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腾腾的血,醉人的红色。
莲儿一惊,睁开了眼,元宝却忽然出手,点住了莲儿的穴道。
元宝眼睛里带着光彩,笑嘻嘻道:
“莲儿,先借你点血,等你好了,再还给我也不迟。”
说着元宝粗鲁地掰开了莲儿的嘴,将自己手腕上那汩汩流出的血,倾着流进了莲儿的嘴里。莲儿目光灼灼望着元宝,脸上流露的,是一种极哀伤的神情。
元宝头有些昏,却怕莲儿喝得不够多,迟迟不肯止血。
直到莲儿的脸上滑下泪来,元宝才晓得拿帕子掩住伤口。
元宝皱着眉道:
“莲儿,你怎么总哭呢?”
元宝心里想着她的莲儿果然是这世上最慈悲最善良的人,元宝替莲儿擦了擦嘴,顺便解开了莲儿的穴道,轻声哄道:
“莲儿,我给你讲故事。”
说着元宝也钻进了被窝,支着下巴望着莲儿,开口道:
“从前,山里住着一只狐狸。”
元宝手上绞着莲儿的头发,纠结道:
“狐狸在山里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却忽然得了病。”
“什么病?”莲儿轻轻道。
“杀生太多,五藏六腑郁结着股闷气的毛病。”
元宝仿佛感同身受,道:
“天很晴朗,这只狐狸决定外出散散心,忽然碰见了一只会念经的兔子。
这只兔子长得很漂亮,又白又顺的毛发,连狐狸都觉得这只兔子与众不同。
狐狸听这兔子念经,觉得心底清凉,便留在了兔子的身边。
这只爱念经的兔子好像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惧怕狐狸,直到有一天,狐狸把兔子扑倒了,吸了兔子的血,兔子才晓得狐狸的可怜。”
莲儿握住元宝的手,反问道:
“后来呢?”
“后来呀,兔子非但没有逃走,好像还爱上了狐狸,而且不久之后哪,狐狸也爱上了兔子。”
“再后来呢?”莲儿静静问着,元宝沉思半晌,答道:
“后来呀,后来狐狸就天天给兔子讲故事了呗。”
莲儿嘴角一勾,轻轻道:
“我想那是只懂得让兔子笑的狐狸。”
莲儿话未落,元宝已靠在莲儿的胸口呼呼睡着了,莲儿忍不住往元宝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5.6
三月十五,洛阳,武林大会,英雄云集。
莲儿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元宝便放心地带他去陶家马场买马,顺便欣赏来自天南地北的武林人士们互殴。
关于元宝为什么要去买马,还要说到本次武林大会的赛制问题。
此次武林大会共分三大赛事,其中包括单打独斗,双侠比试,还有十圈赛马。
而关于为什么武林大会要设立赛马,这就不得不说到武林人士的必备出行工具:一匹跑得快吃得少的骏马。
众所周知,武林人士们要闯南走北地行侠仗义,要是没有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驹以及精湛的骑术,极有可能造成诸如无法及时救人的惨烈后果,自然也无法成就侠名。
同时,武林人士们一生中多多少少都要陷入一两次被人追杀的境地,此时若没有一匹好马,自然也是难逃一死,更别提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豪言壮语。
最后,武林人士们往往都喜欢抱个美人闯荡江湖,若没有一匹好马,臂力再强健的侠士也得手酸。
就像当年扬州左家的杨护院,拐跑了左家老爷的小妾玉儿,也是靠一匹传说中的雪花骢,才能带着美人逃过左家倾巢出动的人马,扬长而去,直至塞外,过上人人艳羡的隐居生活。
故而,赛马是一项体察武林人士综合素质的非常重要的比试项目。
而本次赛马只进行三日,且被押到了三月十六才正式开始。
既然要赛马,自然就会牵扯到买马租马的问题。
此中必须谈到部分武林人士带来的名驹太过娇气,跟着自家主人跋涉来到洛阳后就水土不服的情形并不少见,同时,一部分武林人士手头并不宽裕,随身的银钱若拿来租匹一等好马,还得风餐露宿吃上好几个月的咸菜馒头才行。
故而,百晓生马天眼曾在一期《江湖外传》卷首语中,语重心长地告诫江湖后辈道:江湖成名,除了要靠实力,还得靠银子和运气,若有别的营生,就不要沉溺在这打打杀杀是是非非的江湖之中了。
这话说得十分在理,可听进去的人却没有几个。
因为马天眼说的是废话。
不然,陶家马场外围卖马的千金台下怎么会黑压压地挤了一大片的人。
说到这陶家做生意的手段,连元宝也得佩服三分,借马场举办武林大会卖了人情不说,还实实在在将自家的好马悉数卖了出去赚了银子,当真名利双收。
且说陶家的马日日供不应求,这天已是赛马前一天,陶家从西域买回的三匹大宛名驹才刚运到,便被人一早买走了两匹。
而当下,牵上台来的,正是这三匹大宛名驹中最强壮的也是最后一匹。
无怪台下买主喊价声此起彼伏,争得面红耳赤。
元宝远远望了那马一眼,叹气道:
“马是好马,可惜……”
莲儿牵着元宝的手,道:
“可惜长途奔波,明日出赛,有些吃力。”
于是,元宝和莲儿便绕开这些个竞买大宛名驹的人群,往陶家马场圈养普通马种的北院行去。
话说陶家马场之大,常人所不能想。
且说这圈养之地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大院,院中马厩、马夫屋舍、草料仓各有备齐,占地长宽皆不下百丈,再加上陶家在这四院当中设的赛马场,半圈高台凉棚,半圈普通看客立足之地,可容万人观赛。
这陶家马场,方圆便不止十里。
而四个大院间的夹道也是十分宽敞,供十人并行进出赛马场,还颇有宽裕。
这大院之外,还设有许多酒楼茶馆,甚至赌场妓院,以及竞买好马的千金台。千金台所出,皆是名驹,所以价值千金,而千金台本身并无特别之处,任人进出,便是元宝刚才与莲儿观望之处。
所以这陶家马场,正是洛阳城外最妙的享乐之处。
北院中,放眼望去,八排看也看不到尽头的长棚里探出的正在吃草的马头挤挤挨挨,深深地刺激到了元宝。
元宝捏住莲儿的手道:
“原来首富可以富成这样,倾尽黑衣楼、极乐楼的家产,未必能比得上一个陶家,看来我们今晚得去趟陶家劫富济贫了,莲儿你说好不好?”
