躲到你这里来的。”
“你被谁追赶?”
“很多人。”
“那你一定是犯了极大的错,不过幸好你是个小姑娘,还是可以补救的。”
“你不问是谁追我?”
元宝趁机拨开了那双要杀人的筷子,转身问道。转身的元宝看见一张又白又俊的脸,元宝啧啧道:
“原来小白脸是这个意思。”
那位二公子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因为那位二公子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元宝背着的那把剑上。二公子奇道:
“相思剑,你难道是要和我大哥定亲的沈小小?”
元宝撇撇嘴,不屑道:
“我说过我叫元宝,不是什么沈小小,而且若是沈小小,怎么会自己背着自己的嫁妆在你家乱跑。”
“这么说,那你是她的丫环?看你这身打扮也不太像。”
萧二公子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元宝用脏兮兮的手拍了拍萧二公子的肩,夸奖道:
“孺子可教啊,你看看我这身气派,怎么会是丫环命,实话跟你说了罢,我是专偷宝贝的大盗。”
“你是说你偷了我大嫂的嫁妆,还逃到了我房里来?”
“差不多罢。”
萧二公子原来鄙夷的眼神又多了丝惊奇,打量着元宝仿佛看一个傻子一般。
元宝却笑眯眯道:
“你不用替我担心,我不是傻子啦,我看这全天下,就你这儿最安全。”
“我为什么要收留你?”
“因为我们俩有缘嘛。”
元宝说完这番歪理,眼神又盯住了桌上摆开的好茶好菜,元宝道:
“既然你让我进来了,我便是你的客人,你还愣着不招待我,是不是不太好?”
萧二公子领会了元宝的意思,眼睛含笑道:
“你是我见过第二老实的人,招待你倒也没关系。”
“哦?第一老实的人是谁?”
“你的同行,一位叫夜无忧的大盗。”
“是他。”
“你与他有交情?”
“这倒没有,只是上回我去少林寺偷舍利子,和他碰上了而已。”
元宝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糊地答着二公子的话,二公子又奇道:
“你和他都去偷舍利子?”
元宝点点头,一双脏手又抓起了一个大馒头,二公子递了个手帕过去,教导道:
“你一个小姑娘,举止要文雅一点。”
“我发现你有点好为人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
“怎么还没娶媳妇,男人大了不娶媳妇总有些毛病,比如好为人师。”
二公子脸上讪讪地,嘴上却道:
“你说得还算有道理,只不过我从小在少林寺当和尚,不太喜欢亲近女色。”
“你是和尚?”
“我以前是和尚。”
“哦,怪不得你的头发已经长得这么长了,一点也看不出来。”
“嗯,那舍利子最后被谁拿了?”
“当然是我。”
“你没有吹牛?”
“你看看我背上的相思剑,怎么还会以为我在吹牛呢?”
二公子想了想,的确如此,能在萧家偷东西的人都不简单,更何况是偷藏在萧家宝库里的相思剑。
元宝吃饱了,扯过二公子的袖子往嘴上擦了擦油水,二公子目瞪口呆,问道:
“你怎么不用那条帕子,偏要用我的袖子?”
“因为你袖子比那条帕子还要干净,你不是说让我做一个文雅的小姑娘嘛。”
二公子闭上了嘴,久久才道:
“那你现在打算如何?”
元宝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道:
“我想啊,这会你家里人应该发现剑丢了,很快就会搜到你这里来了,所以我得布置布置。”
元宝说完这话就自顾自将房间的一扇窗户打开,接着又出了门,在外面将房门锁上,最后又从窗户里跳了进来,合上了木扣。
元宝道:
“这样就没人知道我进来啦。”
“好是好,只是你打算呆这里多久?”
“一个晚上罢。”
“为什么要这么久?”
“因为除了你的家人,我的家人也在找我,而且我的家人比你的家人精明,等他们找到这里,一定会派人守在外面整整一夜,最后才能放心离开。”
“你倒是很了解你的家人。”
“难道你不了解吗?”
