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马天眼时,唐果象征性与他寒暄了几句便走了,锦瑟跟在唐果左右,而一向顽皮的海棠停下步子,反问道:
“马掌柜,你不上亭子在这做什么?”
马天眼往鞋底瞌了瞌烟灰,语重心长道:
“你太小不懂,我这是在等有人背我上去呢。”
海棠哦了一声,陪在马天眼身边坐下,道:
“我知道有个人应该能背你上去,这个人大家都说他傻,但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傻,他要是傻了,怎么可能勾走我家小姐的心,你说是不是?”
马天眼觉得海棠这个丫头虽然平素只算是个跟班,但说起话来颇有见识,马天眼吸了口烟道:
“我活了这几十年,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海棠丫头你说的那一路,平素逆来顺受颇有些软弱,但偏偏招人待见,不然海棠丫头你也不会替他说好话?是不是?”
海棠心虚一笑,连忙给马掌柜戴高帽道:
“马掌柜你通古博今,我可不敢跟你耍心眼,实话与你说了,这么个傻子已经武功尽失了,而我家小姐至今也是下落不明,你说这两人怎么这样不省心?”
马天眼颇有同感道:
“是不省心。”
于是,两人齐齐叹了一口气。
锦瑟回头朝海棠招了招手,海棠起身应了,最后只对马天眼道:
“你要是替我家小姐救下莲生公子,我家小姐一定会很感激您,您让她做什么,她肯定都会愿意的,哪怕把明月圣女的水晶棺送到您面前。”
马天眼眼皮一跳,忽而道:
“海棠丫头,你这推前断后的本事不差,要不要以后来接我班?”
海棠想了想,反问道:
“接百晓堂的班还是接悦来客栈总掌柜的班?”
马天眼道:
“两个都接怎么样?”
海棠吐了吐舌头,自言自语道:
“小姐会不会气恼我吃里扒外捏我的脸呢?但这怎么算吃里扒外呢,她一旦知道我把这么多财产攥在手上,肯定会眉开眼笑大加赞赏。”
海棠纠结着不好答话,只道“等我找到小姐问问她的意思”,便一蹦一蹦登上沧浪亭去了。
海棠走没多久,便有一位公子,身后跟一顶两人抬的凉轿,并几个丫环,一齐上来。
这位公子面相不出奇,只长得养眼,正是凤良。
而凉轿里坐了个浑身上下裹得严实实的姑娘,便是冷得发抖的元宝,元宝这会儿倒没睡着,只是迷糊,喊了声丁香,而跟在轿旁的丁香连忙应道:
“怎么了冷了么?”
丁香手上提着个暖炉,怕一路颠簸元宝握不住,只时不时给元宝烫烫手。
这会元宝嘴唇发白喊着她的名字,丁香以为冷了连忙又将暖炉递过去。
元宝却摇摇头,道:
“你跟莲儿说,我们不去沧浪亭,那个凤良用毒用得很邪门,即便莲儿打得羸,怕也没有胜算。”
元宝说这话时,看着前头引路的公子的背影,正以为他是莲儿,丁香咬咬唇,点头应好。却只是上前与凤良求道:
“不如让小姐回去罢,何必让莲生公子死在她面前。”
凤良冷眼一扫,道:
“你做好自己的本份就行了,若再多事,且将你炼成药人。”
丁香一怵,只能退下,却安慰元宝道:
“莲生公子说他定不会输的,到时把极乐楼许多金银财宝送给小姐。”
丁香说到结尾不禁有些哽咽,元宝却点点头道:
“莲儿这么说一定不会托大,丁香你这么乖,到时我送些金子给你镶墙,白天里光照来金壁辉煌的,你说好不好?”
元宝虽身上倦乏,但还是不改调笑的性子,丁香只能陪着苦笑。
最后来的,只有孤身一人,一个穿得十分单薄脸色发白怀里还抱着两把剑的人。那两把剑身上珠宝闪翠价值连城,正是近几个月来在江湖上出尽了风头的相思剑。
但见这人脚下虚浮,恐怕连缚鸡之力也无,竟敢明目张胆携着这两把武林中人人眼红的相思剑前来,岂不令人砸舌?但更令人砸舌的是,他一路行来,竟没人去抢他手中的宝剑,这除了因为他是天下堡的二公子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原因呢?
