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坛出乎意料的静,没有漂亮女侍来迎她。园里秋叶飘落,层层叠叠,元宝弯下腰捡起了一片,指尖那片暗红色的叶,沾了几滴鲜血。
元宝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慢慢迈进了才热闹了几天此刻又冷清得要命的房舍。
前后上百间房,一个人也没有。
元宝心底不得不沉重起来。
天已大亮,元宝给脸上抹了点泥,便往沧浪剑派行去。
元宝才出了园门,就看见街上的人疯了似的往东口的告示牌奔,元宝被人潮推着也往东口跑,这时,元宝的眼角仿佛又瞥见了一头驴。
自上回被驴撞了腰之后,元宝心有余悸,可这回的情形,似乎还是无处可逃。
果然,一头奔得像一阵风的青驴像上回一样,驮着一个糟老头,在人潮中杀向了元宝。
就在这弹指一瞬间,元宝的衣领被人从后面提了起来。
最后,元宝发现自己也骑在了那头驴上。
关键是,元宝还是和一个镶金牙的糟老头子共乘。元宝从没有想过,原来一头腿脚利索的青驴坐起来也能这么舒服,急速后退的人潮,飒爽的清风,元宝此时惟一的烦恼,恐怕就只剩下马天眼一明一灭的烟杆吐出来的呛味。
只听马天眼道:
“宝娃,你这新脸,即使抹上泥,也颇有你外婆当年的神韵。”
马天眼的神通,元宝早见识过了,所以元宝也不装模作样了,反问道:
“马前辈,您又出来遛驴呢?”
“驴子憋久了,总得出来撒撒欢嘛,就像江湖太平静了,我老人家就得折腾折腾,不然那《江湖外传》哪来的新闻?”
元宝拽起驴尾巴捋了捋,驴不乐意了,用力颠了颠,但马天眼与元宝仍坐得四平八稳的。这哪里是在骑驴,分明就是在练轻功。
元宝悠闲道:
“这么说,街上这么多闲人乱跑,要看的是您整的热闹?”
马天眼砸摸砸摸嘴,笑眯眯道:
“这次还多亏阿宝你,你和你外婆当年一样,都是惹祸精。”
“什么个意思?”
“阿宝啊,你乖乖坐好了,马上你就懂了。”
说着马天眼用烟斗敲了敲驴脑袋,这驴十分有灵性,顺着人潮撒腿跑得更快了。
跑了半晌,这驴停在了一家里三层外三层人围人的客栈门口,从远处看,这客栈不见得怎么气派,但当中牌楼挂的一个匾格外醒目,只见上面镶着四个闪闪发光的大金字——悦来客栈。
元宝才跟着马天眼从驴身上跳下,客栈里立时窜出来七八个机灵的伙计,开道的开道牵驴的牵驴,挨挨挤挤的人群被拨拉开,众人都向元宝这边望了过来,而马天眼挥挥手点点头示示意,离客栈门口才七八步的距离,元宝也跟着体会了一次万众瞩目的豪迈感。
马天眼站上门口高一些的台阶,元宝立在一旁,不一会,从客栈二层挑出的爆竹劈哩叭啦响了起来,漫天飞舞的红碎纸,简直跟办喜事一模一样。
等爆竹声歇下,马天眼双手平举往下一压,示意众人噤声。
马天眼略高声道:
“本期江湖外传封面的风云人物,嗯,”马天眼清了清嗓子,又道:“将颁发给黑衣楼新晋楼主,元宝姑娘。”
众人听了这话,群\情\激\奋,骂声一片,其间掺杂“吸血恶贼,人人诛之”,“蛇蝎女人,姑苏不欢迎你”等响亮口号,元宝站在一旁听入耳中,不禁跌了跌,而马天眼毫不动容,继续道:
“元宝姑娘可谓一出生即出道江湖,但一直没有在江湖上有大的动作,谁料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硬是在两个多月时间内吸尽姑苏城东十几位孩童鲜血,其手段之残忍行为之令人发指,亘古未见!”
