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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门说书人 当前章节:14546 字 更新时间:2026-5-16 21:04

4.3

话说被剑割伤脖子的元宝,表情就像饿久了的人要忍住去想触手可及的美食一般,十分古怪。

能让元宝如此的,天底下除了那个又老实又不老实的莲儿外还有谁呢?  

持剑的冷如玉心如电转,却迟迟不动,毕竟一个审惯案子的捕头不小心伤着犯人了,情形总是不太好看。

却不料莲儿已展身掠去,只听“叮”一声,冷如玉的长剑已被折碎在地。

冷如玉猛地醒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而莲儿习惯地低着头,柔声细语道:

“冷兄,衙门的剑不耐折,我让人快马从天下堡给你送把古剑如何?”

冷如玉这才回过神来,冷如玉与莲儿交情不好不坏,但看在天下堡的面子上,倒也不会与一柄断剑计较。

但冷如玉还是冷嘲一句:

“不如送相思剑,在下不贪心,只要一把。”

莲儿眼皮一跳,仍是低着头,不再作声。

元宝想着饮血一事,心神飘荡,直到莲儿低头将金创药粉轻轻洒上自己的脖子上,这才雪雪呼痛,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冷如玉道:

“阿宝姑娘,你如何知道我那晚在沈府,你不与衙门说个明白,恐怕会十分麻烦。”

莲儿听见阿宝二字,似乎一点都不惊诧,只是盯着元宝的脸,似乎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神色已十分难看。

元宝仿佛事不关己,狡黯道:

“难道你去得,本姑娘就去不得?”

“本来如此,可沈家小少爷却死了,在下只能多问姑娘几句。”

“问自然可以,但想赖在我身上却不行,你也许不知道,我却是最讨厌别人冤枉我的。”

元宝脸上露出了十分厌恶的表情,仿佛真被人冤枉过似的,但谁又知晓,此案未尝不等着哪个人送上门来作替罪羔羊呢?

“在下自然不会白白冤枉好人,可是好人通常都睡得早,也不随便往别人家院子里跑,尤其这个人如果还是个姑娘的话。”

“但如果本姑娘是奉了家师沧浪剑派宗主苏见笑之命查这些吸血命案,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元宝此时故意说起苏见笑,却不单为打发冷如玉,恐怕也是为消了莲儿的疑虑。于是一屋之内有人揣测、有人遮掩、有人心乱,顿时寂寂无声。

良久,元宝突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直直往外急走,冷如玉喊道:

“姑娘留步,姑娘这样在衙门进出如入无人之境,是不是太放肆了?”

元宝身子一顿,却不回头,只扬声道:

“做捕头光会和本姑娘耍嘴皮子,本姑娘虽乐意,但恐怕查不清案子,倒不如一起去验验尸。”

冷如玉审视元宝良久,才抬手作了个请势,在元宝面前带路。

惟是莲儿,反倒留在屋里,自己打坐起来。

官府已将沈家幼子的尸首与先前十多具孩童尸首一齐置在冰窖中,元宝突的一见,不禁也打了个寒颤。

元宝敛了敛心神,但看冷如玉将原本铺在这些具尸身上的白布掀在了一旁,十分谨慎地请元宝察看。

冷如玉再不济,却也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更何况,冷如玉相信元宝一定有过人的本事,不然苏见笑也不至于特意将她派来。

果然,元宝毫不嫌恶地察验这一具具血肉全无只剩皮包骨的干尸,但瞧元宝十分细致验过尸身脖颈,再验口鼻、四肢,甚至翻看了后背……

冷如玉在一旁看着,既不出声,也不相帮,只是细细看着元宝熟练的手法。

元宝终于验完,冷如玉才道:

“不知阿宝姑娘有何见地?”

元宝眼睛放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看着眼神殷切的冷如玉,半天才道:

“我也没看出来。”

说着元宝一阵风窜了出去,拦也拦不住,只留下冷如玉心口发闷,气血不畅。

元宝经过大厅的时候,发现莲儿又在那念经了。

元宝这个人,平素一般都是忍耐的,但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所以元宝正准备冲进去直接把莲儿劫走。

这时候,轰隆一声,屋顶突然破了。

话说屋顶总不会平白无故地破开那么大一个洞,尤其是在这么一个大洞里,也不会平白无故掉下三个人来。

元宝看见这三个人就缩了头,屏息蹲在了门外。

江湖上三人行的不多,更何况能吓着元宝的除了唐果、锦瑟、海棠,还会有谁?话说元宝这会做极乐楼楼主正做得乐不思蜀,哪稀罕回去当个什么劳什子的傀儡。可这三人怎么也不会答应的,哪怕这三人答应了,元宝的师傅也不会答应。

元宝就这么竖起耳朵偷听起里头的情形来。

且说从天而降的唐果一落地又抖开了他的一把新扇子,与莲儿寒暄道:

“萧二公子好雅兴,又念经呢?”