莲生经过马天眼时,垂首道:
“若我有什么不测,只望马前辈将这剑交还元宝。”
莲生并没有请唐果他们几个还剑,只是托马天眼做这事,其中的深意,马天眼好久才回味过来。交剑是假,让他帮忙护元宝周全是真。
马天眼皱巴着脸,点点头,道:
“你穿得这样单薄,等会打起架来,身子虽轻便些,却也不能顶多少事,毕竟你现在只不过是个武功全无的废人。”
马天眼好心说这话,其实是希望莲生回去。莲生不说话,马天眼道:
“你也是个有呆性的,那我就不赶你走了,你既然要上去,顺道背我一程如何?”
莲生没有说话,只是依言弯下腰,将马天眼负在背上,一步一步拾阶,朝沧浪亭登了上去。
4.9b
莲生背着马天眼登上沧浪亭,虽尽力平了气息,但是个明眼人也能看出他此时虚弱得紧。上官艳牵念莲生,想劝阻他不要应战,可再看莲生瞧也不瞧自己一眼,只定定神看着那个阿宝姑娘,不由又失了神。
莲生眼中的元宝,畏冷缩着身子正靠在凤良的怀里,眼神迷蒙完全不像服了解药的样子。
莲生不由凌厉地看向凤良,凤良这会正怡然自得坐在沧浪亭中的石椅上抱着元宝说话,左右还跟着的几个丫环忙活着在替他用小火炉煨酒。
凤良喂了温驯的元宝一小杯热酒,头也不回悠悠对莲生道:
“血灵芝我也备好了,你赢了便取去罢。”
说着一位穿对袄的丫环手捧一个盒子,打开了远远给莲生瞧了一眼,但见里头果然安置了一棵通透血红的灵芝。
那位清秀的丫环笑道:
“萧二公子,你倒是真爱管闲事,如果你死了,我会求主人给你置副棺材的。”
这位丫环正是上回送战书到聚贤楼的苗疆姑娘,这次做了汉装打扮,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莲生脸色发白,不禁咳嗽起来。
一个习武之人被卸去内力,若不仔细调养,恐怕连常人的体力也比不上,跟个残废的倒也没什么差别,更何况这冰天雪地的,莲生只着了件薄衫。
而正立在一旁的唐果看了,开口道:
“萧二公子,你这回比剑,可是为了亭子里那位阿宝姑娘?”
莲生不说话,唐果又道:
“看来你对名里带个宝字的姑娘总是特别上心,锦瑟,我有没有说错?”
锦瑟点点头,又看了亭中的阿宝一眼,道:
“这个阿宝生得美,不怪萧二公子变心。”
海棠也插嘴道:
“只是这么个生得美的姑娘,怎么先前从来没听说过呢?而且长得这么面善,也许是个熟人也说不定呢?”
唐果扇子一摇,道:
“既然是熟人,等会一定是要叙旧的,但叙旧归叙旧,怎么也不能妨碍别人打架的,你说是不是,海棠?”
海棠狡黠一笑,这三人便退在了一旁,静观其变。
凤良公子道:
“既然这许多看客都来了,我姑且陪萧二公子耍上一遭。”
说着凤良将元宝抱回了舒服些的软轿中,接过丫环递来的一把宝剑。
而莲生看着元宝这会乖巧的模样,心上不由一痛,咳得竟更厉害了。
而在一旁的马掌柜拍拍莲生的背,替他顺了顺气,才道:
“既然上来就去比罢,早死早超生。”
说着马掌柜还非常热情地接过了莲生怀里的相思剑,细致认真地欣赏起来。而一旁上官兄妹听着一向能断人生死的马天眼说出这话,连忙奔上来阻拦莲生。
这其中的婆婆妈妈,凤良公子看了厌恶,竟极轻描淡写道:
“上官姑娘,你肚子里怀的又不是萧二公子的骨肉,何必多此一举?”
凤良凭空这么一句,在场的众人听了皆是怔住。而上官艳脸色恍如死灰,几欲站不稳了。上官晏怒青了脸,持长矛就要上前与凤良搏命,莲生反而拉住了上官晏道:
“此番我一定不会败,上官兄且带着令妹回去歇息吧。”
上官晏自知留在此处愈久,愈发自取其辱,只大叹一声,扶着上官艳,垂头丧气走了。
凤良已提剑立在场中,莲生上前几步,两人终成对峙之势,身无长物的莲生开口竟道:
“凤良公子可否借在下一把剑?”
凤良眉一挑,凤良身后的那位丫环捧了把剑上前,道:
“听说萧二公子是个和尚,没有佩剑倒也不稀奇,主人便赏他一把如何?”
