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儿果然闭上了眼睛,元宝把手覆在莲儿的眼睛上面,感觉到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就像振翅的蝴蝶。
元宝轻轻地在莲儿的唇上亲了一口。
莲儿微笑,道:
“阿宝你不准这样罚别人,知道吗?”
“嗯,莲儿,你做我们黑衣楼的圣夫好不好?”
元宝凭空冒出这么一句,莲儿却不假思索地应道:
“阿宝你定吧。”
元宝笑眯眯道:
“那我让海棠在《江湖外传》上登告示,公诸武林好不好?”
莲儿点点头,道:
“阿宝你定吧。”
元宝呵呵傻笑,莲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元宝的眉开眼笑的神情,不由得留恋起来。
这时,海棠推门进来了,手上还抱着堆笔墨纸砚。
海棠打招呼道:
“小姐,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找来了。”
元宝点点头,一件一件拣了拣,反问道:
“硫磺之类的,也备好了?”
海棠点点头,看着床上半死不活的莲儿,附在元宝耳边低声道:
“小姐,不管崔命前辈能不能把莲生公子救活,我看您还是早作打算,要不去武林大会上再挑个乘龙快婿,像莲生公子这样出生名门的还俗和尚虽然不多,但还俗的和尚或是出身名门的公子,可是一抓一大把呀,小姐您何必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
元宝一直微笑着听海棠把话说完。
海棠以为元宝爱听,正准备再接再厉,没想到元宝双手快如闪电,捏住了海棠的双颊。海棠吃痛不已,哀求道:
“小姐,我就开个玩笑。”
元宝笑眼如花,轻轻道:
“棠棠,开玩笑会死人的呦。”
海棠忽觉毛骨悚然,连忙道:
“小姐,崔命前辈好像有替莲生公子调养的方子,我帮您去看看有没有纰漏。”
元宝点点头,放手,温柔道:
“快去快回。”
元宝在案几上铺开宣纸,凝神思索,半天道:
“莲儿,你要不要沐浴?”
莲儿这会养成好了些精神,正在屏风后换衣裳,莲儿最爱穿素色僧衣,元宝却给他买了一堆艳色衣裳,大红大紫的,就像富贵人家的男宠一般。
莲儿皱皱眉,只能挑了件深紫的,低声道:
“沐浴作什么?”
“沐浴焚香画赝品呀。”
“这又做什么?”
“临幅见面礼给陶仁彦呀。”
“阿宝你要临什么?”
“洛神赋图。”
“然后呢?”
“然后送到陶家的当铺换银子。”
天下首富陶家的买卖遍布各行各业,但以当铺钱庄一业为首要,其次便是马匹生意。这回在洛阳召开的武林大会就是借了陶家马场举行。
莲儿沉吟,静静问道:
“元宝你有把握么?”
“七成。”
元宝做大盗那几年,见识过许多名家画作,比如珍藏在皇宫里的洛神赋图。
“哦,”莲儿换好了紫色衣裳,步出屏风,清瘦的模样,掩不住的风流,莲儿立在元宝旁边,挑了一只细管的蘸饱润了墨,轻声道:
“不如,让我来画幅少林寺珍藏的观音大士,再题上我师傅品鉴的印章,应该能让陶家赔上一笔不小的钱财。”
“那是多少呢?”
“不低于万两。”
元宝得意地搂上了莲儿的腰,眉飞色舞道:
“想必这么个下马威,陶家人一定会亲自前来拜会我们。”
5.3
悦来客栈的清晨总是特别热闹,各处小楼园子里有人吐纳有人练拳脚有人比划剑招。
当然了,各门各派的活动皆是分开进行,毕竟江湖人最忌讳的一点就是偷师,所以,武林人士们心照不宣,都不会在天亮那几个时辰贸贸然地四处走动。
但元宝显然不会管这些俗套,尤其是元宝怀着让莲生趁热喝补药的心思,手上用布巾裹着熬好药的砂锅,飞檐走壁地就从后院的厨房,像那早春的燕子般直直掠过各处天字号小楼。
本来,以元宝的神速,寻常功力的弟子都不能发觉,但元宝有心,偏偏被龙王门的正在指点门内弟子武功的水谨之给察觉了。
只见水谨之喊了声“大胆贼人”,施着轻功就追了上来。
元宝眼中一笑,几个花木森森间的回旋,一瞬便消失在亭台楼阁中。
水谨之提剑观望四周,发现自己竟被引到了蜀中唐门歇息的天字八号楼,不等他回神离去,水谨之已被唐门一干弟子围了个团团。
这时,只见小楼中出来两位容貌皆是俊朗的公子,其中一个爱拿把扇子,脸上未语先笑风流倜傥,另一位品貌较为阴柔,清冷高洁。
唐门中除了唐果与唐慕雪二人,哪还会有这么一对人物。
话说唐果自去岁年末被唐家堡堡主接回,正是要与唐慕雪一齐要在今次的武林大会上为蜀中唐门赚点名声,因而,唐果被唐老爷子安排着与唐慕雪同住同吃已有数月,一则好练习唐门新式秘技,二则是在唐门中混个脸熟,以彰示唐果认祖归宗之意。
又话说大早上的,唐门门主还有唐门门主他爹都正在房内练功,唐果与唐慕雪二人则兴致勃勃地在暗室中研究一味新药。
而水谨之闯进来时,正碰上两人大功告成,刚给这味新药起了个别致的名字,叫做鹊桥相思生不如死。
唐家二兄弟的初衷:但凡这常人用过此药,皆会心疼上七天七夜,以应合牛郎织女七月初七鹊桥相会之意。
唐果较唐慕雪年龄小些,素来行事沉稳,而唐慕雪从小受宠,行为任性,打定了心思要找活人试药,而唐果正担心唐慕雪胡作非为,这回水谨之送上门来,唐果十分合意,与唐慕雪点头一笑,唐慕雪会心,大声斥道:
“哪来的小子,行为鬼祟!定是来偷我们唐门的绝学!”
