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忧看了元宝一眼,道:
“你查得倒仔细?”
“额,是玉珠姑娘容貌出众,当年知晓她的人多,才问出来的。”
元宝生怕夜无忧不信,连忙补充,夜无忧黯然道:
“你若骗我,我就把你把你……”
“把我娶过来是罢,我知道了,我很谨慎的。”
夜无忧已经言词不清了,元宝突然觉得这个打击确实有点大,元宝看着夜无忧慢慢起身慢慢离去,背影凄清悲凉,元宝不由喃喃叹息道:
“我本不想骗你的。”
等夜无忧走了,元宝才想到把锦瑟带走的问题,元宝觉得这事她已办成,就不必商量了,所以元宝速速进房拉着正发愣的锦瑟,情深意重道:
“锦瑟,我带你脱离这个这个虽然好吃好喝但是没有自由的地方……”
锦瑟若有所思,直被元宝拽着,元宝难得这般意气风发,也没遇着什么阻碍,总算把锦瑟救回了分舵。
3.10
又是十日后,海棠伤好得差不多了,被送至黑衣楼金陵分舵,初与元宝锦瑟会合的海棠只觉得情形不寻常,哪不寻常也说不上来,只是格外地静。
先说元宝,只见她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跟一尊新买来的白瓷观音眨眼,一眨就是半天也不累。又说锦瑟呢,道了要在小竹林里抚琴,可手搭在弦上一动不动,如此也可耗上个把时辰。
海棠派人去打听了她不在的半个月有啥变故,回来的黄字号末等杀手道:
“近来金陵也无甚大事,不外乎萧家二公子要给峨眉派上官艳下骋,还有萧家三小姐与洛阳正义门上官晏对了生辰八字。”
海棠才明白过来元宝的奇怪举止并非空穴来风,可锦瑟呢?锦瑟又犯啥病了,海棠一想到这上下只有她还是个明白人,不由操心问道:
“萧家这么着急给儿女成亲作什么?”
“还不是为了相思剑,整个江湖,人人都眼红相思剑,萧家怀璧其罪,终怕势力单薄,所以才与峨眉派还有正义门攀上姻亲。”
“你个黄字号杀手,见识倒也不差,改日我跟小姐提提,升你做人字号杀手。”
“小的谢海棠姐提拔。”
“小事一桩,金陵没别的消息了?”
“容属下想想,还有就是小王爷在金陵小住了几日,七日前已经回京城了。”
“他走了才真是大快人心,可惜我的仇还没报。”
海棠扼惋叹息,但海棠不是那么自私的人,海棠做事先是顾念元宝,再是黑衣楼,最后才是自己,所以海棠道:
“你把那个萧家的房间地形图侍卫值班图都弄去刻印了,还有相思剑的藏处标清了,往大街上发去,这事办成后,我也不向小姐请示了,由我做保,直升你做人字号杀手。”
“小的谢海棠姐大恩!”
“不用谢,快去罢,看我把萧家搅得鸡犬不宁他们还怎么办亲事!”
海棠主持完大局,便亲自去熬了一锅药粥,一碗端到元宝面前,拿话哄她道:
“小姐,你看这观音做什么?不就一死物,看多了也不能添福添寿……”
“嘘!”元宝竖起指头,接着又正襟危坐盯着那观音看。
“小姐,你是为啥啊?你跟我说说,你别吓我啊,我海棠无依无靠,全指着小姐了……”
说着海棠竟抹起眼泪来,元宝机械地转过脑袋,扫了海棠一眼,评价道:
“海棠,你平时也没少去万花楼找乐子,也没少见姑娘们哭得那个梨花带雨惹人怜惜,你再看看你,怎么哭得这么难看。”
海棠被元宝说得一愣一愣的,只能收了早备好的手绢,拿话逗道:
“小姐,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老盯着这观音看?”
“你不懂。”
“你说了我就懂了。”
“那我说了。”
“小姐你说罢。”
“我爹说过,只要有什么想不通的,常看看观音心就静了。”
海棠神思一转,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看了观音半天了都没领悟,海棠你跟我说说。”
海棠将粥端上,道:
“你先吃了,我再跟你细说。”
元宝早饿了,这猛得一起身还犯晕,海棠赶忙扶着,元宝有气无力道:
“海棠你替我把把脉,我这绝食自怜,演得怎么样?”
“不错是不错,可惜没人可怜见。”
元宝呼噜噜喝粥没听着海棠的狠话,这会吃好了,拿海棠的帕子蹭了蹭嘴,道:
“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海棠收了碗筷道:
“我也是听师傅说的,当初,你爹,就是楼主,有一天找不见你娘了,就是圣女。”
“然后呢?”