这位丫环笑吟吟,凤良看了,嘲讽道:
“看来萧二公子倒甚得女子欢心,连服侍在我身边多年的丫环也对你同情得紧。”
那丫环大方一笑,道:
“小的难得见这世间还有男子为心上人拼命,故存了一点好心,还望主人恕罪。”
凤良冷淡道:
“反正也是将死之人,大方点也无妨。”
那丫环得允,将那剑送到莲生手上。
莲生拔开此剑,只是不动,凤良再没空与莲生虚与委蛇,当头一剑便横劈了过来,其中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已达到了极限,而那无形的气势,生生在雪地激开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而莲生目不转睛瞧着这剑的来势,只能提起手上的剑往上一挡。
这么一挡原是不错,可凭莲生的劲道,凤良只用上三分力,剑一压,便将莲生推在了地上。
转瞬之间,凤良又一剑刺了过来,那么快一剑,莲生只能翻身一滚,雪沾了一身,一化便污了衣裳。
凤良突然一笑,仿佛生了逗弄猎物的兴致,故而他一剑一剑砍向莲生,皆不致命,却恰好让莲生勉强躲闪,狼狈到了极致。
而一旁唐果,只说风凉话道:
“才这么个打法,倒便宜他了。”
马天眼也装看不见,又去和冷如玉商量什么客栈交官府税的事情,而坐在亭子里的元宝识不清人,以为莲生游刃有余节节胜利,还不忘喃喃叫好。
凤良使剑累了,只一脚踢在毫无还手之力的莲生胸口,直把莲生踢飞了,正撞在沧浪亭的石柱上,这么一下子倒真是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而莲生果然一阵气血翻涌,往地上吐了大口血。
红艳艳的血与地上白芒芒的雪映衬,倒真是好看。
原本坐在亭子里的元宝突然起身了,蹲在莲生旁边,道:
“你是谁?你的血闻着到很好喝的样子,要不跟我回去,我给你吃好吃的。”
凤良走了过来,元宝体贴地拽住凤良的袖子道:
“莲儿,他的血好像也不差,以后我喝他的,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元宝口中这么一句莲儿,众人都看得云里雾里。
凤良点点头道:
“我先挑断他手筋脚筋,以后他就哪都去不了了,每天就养着给你喝血用,怎么样?”
元宝想了想,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而凤良一使眼色,丁香那几个丫环连忙上来将元宝扶回原处。
凤良将剑举起,正欲朝莲生手腕劈去,莲生突的提剑一扫,这么轻飘飘一下,简直是找死,但见凤良眼中杀机毕露,道:
“本还想留你一条命,你这么着,倒让我改主意了。”
说着凤良极利一剑,直直朝莲生胸口刺去。
那么一剑力道之猛,竟当中贯穿了莲生的身体。
莲生毫无抵挡之力,嘴角又流出了殷红色的血。
凤良正欲拔剑,忽见莲生嘴角含笑,手上那宽宽薄薄的衣袖中寒光一闪。
靠得离莲生如此之近的凤良只觉颈上一凉,不由起身一退,他难以置信地用手摸向自己的脖子,又难以置信地看到上头沾满了血,透过指缝滴在地上,如血色梅花绽放,也是好看得紧。
凤良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话说金陵萧家有一招传世的绝活,叫做袖里剑,这么一招十分阴险狡诈,一向自负名门正派的萧家人都不爱用,但不代表他们用得不好。
而莲生,用得尤其好,哪怕这么一招一成功力也没有,完全只是占了凤良招式用老的便宜,再加上莲生的一点同归于尽的心思。
自己也离死差不远的莲生低声道:
“凤良公子,你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莲生的拯救到此结束,这么个波折法,谁还说俺是小白,狗血倒是依然与俺相配.
还有,男主角要写好是多么的难,我就从来没写好过。。。。。。我决定下一部一定要写一个又帅又酷又邪的绝世好男人。
5.1
翠湖峰,燕川坞,云山雾绕,绕住几百亩茶岭。
这么个湿嗒嗒的地方,连草纸都是皱巴巴的,元宝不喜欢,但元宝还是留在了这里,从去岁入冬一转眼就到了正月。
只因元宝的木兰姨亲口说了,这么个地方养肺。
当时,木兰姨看着元宝皱皱的眉头,还特特加了一句,反正他活不过半年,阿宝你忍忍就过去了,运气好一点,他早死了,你还能腾空去参加开春的武林大会。
檐外晰晰的雨声,元宝怕这雨声吵,阖了窗卷了帘,屋内便暗了下来。
元宝又点上了蜡烛,元宝秉着这烛火照了床上的莲儿一眼:为什么熟睡的人会有如此多表情,皱眉,咬齿,刹那间又勾起了嘴角。
蜡油不经意滑下,元宝吓了一跳,怕烫着莲儿,下意识伸了白嫩的手来接,红了一片。
元宝不觉得疼,元宝想,莲儿胸口那么大个窟隆更疼些。
这么一想就痴了。
莲儿睡得很多,一日里能有三四个时辰醒着,还是近来调养得好些了才如此。
许多时候,莲儿就这么安静地睡着。
许多时候,元宝就这么安静地陪着。
初时,元宝还会给沉睡的莲儿瞌瞌巴巴地念着经文:“设我当来之世能利乐一切众生者,令我即时身生千手千眼具足……设若诸人天诚心念我名者,亦应念本师阿弥陀如来名,然后诵此陀罗尼神咒……”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莲儿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地念道。
而与莲儿一齐躺在被窝里的元宝这才发现他醒了,元宝睁大了眼睛,望着莲儿,傻愣愣道:
“莲儿,你醒了?”