那水谨之正要报上自家姓名,识眼色的唐家弟子便一巴掌打在了水谨之脸上,喝道:
“还敢顶嘴!”
唐慕雪摆摆手喝止道:
“谁让你动粗的,”
唐慕雪之意是不动武来些文雅的,水谨之却以为唐慕雪讲理,又正要开口解释,唐果已率先道:
“先把他绑起来,等堡主练完功再发落。”
“是!”一众唐门弟子应声要将水谨之拿下,水谨之却不是善忍的角色,不然先前也不至于一听说黑衣楼楼主要在四褐渡活动,便兴师动众地布了埋伏,以至于这么快就遭报应了。
是时,水谨之利剑出鞘,划开一道流星弧,退步道:
“此中有误会,容在下解释!”
唐慕雪眉一挑,喝道:
“误会什么,你居然还敢先动手,分明是看不起我们蜀中唐门,看我给你个厉害的。”
说着唐慕雪指间忽飞出枚牛毫银针,水谨之觉得脖子一痛,这才明白唐门的厉害,忙道:
“我是龙王……龙王……”
“龙你个头!”
话未说完,水谨之已被冲上来的一群骂骂咧咧的唐门弟子们五花大绑,三下五除二就吊在了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上头。
唐果与唐慕雪则兴味盎然地冲上前察探水谨之的情形。
水谨之心如绞割,只见他额头大汗,口不能言,唐果却故作惊疑道:
“这人有古怪,难道是中了毒?”
唐慕雪热情道:
“看我给他把把脉。”
说着唐慕雪仔细研究起水谨之的症状来,还不忘附耳与唐果一一点评道:
“嗯,此人脉搏强劲有力,不似中毒。”
唐果十指夹了七八个小瓷瓶,斟酌道:
“这也说不准,不如先给他服点解药,就是不晓得哪个解药管用。”
水谨之脸色惨白,唐慕雪笑眯眯道:
“果果,在这种情形下,还是让堂哥我给你示范一下唐家堡百试百灵的独门解毒大法。”
说着唐慕雪指节间含着力道,稳稳地打在了水谨之小腹上,水谨之吃痛不已,胃中翻滚,哇一声,肚里的东西一气都吐了出来。
唐果和唐慕雪一早退避三舍,唐慕雪啧啧道:
“为了救人,可怜我早饭都没胃口了,果果,我们还是先去给爷爷请安吧。”
唐果点头称是,吩咐唐门弟子道:
“等他吐干净了,把他丢到悦来客栈门口,再给他脖子挂个‘偷人武艺其罪当诛’的牌子,晓得不?”
“是!”唐门弟子高声领命,唐慕雪与唐果满意离去。
天字一号房内,元宝拿勺子拨了拨瓷碗中的药沫,哄莲儿乖乖地喝了几口。
莲儿温驯,元宝便放心让莲儿自己端着碗喝,而元宝则起身与房内的崔命老头还有海棠道:
“结合了百草门还有黑衣楼智慧结晶的这碗补药,功效是什么来着,棠棠?”
海棠谦虚道:
“这主要是崔前辈的功劳,还是由崔前辈介绍罢。”
崔命捋着半截白胡须,颇仙风道骨,郑重道:
“确切地说,这剂药只是个引子,需连用上半个月,以便日后服用麒麟果,不会冲撞到萧公子。”
“真的?既然崔前辈考虑得如此周到,那我也得好好报答前辈。”
元宝十分客气,崔前辈受用得很,摆手道:
“哪里哪里,只是女娃你已到洛阳了,不知何时去会会那个陶小子呢?”