莲儿很正经地答道:

“不知唐公子有何赐教?”

唐果悠游自得坐下,道:

“你折辱于我们楼主,我们自然是来取你性命的。”

莲儿点点头,道:

“这样看来,确实只有一死了。”

唐果却轻笑道:

“死了我们楼主岂不是会伤心得很,锦瑟你说是不是?”

锦瑟这才上前道:

“公子说得极是,但公子莫忘了正事。”

唐果点点头,戏谑道:

“无事不登三宝,不知萧二公子可见到我们家那不成器的楼主?”

“没见。”莲儿低眉顺眼答得很干脆。

“真的?”唐果眼神锐利地盯着莲儿,元宝心里不由想,原来她不在的时候,唐果这么不给莲儿面子……莲儿为了她也算受了点苦了……

元宝的思维既跳跃又混乱,但总归有一件事不会忘了,就是劫不到莲儿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所以元宝慢慢地慢慢地挪动,只要到角门就安全了。

可偏偏,偏偏冷如玉又回来了,冷如玉来了就算了,还高声道:

“阿宝姑娘这是要去哪?令师尊不是让你帮我查案么?”

阿宝二字一出,房内的人都窜了出来,元宝僵硬地慢慢站了起来,收敛了带笑的眼神,哑了声音,温文有礼道:

“原来是冷公子,我正打算去沈府一趟,不知冷公子可愿相陪?”

唐果三人窜出门就看见这样一个英气美丽有礼貌的姑娘,谁也不会把她往那个他们熟识的平凡邋遢粗鲁的元宝身上想,但为了保险起见,唐果还是冲锦瑟使了个眼神,锦瑟三步作一步,迅雷不及掩耳,直上前去,从元宝的耳根子起往脸颊轻轻抹了一把。

元宝愣住,元宝结结巴巴道:

“你,你,你做什么?”

锦瑟低下头,唐果道:

“手下的丫环无礼了,还请姑娘见谅。”

元宝特别有礼道:

“丫环无礼也是常有的事,公子回去好好□便可。”

说着元宝又转向冷如玉道:

“时辰也不早了,冷公子若不能相陪,我只好自去了,只望衙门能行个方便。”

冷如玉摆手道:

“姑娘留步,在下极有兴趣随姑娘一起再去沈府瞧瞧。”

说着两人同行出门而去。

锦瑟这才与唐果道:

“世上不可能有这么薄的人皮面具,就算楼主以前用的那个,一摸之下,还是有破绽的。”

莲儿躲在后头,听得一清二楚,海棠离他离得近,出手赶道:

“萧二公子凑这么近作什么,小心你的胳膊和腿。”

说着海棠也跟着唐果锦瑟离去。

莲儿回味起来,莲儿自出了天下堡,一路尽遇着偷袭之人,这些人也奇怪,极少出手要他命,发力虽狠招术虽毒却总像是只为了剁他手脚。

虽然这些人都被他赶跑了,但莲儿还是忍不住头疼起来,急步追去,终于在门口大街上拦住了唐果一行,道:

“唐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求。”

唐果在别人有事相求的时候最自在,所以唐果又抖开了扇子,悠然道:

“说来听听。”

莲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递上去道:

“这是家父给在下的一点私房钱,现全数交给公子了。”

“这是为何?”

“黑衣楼不是开门做生意来者不拒的么?在下也请公子对付一些人。”

“什么人?”唐果突然来了兴趣,被少林寺百渡大师认为有佛心的莲生公子会对付谁呢?

“想杀我的人。”

唐果笑了笑,道:

“我们黑衣楼不做保镖生意,更何况莲生公子不是不怕死吗?”

莲儿摇头道:

“我其实是怕的,何况这并非保镖生意,只不过也是个杀人的买卖,除了要杀的人不甚明了之外,在下想不出黑衣楼为何要拒绝这笔日进万金的好生意。”

去砍莲儿的人自然是黑衣楼接了武林人士的生意继而派出去的杀手,如果要消了这些生意,赔银子自然不会少,但如果莲儿给的足够多,倒不如顺势而为,先卖天下堡一个人情。

所以唐果朝海棠挥挥扇子,海棠机灵上前来,接过莲儿的银票一数,附耳与唐果道:

“赔了那些人,还余五千两,不算少。”

唐果点点头,与莲儿道:

“这生意是个无底洞,谁又清楚像萧二公子这样一个与世无争却又怕死的人,将来会有多少人想取你的项上人头,所以将来杀你的人太多的话,这银两恐怕要定期补回一些,不知萧二公子意下如何?”