莲儿一点头,元宝便立时眉开眼笑,从枕头下掏出本《江湖外传》,给莲儿念有趣的武林见闻。
念的是莲儿作封面风云人物那一本,标题用了血红的朱砂字,什么“新晋极乐楼楼主为爱痴狂,比流星更短的风云岁月”。
丹书不祥,但连马掌柜也不得不承认,新来帮忙的海棠作的这么一期《江湖外传》,卖得十分的俏,甚至比元宝那期的“娇艳少女爱吸血,姑苏城数十少年遭蹂躏”还要火热。
等元宝念完,莲儿又睡着了,这么一睡,四五天都没有醒过来。
元宝以为莲儿会死,趴在床沿,泪水湿了一大块床襦,生生把莲儿给浇醒了。
元宝才懂得,莲儿清醒的日子就像金矿一样,挖一点就少一点,挖得急了,矿塌了就没得挖了。
这么个比法,连元宝自己都不禁心底发寒,便收敛了。
最无聊的时候,元宝就看医书,看的还都是些古医书,里头延年益寿的奇花异草不少,可惜大部分都绝了种。
元宝动用了黑衣楼楼主的杀手令,调动了各个分舵的人手,只为寻这些世外仙山才有的珍果。
元宝是疯魔了,竟相信世间会有这些个不知是谁信手勾勒的长相扭曲的果子?
元宝放下烛火,凑近了莲儿,捧着莲儿的头发闻了闻。元宝的神情纯净得很,元宝只是想闻闻,没有别的心思。
却不料房外除了雨声,又传来了刀剑交锋的声音。
元宝出门站在廊前,正看见一个被十来个黑衣楼蒙面属下围击的老头。
老头须发皆白,不曾带兵器,但他的武功很高,高到每个敌人的兵器都是他的。
只见这老头反手夺过一把长刀,刀势往回一送,就要斩了别人的脑袋。
元宝清脆脆喊了声“住手”,那老头似早料得这一么一句,收刀也收得快,面色寒冷,极傲慢道:
“你个女娃就是那个什么黑衣楼楼主?”
元宝靠在柱子上,嗯了一声,而那些个黑衣楼下属识相地退下。那老头打量了元宝一眼,这么个穿着文雅举止也文雅的美貌姑娘,十分值得问一句:
“我那个徒儿可是为了你才死的?”
“哪个徒儿?”
“良儿。”
“哪个良儿?”
元宝的眼睛像没睡醒,打着呵欠和这老头搭话。
这时莲儿房内一声呻吟,那老头眼一眯,一阵风,飘进了房间。
元宝跟着进去,那老头正在床边给莲儿把脉,元宝想,这世上好心人真多。
岂料那老头来一句:
“他杀了我徒儿,自己也只剩几十天活的了,我崔命这回倒不必亲自催他的命。”
崔命,百草门门主,平素神龙见首不见尾,听说有个爱收徒弟的癖好,三年前天下堡那位薛神医,还有苗疆的凤良,都是他的徒弟。
崔命最爱说一句话:徒弟多了好处多,顶重要的一条就是帮他杀杀人作作孽。
传闻又说,崔命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多年前他曾在汉中闲逛,路遇丧事,觉得兴起,便把棺材里死透的人给医活了。
崔命凭着这杀人救人的本事,在江湖上名头很响。
于是,崔命说莲儿活不长,那便一定如此了。
元宝听得心烦,轻声道:
“滚!”
崔命一愣,反问道:
“女娃你脑子有病啊?”
说着崔命探身就要给元宝把脉,元宝自然不会给他得逞,反握住崔命的手腕,开口道:
“你不滚,我送你一程。”
元宝的神力,连崔命都得退三分。
但等崔命明白过来,崔命一把老骨头已被元宝丢出了房外。
这时莲儿被吵醒了,睁开眼睛正看起元宝一旋身,抱起案几上的天魔琴,奔出房外。
等莲儿裹着被子坐在门槛上,就看见元宝琴音一挥,震得一个老头的衣服都破了七七八八。
那老头儿吹胡子瞪眼道:
“华山木空空的琴?”