元宝向案几上走了几步,卷起干透的观音大士图,并一纸写满小楷字的花笺,对海棠道:
“把这信裱进这画的夹层里,再用个好价钱让此画流进陶家的当铺。”
海棠点头,便出门去办此事,而崔老头疑虑未消,缠着元宝道:
“女娃你整得神神秘秘的,当真有效?”
元宝嘿嘿笑道:
“这陶家有财有势,再加上这次结交了许多武林人士,如果我们硬闯进去收徒,事倍功半,不如取巧些,让陶家老爷心甘情愿带着陶仁彦前来拜会您老人家。”
“此话当真?”崔老头眉开眼笑,元宝只道:
“到时便见分晓。”
话说陶家当铺开出近万两的银票暗中收下从少林寺流出的观音大士像时,洛阳城中还是一片宁静。
可经不住元宝临摹了一幅又一幅,并派了黑衣楼的下属们将这些画以极低贱的价格流到了洛阳城中大大小小的当铺手中,且签的契约还是死当。
本来这几十家当铺占了便宜收下货物也并不会外传,可偏偏洛阳城南有家小当铺的掌柜爱显摆,要借这观音大士宝相在洛阳城同行中开个鉴赏大会,这下可好了,同行们大是惊异,纷纷拿出自家的观音大士像,相约一辩真假。
明摆着,画像只能有一幅真迹,无论是在谁手上,别家都得折了颜面。
众人皆是愁眉苦脸,最后一合计,决定先找出真迹,再寻那制伪之人。
要说找真迹,此次武林大会少林寺也是来了弟子的,只须一问,便可知这观音大士像到底有没有失窃。
但众人又碍于“购入贼赃”的罪名,不敢轻易上门请教。
众人也不知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这么一着,实在是又准又狠。
最后大伙只能联名请来了行中十来个经验老道的退隐朝奉们一齐细细考察这些画作,最后才发现竟无一例外,全都是假的。
原来,在这每幅观音大士像里的净瓶柳叶细纹上,皆刻了几行流丽的字,只道:
诸位莫伤心,此画无虚价。若说痴陶家,万两投此画。
这些字本就纤细,尤其是勾勒掺杂在柳叶细纹中,若不在日光下变换角度细细观察,一般人根本无法看清。
这么着,大伙都不闹腾了,原来各家都只是花了纹银三百两典下的画,谈不上损失,更何况这画像精致,怎么算都未蚀本,此外,还有这稳坐典当行中头把交椅的陶家首当其冲替众人落下笑柄,于是,当铺同业内都不再提起自家的倒霉,只是一致嘲笑起陶家来。
这风声不几时便传入了陶家,陶家老爷照这辩伪的法子,果然在柳叶纹上发现了一模一样的字句。
字字奚落,当真大大地丢了陶家的脸。
陶家老爷一气愤,当着陶家十来位当铺管事的面,也不惧神佛,将这观音画像当中狠狠一撕。
元宝藏在这画中的信笺便掉了出来。
“陶老爷敬启:
三月初十,悦来客栈梅字雅间,望携仁彦公子同来赴会,特备有厚礼相赠——黑衣楼楼主字。”
陶老爷看过后沉默不语,只遣散了众人,并下令派人准备礼物,好赴三月初十之会。
三月正是百花盛开风光极好的时候,元宝嫌房间里闷,便带着莲儿坐在悦来客栈屋顶看风景。
关于为什么武林人士都喜欢到屋顶看风景,连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百晓堂堂主马天眼也不能说清楚。
但只有爬过屋顶的人,才晓得其中开阔的心境。
比如现下元宝抱着莲儿,看城中富贵人家高墙里如烟似云的花树,不由叹道:
“花开得真是好呀,莲儿你说呢?”
莲儿一边嗯声应着,一边翻阅《江湖外传》号外版,只见上头不仅登出了黑衣楼楼主以相思剑聘极乐楼楼主为圣夫的消息,还附上了有关相思宝剑的凄美故事。
这故事当然是海棠现编的,大意是说这相思剑只有缘定三生之爱侣才能拔开,而黑衣楼楼主曾在机缘巧合之下,以剑情挑当时仍身为天下堡名门公子的萧莲生。当两人在无意间拔开双剑之后,便历经生死波折,最后两人终于决定抛下门户世俗之见,情定终生。
此中的天设地造不言而喻,黑衣楼特此公告武林。
莲儿看完,微微一笑,道:
“不知师傅该作何感想?”