“然后在一尊观音像里找着啦。”
“没了?”
“没了。”
“海棠,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不会讲故事。”
“那应该怎么说?”
“你听好了,是这样的,我娘因为我爹和一个蛇蝎美人过分亲密,当时怀着我的我娘气愤不已离家出走,而我爹一日不见我娘如隔三秋,下令黑衣楼全体出动,方圆三百里挖地十尺都没找着我娘,原来是那个蛇蝎美人把我娘封进一个木头观音里,每日忍受薰香供奉,以至于我先天不足,得了魔症,是可忍孰不可忍!最后还是观音显灵,我爹才把我娘还有我从观音里解救了出来。”
元宝唾沫四飞,讲到愤慨处还不忘拍案叫骂!海棠看得目瞪口呆,元宝这才静静道:
“懂不懂,这才叫讲故事。”
海棠连不迭点头,元宝又道:
“当然了,以上纯属推测,不过我想也八九不离十了,海棠你知道的,男女之间,统共也就那点纠葛。”
海棠看着老成的元宝,掩嘴笑道:
“可小姐你自己不也看不开么?”
元宝眯起眼,恶声恶气一字一顿道:
“海棠,你知道得太多,小心被灭口。”
说着元宝又坐回了观音像前,海棠叹口气,又带着另一碗粥找锦瑟去了。
小院里,竹影森森,锦瑟的琴上落了层薄叶青黄,海棠有了吟诗的冲动,那句是什么来着,独坐幽篁里……还有一句,什么来着,不知心恨谁……
海棠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轻声道:
“锦瑟?”
锦瑟也是机械地转过头,叹道:
“你找我做什么?你什么时候来的?你的伤好了没有?”
海棠放下粥,道:
“锦瑟啊,你还是好好先照顾好自己罢,我看从上回你被小王爷抓去后,这半个来月没见,你怎么跟走了魂似的?”
锦瑟镶紫边绣富贵牡丹花的袖摆拂过琴弦,哀道:
“牡丹虽好,却是大祸害。”
海棠想起锦瑟的身世,只能点头,劝慰道:
“难道是想起你爹来了?今儿真是奇了,又不是思亲节。”
“我找到杀父仇人,海棠。”
海棠一惊,道:
“谁啊?”
“小王爷!”
锦瑟虽未咬牙切齿,但恨怨之态皆露。
“锦瑟,我记得你说过你爹是因为侍弄的一盆牡丹无端枯萎,才被乱棍打死,以至于你差点流落勾栏之地。”
“现下不还是身在勾栏之地了么?”
“锦瑟,你怎么能这么说,万花楼岂是寻常勾栏之地可比?”
海棠自己说得拗口,锦瑟道:
“我非瞧不起万花楼,只是更欢喜原来与爹爹相依为命的日子罢了。”
“你也说是一株牡丹害死你爹,怎么又蹦出来一个仇人?”
锦瑟眼放凶光,道:
“六年前,正是小王爷把一杯毒酒倒在了那株牡丹花下。”
“他这么做是为什么?还有锦瑟你是如何知晓的?”
“那几日我被小王爷拘在莫愁湖行宫,见到了许多稀世的牡丹。”
“然后你手痒忍不住侍弄它们?”
“嗯。”
“然后被小王爷看见了?”
“嗯。”
“然后他无意间告诉你六年前在南静园,他曾经将一杯毒酒浇到了一株牡丹上。”
“嗯。”
“那他为什么要给那么娇艳可人的牡丹花喂毒酒?”