莲儿就事论事,道:

“这是自然,此事有劳唐兄了。”

“哪里哪里,还请萧二公子广而告之,我们黑衣楼做生意童叟无欺最是公道。”

唐果一副生意人口吻,话毕,携海棠与锦瑟告辞,飘然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端午节,算起来也是元宝的生日,要不要贺生?

4.4

沈府大门前,冷如玉正要上前通报,被元宝拦住,哪壶不开提哪壶,道:

“我说你这个人,太迂腐,不然也不至于追不到你堂姑……”

“你……你胡说什么!”冷如玉脸涨得发紫,连舌头都撸不直了。

话说三年前在华山,冷如玉对冷兰心的态度,但凡是明眼人必然都会有所察觉,不过一般人即使看出端倪也不会妄加揣测,但元宝恰恰不是一般人,元宝是一个非常喜欢胡思乱而且能想常人所不能想的流氓。

流氓元宝促狭地看着冷如玉,继而嘿嘿笑道:

“我说我们翻墙进去比较方便。”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元宝看着冷如玉那假清高的模样就来气,揶揄道:

“如果这个君子的堂姑恰巧有一封信在我这让我转交,你说这个君子会不会跟我爬墙呢?”

说着元宝大步往沈府后墙绕去,冷如玉果然跟了上来。

沈少爷卧房,冷如玉像做贼一样守在门口。

能让像冷如玉这样有名的捕头尝尝做贼的滋味,元宝十分欣慰。

十分欣慰的元宝仔细地检察沈家少爷睡过的床,嘴里喃喃自语,继而翻箱倒柜,简直要把房顶都掀了。

冷如玉看不下去了,冷如玉进了门刚想开口,元宝一只手掏着袖袋,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不要破坏现场之类的废话。”

冷如玉不说话了,因为冷如玉觉得元宝的袖袋里放着他堂姑的信。

冷如玉想,只要他拿到信,收拾元宝的事情可以慢慢做。

可谁知道元宝从袖子里什么也没掏出来,只是很欠揍道:

“我手臂痒得紧,挠挠……”

冷如玉脸色铁青,元宝却浑然不觉道:

“不止是痒,我这会还觉得疼得慌……”

说着只听一裂帛声响,元宝竟突然把自己的袖子扯了下来,还丢在了地上,最后露出了光洁的右臂。

冷如玉后退一步,斥道:

“你个姑娘家,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元宝也不答话,只提脚狠狠往地上那只袖子狠狠踩了几脚。

冷如玉看元宝的表情像在看天底下最疯的疯子。

但凡这屋里还有别的什么人,若看见了元宝的这番作为,都会觉得元宝疯了。

却不料,只听“叭唧”一声,元宝丢在地上的那只袖子上竟沁出了殷红的血迹。

元宝骇然道:

“南无阿弥陀佛,这是什么怪东西,竟敢吸我的血!”

冷如玉神色不禁凝重起来,上前拾起元宝的袖子,自上而下大力扯开,只见眼前一花,从袖子里竟掉下只血肉模糊的水蛭来。

元宝毛发倒竖,骂道:

“原来是这么个阴毒的东西。”

冷如玉神色郑重,重新察探了元宝翻过的东西,从那床铺之下,竟发现了十来片狭长轻薄如柳叶的东西。

冷如玉要触手摸,元宝拦道:

“摸不得。”

但见元宝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那些柳叶上面。只一眨眼,那些个柳叶竟鼓了起来,隐约还在蠕动。

元宝脸色一白,幽幽道:

“我先前早应该查得仔细些。”

元宝两月前曾来看过,只是当时竟没注意这些柳叶,这回重来看过,被这劳什子吸了血,才晓得厉害。

冷如玉道:

“难道竟是这水蛭。”

元宝道:

“还是个能吸人血入药的水蛭。”

冷如玉想到有人竟能为了炼药杀了这么多人,不禁毛骨悚然。元宝也觉得十分不舒服,开口道:

“冷捕头,我们有话外面说,这里头不知哪里还藏着这些个吸人血的……”

冷如玉没想到盛气凌人的元宝也有服软的时候,冷如玉倒是很愿意卖元宝一个人情,只是人情通常都是要还的,比如现在,冷如玉道:

“那我堂姑给我的信?”