元宝不禁想起当初无白用颤抖的手签下莲生的卖身契时,那死不放手的架势。
可元宝不知道,无白叔多年后会在回忆录里这么写:
宝娃天性聪颖,却命中带煞气,若无人渡她,只怕非武林之福,故不得已将寺中最有灵性的弟子莲生送到她身边,以督促教导,只是师徒情深,不忍心让莲生以身抵债,心中斗争颇多,最后被宝娃逼迫,不得已才将手上字字血泪之契书交出,此中心酸,不可追忆。
元宝笑嘻嘻道:
“哦,无白叔当初便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不要亏待你,现在他看到你有这么好的归宿,一定会替你高兴的。”
莲儿点点头,又翻到了末尾龙王门水谨之偷学唐门技艺被丢在广大武林同道前的丢人事迹,莲儿不由道:
“阿宝,你早和唐门打好了招呼?”
元宝无辜道:
“没有呀,我看看,这上头说他什么了,啧啧,活该,不过唐门的人也忒仁慈了,只怕龙王门不会善罢甘休哪。”
莲生笑眼看着元宝,道:
“阿宝你要是想教导谁,这人一定会倒霉的对不对?”
元宝慎重道:
“也不一定,比如我从来不教导看得顺眼的人或是生得美的人。”
言下之意,水谨之不仅讨人嫌,而且长相也过于平庸,以至于被元宝修理。事实上,水谨之勉强也算是玉树临风,只是和元宝见识过的美人比起来,相差便不止是天下地下了。
而元宝这个以貌取人的肤浅毛病,说来,还是欢歌惯出来的。
莲生看着元宝理直气壮的样子,皱眉道:
“那该如何收场呢?”
元宝狡黠一笑,道:
“那自然得找在龙王门说得上话的人摆平此事。”
莲儿轻轻一笑,道:
“看来说得上话的人来了。”
只见屋脊上一人几个提纵掠身飘上屋顶,便朝元宝莲儿这来了。
莲儿淡淡道:
“原来是龙王门的女婿萧秋水。”
萧秋水立在屋脊一角,沉声道:
“此事还望黑衣楼楼主收手。”
这么没头没脑一句,元宝听得不大入耳,便扶着莲儿站直了身子。两个神仙似的人物站在眼前,萧秋水不由缓和了语气道:
“水师兄处事草率,我定会劝门主以门规罚他,只是黑衣楼与龙王门之间,过往的恩怨,还望楼主一笔勾销。”
元宝似乎心情大好,牵着莲儿的手道:
“莲儿,你说呢?”
莲生一向慈悲为怀,自然是点头,元宝便戏谑道:
“既然圣夫点头了,我们黑衣楼便不跟你们计较,只是再有一回,水谨之或是,”元宝一顿,吐字道:“水冰清……”
萧秋水目光一冷,元宝笑嘻嘻道:
“听说水冰清有了身孕,你还是回去照顾她罢。”
萧秋后背一凛,望着元宝那副貌似无害的模样,只能太息,抱拳与莲生辞道:
“萧二公子好自为之。”
这么句话元宝听着刺耳,但看在莲儿的份上没与萧秋水算帐,只是轻声道:
“莲儿,该吃药了。”
而莲儿握住元宝的手,两人便相携回房。
作者有话要说:武侠,要有武,要有侠,还要有情.
严格说来,本文并没有侠一字,倒是有许多奇怪的价值观许多腐朽的封建思想,叭啦,但博君一笑.
5.4
陶家后园,花树下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正翘着脚卧在竹榻上,手上还拿着一本他自己描好的五藏六腑图集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有位身段阿娜的姑娘手挽一个篮子进了园门,小公子忙将那图集藏进背后,坐直了身子喊道:
“沅姊。”
进来的姑娘姓陶名沅沅,正是陶老爷的侄女,而坐在榻上的那个小公子自然是陶家的宝贝少爷陶仁彦。
陶沅沅将篮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捧出盅热腾腾的参汤,柔声道:
“仁彦,花阴底下寒凉,喝完这盅汤还是随阿姊进房里吧。”
陶仁彦乖巧地点头,捧过那盅汤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这时,园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姑娘,这个姑娘手拿着个马鞭,劈哩叭啦甩在一棵花树上,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了下来。
陶仁彦头也不抬,继续喝汤,陶沅沅不由喊道:
“青青。”
陶青青冷笑一声,拿鞭子指着陶仁彦道:
“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谁是你亲姊谁是外人,竟分不清么?一口一个沅姊叫得倒亲热,见着我倒像没看见似的。”
原来这陶青青正是陶家的大小姐,陶家老爷膝下统共就这么一子一女,却不料两个都生得刁钻,平时更是势同水火,反倒是陶沅沅这个侄女品性温柔,从中调和,只是陶沅沅此举反更让陶青青恼怒。
陶仁彦终于抬起了头,盘腿坐好,开口道:
“青青,你怎么总是这么不懂事呢,你让死去的娘泉下有知,怎么能放心呢?”