元宝说完这话,就知道不小心触到了二公子的痛处,一个这么多年足不出户的二公子,恐怕连家人的模样都忘记了。但是二公子好似也不太在意,只是又问元宝话道:
“那你今年多大了,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第一,你问一个姑娘家的年龄,哪怕她只是个小姑娘,也应该谨慎礼貌,说一些比如‘请教姑娘芳龄’之类的话。不过我不怪你,我老实告诉你好了,我今年十五岁了。”
二公子不由笑了,二公子没发现自从这小姑娘进了房门,他已经不自主笑了很多次,二公子笑着问;
“那第二呢?”
“第二就是,我不是离家出走,我只不过不喜欢他们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所以出来散散心而已。”
“那你是什么时候出来散心的?”
“我十二岁的时候罢,但因为他们追在我后头,所以还是能经常打照面的。”
二公子觉得他遇到了一个他所知道的最古怪的小姑娘,这小姑娘不仅古怪而且肯定是一个有本事的小姑娘,试问,一个没有本事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在江湖上存活如此之久?
这个最古怪的小姑娘又问道:
“你为什么不做和尚了?”
“我师傅说我在家里也可以做和尚。”
“你师傅说话好高深,那你师傅叫什么名字?”
“百渡大师。”
“无白?”
“你怎么知道我师傅原先的法号?”
“因为他是我娘亲的好朋友。”
二公子又有点讪讪的,他德高望众的师傅怎么可能跟一个女流之辈相交,还交情匪浅。
元宝盯着二公子摇摇头道:
“你真迂腐,和尚难道就不能和女人做朋友吗?”
“你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那是自然,我说话一向很有道理,没有道理的话我不会说的。我还想问你,你怎么被你家人锁在了这里?”
“我让他们锁的。”
“为啥啊?”
“清静啊。”
“你倒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二公子摇摇头,道:
“我只是一个喜欢做和尚的人而已,这会我得去念经了,如果你困了,你可以睡到里面的那张床上去。”
元宝点点头,道:
“吃完确实有点食困了,我去睡了。”
元宝果然上床躺好了,手上还搂着那把相思剑,二公子坐在外面的书案上翻开一本旧经书,一抬头就能看见脏乱的元宝已经和他干净的被襦纠结地缠绕在一起,二公子不由又摇摇头,心里想道:
“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当日傍晚时分,又有下人来送饭了,顺便拿走了二公子吃剩的饭菜。
其实这个差事挺容易,每次只要将装新饭菜的篮子送来,拿走装旧饭菜的篮子,最后再敲三下门便够了。再加上这位二公子从来不喜欢和下人说话,甚至连请安问好都可以免去,所以说,这份差事算是天下堡里最容易的差事了。
只不过今天这位下人出了院子,竟被萧家大公子拦住了。
萧家大公子是将来天下堡的继承人,行为举止总有股威严,却也并没有难为下人,只是沉声问道:
“我二弟今日胃口如何?”
下人如实禀报道:
“二公子今日吃得比平时多。”
萧大公子挥挥手,下人恭恭敬敬退了去。
话说萧大公子出现在自家二弟院门口,倒不是为了追查相思剑而来,因为这会萧家护卫们还未发现相思剑被盗一事,更遑论捉贼了。事实上萧大公子专程前来,只因为明日正是他与西子湖畔沈家的女儿沈小小成亲的好日子,而萧家上上下下可谓万事俱备,可萧大公子却单单怕他这个二弟避门不出,坐实了外界的谣言。
这边厢萧大公子心事重重,那边房里,元宝吃完睡,睡完又被人叫起来吃饭,真是神仙日子。
可惜元宝菜还没下咽,萧大公子就在外头叩起门来,只听萧大公子道:
“二弟,明日是大哥成亲的日子,你要得空,就到外厅来观礼。”
元宝想,这萧大公子真会说话,什么叫得空,他二弟每天在房里除了念经还有什么可忙的,想着元宝就用鄙夷的眼神盯着萧二公子,且听萧二公子不慌不忙答道:
“明天若功课早些完成便去观礼,大哥请先回吧。”
只听萧大公子在门外若有若无一声叹息,元宝都有些不忍心,直听着萧大公子无可奈何离去的声音,元宝才道:
“我说,做和尚也不用总把自己关在房里吧。”
“你不懂,和尚和尚,便是断结尘缘的意思。”二公子镇定自若地说着不近人情的话。
“那我问你,你做和尚到底要做到几重境界?”