元宝邪着嘴角,道:
“知道已经晚了,这茶山这么大,就缺你这么个毒老头当花肥。”
崔命叹口气,道:
“女娃,你心上人杀了我徒儿,这会你的架势怎么像我理亏呢?”
元宝不与崔命理论,天魔琴连连弹出,手法纯熟,琴音仿佛长了眼睛,打得崔命头发秃了一片,胡子也断了一截。
而崔命无法靠近元宝,满身使毒的绝学,怀才不遇。
莲儿一笑,元宝这才停了手,道:
“看你一把年纪,我放你一马,不要来烦我和莲儿。”
说着元宝慢慢迈着步子,徐徐走近莲生,要扶莲儿进去再睡一会。
莲儿眉眼带笑道:
“元宝,你这么文雅,我怎么看着就心慌了呢?”
元宝柔声柔气道:
“人家一直都是这样的,你不是喜欢人家这样么?看习惯了就好。”
而崔命浑身狼狈,却仿佛十分开心道:
“先前我还不信女娃你的本事,现下我放心了,有买卖做不做?”
元宝没有停下步子,崔命又道:
“我手上有麒麟果。”
元宝一顿,回过头来道:
“你若说大话,我就让你百草门鸡犬不留。”
5.1b
黑衣楼楼主出游的马车经过元宝的亲自改装后,不仅柔软舒适,还增设了九九八十一个储物格,不仅装满了各色美食,还有许多戏本子历代杂记鬼神怪谈……
但这个马车有个不好,就是登不上山顶来。
谁叫这茶山常年阴雨,道路泥泞湿滑呢?
于是,元宝亲自抱着莲儿下山。
看似瘦弱的元宝,抱着用被子裹得严实的莲儿,健步如飞。莲儿回望连绵盘亘在山顶的雾气,笑道:
“阿宝,你有没有觉得我们颠倒了?”
元宝深沉道:
“我比较喜欢这样,你喜欢吗?莲儿?”
莲儿若有若无道:
“我竟没想到,原来结局是这样的。”
“结局个鸟!”
元宝连说脏话都是轻轻吐字,文雅得很,莲儿嘴角一勾。
元宝把莲儿塞进了马车,对着一路撑着把遮天大伞替元宝还有莲儿挡雨的崔命道:
“崔老头,看来你很想收那个陶仁彦做徒弟,这一路,要是莲儿死了,我就把那陶仁彦也宰了。”
崔老头搓搓手,道:
“他年纪不足十二,可这折磨人的本事,连见过几十年世面的老头我都不得不心折,你说怎么好,女娃,你一定要成全我。”
看这么个风云人物低声下气的,元宝便心软了,更何况这个崔命手上还有能救治莲生的麒麟果。
崔命跟着元宝上了马车,一路,元宝翻看了陶仁彦的背景来历。
陶仁彦,六月十八日出生,未足十二岁,天下首富陶家的小儿子,天生体弱不宜习武,却十分向往江湖刀口饮血的生活,曾多次卷入洛阳市井帮派恶斗中。
这么个纨绔草包,崔命竟看得入眼,元宝心中一哂。
元宝疑道:
“崔老头,你肯收他做徒弟,他应是求之不得,为何还要我出马游说?”
崔命正用手把住元宝的脉象,元宝冷冷道:
“崔老头,你把脉上瘾了?”
崔命突然来一句:
“原本治你心上人我只有五成把握,现在倒有了八成。”
元宝雨过天晴,热情地凑过去道:
“讲来听听。”
“陶家小子甚是仰慕你这个黑衣楼楼主,你要是在他面前替我美言几句,他当我的徒弟也是早晚的事。”
崔命滑泥鳅一样的人物,转移话题的本事比之元宝丝毫不差,元宝眉一挑,匕首一下就握在了手上。
莲儿温声开口道:
“阿宝,你不要和老人家一般见识。”
元宝手上不知何时又多出块黄杨木,道:“莲儿,我就给你雕个像,你知道的,雕雕东西可以练练手感,以免别人以为我杀人的道行不够。”
说着元宝果真就咬牙切齿,对着那么截黄杨木,恶狠狠削了起来。
莲儿看元宝那副孩子气的模样,轻声道:
“阿宝,难得有机缘,我们顺道去洛阳看武林大会罢。”
“有什么好看的,一群草包打架。”
“草包里也有长得俊的,还会有许多无名之辈崭露头角一夜成名,不是挺有趣的么?”