“哪来的信,人家都是成亲生子的人,写信给你做甚……”

说着元宝飞快窜出了房间,冷如玉简直要被气得七窍生烟了,七窍生烟的冷如玉恶狠狠地追上了元宝。

于是,当莲生出现时,他就看见了一个自诩君子的冷如玉在又一次地欺凌元宝,而且这一次比先前刀架在元宝脖子上更过分,因为元宝的袖子居然不见了,露出了又白又嫩的胳膊。

如果这不是非礼,那什么样的情况算非礼呢?

莲生的脸色难看得紧,简直到了想要扑上前去好好教训冷如玉的地步。

可是,等莲生急步上前,才发现他又一次在元宝面前多此一举了。

因为冷如玉虽张牙舞爪,却早被人制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这人除了元宝自己,还会有谁?

莲生哀怨了,元宝似乎从来不需要他来搭救,除非她实在懒得自己动手,莲生才会有那么一两次表现自己的机会。

只见元宝从冷如玉魔爪里窜了出来,一本正经教训冷如玉道:

“你这么有空与我计较,倒不如多花些功夫去寻寻那些孩童死后房里是否也有这些个‘柳叶’,”

元宝说到这里,不禁怵了怵,毕竟元宝刚刚还被这些个恶毒的东西吸过血。

元宝调整了下情绪,静静与冷如玉分析道:

“那夜你我一齐守在沈家幼子房外,并未见人进出,正是因为有血蛭代劳的缘故。可后来这些孩童脖子上怎么又多了似被人饮血的孔洞,定是有人趁你我离去后布置,等你找到这么个布置的人,缉拿凶手的日子便近了,到时,请我喝酒我不会客气的。”

元宝头头是道,冷如玉却冷笑道:

“你怎知那是人布置出来的,却不是人咬出来的。”

元宝咂摸咂摸的嘴,道:

“自然有我的道理,信不信由你。”

元宝的道理,不就是莲儿脖子上的牙印么,莲儿听着这话,很自觉地点点头。

而元宝继而拍开了冷如玉身上的穴道,冷如玉活动自如,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手指关节也被他自己攥得发白,想来忍耐地十分辛苦。

元宝看这架势,连忙退到莲生背后,柔声道:

“萧二公子,你上回既曾好心搭救了我一回,这次再帮我挡上一挡,想来也是极容易的。”

莲儿听着元宝口中的“萧二公子”既生疏又客气,心里不由得一沉。

冷如玉看莲生一动不动的架势,以为莲生在酝酿备战,脑中思来想去,觉得为了这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阿宝姑娘得罪天下堡十分不上算,再加上冷如玉即便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一点点肚量还是有的。

所以冷如玉冷哼一声,终是离去。

莲生转身看着元宝暴露的手臂,脸色又白又红,道:

“你怎么,还是,这么……”

“什么怎么还是这么,萧二公子搭救本姑娘的恩情,本姑娘在此谢过,他日如有机会,定当重谢。”

元宝提脚要走,莲生喊道:

“留步!”

元宝留步,狐疑地回头瞧着莲生。

“既然阿宝姑娘有心谢恩,不如现在就跟在下去城中聚贤楼一趟,去去回来,便算还清了恩情,如何?”

元宝一呆,话说元宝对莲生的心思复杂得紧,见着他自是十分欢喜,可又想着他回到金陵后竟敢拒绝她私奔的邀请,简真不是一般的讨厌。

而上回元宝甚至为他大张旗鼓抛弃了所谓的名节,他却仍不肯与上官艳退婚。

诚然,元宝眼中的名节一文钱也不值,自然比不上她拿舍利子换来的莲儿。

但元宝还是觉得一见着莲儿,便想劈头盖脸揍他一顿。

可恶至极!

可是,元宝又怎么舍得揍莲生一顿?

所以元宝忍得极辛苦,准备先回去消消气。

哪知道莲生竟然这么无耻?

“你让别人报恩都报得这么快的么?”