“因为他当时年幼势力不稳遭人暗杀,亏得有人提醒,以花试毒,他照做不误,后面就是牡丹花死,我爹爹陪葬。是以,小王爷是锦瑟的杀父仇人。”
锦瑟一口气说完,脸上只剩黯然,海棠心里想这事不能怪小王爷,也不能怪那个提醒的,要怪就怪南静园管事出手狠毒。但海棠与小王爷有前仇,所以海棠添油加醋道:
“锦瑟,你我情同姊妹,小王爷杀你爹爹,此仇不共戴天,我海棠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海棠信誓旦旦,又道:
“这粥你先喝了,报仇的事从长计议。”
至夜,天忽忽下起雨来,电闪雷鸣地,锦瑟还不算痴,袖子掩着头抱着琴躲回了屋檐下。元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小楼上,临风雨而立,念道:
“美人,连躲雨都这么好看。”
锦瑟在檐下一抬头,看见元宝酸不溜的,不由道:
“我看莲生公子倒不是贪恋美色才要与峨眉派的上官艳订亲。”
元宝哈一声往手上吹了口气,道:
“锦瑟,你在下边冷不冷,看雨都溅湿裙摆了,不如上来陪我。”
锦瑟见元宝另起了话头,不由微笑,抱着琴款款上了小楼。
元宝盘腿坐在胡床上仰头看帘外风雨斜斜吹来,锦瑟将琴置在元宝身边,又将小楼的湘妃竹帘放下了两面,正要弄第三面,元宝道:
“放下一半就好,等海棠来我还要吟诗呢。”
海棠正抱着暖炉进来,温香扑鼻,元宝清了清嗓子,道: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锦瑟皱眉,却又取笑道:
“小姐不会作诗,却会背诗,忘忧园人人都知道。”
海棠放下香,也道:
“你好了,她也好了,我倒成绿肥红瘦了。”
元宝一本正经道:“文雅的事还真是难懂,我也是难得背上一句,上回……”元宝沉思着想起了多年前杭州落雪,她师傅抓她去忘忧园重璧高台念相思诗,她当时念什么来着。锦瑟向来敏捷,这会轻笑,吟道: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元宝眨眼睛道:
“锦瑟你还记得?”
海棠叉腰道:
“我也记得爷说你有口无心,不知何谓相思。”
“有吗?其实我很懂的。”元宝托着腮自夸,锦瑟和海棠轻笑。海棠这会才道:
“小姐,我做了一件大事,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事,说来听听。”元宝抱起锦瑟的琴,用袖子擦了擦沾了雨露的弦,海棠眼睛闪光红着脸道:
“小姐你可别谢我。”
“你先说说。”
“我把天下堡搞得人仰马翻,前仆后继的江湖人都快把他们家给踏平了。”
“真的?”
“铁板真真的。”
“你做了啥?”
“我叫人刻萧家藏相思剑的地图去了,这个杀手办事效率真高,我提拔了他一级。”
锦瑟分析道:
“难怪要乱。”
“然后莲生呢?”
“不清楚。”
元宝腾地坐起,摇晃着海棠道:
“要是他被冲进天下堡的人踩死了,你赔个给我?”
“这个我倒忘记了,不过踩死就踩死罢,谁叫他伤了小姐的心呢?”
元宝手一定,点头称是道:
“踩死也不过分,可是好歹也是舍利子换来的,就这么死了总是可惜,你说是不是,锦瑟?”
锦瑟想了想,道:
“那要不小姐去把莲生公子救回来?毕竟我们黑衣楼从来不做亏本买卖的,何况是那么值钱的舍利子。”
“说得有理,我这就去。”
元宝往外头一窜,也不管雨大,当街穿巷跑了出去。
元宝熟门熟路飞檐走壁,到了莲生的院子,院子里一排排的食人花开得很大,不知哪个闯进来的鼠辈趁着夜黑探进府来,倒被夹住了,这会在那哀嚎。
莲生听着声音撑了伞出了门一瞧,正看见元宝一手亮了火折子一手挡住雨势在看食人花食人的情形,莲生远远看了看被花咬住的是个生人,便幽幽对元宝道:
“元宝,你来了?”
元宝转过身,头发湿嗒嗒垂在身上,莲生将伞往元宝身上遮了遮,元宝道:
“我看看你有没有事?”
莲生不自觉摸了下脖子上一新一旧两个牙印,道:
“好了。”
“什么好了?莲儿你倒是过来瞧瞧,上回你不肯以身饲花,这回倒要饱眼福了。”
莲生点点头,品评道:
“嗯,大概还有半个时辰,这个人就要化成一摊水了罢。”
那生人一听这话,嚎得更加凄厉,元宝啧啧称是,不经意问道:
“莲儿,你要不要跟我走?”
莲生微怔,道:
“元宝你在找我私奔么?”
元宝低头纠结半晌,抬头道:
“差不多罢,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莲生正要答话,元宝捂住莲生的嘴,道:“这等大事不能让旁人听了去。”说着元宝取出匕首将那株食人花一刀剥开,将里头的人往外一拎,使出神力轻轻一丢,就像丢绣球一般掷到了墙外。元宝这才续而道:
“莲儿,你现在可以说了。”
莲生点头道:
“我不能答应你,元宝。”
“为什么?”
“为了姑娘家的名节。”
元宝一愣,元宝搓手道:
"姑娘家的名节确实很重要,可是,"元宝脸色一变,凶狠道:
"你这个大骗子,你要看重名节,当年,我把你看光了,你现在是不是该跟着我走?莲儿,难道你的名节就不值钱吗?”