马天眼慷慨激昂忘乎所以,四周群□诛灭元宝之声已至鼎沸,元宝如芒在背头越低越下,仿佛那恶事真是她干的一般。
终于等马天眼说累了,立时有个老伙计送来茶水还有一本最新的江湖外传,马天眼喝了两口茶,手上接过江湖外传,高高挥着,道:
“江湖一堡三门九派替天行道,联名缉拿此人,不论生死赏金白银三万两,具体事项可参看本期江湖外传。嗯,小六,叫人把刻印好的书册子搬出来,记住,每人限购一本。”
元宝傻了,马天眼将手上册子往元宝怀里一丢,元宝心中忐忑,定神一看,只见这上头她的画像,用的是她那一张刚弃了的老脸。
元宝突然又想起欢歌说的那句话,混江湖,千颜千面很必要。
元宝嘿嘿傻笑出声,跟着马天眼进了悦来客栈。
才进了悦来客栈,马天眼便领着元宝七拐八绕,沿着暗门进了地下一间房。
但见这间房当中挂着一盏大吊架烛灯,光线十分敞亮,元宝就借着这光,看清房内三面墙上挂着几十块长条木牌,牌上各各写着字,依次是“天字一号房”、“天字二号房”……“地字一号房”……而木牌下还各用细绵线连着个竹筒。
马天眼冲元宝咧嘴一笑,招手道:
“来来,看在你外婆的面子上,我给你指点指点。”
元宝不解其意,只见马天眼拿起天字一号房的听筒道:
“差不多了,给你听听,放在耳边这么用,对对。”
元宝把听筒搁近耳朵,只听那头嗡嗡的,有人道:
“最近黑衣楼的业务倒因为楼主涨了不少。”
元宝一听这声音,不正是锦瑟,又听得里头海棠道:
“小姐偶尔还是有些用处的,就因为她恶名远播,向我们黑衣楼的杀手订购吸血套餐的顾客有好多呢?”
而里头唐果终于发话道:
“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出面澄清了,反正黑衣楼既然是干黑道的,不做几件丧尽天良的事情,怎么能说得过去呢?”
元宝听到这话,气得牙痒痒的,马天眼嘿嘿道:
“另外,还有一家不能不听。”
说着马天眼又给元宝递上了地字三号房的听筒,只见里头断断续续,什么“这次不是黑衣楼做的,但我们官府也不应该出面,毕竟黑衣楼与正派相争,我们正好取利”,接着又有人提到“此次真凶八成便是苗疆那个善施蛊术的凤良,不过我们也无须出手,毕竟他自己给极楼楼楼主下战书,这楼主又有传闻说是天下堡的二公子,争斗起来,我们又可以占一次便宜。”
元宝听到这,叭地放下竹筒,道:
“马前辈,把我推到风口浪尖,我猜您肯定也赚得不少。”
“好说好说,小本生意不足挂齿。”
元宝挥散了马天眼吐出来的烟雾,叹口气道:
“还有一事请教您。”
马天眼眼皮也不抬,
“娃,你知道的,悦来客栈的消息可是有价钱的。”
元宝擦净了脸上的泥,定定看着一把年纪的马天眼,马天眼一颗蹦嗒了几十年的心硬是跳慢半拍,半天回过神来,不由啧啧道:
“曾几何时,我也希望你外婆能像你现在一样望着我……多少往事不堪回首,只在明月中。”
马天眼一把年纪还不忘当年梦中的风花雪月,元宝叹道:
“马前辈,外婆的画像,您若喜欢,极乐楼里还有许多珍藏。”
马天眼眼中苍凉,点点头道:
“宝娃,你想问啥就问吧。”
元宝眼睛一眨,道:
“凤良人在何处?”
马天眼脸色古怪,喃喃道:
“这么个消息,不值不值……”
说着马天眼竟勿自转身要走,元宝默默跟到暗门口,马天眼才道:
“这个凤良公子,正在二楼茶厅喝茶,宝娃你去找他也无妨,我只有一事要叮嘱你。”
元宝看着马天眼郑重的样子,脸色不禁也严肃起来,只听马天眼一字一句道:
“宝娃啊,打起架来,出手不要太重,那些个桌椅门窗,省着点砸。”
元宝一愣,马天眼已走了。
悦来客栈的茶厅总是一个样式,宽宽敞敞的,摆上十几张八仙桌,无论是喝茶聊天还是下棋搓麻,都十分合宜。
元宝一眼就看见临窗那桌独坐的一个不说话的公子。
这个公子长得不怎么俊,但看着却让人很舒服,元宝止住步子,不禁疑心这位公子会不会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凤良。
突然,元宝感觉到身后一阵急风,元宝下意识往旁边一转,一个硕大的铁索球就在元宝的眼皮底下飞过,砸向了窗边那个呆坐的公子。
那么沉重一个铁球,连元宝看了都觉得头疼。
元宝向来舍不得顺眼的人死,所以元宝伸出了手,拽住了铁索。
那又粗又壮的铁索就直直从元宝的手心划过,势头之迅猛,竟连元宝也不能完全阻住,只稍稍减了它的力道。
可这毫厘间的差距,足够那公子身影荡开,掠过元宝,飘向掷铁索的大汉。
只听骨骼爆裂的声音,元宝就眼看着那个大汉双眼瞪得浑圆喉咙咯咯作响,最后瘫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竟溃烂开来,散出的却是一股淡淡的花香。
元宝吓了一跳,而整座厅里的茶客们更是倾刻间便鸟作四散,逃了个精光。
这时,那个公子不知何时已飘在了元宝的身边,握住了元宝被铁索割伤的右手,细细看着,元宝却不得不抽回了手,低声道:
“你就是凤良?”