陶青青虚长陶仁彦五岁,可陶仁彦却一向认为这个亲姊太过任性娇纵,是以语重心长,颇有长辈教训小辈的架势。
陶青青听了这话,更是着恼,揶揄道:
“仁弟,你这般懂事,又是怎么招惹上武林中臭名昭著的黑衣楼的?害得阿爹赔了上万两银子不说,还在洛阳城同业间丢尽了脸面。”
陶仁彦一听见黑衣楼三字,立时眼中放光,得意道:
“青青,你就不懂了,这是我与黑衣楼楼主的命中注定的缘份。”
“呸,还缘份,人家黑衣楼楼主马上就要成亲了。”
“哦?那不是还没成亲么?而且她费尽心思约见我,显然也是对我有些意思,你说是不是,沅姊?”
陶沅沅但笑不语,陶青青嗤笑道:
“你这么肯定黑衣楼楼主竟会看上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这倒真是不容易。”
陶仁彦眯起眼,摇头道:
“我与这黑衣楼楼主阿宝姑娘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你不懂得此中的玄机,是青青你太浅薄,我不怪你。”
陶青青冷笑一声,反问道:
“何以见得?”
陶仁彦蹦下软榻,踱步道:
“第一,她够狠够毒还够美,我陶仁彦的媳妇,除了她之外不会有别人。”
陶沅沅看他这副正经模样,不由得扑哧一笑,也好奇道:
“第二呢?”
陶仁彦目光炯炯有神,嘴角微翘,道:
“第二,她主持黑衣楼在暗,我将来继承陶家在明,两家联姻,必能更上一层楼,且我担心她早晚会不容于官府,到时由我们陶家出面,必能解救她于水火。”
陶仁彦仿佛十分沉醉于这英雄救美的戏码,哪怕这个英雄比那美人小上六岁有余。
陶青青看着自家这个弟弟像看着个疯子般,不由讥讽道:
“人家武功绝世,为何要嫁给你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子,难不成她闯荡江湖还要背着你不成?”
“此言差矣!”陶仁彦笑嘻嘻道:
“据我所知,她择夫婿只重人品不重武功,这一点从最近颇得她宠爱的萧莲生便可窥知,而且正因为她武功绝世,我没有武功,自然就不会妨碍她闯荡江湖。到时,我俩一起骑着快马喝着烈酒,惩奸扬善岂不快哉!”
陶青青嘁一声,扭头便走了。
陶仁彦却以为自己筹划得仔细,连陶青青这么个爱找茬的人都难以挑出毛病来。
陶沅沅却不能纵容他,柔声提醒道:
“既然你知道元宝姑娘身边有这么个萧家公子,君子不夺人所爱,仁彦你要如何让元宝姑娘钟情于你?”
陶仁彦胸有成竹,轻笑道:
“一个快死的人,我陶仁彦并未放在眼里,等他死了,我再给元宝下聘不迟。”
次日,陶家老爷带着陶仁彦坐上马车出门了。而陶沅沅担心陶仁彦,也悄悄地跟在后头,最后躲在了悦来客栈对门的首饰店里。
陶家的马车早停在了悦来客栈门口,陶沅沅见里头迟迟没有动静,也不看首饰了,只一动不动站在街上等陶仁彦出门来。
此时日已过午,客栈门口除了那些陆续前来投宿的武林人士,并无其他人。陶沅沅等得昏昏欲睡,也只能用帕子拭了拭额上的薄汗。
又说这悦来客栈梅字雅间,陶老爷等了半晌仍没见人来,颇有些烦燥,反倒是陶仁彦表情轻松,替元宝说好话道:
“姑娘家打扮起来,总是特别慢,爹,您先喝茶。”
陶老爷看了自家宝贝儿子一眼,只能摇摇头,这么个古怪的儿子,若不是前世作孽,怎么会偏偏落在他头上呢?但说来也奇,自陶仁彦出生,陶家的生意便愈做愈大,直到如今已是如日中天。
但陶老爷还是忍不住劝诫道:
“仁彦,你切不可再让府中的护卫去残杀武林人士,如果你要剖尸,为父大可买通官府,将那些牢里死罪的犯人尸首弄出来,供你平日所需。”
陶仁彦慢条斯理喝着茶水,眨着大眼睛纯真道:
“爹,那些武林人士都该死,我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陶老爷又何尝不知自己的儿子颇有侠义心肠,杀的都是沽名钓誉枉称大侠的鼠辈,只是这正义之事,还轮不到他这么个孩童来做。
陶老爷不由得叹声气,反问道:
“仁彦,那爹问你,你杀的人当中可有出身黑衣楼的?”