“自然是我师傅百渡大师那般的境界。”
“那你师傅不是让你下山入世了嘛,你怎么还能把自己锁在房里与世隔绝,这样不行啊。”
元宝痛心疾首地规劝,二公子略略心动,问道:
“那你说我该如何修行?”二公子闲着也是闲着,且想听听元宝怎么胡诌,却见元宝一拍桌子,慷慨激昂道:
“自然是像百渡大师当年那般,云游四海,普渡众生!”
“那我应该从何处开始呢?”二公子一手撑着脑袋,且听着元宝口水横飞,可元宝却以为这二公子被她打动,才好心指点道:
“当然是从人多的地方开始。”
“比如?”
“比如明日你哥的成亲宴会。”
“你想去?”
“我是想陪你去普渡众生。”
二公子沉吟,久久才问道:
“你不怕你家人把你抓回去?”
“不怕不怕,那么多武林同道在场,他们肯定不会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的。”
“你家人如此为你着想,你却不为他们着想,是不是太任性了?”
二公子直话直说,元宝拍了拍二公子的肩,伤感道:
“你不能理解我的处境,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二公子看着眼前这么个小姑娘深沉的样子,不由得嘴角又翘了起来,二公子嘴角一翘,心也跟着软了,便退一步道:
“那好罢,我明日带你去观礼,但是你也得退一步。”
二公子的目光不言自喻地落在了元宝背着的相思剑上,元宝明白过来,摇头道:
“这可不行,这剑我是打算送给我爹我娘做成亲十六年纪念的。”
二公子无奈道:
“那就算了罢,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去我哥的喜宴上凑热闹。”
元宝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位二公子,又眨了眨眼,大义凛然道:
“我元宝手上的东西从来就是有去无回的,这次更不能为你一个小白脸坏了规矩,传出去我就没法在江湖上立足了。”
二公子一看元宝一副要做生意的口吻,会意道:
“虽说这剑是我家的,但是既然你费了大力气偷了,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归,这样吧,你说个条件,我若能做到,便依你,怎样?”
元宝似早等着这话,笑眯眯道:
“你若闭上眼睛一盏茶的时间,那我就把剑还你。”
“这般简单?”
“嗯,而且你不能乱动。”
元宝会笑的眼睛里掺杂着阴谋的味道,可是二公子突然觉得自己无法拒绝这样一个小姑娘,于是二公子乖乖闭上眼,而元宝则利索地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古朴的匕首,又把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掏了出来。
只见元宝嘴角勾动,眼带邪笑,利索地就往二公子手掌上拉了一道口子,还不等二公子呼痛,元宝就把那块玉堵在了二公子的伤口上。
二公子自然不能再闭眼任人宰割,可他挣脱了受伤的手,却找不到一丝受伤的痕迹。
二公子不由奇道:
“元宝,你对我做了什么?”
元宝老神在在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刚才,我看你脸过白,也没什么好装饰的,就给你种了朵莲花。”
“你说什么?”
元宝用一副看你这么无知肯定听不懂我说话的样子看着萧二公子,最后才无奈从靴子里拔出个极利的匕首,倒吓了二公子眼皮一跳,元宝解释道:
“你莫怕,我不是要动粗,你看啊,我是让你看这匕首。”
元宝将雪亮的匕首横在萧二公子侧脸旁,萧二公子定睛一看,只见上头映出了他清晰的模样,还有他侧脸上一朵莲花。
萧二公子咿一声呀一声,终于领悟道:
“原来是江湖上失传的莲花蛊,小姑娘你跟黑衣楼有什么瓜葛?”
元宝将相思剑交到萧二公子手上,摆摆手,踱步面窗,叹道:
“此事不提也罢。”
话说江湖传闻,魔教黑衣楼楼内藏有失传的莲花蛊,若将这蛊种在人身上,可使这人武功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但萧二公子却不以为这是何等好事,只见萧二公子身影如电,转瞬间便把相思剑搁在了元宝肩上,冷冷道:
“你想让我替你练蛊?”
又话说江湖传言,在身上种了这蛊的人,它日若被人将蛊取走,便会武功尽失。
元宝被莲生用剑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强作从容道:
“我答应你,此生都不取出这蛊,怎么样?”