那位公子轻笑反问道:
“你容颜常驻,却失忆了么?”
这暧昧的调调让元宝不禁身子一抖,只听凤良道:
“昨日为你挡下战书的,难不成是你新收留的?你总有办法让天底下的人都为你卖命,竟连我也不例外。”
元宝前一刻见着这样一个舒服的人儿杀人的手段,下一刻又听他在耳边轻声细语,元宝的心中已不知是怎么个滋味了。
但幸亏元宝还算清醒,清醒得足以分清这个凤良竟错把元宝认作她的外婆落月。
可元宝的外婆十九年前就死了,元宝不由道:
“你今年多大了?”
“你竟忘了么?”凤良却一点不生气,笑眼如花,道:
“你即便忘了也无妨,总算心里还有我,不然,手上也不至于伤得这样厉害。”
元宝下意识将手缩进袖里,想着莲儿,耐心又问道:
“那你还要争极乐楼楼主之位么?”
凤良定定看着元宝,道:
“你是担心那个什么莲儿,这快二十年你逃得远远的不问江湖事,难道竟是为了他?”
元宝闭上嘴,元宝见过许多怨女,但怨男还是第一次见。总归有一件事是不变的,就是千万不要和心怀怨恨的人讲道理。
这个凤良果然一脸冷色质问道:
“你从唐家堡的铁索桥坠下万丈悬崖,从此音讯全无,致我年幼无依,你竟不问问我这近二十年来过得如何?”
元宝听到这,心里只道还好,十九年前年幼无依,这个凤良不至于太老。
毕竟装嫩装得太厉害的人,元宝都不太喜欢,看多了总不自觉毛骨悚然。
凤良却以为,元宝神色稍缓是怜惜他,可哪料到元宝万万是没有这个意思的。
于是,凤良柔声又道“你如果肯赶走那个莲儿时,我就不与你计较”时,元宝竟觉得这误会化解得有些莫名其妙。
须知,女子心海底针,男子的心,何偿又不是如此呢?
欢歌若在此处,肯定会好好训导元宝,问她有这样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却为何不肯施展媚人之术。
但元宝还是很识相道:
“那个什么莲儿已经订亲了,跟我没什么关系,他要送上门来我自然会顺你的意赶走他的。”
元宝轻描淡写的话,凤良听来却悦耳得很,只道:
“既然如此,那干脆连石童和苏见笑也一起逐出极乐楼罢?我甚是讨厌他俩对你忠心的模样。”
元宝第一次见识这样霸道的爱慕滋味,直觉若贸然顺从,以后日子定不好过,不由澄清道:
“我想凤良公子你误会了。”
凤良眉心皱着,反问道:
“误会什么?看来你是不愿意了?本来我念在他们跟随你多年的那点情谊,还想留他们一命,现下你这样说,我只好将他们全部剁碎了喂蛇。”
元宝从未听过一个人说狠毒的话说得这样云淡风清的,元宝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是多么地善良,哪怕自己从小到大统共已不知动过多少次杀念了。
元宝淡淡道: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你的确变了。”
“你以前又不认识我。”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如果你实在不愿赶他们走,那把他们打发得远远的也成,以后,你的身边,只准有我一人。”
元宝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哪怕元宝无可救药的在心里还有一点古怪的滋味,那是一种任何一个女孩家被自己看得顺眼的男子表白后都会有的滋味。
元宝始终还是个俗人。
但元宝这个俗人起码还有个不俗的本事,那就是逃跑。
元宝眼观六路,嘴上道:
“我跟你说,我真不是你找的那个人,因为我十八年前才从娘胎里蹦出来,不信,你看。”
元宝抬手向凤良身后一指,凤良转了身。
再回首,元宝已不见了踪影。
凤良的脸上忽而又露出了那股落寞的神色,这神色痴痴的,竟也十分招人怜爱。
脚底抹油的元宝思前想后,竟花了银子托了车夫,硬生生躲出了姑苏城。