元宝喃喃自语,莲生却沉默着,突然出手搂住了元宝的腰,不等元宝回过神来,莲生已略一提气,飞檐走壁而去。

姑苏城聚贤楼呈扇形,当中开口,青石板铺就,正好迎客,处闹市,车水马龙,华灯如昼。

莲儿抱着元宝,落在了聚贤楼朝南的屋顶。

莲儿放下元宝,只道:

“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来。”

说着莲儿衣袂飘飘展身掠下,在那连绵的街市灯笼映衬下,仿佛落在繁星里一般,格外梦幻。

夜风清冷,看呆的元宝打了个颤,坐在屋脊上喃喃自语道:

“没想到莲儿的美色也有这么出众的一天。”

喃喃自语的元宝不经意往聚贤楼门口一瞧,正看见停下一辆宽敞马车,厢沿前垂着两盏小巧的灯笼,灯笼纸上摇摇晃晃两个清秀大字——峨嵋。

车上先下来的,正是峨嵋派的得意弟子,上官艳。

元宝想这上官艳也是个好女孩,就是可惜了要从自己手上抢莲儿,看来怎么也做不成朋友了。

元宝不由慨叹自己为了莲儿,得罪了多少美人,真是造孽。

正在元宝怅惘的这么一会,车上另下来一个人,一个美妇人。瞧她的容貌,虽被无情的岁月蹉跎了几年,但仍可看出当年的风姿是怎么个动人法来。

元宝心一沉,峨嵋派的中年美妇,除了当年元宝她娘木头的情敌如今峨嵋派的掌门周冰儿之外,还有哪个?

如果被她得逞,元宝就不在这世上了。

元宝想到这,不由呸了一声道:

“长得比我娘丑多了。”

谁料那周冰儿似无意听着了这句,目光一凛,朝楼上望来,元宝连忙一缩头,嘿然道:

“这峨嵋派果然厉害,怪不得我娘当年也被她关在观音像里,若有机会定让她好看……”

元宝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且说元宝在思索时,莲生已轻悄悄走到了她身后替元宝加上了件挡风的长裳。

元宝起身来,盈盈谢道:

“有劳萧公子。”

莲生脸一黯,道:

“前来追查姑苏吸血之人的江湖同道来的差不多了,阿宝姑娘应该愿意听听他们商议的结果?”

元宝思忖,想来这峨嵋派掌门周冰儿也是被惊动了,专程前来。

择日不如撞日。

元宝心中极是乐意,脸上还是淡淡道:

“还人情的事,本姑娘从来不会食言。”

莲生看着元宝说这话时,眼睛明明发着不可扼止的亮光,话里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莲生不由微笑道:

“委屈姑娘了。”

说着莲生十分熟练地搂住元宝的腰,相携一跃而下,从天而降,正落在刚要进门的峨眉派一众人前。

周掌门盯着莲生挽在元宝腰上的手,再看看自家若有所失的爱徒上官艳,不由斥道:

“萧二公子,我们峨眉派与天下堡的联姻似乎还没有解除,你当街与这么一个……”

周掌门这才瞧上了元宝的脸,看了不由一惊,这脸长得,太似当年的极乐楼楼主落月。

周掌门一下亲切起来,屈尊体贴问道:

“不知这位姑娘师门是?”

元宝眼珠一转,大咧咧道:

“本姑娘是沧浪剑派宗主苏见笑的关门弟子,周掌门可以唤我阿宝。”

沧浪剑派,与那极乐楼素来没什么瓜葛,周掌门脸上阴晴不定,落在元宝的眼里,元宝不由眯了眯眼,在心里道:

“知道太多,死得快。”

元宝长到了十八岁,还是喜欢随心所欲地在心里说些风凉话。

周掌门一个长辈在这人多嘴杂的聚贤楼门口与两个小辈纠缠,总是不太好看,所以周掌门冷哼一声,携着失神的上官艳,先进了大厅。

江湖人议事,专门包下了二楼。

厅中竟早来了许多诸如昆仑点苍之类的大门派,待峨嵋周掌门进得门来,同道们纷纷起身寒暄,道好声此起彼伏,元宝竖起耳朵听着,原来连武当的长春道长也来了。

众人落座,莲生此行算是天下堡出席,自然与众多名门大派上座,而元宝也算是姑苏城中有头脸的沧浪剑派门下弟子,勉强占了一席之位。

莲生看元宝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坐到了元宝身边。

元宝嘴角一冷,反问道:

“萧二公子这是?”

莲生自觉答道:

“换个舒服点的地方。”

元宝眉一挑,眼若春水,明艳无双,反问道:

“你总对女孩这般轻浮么?”

莲生淡淡道:

“只对一人而已。”

元宝无所谓道:

“可惜我不是那个人。”

莲生心一颤,莲生不折不挠,还是在元宝身边坐了下来。

周掌门和上官艳的脸色难看起来,而长春道长则笑对莲生道:

“贤侄,你师傅百渡大师近日可参悟了什么高深法门?”