元宝眼睛一亮,道:
“这个确实不差,就是这武林大会三年一次,打起架来没完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我们去看烟花三月最后一天的高手比武吧。”
元宝沉吟着,对崔命道:“按惯例,最后一天高手比试,这头场是毒药界翘楚们的比试,崔老头你有兴趣没有?”
崔命这会正喃喃“百年奇药”、“益寿延年”等字眼,仿佛发现一味名贵药草般,而元宝的话他自然是没听见。
元宝匕首一挥,狠狠插在了崔命的脚边,崔命一骇,元宝用利刃十分败家地在这铺马车的织锦毯子一划拉,最后只死死瞪着崔命半晌,一字一顿道:
“要不您也去这武林大会露露脸?”
崔命被这一惊一乍的元宝弄得血气有点上窜,连忙道:
“女娃,你别折腾我老人家了,我人老了扛不住。”
“你不去?”
元宝阴沉沉地看着崔命,道:
“你身为一门门主,为非作歹不管教徒弟就算了,竟然以为我堂堂黑衣楼楼主那么好欺负的么?你们这些人,我以前慈悲些,居然以为我是病猫么?”
元宝絮絮叨叨念了半天,崔命一愣,心道:果然脑子不正常。于是不与元宝理论,钻出帘外给拉车的马还有车夫下了点振奋散,这马车便奔得狂野了些。
而马车内莲儿轻轻捂住了元宝的嘴,略用了力把激动的元宝拽到身边,道:
“不要生气了元宝,到时你我一起去参加双侠比试。”
这双侠比试也是武林大会近几届来新开的,专为结伴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量身定做。
“可是莲儿你的伤没好,这莲花蛊的效用也没恢复,”元宝望着莲儿脸上花骨朵模样打蔫的莲花,颇高瞻远瞩道:“万一打架时你睡着了怎么办?”
“有你在就好了。”
莲生已经十分习惯万事由元宝作主,这才是他和元宝之间的宿命。
元宝点点头,道:
“我欢喜你,才不让你冲锋陷阵的,你还是做我成功背后的男人比较好。”
这马车整日整夜赶了四五百里路后,终于到了必经的四褐渡口。
此时江面茫茫,冬日才尽,岸边只有些枯萎倒伏的芦苇,视野倒干净了许多。
早先吩咐下去在渡口接应的船只却迟迟不来,元宝等得无聊,一边啃着肉干充饥一边与崔命闲闲道:
“打探来的消息并未提及这个陶家小子怎么个人神共愤法,崔老头,你说说?”
崔老头十分回味,略带些陶醉的神情道:
“我最佩服他爱剖尸体的好学精神。”
元宝点点头,又道:
“剖完呢?”
“剖完他会给五脏六腑画图,他画图的手艺我也十分欣赏,栩栩如生哪。”
“官府不抓他?”
元宝这话问出口,才觉得自己又犯傻病了,陶家富可敌国,使点钱收买官府岂不容易,元宝便又问道:
“从哪来的尸体?”
和元宝并排坐的崔老头嘿嘿一笑,道:
“都是江湖上的有些名气的人物。”
元宝突然一阵寒意,反问道:
“崔老头你不会想把我送给他当见面礼罢?”
崔命摆摆手,道:
“决无此心,陶家小子对你可是敬重得很。”
“敬重我什么?”
“敬重你吸血功厉害,杀人如麻呀。”
元宝脸一黑,这时,从水面上飘荡来一艘渡船,渡船上系着盏灯笼,灯笼纸上一朵莲花,正是黑衣楼的标记。
5.2
江面不知何时起了薄雾,一勾月色隐隐绰绰,天水两相照,便依稀只能看见撑渡船的是个佝偻的船夫。
这么个样子,像个月黑风高杀人夜。
元宝和崔命二人皆是脸色凝重,而莲儿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立在了元宝身后,幽幽道:
“这片地界的头领与洞庭龙王门好似有些交情。”
莲儿原本肤色就白皙,如今元气大伤,已是几近透明的苍白色,元宝猛然一见,愈觉得美了,也不曾听清莲儿的话,只低下头伸手拽住莲儿的手,道:
“莲儿,你怎么自己走了,来,我抱你,我们上船去江面赏那新月泊烟渚。”
莲儿微笑道:
“不是要参加武林大会么,比试之前,还是多活动筋骨比较好。”
元宝点点头,而这时渡船正好靠了岸,那船夫搭好板子,不说话不交待,只站在甲板远远向元宝的方向行了个礼。
黑衣楼的杀手们,都只干活,不爱说话,十分称职。
而被崔命下了药的车夫这会筋疲力尽的倒在车辕,反倒连行李都没提过来,元宝不由瞪了崔命一眼,道:
“崔老头,你干的好事!”