“这倒没有,黑衣楼的杀手都是被人收买,我要杀也杀买主,更何况黑衣楼以后会和我们陶家联姻,我怎么忍心下手。”
陶仁彦振振有词,陶老爷胸口不由闷了起来。
终于,雅间房门被推了开来,可惜进来的并不是个姑娘,却是个脸色苍白的公子。
这公子才进门,陶仁彦便失望了,道:
“元宝呢?”
那公子微微一笑,与陶老爷喊了一声道:
“师兄。”
陶仁彦才刚奔出了雅字间,就被门外一个俊俏的丫环拦住了。
那丫环打量了粉雕玉琢的陶仁彦一眼,笑道:
“这可真算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陶仁彦倒没着恼,只是极恭敬打探道:
“这位姐姐生得美,敢问可是在黑衣楼楼主身边伺候?”
那位丫环一笑,道: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是的话,传个口信给楼主,就说我十分仰慕她,想见她一面,如果不是的话,那还烦请这位姐姐让开。”
陶仁彦说这话时冷了眉眼,还颇有些威严,丫环姐姐不高兴了,快手往陶仁彦脑袋上敲了个爆栗,道:
“你跟着我去见她,不过一会见着我家小姐可不能说这话,不然保不齐她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
“为什么?”陶仁彦不相信,捂着头却仍不忘跟上了丫环姐姐的步子,丫环笑道:
“反正要是她不喜欢的人,好似都没有好下场,既然你喜欢她,你总知道苗疆凤良公子是怎么个死法罢?”
陶仁彦不屑道:
“笨死的。”
丫环姐姐一笑,反问道:
“那你这般聪明,可猜出我是谁?”
陶仁彦停步打量了这位姐姐一眼,道:
“锦瑟姑娘需打理万花楼生意,不在洛阳城中,那姐姐自然是海棠姑娘了。”
海棠微微一笑,道:
“算你有些见识,只是聪明的人仿佛死得更快些,你小小年纪,以后还有许多好时光,切莫想不开呀。”
海棠对这陶仁彦有些好感,这才多加规劝,可海棠不知如此反激起了陶小公子的好胜之心。
终于,陶仁彦被引到了天字一号房,海棠将他推进门中,便退下了。陶仁彦一进房内,只见里头素净整洁,当中一个极美丽脸上却又带点憨的姑娘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坐着喝茶,陶仁彦进来时,这两人皆放下茶杯,望了过来,陶仁彦定定看着那位姑娘,低声道:
“你可是黑衣楼楼主元宝?”
元宝点点头,只见陶仁彦故作矜持道:
“不知楼主有何赐教?”
“我听说你十分敬仰我?”
“那你可会吸血?”
元宝沉思了半晌,朝陶仁彦招手道:
“你要不要过来试试?”
陶仁彦看着元宝认真的样子,不知怎么就紧张了,只见陶仁彦脚步沉重,慢慢向元宝走去,元宝突然开口道:
“你怕了?”
陶仁彦挺直了腰,又上前了几步,元宝泯了口茶,闲闲反问道:
“你为何不愿拜崔前辈为师?”
陶仁彦看了崔命一眼,道:
“这世上,我只愿拜你为师。”
“哦?”
元宝忽然就笑了,在陶仁彦看来,仿佛万树花开,可只有在元宝身边呆久了的人才懂得,元宝只有在想到十分狡猾的主意时,才会这么邪邪一笑。
果然,元宝开口道:
“要拜我为师一点也不难,你兴许不知道,我是最爱收徒弟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陶仁彦追问,元宝淡淡道:
“可惜他们都没有活到现在。”
寻常人听见元宝这话,难免心颤,陶仁彦反而高兴了,道:
“死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怕只怕活得无趣无味。”
陶仁彦说这话的时候十分真挚,元宝忽然怅惘了,一模一样的话,莲儿也曾说起过,可是在元宝看来,死毕竟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死只代表了永久的失去,还有无穷无尽的伤心。
元宝觉得喘不过气了,便起身推开了窗户,背对着陶仁彦道:
“如此说来,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元宝居高临下,悦来客栈门口街市往来的人流尽收眼底,此时,元宝正看见一个黑衣女子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疾驰而来。
元宝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女子,头也不回对陶仁彦道:
“只要你能在崔命前辈手下活过一年,我就收你为徒。”
元宝此计,虽婉转些,但总算是达成了承诺,至于崔命要如何调、教陶仁彦,那自然是由崔命作主。
“一年会不会太久?”