萧二公子嘲讽道:
“你虽这般说,我岂不是一直要被你制衡?”
元宝眼神一亮,突得握住剑鞘,萧二公子运力抽剑,剑却纹丝不动,元宝咧嘴笑道:
“我说,好像种不种蛊,你都要被我制衡,而且我不认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拔开这玄机莫测的相思剑?”
相思剑共有雌雄两把,世人只道它里头藏有倾城的宝藏,却不知这相思剑并非寻常人能拔开的,而拔剑的法门也早已失传了百年。
莲生看着元宝洋洋得意的样子,不由沉声道:
“你到底是何人?”
元宝松了手,却用胳膊勾住萧二的肩,教育道:
“话说你一天之内两次想杀了我,如此嗜血,怎么能做和尚?不如加入我们黑衣楼当杀手,杀人如麻,岂不快哉?”
“你是为了让我加入黑衣楼,所以在我脸上种了这个人尽皆知的魔教莲花标记?”
元宝奸笑道:
“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我一进这屋子就觉得和你投缘,我想带你闯荡江湖,可是我看你一定不肯,所以才给你种了这蛊。”
“不行!”萧二公子斩钉截铁,元宝不屈不挠:
“怎么不行,你刚才不是说了,我把相思剑还给你,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你说得没错,但我是绝不会做这等弃明投暗之事?”
“你不是说你毕生的愿望是当个像你师傅那样的和尚嘛,你看我们黑衣楼正是大奸大恶之徒集聚之所,你不来渡,谁来渡?”
元宝说完一段歪理,又转而道:
“而且你每日在房里念经,真可谓是纸上谈兵,光说不练,相反,若你能将我们黑衣楼指向正途,不正是大功德一件嘛。”
萧二公子无奈道:
“你是不是早就预谋好了?”
元宝掩嘴笑,道:
“其实,上回我去少林寺偷舍利子,后面在山下和无白大叔,哦,就是你师傅百渡大师一块喝茶,聊着聊着,他就谈起了你,他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说你武功好,人品好,法号也取得好,然后他说他愿意用你将我手上的舍利子换回。”
萧二公子觉得天上无端端响起了闷雷,不由不发一语,光听着元宝热情补充道:
“你别不相信啊,我给你看契约,咦,我藏哪里了。”
元宝灵光一闪,解下自己扎头发的草绳,解释道:
“你看,我怕丢,还把契约纸搓成了绳绑在头上,哎呀,都快烂了,好在你师傅签名还好好的,你看看呀,是不是你师傅的笔迹?”
萧二公子扫过那张烂兮兮的卖身契后直接昏了过去,元宝将萧二公子扛到了床上,一边替他在胸口顺着气一边安慰道:
“这事你不能怪你师傅,谁叫你法号取得如此合我心意、如此合我们黑衣楼的作派呢?咿,你法号叫啥来着,我想想,莲生是吧?莲生,莲生,你快醒醒。”
1.2
话说萧二公子因受打击太深,在床上哼哼唧唧,就是懒得动弹,元宝长长一声叹气,哀怨道:
“你师傅是不是夸大其辞了,我看你武功不见得十分好,人品也看不出来,除了个法号确实起得好之外,实在不值得我花上武林至宝舍利子的价钱把你买下来。”
萧二公子翻身背对着元宝,嘴上却道:
“总之我是任你处置了,不过你得先把相思剑送回宝库里去。”
元宝眨眨眼,挠了挠头上的乱发,道:
“你懂得用苦肉计,也不算太笨,我去也,你在这里等着我啊,毕竟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元宝说话暧昧不清,萧二公子气血翻涌,狠狠地咬住了被角,而元宝说话算话,果然背着相思剑就从窗口爬了出去。
花园里花香动人,明月一轮照亮墙头,只见三个衣袂飘飘的人影迎风而立,元宝一眼就瞧清了,正是元宝的家里人。
元宝嘴里咕哝着骂了房里那个只会拖她后腿的萧二公子一顿,摇头晃脑又叹了一声“自己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脚上却不忘挪步挪步,朝门进发。
只听墙头立于中间的公子咳嗽了一声,他两边的女侍就扑了下来,元宝脚底打油,狂奔而起,可惜元宝寡不敌众,被那位后发先至的公子拦住了前路,而后路更是被两位女侍堵死,真可谓上天入地皆无门。
元宝扎下马步,喝道:
“海棠锦瑟,你们俩个想造反是不是?”