说着元宝自己抱着天魔琴还有相思剑并身上挂一堆行李,最后让莲儿拽着自己的衣角,勉强登了船。
元宝劳心劳力担一家之责,乐在其中。
莲儿向来知晓元宝凡事都要听她的性子,唇畔含笑跟在后头,而崔命老头看这江湖上儿女情长愈发与众不同,也只得嘿然一笑,跟着一齐上了船。
这渡船船仓不大不小,略有宽余,但贵在用心,只见船板上铺好了软毯,前后红毡作帘,不透一丝冷洌江风。
而小圆桌上还摆了好些热腾腾的小菜,另有一个小火炉温着酒,格外温馨。
元宝放下行李,和莲儿盘腿坐下,吃了点东西。崔命老头好似有些贪酒,也不客气便率先舀了一勺置进酒杯,饮了起来,才喝了一口,便砸摸嘴道:
“这个酒怎这难喝。”
元宝斜睨一眼,也舀了一点,尝了尝,郑重道:
“这酒掺了点蒙汗药,风味确实独特。”
莲儿轻笑,道:
“吞下去作什么?”
元宝笑嘻嘻道:
“酒原本是好的,不能浪费。”
崔命大大方方道:
“吃了我们百草门的传家宝血灵芝,百毒不侵的,蒙汗药多多益善,倒是你们黑衣楼的人马未免太令人失望了。”
崔命此意,不外乎嫌弃黑衣楼办事不力,竟连一楼之主出行都能被人下毒。
元宝比着筷子,浅笑道:
“崔老头你说错了,黑衣楼若办事不力,这渡船便不能来了。”
话音未落,听得外头扑嗵水声,待元宝窜出,原先撑蒿的船夫早不见了踪影,而周遭雾气弥漫,静悄悄的听不见声音,便阴森起来。
元宝定睛瞧着水面,突而嘿然一笑,喊道:
“莲儿,崔老头,出来看银环蛇搬家!”
待崔命与莲儿也站在甲板上,才发现这渡船四周已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银环蛇,这些蛇吐着信子游荡在水中,层层叠叠的,跃跃欲试。
而元宝手上正捏着一只疾速袭来的银环蛇的七寸,头也不回地问崔命道:
“崔老头,你说这蛇专偷袭人的脖子,是不是有人刻意教导出来的呢?”
崔命若有所思,莲儿道:
“阿宝,我们回仓里喝酒吧,蛇这种东西,让崔前辈应付就好了。”
元宝点点头,转身要走,这时元宝背后又窜来一只银环蛇,元宝头一偏,那蛇就直直跃向了站在元宝面前的崔老头。
崔老头快手一捏,那蛇的骨头都裂了。
而元宝拍拍胸脯,煞有其事道:
“莲儿,吓死我了,我们快进去吧。”
莲儿微笑点头,牵着元宝又坐回了仓里。
此时,正是万蛇齐发的时候,崔老头苦着脸,像个巫神般飞舞着手袖,期间还不忘扭动身子闪避那些攻上船来的毒蛇,弄得整只渡船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躲进船仓的元宝好奇地把个脑袋探出红毡帘,傻笑道:
“莲儿,崔老头与蛇共舞颇有风姿呀。”
莲儿配合着元宝也把脑袋钻出了布帘,点点头道:
“十分赏心悦目……”
两人就这么云淡风轻地看着无数只银环蛇或死或伤或化成一摊水,总之鉴于崔老头身上带的毒药品种齐全,蛇的归宿也各有不同。
可蛇这种东西,要是前仆后继起来,连百草门门主也只能摇头叹息。
元宝拽着莲儿的头发道:
“莲儿,此情此景,我为你弹首曲子罢,当然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把脖子护住。”
说着,元宝就把莲儿又长又柔顺的头发缠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作了掩护,掀帘,拽琴,与莲儿一齐盘腿坐下。
莲儿任元宝摆弄,偶尔醒神,也只是用手指捏死几条不长眼的小蛇而已。
而元宝情意绵绵望着莲儿,双手一拂,天长地久的温柔,永日永夜的情愫,尽在这滔滔不尽的琴音中。
莲儿觉得胸口有点难受,不愿让元宝察觉,只是闭上眼低下头,轻轻靠在元宝的肩上。元宝琴音愈发激荡,崔老头不再驱蛇,只连忙席地而坐,专心用内力调息,以免为琴音所伤。
渐渐雾气散去,元宝才看清这渡船不远处,五六叶轻舟正如滑过明镜的落叶般疾速逃遁。
元宝五指并拢,压住琴弦,抨然一声,莲儿睁开了眼,元宝放大的脸已凑了上来。
只见元宝含情脉脉,轻轻道:
“莲儿,我去把这些小贼擒个回来给我们摆渡。”
说着元宝已踏水而去,那翩然的风姿,惊鸿的艳影,仿佛水仙一般。
而莲儿再也撑不住,栽在了一旁。
作者有话要说:现写的,代表我的最新水平,还是那个没头没脑的样子.