这车夫还算卖力,把元宝拉到了姑苏城外的一座佛寺前。
元宝想,佛寺十分的好,有吃有住,元宝实在是被姑苏城里那几股势力弄得有些晕头转向,若不避避风头只怕更吃亏。
总之,连元宝也不明白,她怎么就那么容易被人请到姑苏,又怎么那么容易地要照顾极乐楼上下老小,最后怎么又得罪了名门正派要将吸血案栽脏给她,此外,还有那个凤良简直邪门得很,既然爱一个人,却为什么还要向心上人下战书。
元宝长吁短叹,一抬头,看着匾额上题的寺名,不禁又伤感起来。
只因这寺,竟好巧不巧,叫做明月寺,而明月二字,正是元宝外婆兼做黑衣楼圣女那会的名讳。
作者有话要说:谨以狗血的此章庆祝阿宁同学一周前的生日(国画暂时是没有了,现学也来不及了)。
要过生日的还可以报名,作者还有很多章没写,但可能狗血度有高有低,择机送出。
4.7
元宝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翻进明月寺,找了个后院一处香客住的厢房,摸着素净的床就躺下了。
元宝睡得很香,元宝十分喜欢这么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与莲儿身上的一模一样,于是,这么一睡就睡到了日落时分。
元宝迷瞪瞪听见房外一个女子扬声呵斥道:
“为师已帮你将那个什么元宝弄得臭名昭著了,萧家二公子与她再无可能,你若再抓不住他的心,为师也帮不了你了。”
“师傅……”
“还有那个什么沧浪剑派的女弟子,极有可能与极乐楼有关,若果真如此,我们峨眉派的九阴真经极有可能在她手上。不过你先莫要理她,所谓正邪不两立,天下堡也断然不能容许这么个儿媳妇,为师只望你争点气,毕竟这门亲事为师已替你订下了,剩下得靠你自己。”
“师傅,我不愿再拖累萧二哥了。”
元宝才听清了,原来是峨眉派的人。
而上官艳说这话时似极不舍却又决绝,令元宝不免敬佩起来,只是这拖累二字,元宝不甚明白。
而又听得外面一个男子道:
“妹妹你若想明白了,哥哥倒替你高兴,这个萧二未免太风流,哥哥怎么忍心你嫁过去。”
“晏儿胡说什么!你与萧家素素又进展得如何了,你兄妹两个若不争气,峨嵋派、正义门若不能与天下堡结成联盟,我与你师傅左门主皆是女流之辈,又凭什么在江湖上立足?”
上官晏还想说话,上官艳却不忍心忤逆师傅,拦住了上官晏,只道:
“师傅,徒儿知道了。师傅您先回峨嵋吧,萧二公子还在姑苏城中,我与哥哥会留在此处。”
“这样也好,不过师傅只劝你一句话,千万拦住萧二公子,别与那个什么苗疆凤良比剑,到时萧二保住一条命,萧家自然会谢你的恩情。”
听到这,元宝才明白何谓姜还是老的辣,上官晏有这么个师傅帮她把人情世故处理得如斯滴水不漏,而自己的长辈个个都来给她找麻烦。
可恶!
元宝这么一想,竟不觉得周冰儿将吸血案嫁祸给她有什么过错,更不觉得她撮合莲儿与上官艳有什么不对。
起码,莲儿一点都不吃亏。
元宝只觉得自己十分可怜,而且元宝似乎还十分享受这种顾影自怜自伤的欲说还休的少年愁滋味。
等房外那三人走了,享受得差不多的元宝才醒过神来,醒过神的元宝眼睛又开始闪着光,全身上下神采奕奕的,仿佛又可以被打击个一百次似的。
于是,元宝决定去吃饭,去姑苏城里吃饭,而且还是搭顺风车去姑苏城里吃饭。
元宝趁上官兄妹送走峨眉派周掌门的间隙,藏在了明月寺门口另一辆马车底下。
这么个跟壁虎似的倒贴姿势,元宝十分熟练。
但元宝惟一受不了的,便是这一路上官晏的絮叨。
原来这世上的人总都有些毛病,就像元宝爱吸血莲儿爱婆妈一样,上官晏的毛病就是罗嗦,只听他一路问了妹妹几百个问题,从峨眉派的伙食会不会太素开始讲,讲到了峨眉山会不会太冷,接着又问了妹妹喜不喜欢吃姑苏的甜味小吃。
上官艳初初还能忍受,到后面终于反诘道:
“哥哥,你我本来就是杭州人,怎么可能吃不惯甜的?”