莲生注意着元宝,却仍不忘温和答道:

“师傅说,滚滚红尘,亦有其可取之处。”

元宝在心里却道:

“无白叔最擅长欺世盗名,随意一句,都得被奉为经典。”

周掌门见并未有少林寺僧人前来,便对长春道长道:

“道长德高望众,此次姑苏大案如何个法子除去这吸血恶人,还由您主持。”

长春道长如大梦初醒,脸色凝重道:

“此次,本道长专程前来,是因为多日前接到了一封并无署名的飞鸽传书。”

各大派的人听了这话,皆是一振,众人也是接到了一封这样神秘的书信,才不约而同从四方八方赶来的。

只听道长继而道:

“信中道,这姑苏城中竟连日来有十几个孩童被人活活吸血致死。”

时怀怜悯之心的道长一脸痛惜,道:

“信中还道,这人正是黑衣楼新一任的楼主,一个练吸血魔功的妖女。”

元宝一怔,元宝没想到她成名江湖,居然要靠这么个大罪名。

虽说她爱吸血,可她只爱吸莲生的……

元宝眼中不由闪过狠色,死死盯着莲生,这世上知道她会吸血的,除了黑衣楼华山派中为数不多的长辈或亲信,就只剩莲生一个了。

元宝如临大敌,手攥得紧紧的,莲生把她带到这里,不会是想……

而莲生似乎早就知晓这事早晚要议到这个地步,脸色十分平静,愈加可疑。

元宝不禁想,如果厅中各大派的高手齐齐对她出手,元宝不由打了个冷噤。

4.5

元宝豁然起身,厅内一众江湖人士都望了过来。

长春道长捋须谦道:

“这位姑娘看来对如何制住那吸血的恶人有些见解?但说无妨。”

元宝能有什么见解,难不成要她承认自己就是黑衣楼的挂名楼主,平生爱吸血,但因为嘴刁所以没在姑苏作案?

元宝大逆不道地在众人面前“嘁”了一声,拂袖要走。

袖子却被莲儿拽住,莲儿低声道:

“等等,不是还没帮完这个忙么?”

元宝看着莲儿那婆妈的样子就不高兴了,不高兴的元宝通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阴森森地又坐下来,远远散发着逼人的杀气。

长春道长脸上不好看了,莲儿连忙道:

“道长,此次姑苏吸血大案,官府的人已查出端倪,但与黑衣楼的关系,并无定论。”

长春道长点点头,峨嵋派周掌门看着莲儿拽住元宝的亲昵样子,冷哼一声,道:

“你脸上种的可是黑衣楼的莲花蛊?”

莲生不说话,周掌门又道:

“此番又替黑衣楼说话?岂不分外可疑?”

周掌门字字见血,莲生不愿辩解,元宝眉一挑,反问道:

“十八年前,周掌门先是巴巴缠在黑衣楼长乐楼主身边,尔后见长乐楼主失势,又跟在了黑衣楼代楼主南宫寒光身边,其中岂不分外可疑?小辈十分不解,还望周掌门赐教。”

元宝牙尖嘴利,噎得周掌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元宝一眼扫过莲生,高声道:

“你怎么越来越没用了。”

莲生抬头看了元宝一眼,也不愠恼,只是很顺从道:

“反正有你。”

“你与我有什么相干!”

元宝哼了一声,但毕竟没有甩脱莲生的手,复又坐下。

这么一闹,话题就被莫名其妙地叉开了,幸亏长春道长是个明事理的人,公允道:

“官府的查证也有可取之处,不可草率,只是当下情形紧急,姑苏城中孩童连连丧命,我辈之人,应先防范于未然,以免这恶人再出手残害无辜。”

周掌门正自气闷,厅内旁的门派皆上不了台面,倒不好发话,这时,从楼梯那又步上来一个风尘仆仆的持剑公子,上官艳一看,喜从心来,喊道:

“哥哥。”

厅中人大多认得此人,正是洛阳正义门的大弟子上官晏。

上官晏为人素来侠义正直,此番也是听说武林人士齐聚姑苏擒拿吸血恶人,一得消息便辞别门主左芙蓉,不眠不休骑快马赶了过来。

上官晏一来,先抱拳拜过众门派长辈,礼术周全,厅中气氛顿时一缓。

上官晏坐在自家舍妹身边,开口道:

“本门门主特派在下前来,希望能助诸位一臂之力,若有效劳之处,定不敢推辞。”

上官晏那番豪爽的风姿,颇有元宝师兄君少飞的风采,元宝点点头,道:

“总算来了个顺眼的。”

上官晏耳朵利得很,朝萧二与元宝颔首,道:

“萧二公子,不知身边这位姑娘是?”