莲生突然不说话了,元宝突然觉得自己一介黑衣楼妖女,名节这种事挂在嘴边实在丢人,元宝淡淡道:
“莲儿你知道你不说话,我会很伤心的么?”
元宝说着一掌打飞了三株食人花,莲儿站得笔直,面色不改,元宝突然道:
“你不跟我回去,我只有强抢了,等你从了我,万事都好办。”
说着元宝起势要把莲儿扛走,莲儿身子一闪,倒叫元宝落了空,元宝嘿然道:“想不到莲儿你借了莲花蛊还有易筋经,武功精进了很多嘛。”
于是,元宝追,莲儿闪,两人腾挪跳跃,在小院子里跑起了圈,一会上房梁,一会走高墙,最后把元宝逼急了,元宝突然使出一招极邪的歪风,莲儿站在墙上一晃,往下跌了去,被食人花咬个正着。
元宝怕伤着莲儿,一着急,足下不稳,也跌到了食人花田里,这下倒好了,两人一齐陷进食人花,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使内力也使不上劲,互相隔着一丈谁也帮不了谁,这天还下着雨,两人有多凄凉就有多凄凉。
元宝狠声道:
“莲儿,我看你还往哪跑,这回我俩一起死了也好。”
说着元宝就觉得陷进这食人花瓶子里十分不好受,脚底又酸又麻又疼又痒,元宝看着莲儿闭着眼念经浑然不觉的模样,更加郁闷,元宝恨声道:
“莲儿,你一个和尚,那么看重别人姑娘的名节作什么,现在趁你我都有空好好说说。”
莲儿睁开眼,道:
“阿宝,你我一齐上黄泉,你喜欢哪段经,我给你念念,再不念怕没机会了。”
元宝仰天抹了抹脸,道:
“来段三生三世无处可逃无所遁形莲花经。”
莲儿摇头道:
“元宝你又胡诌了。”
“谁说我胡诌的。”说着元宝将自己两只手都塞进了食人花朵里,莲儿以为元宝只求速死,也学元宝的模样,将手塞了进去,只觉手上没衣没布包着,更加生疼,莲儿一咬牙,一闭眼整个人往里陷了几分。
等莲儿一睁眼,发现元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还有元宝原先栖身的那朵花已经被大卸了八块。
元宝比划着刀子幽幽道:
“莲儿,我是把手伸进去从靴子里拿匕首呢,你干嘛呢?”
莲生脸红了,道:
“元宝,你救我出去。”
元宝嘿然道:
“你说我救不救,我算算啊,如果我把你连人带花就这么扛回去,应该不用一个时辰,到时你肯定死不了,你说好不好?”
莲生面色和切,话语温柔,却含着一股崭钉截铁的气势,道:
“元宝,这样不好。”
“你就那么看重上官姑娘的名节,你怎么这么迂腐,好,我成全你!”
说着元宝起手拿匕首一斩,将食人花劈成了两半,等里头的莲儿跌了出来,元宝已经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只余雨还在柔柔地下,地上食人花儿狼籍。
3.11
金陵自古街市繁华、人烟阜盛,元宝平时也没细瞧,这会坐在轿子里往外看才别有一番热闹景象。元宝东张西望累了,再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孩,不由思索道:
“上回还没看是男是女,这会要不要剥开来看看。”
轿外随从的海棠仿佛与元宝心有灵犀,连忙提醒道:
“小姐,你可别乱动君小宝,不然你师兄肯定会揍你的。”
“知道啦知道啦,不看就不看嘛。话说海棠你是怎么从我师兄那把君小宝给拎过来的,还有,他凭什么也叫小宝?”