原来元宝身后的女侍一位名唤海棠,最擅毒药,原是黑衣楼左护法木兰的弟子,而另一位名唤锦瑟,最擅琵琶,且熟知江湖典故。她们俩个看元宝动气,皆是噤声不语,但拦在元宝前头的公子却毫不在意,摇着把名贵扇子,安慰道:
“锦瑟海棠,你们俩这几年捉拿黑衣楼叛徒,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公子一定会禀告长老,定不会像某人一般指黑为白。”
元宝觉得威慑这招行不通,便开始讲道理:
“我说,你爹你娘和我爹我娘当年交情挺好,怎么轮到你,就跟我过不去呢?果果?
“什么果果,叫我唐公子。”那位贵公子不高兴了,换了个站立的妙影仙姿,训斥道:
“要不是你成天乱跑,这会我该在忘忧园喝喝香茶听听小曲,而不是大江南北风尘仆仆。”
元宝默默点头,软了声音道:
“谁叫你我从小一块长大,你人心地又这么好,你替我受了这么多苦,我也很是过意不去,你看啊,这把相思剑我已经偷到手了,正打算这次就回杭州送剑给我父亲还有娘亲。”
元宝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映着月光,泛着满溢的真诚,唐公子点点头道:
“既然如此,省得动手,现下就跟我们回去罢。”
元宝唉了一声,转而又道:
“我是很想回去的,但是现下还有一件心事未了。”
唐公子用一副就知道你没这么老实的眼神盯着元宝,且听元宝又商量道:
“果果,我出来这么多年,画了许多美女图,就在天下堡外的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的床铺下,里面有龙王门的水冰清,峨眉派的上官艳,哦,还有就要天下堡三小姐萧素素,和她的未来大嫂沈小小……”
元宝掰着指头数着,唐公子听罢只嗤道:
“庸脂俗粉。”
元宝又叹气道:
“看来不拿出我的心头好,是不能打动品味如此之高的你了,”元宝一副胸有成竹的口吻又道:
“我还有四副画像,一副是六扇门的冷如玉,一副是天下堡的大公子萧慎言,还有一副洛阳正义门的上官晏,额,如果你还不满意,还有一副特别禁断的你堂哥唐慕雪的出浴图。”
唐公子忍无可忍,扇随心动,直逼向元宝身上几处大穴,而元宝身后的两位侍女也几乎是同时出手,水泄不通地攻向了元宝。
只见元宝滑溜溜地仰身向后退去,用手刀正正劈开了锦瑟和海棠的攻势,远看确有几分大鹏展翅的英姿,只是这招太过不实用,招势一滞间,唐公子的扇子已在眼前,但元宝不慌不忙,霎时飞腿点扇而起,借力飘上了墙头,几个来回,消失在层层屋脊间。
唐公子目瞪口呆,训斥道:
“你们俩个总这么放水,我几时能抓着她回去,她不回去,我几时能闲下来赏花喝酒?
海棠摇摇头,实话实说道:
“我们要是伤了她,她记下仇可没有我们什么好果子吃。”
锦瑟也点点头,分析道:
“我看她这次是一定会回忘忧园的,反正我们自己在忘忧园里也很闷,我们就看看这次她又要在外面掀什么波澜。”
唐公子摇摇扇子,颔首称是,最后云淡风清吩咐道:
“锦瑟,你去把她藏在那个什么天字房的八幅画都拿来,我要好好欣赏。”
这处三人作了罢,那处元宝背着剑回到了藏宝室屋顶,接着元宝像壁虎一般滑入门廊的内梁,游走倒挂,神不知鬼不觉就点了廊下守门的四个侍卫的昏睡穴。
元宝想,既然来还剑了,就不必做得太隐密了,所以元宝直接让这四人大咧咧倒在了地上,一副肯定有贼来光顾过的样子。
元宝翻身下梁,象征性地摩摩拳擦擦掌,三下五除二就打开了藏宝室的九宫锁,正正经经地将剑放回了当中的立架上,最后临走上了锁,元宝怎么想怎么别扭,最后元宝终于拔出了自己藏靴子里的匕首,往藏宝室外墙上写到:
“不是我不想偷,只不过因为我答应了别人不偷,如果我真想偷,我早就偷了,但是我这次不偷,不代表我下次不偷,你们知道的,一个人若爱上了偷东西,总是很难停手的,所以你们等着我,我下次一定会偷走里面所有值钱的东西——元宝字。”
说实话,元宝真是一个罗嗦到了极致的人,搞了半天就只为了发泄一下心中不满,但在元宝心中,发泄不满确是一件顶重要的事,毕竟一个人活着,总要活得开心点才好。
发泄完不满的元宝又悄悄潜回了萧二公子的房里,只见萧二公子仍躺在床上,却头也不回幽幽道:
“你把剑还回去了?”