上官晏终于噤声了半晌,接着竟叹道“妹妹大了,不听哥唠叨”云云。
元宝在车底下听得十分有趣,这么个有趣不免就想笑,一想笑身上不免力气就散了,元宝重重一声摔在了官道上。
灰头土脸四脚朝天躺在地上看星星的元宝郁闷了,三步五步蹦起来追上马车,手攥住马车后车辕使了个力道,又贴了马车底下。
因着元宝这缘故,马车巅了巅,车内的上官晏又找着话题唠叨,道:
“妹妹,这车坐得不舒服,哥哥下次给你再租个舒服些的。”
上官艳已完完全全闭上了嘴,只怕愈说愈多,而上官晏却以为妹妹爱听,滔滔不绝的,连带着元宝也有些耐不住。
元宝是耐不住想笑。
上官艳终于开口道:
“哥哥,我与你说件事。”
元宝在心里叫道,上官艳,太坦白会伤人心千万别揭穿你哥哥呀,毕竟有这么个唠叨的哥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
元宝这么想着,却不自觉开始幸灾乐祸起来。
可上官艳还是让元宝失望了。
只因上官艳说的根本是另外一件事。
上官艳淡淡开口道:
“哥哥,我肚里怀了孩子。”
马车里马车外,气氛半晌凝固。
忽听上官晏破口大骂:
“萧二这个畜牲!”
上官艳低头道:
“不是他的孩子。”
“那是谁的!”
上官艳竟再无一语,上官晏脸色发青,俨然平素江湖人心目中那么个凛然威风的正义门大弟子,只听上官晏沉声反问道: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官艳声音沙哑,道:
“两个月前我随素素在天下堡养伤,那时我与萧二公子订亲之事已广为传扬,我心中自然欢喜,是以那夜,有人闯进房里,对我做那不轨……之事……我以为是萧二哥,便没有…………后来才知道,那夜萧二哥其实出门去了。”
上官艳心底似乎十分凄凉,道:
“第二日我去找萧二哥,说了许多羞人的话,萧二哥听不明白,我以为萧二哥装傻,我一气走了,心中气恼又折了回来,竟听得里头萧家护卫李远虎竟当着萧二哥的面承认那晚是他潜入我房中,还求萧二哥成全他。我当时失了魂,浑浑噩噩也不知过了几日,尔后,元宝姑娘带着萧二哥的孩儿寻上门来,我只知自己再无出路,只想一死了之,却没想到后来又成了另一番模样。”
躲在车底的元宝摔在了大街上。
上官艳被轻薄那夜,莲生正是被自己吸了血,再过十日后,正是元宝约莲生私奔莲生不肯,尔后元宝闹上天下堡那一截,当日元宝以为上官艳自杀是为了自己的缘故,却并未料到其中还有这么些屈辱。
元宝望着天,此时,天如深蓝绸,星如宝石闪耀光芒。
元宝似乎十分忧郁,四脚朝天躺在路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元宝决定去找莲儿,这次,无论如何,元宝也要把莲儿给带回忘忧园。
这时,一张放大的脸突然就凑了过来,一张名叫凤良的脸。
元宝吓了一大跳,一巴掌就打了过去。
只听清脆响亮的一声,凤良居然没闪躲,只是伸手攥住了元宝的手腕,道: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一次又一次抛下我?”
“先放开我。”
凤良听话地放开了,元宝蹦了起来,道:
“你这个人怎么说不清楚呢?我外婆落月已经死了,水晶棺还搁在华山呢?你要是想看个究竟,我可以给你出路费,再附送一个向导。”
当然了,元宝对于凤良还不想进行多余的人身攻击,毕竟元宝也不清楚,凤良这个人武功有多高?
“她死了?”
元宝尝试着挣开凤良的手,但凤良似乎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攥得愈发紧了。
最后凤良的结论是:
“你骗我!”
元宝早料到会是如此,如果在江湖上讲道理有用的话,那还要武功作什么。
所以元宝一腿扫向凤良,凤良再傻,还是一旋身躲开了这招,毕竟元宝的脚若没有千钧之力,也差不离了。
而元宝一击未中,低头狠狠咬在了凤良的手臂上。
凤良倒吸一口气,又不敢使力推开元宝,只生受着,道:
“你怎么越老越粗鲁了?当年,我就是吃饭略发出些声音,也会被你呵斥。”
元宝脸一黑,呸呸两声,哀丧道: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相信?”
“相信你不是月楼主?那我问你,你是不是极乐楼的楼主?”
元宝点点头,凤良又道:
“你会不会九阴白骨爪?”
元宝又点点头,凤良最后道:
“那你身上?”
元宝捂住衣襟,凤良嘴角一勾,道:
“可有一块暖玉?”
元宝无奈了,凤良道:
“再加上你这张脸,你不是明月,谁是明月?”