“若觉得一年久了,你便回去罢。”
陶仁彦连忙改口道:
“不久不久,只是我爹离不开我……”
“那让崔前辈去你家住上一年也是一样的,”元宝不假思索安排着,崔前辈连忙笑道:
“在陶家有吃有喝,甚好甚好。”
“既然都说定了,陶仁彦你就先和你爹回去罢。”
说着未等陶仁彦离开,元宝忽然就从那窗户飞身一跃,往街市跳了下去。
陶仁彦惊呼一声,要上前拽人,不料救人不成,自己反栽了出去。幸亏崔命眼疾手快,拽住了陶仁彦的手腕,后劲一提,将陶仁彦救了回来。
而陶仁彦眼睁睁看着元宝安然飘落着地,这才放了心,接着陶仁彦风一般就窜出房门,下了楼梯,奔到了悦来客栈门口。
只见门口一群人围成半圈,当中元宝正勒住一匹受惊的白马,那马上坐的正是陶仁彦的亲姊姊陶青青,而马蹄边还有一个弯腰伏身的姑娘,这姑娘怀里正护着一个稚童。
那姑娘一抬头,正是一直在门口等候陶仁彦的陶沅沅。
陶仁彦一看这架势,便知他亲姊又闯祸了。
更可恨的是,陶青青不知悔改,挥着鞭子就要朝元宝脸上打去。
原来,这陶青青素来见不得生得比她美的姑娘,而元宝从天而降,拦下她的烈马,那一等一英姿,陶青青不由得自惭形秽,继而恼羞成怒,就要拿这元宝的脸撒气。
怪只怪陶青青横行惯了,洛阳城中碍于她爹的面子,无人敢与她计较,以至于如此骄纵。
而元宝双手正使了全力挽住缰绳,那马受惊本不是一时半会便能制住,根本无法还手。而陶青青这么一鞭子下去,元宝的脸上,想必势要留下一道热辣辣的疤痕。
众人看这架势,皆是替元宝捏了把汗。
5.5
一个姑娘若生得刁蛮任性,且不说不讨喜,做什么事都是得不偿失的,十分吃亏。只可惜这世上刁蛮任性的姑娘总以为自己有才有貌有资本,行事愈加乖张,直到被人狠狠教训了,才会晓得厉害。
就像这天要将鞭子狠狠挥到别人脸上的陶青青。
陶青青想不到,她手上的鞭子怎么会在瞬息间被人夺了去,陶青青更不会想到,夺她鞭子的会是这么位俊俏的公子,一个丝毫不比她未来夫婿生得差的公子。
可惜这么个俊俏的公子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反手狠狠一鞭,只听“叭”一声,那根鞭子使火辣辣地抽在了陶青青自己的脸上。
陶青青脸上立时起了一道又红又肿的血印子,皮开肉绽,众人看了皆是倒吸了一口气。
陶青青愣在了当场,而元宝也忍不住啊了一声。
这么个反手抽在陶青青脸上的俊俏公子不是别人,正是与自家堂兄唐慕雪出门闲逛的唐果。
唐果将元宝拽到身边,反问道:
“萧公子呢?他怎么不护着你?”
元宝心内不由叹一声,话说莲儿正在梅字雅间退银子给陶老爷,至于为何要莲儿出马,还须提到这陶老爷早年的出身。
这个陶老爷当年正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算辈份来,也要喊百渡大师一声师叔,而莲儿身为百渡大师的弟子,两人自然以师兄弟称呼。
师兄弟间办事,本来十分容易,只是陶老爷当年却是因为过于贪财,惹了些是非,被少林寺逐出了师门,所以莲生要与陶老爷讨交情也不是件易事。
元宝想到这,便又记挂起莲生来,只拍了拍唐果的肩,正经道:
“你莫要关心我的圣夫了,你还是多想想为你痴狂的萧素素吧。”
说着元宝便留下堆烂摊子,溜回了悦来客栈。
进客栈门时,元宝还不忘嘱咐在门口的陶仁彦道:
“千万要在崔前辈手下活下来呀,我看好你呦。”
元宝说完便逃之夭夭了。陶仁彦唉一声,连忙奔上前,扶起瑟瑟发抖的沅姊。
而唐果听了元宝那提起萧素素的话,不禁一愣,站在唐果身边的唐慕雪这会子脸上也是阴晴不定,竟对陶青青冷笑道:
“原来知书达理的陶家大小姐是这么个德性,我爷爷一定是瞎了眼,居然给我定了这么门亲事!”