元宝发现萧二的武功不算太差,起码知道是她回来了,不过话说回来,除了她谁还会半夜潜进一个传说中病怏怏的公子房里。
元宝看萧二精神如斯不振,待喝了口茶润了嘴,便劝慰道:
“莲生呀,你不知道跟着我的好处,上回我跟你师傅做完交易,还专门为你从少林寺偷了一本武功秘笈。”
“什么秘笈?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偷东西,一点也不像一个正常的女孩子。”
“你一个和尚,怎么知道什么样的女孩子才是正常的女孩子?”
“比如我家小妹那种。”
“你家小妹是哪种?”
“温柔可爱。”
“哦,其实我也可以很温柔很可爱,只不过对着你一个和尚,也没什么好施展的。”
元宝总是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此类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来,可怜萧二多年的修为都被元宝一破再破,最后破罐破摔,萧二腾地一声坐起,阴沉沉道:
“你到底偷了什么秘笈?”
“也没什么,就是一本叫什么易筋经的东西。”元宝装作一点也不识货的样子,镇定地继续刺激萧二道:
“莲生,难道这本秘笈对你们少林寺很重要?哎呀,运气好就是没办法,你说我黑灯瞎火在你们藏经阁乱拿,怎承想一拿就拿着贵重的呢,我手真欠哪。”
元宝无赖地啃着自己的手,萧二只能不停地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道:
“肥水不流外人田,那你就给我罢。”
元宝点点头,从另一只臭靴里掏出了皱巴巴的易筋经,朝萧二头脸扔去,元宝感叹道:
“半年没洗澡了,明天怎么说也是去参加你大哥的喜宴,不能太失礼了,你平时都是在哪沐浴?”
只见萧二此时已是头也不抬地翻看易筋经,但仍不忘指点道:
“从后窗翻出去,左拐有个浴房,自己烧水洗。”
元宝咕哝道“把自己锁起来爬窗去洗澡,真不是一般有个性”云云,从萧二的衣橱里翻出件长袍,终于沐浴去了。
沐浴完的元宝站在书架前,秉烛阅经,背影何等亭亭,姿态何等神妙,萧二看完秘笈一抬头看见房里这样一个背影,心内不禁一动,缓缓道:
“元宝,你转过身给我看看。”
只见元宝呲着牙幽幽转身,对着烛光映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萧二吸气道:
“果然相由心生,我不该在此时此刻对你还抱有期待。”
元宝嘿然道:
“原来你也喜欢长得好的,我说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连和尚也不能免俗。”
萧二不说话,元宝却再接再厉爬上床,凑上前道:
“你等着,我给你易个倾国倾城的脸给你看看,不过你看过之后得好好效忠于我。”
萧二被元宝逼近的脸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元宝怎么说也是一个女孩子,哪怕她是一个不怎么温柔可爱的女孩子。
等萧二回过神来,元宝又爬窗而去,而萧二从这半夜三更等到四更,困意难耐眼神朦胧,却忽闻房外咯噔一声锁落,吱哟一声房门被缓缓推开,进来一位身着轻纱长裙、腰系绣蝶长带、头上别着玉簪的女子。
但见这位女子有着顾盼流波的眼神,有着胜过胭脂的肤色,有着欲语还休的薄唇,还有着灿若彩云的浅笑,如此良辰如此夜,萧二突然有一丝丝沉醉。
只听这女子看见萧二,微微惊惶,欲语还休,终于含羞道:
“小女子未知公子居于此处,冒犯之处,小女子这边厢向公子赔礼了。”
只见这位女子款款福身见礼,萧二看着这样如仙似魅的女子向自己软声细语,不由摆手道:
“没什么,姑娘请起,请问姑娘从何处来?”那位女子凝眉微叹,这声叹就像湖面微微的风,吹得萧二的心颤了颤,萧二开口道:
“姑娘有心事?”