连元宝自己都要被凤良说服了,而就趁这一间隙,凤良袖子轻轻一抬,一股花香飘了过来,元宝一下就昏了过去,还被凤良抱在了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狗血更胜从前,只恨我笔墨不精……
4.8
元宝昏昏神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小山般的夜明珠上面。
元宝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元宝随意捡起一颗,眯着眼仰望,夜明珠里流光溢彩,照见了元宝身后的凤良。
元宝猛地一回头,只见凤良一身白衣携着一把剑站在一棵艳红的梅树下,唇畔含着笑,仿佛看透了元宝一样。
财迷心窍的元宝这才看清,她身处的地方是一座很宽敞的地宫,丝毫不亚于黑衣楼在华山雪瀑湖下的那一座。
甚至,还要妙许多。
比如这这地上的颗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比如不远处潺潺的小桥流水,再比如凤良身后的梅树。
一棵梅树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盛开得如此热闹绚烂,要花去多少人力?更何况,这梅树还不止一棵,不知哪来的风一吹,眼前花瓣翻飞铺天盖地拂上元宝的脸,仿佛是在提醒元宝极乐楼很有钱不是一般的有钱,而且这钱还是在凤良手上。
元宝激动了,手不由一抖,这夜明珠便滚啊滚,滚到了凤良的脚下。
凤良道:
“你记起来了没有?”
元宝预感到凤良似乎又要开始和自己鸡同鸭讲了,连忙道:
“好像有一点印象了。”
凤良点头道:
“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么?”
元宝吱吱唔唔,凤良神色愈冷,只听嗡嗡剑鸣,凤良手上的剑豁然出鞘,直直刺了过来。元宝要躲,脚下的夜明珠太多,足下一滑,元宝仰身跌去。
却不小心跌进了凤良的怀里。
元宝看着凤良深情款款的眼神,还有周围这许多夜明珠散发的气息,元宝突然有些把持不住,元宝一开口,道:
“你的血,我尝尝。”
凤良低低一笑,道:
“我的血不好喝,不如姑苏城中的孩童,你要,我去抓一个送到你面前。”
元宝眼睛睁得大大的,凤良却以为元宝不满意,于是,凤良扶起元宝,剑光一闪,直直在自己手上划拉了一道极深的口子,伸在了元宝面前。
元宝看着汩汩冒出的鲜血,内心挣扎。
最后元宝试探般只用手指往凤良的手掌蘸了蘸,放到嘴里吮了吮,半天回过味来,元宝咂巴咂巴嘴道:
“味道一般般,不如莲儿的,看来修身养性对人血的味道有很大的影响。”
凤良眼神突然锐利起来,手掌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空洞洞的地宫里,听来特别清脆。
凤良用满手鲜血的手捏住了元宝的下巴,凤良哑了声音道:
“你走那天说,如果我的剑练好了,就让我永远跟在你身边。”
元宝“啊”了一声,元宝认真道:
“那就打吧,不过……”
凤良冷冷道,
“不过什么?”
只听元宝坦诚道:
“不准用毒,这个方面我有点先天不足。”
木头一药就倒,长乐百毒不侵,元宝身为二人的孩儿,便只能取个折衷,若再算上欢歌的栽培,元宝用毒的水平便勉强可算中上,而在苗疆混得风生水起的凤良面前,元宝没有一丝胜算。
元宝拂开凤良的血爪子,展身朝梅林掠去,只足尖一点轻轻一跃,随手折下一枝梅,花开如胭脂,与凤良手上饮血的剑相比,不堪一击。
元宝却是在赌,赌凤良偶尔也有光明磊落的时候。
所以元宝放心的用手上的梅枝,回身飞速攻向凤良,而凤良手上抬起的剑一犹疑,果然只守不攻旋身避过。
元宝咧嘴一笑,指尖并扰装模作样拂过梅枝,定定指向凤良,挤眉弄眼怪叫道:
“呆,妖孽,看我怎么收了你!”
元宝戏本子看多了,雷峰塔里法海的台词记得最熟,凤良看着元宝不正经的模样,突然愠道:
“是不是那个莲儿把你变成了这副模样?”
凤良哪壶不开提哪壶,元宝商量道:
“如果你败了,沧浪亭之约便不得再提了……”
凤良突得剑花疾扫,剑光漫天笼来,元宝觉得这凤良十分无耻,喜怒竟比她还无常,元宝只能连迭后退,闪身躲在梅树后,凤良剑光一闪,那么好的一棵花树,轰然倒地,元宝不禁颤了颤。
毕竟凤良无情,元宝却向来惜花。
又在此时,凤良不给元宝一丝喘息之机,手上的剑斜斜扫了过来,元宝再不敢往树后躲去,只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盯着凤良手上的剑。
欢歌说,剑总是有破绽的,特别在招式用老的时候。
所以学武的人不能太怕死,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成为绝顶高手,也只有绝顶高手才会在最后一刻出招,且一招致命。
而元宝虽不是绝顶高手,总算不会太差,凭着不怕死的勇气,以一截梅枝,堪堪压制住了凤良的利剑,脚下再一扫,元宝看见胜利在招手。
可惜,一股熟悉的花香又飘了过来,元宝又晕了神。
只听耳边凤良冷冷道: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丢下我。”
元宝用最后一丝清明骂道:
“又给老娘下药!”