所以,这件事说明了什么,说明作者没法再做到日更了,但一定会保证隔日有更新,而且更的话一定会是在早上.感谢在这前十八万字与作者相濡以沫的诸位看官.
5.2b
渡船甲板上,两个身着青色衣裳的年轻人颤颤惊惊地伏着身子跪在崔命老头的跟前。
崔命老头轻柔地将左右手搁在二人的脑袋上面,拍了拍,叹道:
“你们说,我们这艘船小得很,撑到对岸,只需一个船夫,我留下谁好呢?”
两人后背皆是一耸,崔命又叩了叩两人的脑袋,慢条斯理道:
“我崔命一向是讲道理的人,也从来不亏待懂事的年轻人。”
崔命二字的份量足以压得这两个武林后生喘不过气来,而崔命似乎也十分满意现下的气氛,拽住其中一位年轻人的耳朵,道:
“我先问你,你们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那位年轻人脸色已被吓得惨白,吱吱唔唔半晌,答到:
“龙……龙王……门。”
崔命满意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那位年轻人昏了过去。
崔命太息一声,又捏在了另一位年轻人的肩头,慈祥道:
“轮到你了,我问你,你们这次是受龙王门谁的指使,难不成你们门主脑子进水了,要和黑衣楼决一雌雄,这可真是不懂事啊,像我们百草门,就算在黑衣楼的手上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敢贸然行事,你们可真是,啧啧,说你们什么好呢?”
崔命话问得精细,还不忘掺杂个人经验教训,也算是一片仁心提携后辈了。
而船仓内元宝抱着沉睡的莲儿,本来劳烦崔命罗嗦审人,并无异议,只是听崔命话里有话,似乎有与龙王门结盟的苗头,只能先放下莲儿,步出船仓。
元宝轻轻推开崔命,目不斜视踩过昏在地上的龙王门弟子,不知哪来的江风,吹得元宝乌发如丝飞起,衣袂飘飘,气势凌厉。
元宝十指纤纤,捏住一把雪亮匕首,比划在剩下那位尚清醒的龙王门弟子脸上,细细的痕,淡淡的血,就那么渗了出来。
那弟子已吓得魂不附体,元宝满意了,眨着大眼睛轻轻道:
“谁让你来的?”
“大少爷。”
“你们家门主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么?”
“大少爷……是门主的义子。”
江湖中人,这里一个同门叔侄那里一个结拜兄弟,多个义子也是稀松平常,一如元宝,虽身为黑衣楼楼主,与名门正派的关系也是千丝万缕、梳理不清。
所以元宝十分亲切地询问道:
“你们家大少爷叫什么名字呀?”
那位年轻弟子神情一缓,道:
“少爷随门主姓水,字谨之。”
“哦,谨之,好名字呀。”
说着元宝突然一记手刀,这位弟子也晕了。
一回头,元宝用极殷切的眼神对着崔老头道:
“都晕了,看来只有麻烦崔前辈您撑船了,有劳有劳。”
崔老头脸色一凛,连忙客气道:
“哪里哪里。”
途中这么一个变故,元宝推究起来,大概还是因为多年前在天下堡,自己让龙王门千金水冰清丢尽脸面,从而种下的恶因。
唉,都怪当年不懂事,元宝怅然地抚摸着莲儿脸上的莲花,轻轻道:
“要是当年聪明点,应该斩草除根的才对。”
终于,元宝一行入了洛阳城,下榻在了久违的悦来客栈。
莲儿醒时,已又过了一日,一睁眼便看见元宝坐在床边,手上拿了个帐本。
元宝见莲儿醒了,手指勾动,神秘兮兮道:
“莲儿,你猜我手上是什么?”
莲儿懒懒地支起下巴,道:
“我也猜不到,不会是悦来客栈的帐本吧?”
元宝惊异了,嘴张得老大:
“莲儿,你怎么知道的?”
莲儿轻轻一笑,道:
“我看封面上这么写了,居然猜对了呀。”
元宝脸黑了,眼睛定定瞧着莲儿,道:
“莲儿你不老实,我罚你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