海棠一一细细道来:
“今早我化了个冷兰心的模样,溜进悦来客栈,从你师兄那才把君小宝给骗到手,幸亏这君小宝跟我投缘哪,没哭没闹,不然就穿帮了。要是穿帮了,你师兄的定光剑也不是寻常货色,我要死了倒没什么,小姐你孤伶伶的在这世上,可怎么办呀。”
元宝听着海棠的哭腔,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至于海棠你要是真被师兄砍了,我还有锦瑟伺候,也不算孤单。”
“小姐,锦瑟身子弱,平时许多粗活,还是留给我干罢。”
“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锦瑟,我再看看你的扮相。”
只见元宝掀帘瞧着打前锋的高头大马上,一个俊俏公子回眸含笑,轻轻道:
“妹妹,你刚坐完月子,得防风,在轿子里好好待着,这次哥哥带你去天下堡,一定会替你讨个公道。”
但见元宝额上绑着布条,一脸崇拜望着马上的公子。元宝打心里觉得锦瑟扮的长安公子比她当初扮的更像些,只见他,驾马前行姿态翩翩,俊朗不凡,不带一丝女儿家的娇气。元宝不由得眉开眼笑,观望四周人多眼杂,才立时收敛,放下帘儿,温婉道:
“有劳哥哥作主了。”
又话说金陵人见惯世面,向来眼高,可这回看着城里凭空冒出的一队绵延的驮着几十口八宝锦木箱沉沉行来的车马也不由吃了一惊。
但见这车马队前头一匹赤焰踏雪宝马,马上不知哪家公子顾盼神飞,不似凡人,后接一顶青色小轿,轿子并无特殊之处,倒是跟着的丫环,举手投足竟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气派些。
众人议论纷纷,揣度着金陵城哪来这么一家富户,稍有眼利些的,瞧见那箱子封条的小楷字,上道:
“杭州南宫世家。”
原来是在钱塘弄潮盛会崭露头角的南宫家,看那领头公子气度不凡,想必就是南宫家的长安公子。不知那轿子里坐得却不知又是何人,若说是南宫家的女眷,难道是公子的妻室?而这南宫家的人,打着这番大阵仗跑到金陵城来作什么?
好事者们闲来无事,种种猜测,各执一词,而街上的孩童追逐在这南宫家队伍周遭,竟异口同声唱着歌谣,喊道:
“姑娘怀了娃,问爹是谁家?
姑娘不肯说,长兄派人查。
去岁听佛法,有僧名莲华。
莲华又是谁?却要问萧家。”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却大概也抓住了要点,无非是有个姑娘未婚先孕,长兄着急找出这罪魁祸首,查来查到去年女眷进寺庙听佛法,竟遭了僧人的诱引,又说这僧人法号莲华,大家都未曾听过,提到萧家众人心头顿时敞亮:话说萧家来来去去,只有一个出家后还俗复又带发修行的二公子法号莲生,是他跑不了。
大伙这么一合计,原来是萧二公子搞大了南宫小姐的肚子,南宫家长安公子咽不下这口气,带着嫁妆来逼婚了。说起这二公子,前几日不是还给峨眉派的上官姑娘下聘了,原来孩子都有了,真是作孽啊……
元宝在帘里一本正经地听外头大伙的议论,不由叹息道:
“这名节二字,我也喜欢。”
天下堡,小湖尽处闺阁之所。
夏日炎炎已到了尽头,萧素素想起爹安排入冬就要嫁到洛阳正义门,不禁太息一声,望着湖上的残荷发呆。
朦朦胧胧,萧素素想起钱塘弄潮时剑舞如风、待她又温柔可亲的长安公子,对答投契恍如昨日,只偏偏为何不是他?萧素素不禁皱眉,是了,他不是已有了个未婚妻么?那个在华山上种红薯的元宝姑娘。一个是大家公子,一个是贫家女儿,如何又有了姻缘,想必也是波折历难,其中的真心,她又如何能比?
萧素素愈想愈觉恍惚,竟不知不觉痴了。
“小姐……小姐……”
湖对面一个丫环边跑边喊,萧素素全然没有听见看见,萧素素此刻正想着,若嫁的不是她所欢喜的,不如撇清了,离家出走浪迹江湖想必也十分自在。
“小姐!”那丫环终于喘着气跑到了萧素素面前,萧素素吓了一跳,嗔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姐,我跟你说,我去看老爷给你备的嫁妆,没想到碰见有南宫家的人来讨公道了。”
“南宫家?讨公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萧素素听着南宫家,心里不禁猜测长安公子是否同行,且盼且怕,倒全无平素直爽烂漫的行事作风。
小丫环也看不明白,只添油加醋道:
“南宫家的长安公子也来了,彬彬有礼送了名帖拜会,可没想到却是兴师问罪来了。”
“他找我爹问罪?”
“他说他的妹子南宫什么元宝,真是古怪的名字,被我们家二公子弄大了肚子,现在连孩儿都生下来了。”
“元宝怎么成了长安公子的妹妹了,还有我二哥什么时候弄大了她的肚子?”
萧素素想起上回画舫相聚的情形,她二哥与长安公了谈起元宝姑娘,倒真是有些不对劲,还有三年前,元宝姑娘跟着二哥吃喜酒,两人甚是亲密。只是为何长安公子又说元宝是他家的童养媳?