元宝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元宝梦见自己怀里兜了满满的夜明珠,另一只手被一个穿着白衣的美人牵着,一步步拾阶迈向明亮的天光。
天光太刺眼,元宝一瞬间又回到了极乐楼在姑苏的总坛。
很多人来请安,石童也在,丁香她们也全都好好的,只是脸上仿佛不太开心。
元宝在梦中轻轻道:
“我又活得好好的,干嘛哭丧着脸。”
丁香她们果然不哭丧脸了,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元宝不忍心,还想逗她们,却不知怎么又睡着了。
梦里仿佛还有梦,梦连着梦,元宝糊涂了。
糊涂的元宝吃了许多顿山珍海味,甚至还去了许多趟茅房,元宝的意识里只在骂人,这梦做得忒细致,怎么连五谷轮回也逃不开?
不过总归梦里有一样好,就是时刻有个美人寸步不离。
元宝下意识以为这美人是莲儿,所以勿自乐呵,缠得十分紧。莲儿总在笑,一有要走的样子,元宝就上前拽住人家的袖摆。
嘴里一喊“莲儿”,莲儿就不说话了。
元宝又喊了几声,“莲儿莲儿莲儿,你怎么了?”
元宝便无可救药地睡着了……
元宝渐渐觉察出其中的不对劲来。
比如这回,元宝梦见自己坐在软椅上,仰头能看见一棵秀气小巧的落枫,火红的枫叶坠下,落在元宝的手上,元宝不由想,时序更替,连梦里也秋意浓重了。
这时,丁香怀里抱着一床软毯,慢慢走了过来,细细替元宝盖在膝上。
元宝才觉得有些冷,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蚕食自己的元气。
元宝低头问丁香道:
“莲儿呢?”
丁香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
“楼主,他不是莲儿。”
“谁不是?”
元宝懵懵的,这时,莲儿正从回廊那走过来,迈着步子踏在园中铺好的碎碎鹅卵石上头,日光有些恍惚,莲儿仿佛化作了凤良的模样,元宝揉揉眼,又变成了莲儿。
元宝不由自主地傻笑,却没发现这个走近了的莲儿用冷厉的眼色打发走了丁香。
元宝牵住莲儿的手袖,莲儿俯下身来,问道:
“这几天是不是很倦?”
元宝觉得梦中不必忸捏,道:
“有点,你陪在我身边就不会了。”
莲儿一笑,慢慢抚着元宝的头发,淡淡问道:
“你脖子上的玉给我好不好。”
元宝点点头,莲儿替元宝取了下来,元宝眼神疑惑,道:
“莲儿,你脸上的那朵莲花去哪了?”
莲儿微微一笑,道:
“元宝,你困了,睡一会就好了。”
元宝觉得眼皮很重,便真地睡着了。
凤良手上拿着暖玉,高声道:
“萧二公子,躲着不辛苦么?不妨出来一叙。”
莲儿果然从墙角一片花丛中步了出来,莲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躺在软椅上睡得十分沉的元宝。
活蹦乱跳的元宝也有如斯虚弱的时候,莲儿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心疼。
凤良一只手握住元宝的腕上的命脉,一边将暖玉丢在地上。
只听凤良云淡风轻道:
“萧二公子,请你归还莲花蛊。”
莲花蛊取出,萧二便是武功尽失的下场。
莲儿自言自语道:
“这蛊本来也是阿宝给我的,还去倒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
凤良听着莲儿喊元宝喊得这样亲热,不由冷笑,从袖子里掷出一把匕首丢在暖玉边上,道:
“只需让这玉饮血便可,若你舍不得,我倒也不会见怪,只是她……”
凤良眼神灼灼地看着元宝,手上捏得重了,元宝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只是怎么也没法醒过来,似被下了极重的迷药般。
想起刚才所见所闻,莲儿脸色发白道:
“你竟对她,下了噬心神的忘忧草?”