大家都对元宝存了疑心,一直不问,上官晏开口,厅中人都竖起了耳朵。

元宝刚想答话,这时,“轰然”一声,这大厅南面的靠窗木墙被人生生劈将开来,木屑直飞,跳进来三个头上满圈银饰、身着蓝底白花布染衣的姑娘来。

元宝嘴一勾,原来武林中若要三个人一齐出场,总爱撞坏些个东西,就像白天唐果他们,不走正门硬要坏了人家衙门的屋顶。

而厅中众人自然皆是一惊,但见那三个姑娘站成一排,边上两个左右手各持一把明晃晃的弯刀,来者不善的模样。

中间一个生得秀美,态度也十分和气,笑吟吟捧着个锦盒子步上前来。

盈盈一拜道:

“我家主人听闻极乐楼楼主在此处办事,特送来薄礼。”

长春道长反问道:

“你家主人是哪位?”

那姑娘道:

“我家主人是苗疆凤良公子,当年极乐楼主人曾对他有恩,此番特命我前来报恩。”

江湖上,报恩的话最作不得真,就像河东镖局总镖头曾无意间砍下关中大侠的三个手指,多年后关中大侠回来寻仇,明面上也说得是报恩二字。

这其中的讲究,大家都不爱说穿。

但对这报恩二字,却不得不敏感些。

尤其是此刻,来报恩的竟是极有名的苗疆凤良公子。

话说这个凤良公子年纪轻轻,行事却十分狠辣,尤擅用毒,收伏了苗疆七十二个寨子,在南疆再无敌手,江湖传闻他对付敌人的手段,尤其血腥,得罪他的人,至今没有一个还活在世上。

元宝自认从未招惹过这个凤良,便慢吞吞喝起茶来,毕竟元宝第一次遇到报恩报到她头上的,新鲜得紧,所以元宝十分受用,决定好好听听这苗疆姑娘怎么说。

峨眉派周掌门看着元宝,嘴里却缓缓道:

“在座的并无什么极乐楼楼主,姑娘找错地方了。”

元宝嘴一勾,没想到周掌门也有好心肠的时候,元宝再一想,莫非是为了她手上的九阴白骨爪秘笈。

这秘笈本就是当年极乐楼楼主从峨嵋派带出来的,物归原主倒也无可厚非,只是要还给这周掌门,元宝心里老大不乐意。

但元宝是个爱成全人的好人,尤其是周掌门这会这样有诚意,元宝心情大好。

苗疆姑娘扫过厅中众人,最后眼神落在了元宝身上。

元宝用手支着下巴,看着那姑娘慢慢走到了她面前,将锦盒置在桌上,开口道:

“我家公子说,他手上有极乐楼当年一半的金银,他愿用这些金银作赌注,与楼主在这月十五,于沧浪亭中比一场剑法。”

苗疆姑娘娓娓道:

“若楼主胜出,这财宝自然归楼主名下,若楼主败了,这极乐楼楼主的名号,须得让给我们家公子。”

厅中人听到这话皆是一窒,谁也没想到像元宝这样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是当年作风极血腥行事极神秘的极乐楼楼主。

元宝不置可否,莲儿却忽然出手,将锦盒揭开,但见里头一封简简单单的战书,莲儿要拆,元宝劈手要夺。

莲儿起身退了一步,忽而笑道:

“凤良公子好雅兴,本楼主自会赴约。”

众人听到这话,更吃了一惊。

这苗疆姑娘本来就只是将锦盒置在莲生与元宝面前当中的位置,大伙儿推究当年的极乐楼楼主是个女的,便以为此时的楼主是元宝姑娘,没想到真正的楼主,竟是名门正派天下堡的二公子。

苗疆姑娘看了元宝一眼,又再看了萧二一眼,忽而笑道:

“望公子按时赴约。”

话毕,这三个姑娘从那二楼原路直直飞出,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莲生坐下,元宝眯着眼看着莲生,刚要说话,莲生却道:

“我偶尔也可以替你挡一挡的。”

元宝一怔,撇撇嘴道:

“公子说些什么,本姑娘听不大懂。”

这时,上官晏离座上前,关切道:

“萧二你何时做了极乐楼的楼主,当年萧堡主收了极乐楼旧部,这极乐楼不是早就散了么?”