百般头绪,萧素素突的灵光乍现,难不成长安公子是为了试探二哥?还有那相思剑价值连城,若不是想攀亲家,南宫府怎么可能轻易送出。萧素素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心中不禁雀跃起来,与小丫环吩咐道:
“快陪我回房梳妆,一会我也出去见见南宫家的人。”
天下堡大厅,堡主萧安脸色铁青,莲生跪在地上,元宝一手抱着君小宝一手低头抹眼泪,海棠在一旁劝解,长安公子则商谈道:
“惟今之计,就是让二人尽快成亲,为此,我们南宫家已经将嫁妆一齐送过来了。”
萧安堡主辗转叹了口气,道:
“莲儿,你可有话说?”
莲生迷迷糊糊,呆呆问元宝道:
“阿宝,我们什么时候生的娃?”
元宝闻言扬声大哭,长安怒色难掩,冷冷道:
“看来莲生公子是不愿承担了?”
莲生吱唔道:
“这个也不是,只是确实没有……真的……”
“逆子!”萧堡主一掌拍在案上,元宝吓了一跳,刚才还乖乖睡觉的君小宝哇哇啼哭起来。元宝一不做二不休,起身将襁褓中的君小宝塞到莲儿怀里,泣不成声道:
“你看看,这孩儿哭得多像你。”
莲儿想他什么时候在元宝面前哭过了,但莲儿看着这个初生的婴孩,粉粉嫩嫩胖手胖脚,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莲儿脸上的花纹,竟不哭了。元宝呜咽道:
“你看他在你怀里多乖,你个杀千刀的,你还说不是你的孩儿。”
元宝泣不成声,弱不胜悲,几乎要晕过去,这时,长安公子连忙过来扶住,慰藉道:
“妹妹你莫伤心,哥哥一定替你做主!”
萧堡主终于松口,派一旁侍立的李远虎下去打点一处房舍,安置南宫府一行人。
这时,长安公子正欲摆手谢绝,不经意瞧见侧厅纱帘后站了一个人,才打了个照面,那个便羞羞怯怯离去了,正是萧素素。长安公子心思一动,便决定留宿天下堡。李远虎连忙带路,长安公子与海棠左右扶着元宝跟随,莲生抱着君小宝,被父亲怒斥着也跟在了后头。
未曾想,厅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元宝抬眼一看,竟是一脸病容的上官艳。
话说上官艳中了箭伤,跟着萧素素回到金陵后一直住在天下堡养伤。她受箭伤时不甚清醒,恢复神智后以为是莲生替她医治,想到其中肌肤相亲处不由暗许终身,而萧家又有下聘之意,本也是一桩好姻缘。谁料这时听闻莲生在外头已有了孩儿,直如晴天霹雳,上官艳解下床头的剑,便奔了出来。
上官艳原先已在厅外听了半晌,听闻萧堡主要留宿南宫家一行人,便知大势已去,心意难平,于是执剑立在了门口。
元宝也不装柔弱了,连忙将莲儿还有君小宝护在身后。
上官艳颤声道:
“萧二公子,你们萧家送到峨眉派的聘礼,我会去信给师傅,让她老人家退回来。”
莲生绕过元宝,道:
“上官姑娘,你误会了。”
这时也不知哪来的风,吹得上官艳衣袂飘飘,但见她缓缓拔开长剑,比划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众人吓了一跳。
莲生还想上前,元宝一下拽住了莲生的袖子,道:
“上官姑娘,你不要想不开,我带小宝来,不是想抢你的位置,我只是想将萧家的骨肉送回,以后,我与萧二公子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欠,只是……”
元宝愈说愈加哀怨,连上官艳也不禁为之动容,元宝幽幽道:
“只是,小宝以后要喊你一声母亲,只望你能好好待小宝。”
说着元宝上前将君小宝塞进上官艳怀里,袖儿一晃,将上官艳的剑抢在了自己手里,悲声道:
“这赴黄泉的事,还是让我做吧。”
说着元宝将剑比划在自己脖子上,泪汪汪地望着莲儿,众人都被元宝的舍生取义深深折服,这回莲儿怔了,手上一串佛珠正欲扔出去挡开元宝的剑,却不料一旁的长安公子脸上一层薄怒,指尖一弹,先将元宝的剑给打在了地上。
元宝低头一看,原是一颗上好的南海珍珠。据元宝所知,世上只有两个人这么败家,一个是她爹,另一个便只剩下她爹偏爱的唐果。这时,只见长安公子沉声道:
“萧堡主,上官姑娘也在此,我们南宫府的人住在贵堡反而多有不便,便不打扰了,南宫府在金陵朱雀巷有一座宅子。如果堡主有决断,可派人相商,现下就先告辞了。”
说着长安公子甩袖离去,海棠极识眼色地跟了过去,元宝将君小宝从上官艳手上抢了回来,连忙追在后头。而莲生不知追还是不追,手上的佛珠不小心捏断了线,滚落了一地。
众人回至黑衣楼金陵分舵,元宝远远就看见锦瑟立在门口等候,元宝再看看眼前的长安公子,元宝不由骂自己粗心,元宝讨好道:
“果果,你什么时候来了,你上次把我卖了,不是就改道去唐门了?”