只见那位姑娘又款款福了福身,眉目含情望向萧二,轻轻道:
“小女子本在月中赴嫦娥姐姐的宴会,怎知道醉酒后在桂树上睡了一觉,一翻身就跌在了公子的花园里,起来茫然不知,不知公子此处是何处?”
萧二闻言,失声道:
“原来姑娘是天上的仙子。”
那女子轻轻颔首,萧二指点道:
“此处是天下堡,堡外有个土地庙,土地庙里有个土地爷,仙子去问他,他肯定知道姑娘该如何回去。”
“多谢公子指点,小女子此次来得匆忙,小小薄礼不成敬意。”只见那女子将头上的玉簪取下,轻摇慢摆,行到萧二面前,将簪子放在了萧二的手上。
萧二咦了一声,道:
“仙子,你这玉簪怎么那么像去年我托人送给我妹妹素素庆生的那只?”
“事有凑巧,总是难免,何况公子慧人慧眼,瞧上的定非凡品。”
“那仙子你身上为何有一股我认识的人身上才有的桂花香?”
“本仙子眠于桂花树,自然有桂花香,不足为奇。”
“哦,那仙子你认得一个叫元宝的姑娘吗?”
“你找她作甚?”
“你替我告诉她,她的易容术很不错。”
于是这仙子转瞬狰狞道:
“姑奶奶我一个晚上为了你又爬墙又送剑如今还去了趟你妹妹房偷东西易容,你若再不对我效忠,我就杀你全家!”
萧二点点头,答道:
“既然师傅让我跟着你,我便会跟着你,你放心好了,不必弄这些妖艳把戏。”
萧二很有骨气地拒绝美色,元宝便当着萧二的面抓破那张艳丽的容颜,露出了平凡的本尊,萧二皱皱眉道:
“你这样很容易吓到人的。”
“我知道啊。”
“你知道还这么做?”
“你都是我的人了,还拘泥那么多做甚。”
萧二被元宝大胆的行事作风噎到,默默倾倒在床,而元宝自觉收伏萧二一事总算圆满结束,笑眯眯将全身僵硬的萧二推进床侧,拉上被子便睡了。
1.3
六月初七,天下堡大公子萧慎言与西子湖畔沈家小姐沈小小成亲的日子。
话说自十五年前,凭借金陵萧府的余势与被朝廷通缉的极乐楼残部,天下堡可谓一夜崛起于江湖,其后堡主萧安苦心经营,至今天下堡的地位如日中天,黑白通吃,势不可挡。
既是天下堡大公子成亲,各门各派的江湖中人便带着搜罗来的奇珍异宝从各地赶到天下堡来,马厩里挤满了千金难求的良驹,库房里推满了绫罗玉器,从天下堡宏伟的大门开始,上等的大红地毯一直铺到了十里之外,而走在这条路上的,也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
如此佳宴正是崭露头角的好机会,于是武林中多少无名小卒,只为求盛会上一席之位而打得头破血流,而又有多少小门小派的长辈们携着自家儿女前来,只希望借此盛事与大门派结上姻亲,江湖上人来人往人山人海,齐聚金陵天下堡。
是日,天朗气清,天下堡连绵的酒席摆满了大厅,摆出了高台,及至台下平时作校武场的宽院,临时充了武林后辈末流的席面。自午时开宴,高台上击筑弦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西域来的舞姬们妖娆曼舞,酒席上美貌的侍女们鱼贯穿梭上菜倒酒,宾客们高谈阔论划拳斗酒,谈笑作乐间,不知不觉已是日暮,
却说台下也有人心焦难耐,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百无聊赖的元宝,话说元宝饭也吃了酒了喝了,半晌也没见新娘子,不由得扯了扯身旁萧二公子的袖子打听。但见萧二公子垂下半边头发遮住侧脸莲花,且不说不伦不类有损英姿,就连这吃饭喝茶也十分不便,而元宝又如此不识时务,萧二公子便当着在座众位少年英雄儿女的面,朝元宝恶声恶气道:
“我大哥大嫂成亲,你着什么急!”