上官艳则凄凄凉看着萧二,其中担心、委屈,甚至还有一丝复杂莫名的情绪,看得元宝都不禁心疼起来。

莲生不说话,将那封所谓的战书收进了袖子,用了力拽起元宝。

元宝看着莲生,一个生气的莲生。

元宝不知怎么就顺从了,直被莲生拽着,绕过上官晏,不言不语离开了聚贤楼。

莲生似乎很喜欢把元宝拦腰抱上屋顶。

元宝想,屋顶好啊,往来也没什么人,想说什么话也不易让人听去,就是有一点不好,风太大,元宝敛了敛衣衫。

而莲生忽得离元宝很近,元宝闷闷道:

“萧二公子,你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莲生松开手,半晌,不语。元宝要走,元宝想回去查查那个凤良是个什么东西。莲生却喊道:

“不准走。”

元宝机械转过头,“啊”地应了一声。

莲生许多话要说,开口却只有一句道:

“阿宝,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你来的。”

元宝点点头,劝慰道:

“萧二公子,你不要冲动,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莲儿又靠了过来,元宝往后一退,又道:

“莲生公子,听说你和适才的上官姑娘订亲了,你现在这样纠缠着我,是不是不太好?”

莲生脸色发白,道:

“我知道你怪我,只是也许,你在我的位置,兴许也会和我一样,如此,但我却不能告诉你其中的缘故,你知道了,兴许又会说我老实可欺,但我这么做,却也算是一因得一果,我想元宝你会懂的。”

莲生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元宝听着心烦,元宝反问道:

“那你且管你的因果,又来缠着我作什么?”

莲生叹口气,老实道:

“我担心你。”

“有什么好担心的?”

元宝喃喃自语,猜不透心却开始伤了,只愿马上走了。

莲生看着元宝头也不回,不禁黯然。

莲生去了一家小酒馆,莲生平素不爱喝酒,所以莲生从不知道酒是这般好的东西。

莲生一壶一壶地饮着,不知饮至了夜深几许,只是那样子格外凄清。

而元宝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静静站在了门外,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看莲生喝酒,而元宝的手上,正一下一下地捣着药。

这个药曾经派上过用场,这个药叫做真心草。

元宝就那么戏剧性地在暗夜凉风中边捣药边看着莲生喝得酩酊大醉不醒人事,捣好药的元宝花了几两银子给莲生付了酒钱,还顺便让小二把不醒人事的莲生扛到了客栈二楼。

小客栈五藏俱全,元宝让小二把莲生丢在了床上,最后挥挥手,小二挤眉弄眼看了看暖昧的元宝还有莲生,心里想着最近江湖人士愈来愈开放,越美的女侠越喜欢倒贴,啧啧。

元宝瞪了小二一眼,小二心一怯,终于识相地走了。

元宝坐在莲生身上,野蛮地将真心草汁滴进了莲生的嘴里。

莲生呜呜挣扎,元宝一掌就打在了莲生脸上,莲生虽然喝醉了,倒被这一掌打醒了,眼前朦朦胧胧是元宝的样子,心里竟十分欢喜。

只听莲生口齿不清道:

“阿宝,你的脸,怎么又易容了?不过幸好你的眼睛,我总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元宝低下头,元宝想起初见莲生时,她扮成月宫仙子时,莲生也是一眼就识穿了,元宝愠恼道:

“我还没问你呢?你管我作什么?”

莲生温驯地闭上眼,道:

“你爱问什么就问吧。”

元宝道: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肯跟我私奔?”

莲生不说话了,元宝觉得这药份量不够,于是又往莲生嘴里灌了一点。

元宝刚要问话,莲儿却紧紧闭上了嘴。

元宝脸上更恼,道:

“看来你是变心了,既然你变心了,以后不准缠着我。”

莲生久久,挤出个“好”字。

元宝一怔。

莲儿肯为她跳下悬崖,莲儿肯为她挡刀剑,莲儿约过她私奔,莲儿曾和她一起陷进食人花要同归于尽,莲儿还要替她承下极乐楼楼主的名头对付那个臭名远播的毒公子凤良。

温驯的莲儿是平素喜欢颐指气使的元宝使唤得最顺手的人。

可是莲儿宁愿与上官艳订亲,也不愿跟她私奔。

元宝对着莲儿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

床上的莲儿真心草药效发作,喃喃道:

“阿宝……其实……我只想跟你一个人……私奔……”

可是,元宝已经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只是煽情的开始。。。。。。

4.6

天还没亮,元宝就回到了极乐楼的总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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