唐果一句话也不理元宝,锦瑟见众人回来,连忙上前,道:
“刚才君大侠和冷姑娘就差把分舵给端了,快把君小宝给他们送回去罢。”
唐果这才道:
“海棠锦瑟,把君小宝送回去罢。”
闷闷的元宝看着闷闷的唐果,老老实实地跟他进了房。房里只有两人,元宝忍不住道:
“果果,你生什么气嘛?”
唐果将脸上的易容洗去,突然道:
“元宝,从小你行事算计的狠辣精准程度,都在众人之上,这回你若如意嫁进天下堡,你打算如何?”
元宝脸上似笑非笑,勾动嘴角坏坏道:
“先打压萧大公子,然后再扶立莲儿成天下堡堡主,最后送萧安上路。”
“如果你有此意,我倒放心了。”
“所以说嘛,还是果果你了解我。”
“这么说来,元宝你也不打算按原先所定,借相思剑一事,让江湖中人替我们灭去天下堡。”
“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婉转一点。”
“怎么个婉转法?”
“我暂时还没想到。”
“如果这样,不如按师傅的意思,把你嫁给小王爷,借小王爷之力一统江湖,不是轻而易举么?”
“这个不太好吧。”
“阿宝,你是不是又打算逃跑?”
“我没有……”
“你跑不掉的!”
元宝想起她离家出走那几年,唐果带着海棠和锦瑟在后面追,每每快追到时又放了她一马,而唐果自己便要替她主持黑衣楼那许多乱糟糟的事项,唐果待她也算有情有义了。
唐果突然道:
“元宝,你的性子与那个萧二公子的性子倒是一模一样。”
“怎么个一模一样?”
“临阵退缩,瞻前顾后。”
“所以呢?”
“所以可以同甘,不能共苦。”
“果果,你说的不算。”
“算不算另当别论,但阿宝,该来的跑不了。”
“果果你打哑谜做什么?”
唐果叹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元宝,元宝展开,只见上头大致道:
“南静园花农白无求,妻氏娘家姓王,有姐妹田王氏,家住洛阳城外五十里外田家庄。小王爷已派人查验当年田王氏的外甥女白玉珠姑娘是否即为画中人。”
唐果下结论道:
“阿宝你愈来愈笨了,做事情太心慈手软了,这个田王氏应该在半个月前病亡了。”
元宝哀道:
“你是说,夜无忧马上又要回来了?”
“我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回来娶你了。”
元宝叹一声,默默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虽然作者喜欢写狗血的情节,而且常常遭到大家的唾弃,但好在作者拥有坚韧粗大的神经,同样,作者笔下的人物,也是如此.不要低估作者还有混江湖的武林人士....................
自我贴金完毕的作者退下.....
3.12
月明星稀,分舵各处点起十来盏宫纱灯笼,倒是格外的雅致。
元宝觉得她被忽视了,而且还是被自己的属下忽视了,想她刚来那几日,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海棠锦瑟一来,分舵四处便张罗得井井有条,而等唐果驾临,这个分舵居然把陈年的女儿红竹叶青罗浮春还有蒙灰的古董字画屏风一气搬了出来。
怅惘的元宝竖起耳朵,听到的竟又是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下人们在窗外窃窃私语,说的无非是分舵十来年都不曾打点得这般华贵,要说还是长乐楼主带圣女养胎那回……
元宝不高兴了,元宝觉得自己升任楼主以来,无论是在黑衣楼内部还是在江湖上的威信都很不够,以至于如今她被下人怠慢,还有被上官艳抢了心上人。
话说这事也不能怪元宝,谁能想到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黑衣楼的楼主,只是一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姑娘呢?所以揽镜自照的元宝觉得很有必要带上十几个天字号的杀手跟她出门砍上七八个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一则让他们见识下自己的手段,二则顺便替黑衣楼赚点金银。
“锦瑟,你说我要出去杀人,是不是该给自己弄个醒目点的发型还有淬毒的兵器什么的?”