几位女孩家听罢掩袖而笑,而少侠们而上虽敛神自若,眼神却掩不住一丝促狭,元宝自然认得在座这几位:左边第一位是峨眉派上官艳,恍如幽谷兰草,纤纤娇媚清秀可人;而她身边正是她的同胞哥哥——洛阳正义门的上官晏,上官晏与其妹相貌相仿,却不失男子英气,举手投足有规有矩,礼度谨然;继而是唐门公子唐慕雪,品貌阴柔为人清冷,却也自有股大家之气,不失仪法;其侧是洞庭龙王门家的女儿水冰清,肤胜白雪唇若花色,占尽在水一方的伊人妙态;与之相映成趣正是六扇门冷如玉,翩翩君子,两人品好相投叙话绵绵;最后坐在萧二旁边的正是他自家的小妹萧素素,萧素素虽是大家闺秀,但眉间自带着一股朴素憨态,十分可亲。
话说席间六位正是元宝公推的江湖美人,元宝向来注重脸面,且随着周围美人数目的多寡,元宝对脸面的重视程度同比递增,故而萧二这声喝斥声未落,元宝豁然拔地而起,拍桌喝道:
“萧二你想怎么样,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吗?”
同席六人皆为一振,萧二对此充耳不闻,取出袖中锦帕,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这才训斥道:
“元宝,淑女礼仪。”
萧二捏准了元宝的想法,元宝只能讪讪点点头,坐下后虽未善罢甘休,好歹往萧二大腿上拧了一把,总算消了些气。而萧素素早对自家足不出户的二哥身边这位姑娘观望已久,这回既然说了话,萧素素不禁问道:
“二哥,这位元宝姑娘是什么人?”
席间各位闻声停箸,皆对元宝的身份兴趣盎然。元宝怕萧二说胡话,便大大方方道:
“我是少林寺百渡大师旧时相识的女儿,上月拜访百渡大师后,百渡大师托我顺路来天下堡看看他徒儿武功修为可有精进。”
这时正义门的上官晏又问道:
“不知元宝姑娘师承?父母又是江湖上哪位英雄人物?”
元宝犯了难,诌道:
“华山派的唐掌门曾教过我一些武功,算是我师傅罢,至于我父母只是无名小卒,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我家三叔还教过你武功,怎么他不曾与我提起过。”一直沉默的唐慕雪是时发话,却说华山派如今的掌门正是当年唐门的三公子,排辈是唐慕雪的三叔。
元宝觉得这伙美人刨根问底,迟早要露馅,便低调道:
“其实当年武林正道落难聚于华山山头上,我父母出身山间菜农,便与少林唐门诸位掌门及弟子相帮种过红薯,一来二往,熟识了而已。”
“原来如此。”上官艳听罢不由轻笑微叹,却也未有羞辱之意。倒是冷如玉与水冰清双双露出不屑神色,元宝面上傻笑,却也留了意。
不几时天色渐暗,萧家下人点起四角的火盆,又挂起无数高悬的灯笼,天上地下繁星如昼,而爆竹声声响起,绵绵不绝,红纸旋绕满天纷飞,舞姬们是时退场,乐工们改换喜乐高作。
终于可见高台东廊角,四名红衣侍女引路,八宝珠坠红盖头下的新娘一身绣满艳色牡丹的红裳裙由身后的侍女提起,媒婆轻扶,缓缓而来。而萧家大公子眉目含笑,立于厅外高门前,目光落在心爱女人的身上,脉脉含情,倾倒台下无数观望的年轻女孩家,只叹何日能得如此风光大嫁,何时能得如此显贵郎君。
台下众人起身迎望,元宝这座人倒都是端坐不语安之若素,不过目光也不由得追随台上新人。
正是喜庆非常之时,元宝忽感后背生冷,不禁回头,却未察见可疑之人。这时忽闻高处一声断喝,元宝注意力不由又被吸引至高台,但见一黑衣人从天而降,挥剑向高台而去,轻功神速卓绝,元宝不由手舞足蹈兴奋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