唐慕雪的话,比那鞭子更狠,一字一句如刀子般割在陶青青的心上。
陶青青眼眶含泪,捂着半边脸恨声道:
“唐慕雪,我专程过来看你,你竟敢……竟敢这样对我!”
唐果听了心上一跳,唐果没想到被自己折了颜面的竟是自家的未来堂嫂,而唐慕雪看了陶青青一眼,反问道:
“那你要我如何对你?像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我见上一个,就得做上几天恶梦,真是人间惨事。”
说着唐慕雪反拽着唐果要走,陶青青当街受辱,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直勾勾看着唐慕雪头也不回离过的样子,气愤至极,调转马头便当街驾马疾奔而去。
这时,位于悦来客栈二楼的梅字雅间,四扇窗皆开着,而窗下的情景,都落进了陶老爷的眼里,但见陶老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微笑对身边的莲生道:
“师弟,这次只不过是个误会,既然由师弟亲自说明,我这个做师兄的,便不再计较了,至于那些银票,师弟若不见外,便收下罢,算是师兄送给师弟你成亲的贺礼。”
陶老爷脸上的变化并未能逃过莲生的眼睛,但莲生还是极客气道:
“多谢师兄。”
说着莲生便将陶老爷送出了悦来客栈。
入夜了,莲儿又睡下了,元宝自然又是坐在一旁发呆。这时,海棠手上端着一个瓷碗进来了,复又挑亮了烛火。
元宝若有若无叹了一声,而海棠则面带笑容,朝元宝招手。
元宝蹑步走了过去,海棠指了指瓷碗,元宝往里头一瞧。
只见那雪白瓷碗里泡着个黄澄澄的圆果子,仿佛像杏,又比杏大上一圈,而且这果子表面还有薄薄的透明鳞片,看来倒真如一只浴火麒麟般。
“崔命老儿送来的?”元宝轻声问话,眼里不可抑止的喜悦。海棠看着元宝眉飞色舞的模样,点了点头。
元宝接着就懵了,道:
“那这该怎么吃,片成一片片吃,还是切成丁,尝起来会不会苦呢?要不要拌上蜜糖,什么时辰吃才好?或者干脆就泡水喝,还是煮成粥?”
海棠睁大了眼,海棠发现元宝又开始搭错神经了,海棠一字一顿道:
“吞下去就行!”
“你早说嘛,我还以为这种与众不同的果子一定会有与众不同的吃法呢。”
海棠偷偷叹了口气,元宝积极道:
“那让莲儿现下就起来吃?”
海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
“崔前辈说了,萧公子除了服下这果子,还须饮上一碗血,方可痊愈。”
“哦。”
元宝的脑中一下子就浮现了她自己和莲儿并排坐在床沿,两人手上各捧着一碗鲜血,一起大笑干杯一口饮尽,喝完后再学那绿林好汉,大吼一声往地上齐齐砸了大碗,最后还要互相替对方擦干唇边的血渍,啊,这是多么欢快的情景。
元宝又开始傻笑了,海棠在元宝面前晃了晃手,元宝回过神来,双眼放光吩咐道:
“海棠,找些干净点的人,放些血过来,我要和莲儿开怀畅饮。”
海棠脸黑了,吱吱唔唔提醒道
“崔前辈说了,只有小姐的血,才能治好萧公子的病。”
“啊?”
元宝怔住了,海棠摇摇头,海棠很是明白元宝的心情,毕竟一个人要是吸惯了别人的血,骤然要被吸血,必定会五味陈杂。
只见元宝伏在桌上,喃喃道:
“原来血债血偿是这么个意思。”
半夜,莲儿朦朦胧胧地醒了,便看到了元宝端着个果盘坐在一旁,幽幽道:
“莲儿,张嘴。”
莲儿张开嘴,元宝就喂了片果肉过来,莲儿不假思索吞了下去,元宝突然轻声道:
“甜么?”
莲儿点点头,元宝想了想,抓了片果肉舔了舔,咂巴咂巴嘴道:
“原来麒麟果是这么个滋味。”
元宝舔完,就把那果肉又塞到了莲儿的嘴里,极认真道:
“莲儿,这么好吃的果子我都让给你了,你一定要好起来。”
莲儿唇畔含笑,点点头,元宝喂完莲儿,捏着剩下的果核,仔细用莲儿的袖子擦干净了,再妥帖放进怀里,满脸期待道:
“种出棵果树,我们就能天天吃麒麟果了,莲儿你说好不好?”
莲儿点点头,元宝望着莲儿的模样,突然又道:
“莲儿,你闭上眼。”
莲儿乖顺地闭上眼,元宝抽出匕首,往火上烤了烤,利索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一道,那血便滴嗒滴嗒地涌了出来,落在了莲儿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