锦瑟正专心致志陪着唐果下棋,也不答元宝的话,元宝讨没趣,又转而道:
“那海棠你说说,我第一次出去砍人,带几个天字号的杀手陪同比较好?”
海棠顾着给唐果倒酒,也没搭理元宝,元宝忧郁了,忧郁的元宝幽幽道:
“果果,你把黑衣楼的帐本给我看看……”
指间执一白子的唐果头也不抬,反问道:
“为什么?”
“我好歹也是黑衣楼的楼主,尽点心也是应该的。”
“我记得你原先跟我说要灭天下堡一门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太一样,我是真心实意要把楼主当好,你拨我一个名额杀杀……”
“帐本没有,不过我倒可以派几个备选给你。”
“真的。”
唐果一子棋落定,道:
“来年开春武林大会在即,江湖中人一向看重座次排位,如果能在战前除去眼中钉自然再好不过。”
一向辅助唐果管理黑衣楼杀手买卖的海棠道:
“所以我们黑衣楼收到了几十笔暗杀订单,小姐你要做上一两笔的话,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元宝眼睛放光,道:
“哪个人最值钱?”
海棠笑道:
“可巧了,是莲生公子。”
“莲儿?”
“莲生公子在少林寺习武多年,又是百渡大师的入室弟子,武功造诣自然不凡,明年武林大会,想必天下堡会派他参加,别的门派自然要先挫挫他的锐气。”
“没听说过请杀手挫锐气的呀。”元宝喃喃自语,开始担心莲生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去参加武林大会,“有杀手接下这桩生意没?”
黑衣楼的规矩,得有杀手肯干才接生意。
这时唐果事不关己闲闲道:
“一百两黄金一只胳膊,二百两黄金一条腿,五百两黄金一颗人头,元宝你说有没有人干呢?”
“不至于罢,莲儿那脑袋,除了我种下的蛊值点钱,哪用花上五百两黄金呢?”
“那元宝你倒是杀还是不杀?”
“这个……锦瑟,你不是说天下堡有新的动静么?你跟我讲讲……”
锦瑟会意,盈盈一笑,这才道:
“天下堡不胜相思剑之扰,派人在江湖上广发告示,只要谁能拔开相思剑,就将相思剑送与此人,并附送上纯金打造的剑匣。”
“那天下堡的门槛岂不是要被人踩破了?”
“岂止是踩破了,登门拔剑的人络绎不绝,都要排到大街上去了。只是至今没人能拔出相思剑,天下堡的后墙倒是没那么多人爬了。”
海棠绘声绘色插着嘴,唐果沉思道:
“这样的化解妙计,倒不是寻常人能想出来的。”
锦瑟禀道:
“正是莲生公子给他父亲献的计策,这回恐怕上了他的当,不仅把剑白白拱手相送,还替他扬了天下堡的不藏私的好名声。”
元宝听着三人问答,头不由低得愈来愈低,几乎都要看不见脸了。
唐果不屑道:
“白天看他懦弱不堪,倒总算还是个人物。”
“其实莲生公子还是配得上小姐的。”海棠适时插嘴,锦瑟也道:
“如果他没有给上官艳下聘的话。”
元宝黑了脸,元宝觉得他们三个合起伙来消遣她,什么叫人言可畏,什么叫杀人于无形,元宝默默无语,飘荡着出了门。
飘荡出门的元宝发现她竟然无处可去,本来君师兄搬到附近,是个不错的选择,谁叫她白天把君小宝偷了出去呢?只怕侠名远播有如师兄,见着她也得大义灭亲。
元宝无处可去,最后竟然到了上回小王爷下榻的莫愁湖行宫去了。
夜无忧未曾回来,行宫里冷冷清清的,一丝灯火都不见,元宝随意而走,不知觉来到了牡丹园。园中牡丹花儿虽仍是艳艳风姿,可毕竟素来盛放于四五月,即便靠人力强撑至八九月,却也难敌风霜,露出凋零的光景来。
夜无忧为何爱牡丹,元宝是知道的,不过是他托付她寻的画中人当年提醒他以花试酒,却谁料到又害得锦瑟家破人亡?好事做不得,否则接二连三没完没了。
元宝又来到上回信手挥刀的粉墙。元宝看到最后一句夜无忧要娶她云云,不禁打了个寒颤。
元宝拔出匕首往墙上写道:
找画中人一事我搞错了,害你大喜大悲了一场实在抱歉,为了弥补这个错误,我决定亲自出马寻人,哪天能回来也说不定了,你不要着急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