药书记载这忘忧草不止在一个忘字,施用者若加上自己的血,便可使服用之人心神迷失,似梦似醒,甚至进入幻象,以为终日与心爱之人厮守。
话说这忘忧草又还有个缠绵悱恻的典故。
相传百草门的祖师婆婆何谓晴曾爱上一位无名剑侠,可惜这位剑侠铁石心肠不解风情,何谓晴为情所苦,便对这位剑侠下了忘忧草,尔后两人果然出双入对你侬我侬,成为江湖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但何谓晴没料到的是,剑侠服下这忘忧草半年后,突然有一天就吐血了,而且是吐了半盆的污血,怎么也止不住。
吐完污血的剑侠心神清醒,只是元气大伤,自觉死期不远,何谓晴不肯相信,试尽百草皆不能使这位剑侠复原。
这位剑侠却并未怪罪何谓晴,弥留之际只是握着何谓晴的手说了四个字,只道:
“并无悔意。”
何谓晴大恸,多少伤心愧疚,再加上几许生无所恋,竟令何谓晴最后自刎了结。
而百草门的弟子们知祖师婆婆心事,悲痛之余决定将二人合葬,门下弟子时时拜祭,于三年后,竟发现在这二人合葬的坟头生出一株通透的血灵芝来。
尔后,便有百草门的医书中记载,只有这血灵芝能医治忘忧草之毒。而事实上,江湖上并没有人见过这忘忧草,更不必说这不可多得的血灵芝。
只见凤良微笑着抚过元宝的脸,道:
“等你取出莲花蛊,我便让她服下血灵芝。”
莲儿一怔,话已多余。
莲儿拾起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个口子,用暖玉敷住。
这般微痛,倒与元宝初初下蛊时别无二致,只是不多时,莲儿的额上便沁下大滴大滴的汗来。
最后,暖玉中依稀多了一样物什。
莲生留下暖玉,道:
“凤良公子,这沧浪亭之约,在下想加一个赌注。”
莲生此时已全然是一个废人,竟还想赴凤良的沧浪亭之约。
凤良眯起眼睛,不得不重新打量一眼莲生,这么个不要命的人,倒也值得元宝青睐。凤良嘴角轻轻一邪笑,道:
“赌上她么?”
凤良握住元宝的手,元宝在梦中轻轻喊了声莲儿,凤良听见了,冷了声音对莲生道:
“既然你自寻死路,我又何乐不为呢?沧浪亭比剑,便赌上极乐楼楼主之位、极乐楼全部金银、还有她。”
凤良提到元宝,不由柔了声音,莲生点点头,拖着极倦极累的身子缓缓步出了极乐楼总舵。
而凤良替元宝盖好了毯子,轻轻道:
“他不自量力,要替你承下极乐楼楼主的名头,就须知代价,放心好了,比剑那日,对付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我会让他速死的。”
4.9a
沧浪亭是一个秀气的亭子,因地势较高,常有文人墨客前来眺望姑苏风景,顺道吟诗作词雅得很。
这夜里,忽得飘起小雪,到第二日放晴,天地间已成了银装素裹的模样,而沧浪亭飞檐斜角染了白雪更添诗情画意,本来也是个极佳的吟风弄月时候,可偏偏没有文弱书生敢上来。
其中的缘故并不复杂,无非是因为苗疆凤良公子要与极乐楼楼主相约在此处比剑而已。
虽说刀剑无眼,但也不乏一些江湖中人来看看热闹。
只见这白皑皑天地间,先是来了一对兄妹,这对兄妹头戴笠帽身穿了厚羽麾避寒,却仍可看清两人容貌相似,且十分出色,但见兄长手持一支尖角处纹古篆的长矛,妹妹手拿一柄刻峨眉二字的长剑,正是上官晏上官艳兄妹。
两人此番携兵器上来,正是为了寻萧家二公子。
三日前,萧家二公子失了踪迹,上官兄妹担心他来赴这生性狠毒的凤良公子之约,只能上沧浪亭等候,即便阻止不了,也可助一臂之力。
不多时,又上来一个老头还有一个年轻人,这个老头嘴里喃喃道“这么高只能让青驴在家呆着白吃一天草”,神色仿佛十分懊恼,但步伐却又十分愉快,嘴里时不时吸上两口烟,吞云吐雾却是喊身边的年轻人道:
“冷捕头,你看我这虚弱老身子骨,实在是上不去这么个亭子,你可否孝敬一次我老人家,背我上去。”
冷如玉想想这沧浪亭也不高,本也十分愿意助人为乐,但只是看着眼前的马天眼精神气十足哪有体虚的模样,不愿平白被戏弄,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马天眼仿佛早料到如此,嘴里哼哼道:
“你不肯背,我等人背。”
说着马天眼拂净了一块山石上的雪,便在这冰天雪地中坐下了。
马天眼吸了半袋烟的功夫,沧浪亭又来了一位在下雪天仍爱扇扇子的公子并两位眉清目秀的女侍,正是唐果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