莲儿想了想,微笑道:
“富可敌国,陶家的财势早晚会不容于朝廷,到时让小王爷自己来搬罢,元宝你这么纤细,不要干这些粗活了。”
元宝从未想过纤细这样的词也能形容到自己身上,毕竟纤细的元宝用三成力就能扛起一头膘肥身健的大马来。
但元宝还是很受用,元宝轻轻靠在莲儿的身上,柔声道:
“原来是太纤细了呀,难怪才走了这么几步路就晕了。”
莲儿嘴角一勾,扶着元宝去看马。
话说接待元宝莲儿的正是陶家马场众多马经纪中的一个,名叫吴喜。又话说这陶家马场的马经纪上身皆是青衣长衫,每个马经纪手上约管着二三十匹马,平日里包办卖买记帐之事,每月统一向各自的院管事汇报,而这些马经纪身边又通常配有三个喂马洗马的马夫,马夫们则身着白卦子,卦子当中还写个大大的陶字。
是而,单这么一个马场养马的地方,就配有四个院管事,每个院管事下几十个马经纪,几百号马夫,等级颇为森严。
而马场里除去养马的,还有赛马场里打理押注赌马赛的管事伙计,此外,主持千金台的人手还得另算。
陶家马场,自成气象。
而吴喜领着元宝和莲儿沿着马厩走了才一排,元宝便眼花了。
元宝叹气道:
“骑马一点都不好玩,不如扛着马跑十圈比试轻功,这才算真英雄。”
元宝的想法总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但莲儿却总是能够自如应答,只听莲儿道:
“一个人骑马风味是单薄了些,但一群人骑马又不太一样,尤其是许多少年才俊,马上追风,美人青眼,还算有些意思。”
元宝嘿嘿傻笑,拍着莲儿的肩道:
“莲儿你说话还是这么老实,甚得我心甚得我心。”
莲儿微微一笑,道:
“更何况此次,阿宝你要替华山派出战,长辈们对你寄以厚望,盛情难却。”
元宝揉着头道:
“本来替华山派赛马并没什么难的,可唐师叔偏说要不多不少拿个第三的名次,这可真是难为我了。”
话说华山派唐掌门给元宝送去口信上道:
“阿宝,看在空空师公给你寄的那许多红薯干的份上,一定要替华山派参加赛马,且一定要拿第三名,第一名锋芒太露,第二名太憋屈,第三名才潇洒,知不知道?”
莲儿抚了抚元宝的长发,道:
“先跑个第一名,等到最后一圈,让后两名的人先赢便可。”
元宝点点头,指着眼前这些马,道:
“可这里的马资质虽不差,却不像是能跑头名的料。”
莲儿道:
“那只能向人借了。”
“向谁借呀?”
“夜无忧。”
“啊。”元宝低下头,想了上回把夜无忧弄得那般狼狈不堪,元宝闷闷道:
“他来了呀,在哪啊?”
莲儿看着元宝的模样,问道:
“就在陶家赛马场中,”
元宝睁大了眼:
“这么近?”
“怎么了阿宝?”
“没什么。”
元宝想起这桩风流债,与莲儿说起的话,莲儿要是拈酸,会是怎么个模样呢?可元宝毕竟没有开口,元宝记得师傅欢歌说过,情这种事,要真是全心全意,就不该提起旧时有瓜葛的人,若要提起来,便是爱得不够深不够体贴。
欢歌对于情一道,深昧其中三味,元宝一向奉之为经典。
元宝又问道:
“那他怎么肯呢?”
莲儿笑道:
“姑苏地宫里的金银财宝,悉数交还与他,他欠我们一个人情。”
元宝想起那些明晃晃的夜明珠,还有开得艳丽无双的梅树,也想起了薄命的凤良,不由又太息了一声。
元宝幽幽道:
“我们现下就去见夜无忧吧。”
莲儿轻笑,道:
“他兴许也想见我们。”
元宝便向吴喜打探了赛马场中的格局,吴喜道:
“从赛马场凉棚中间向东,依次是天下堡、华山派、正义门、峨眉、衡山、五台等,向西是少林寺、武当、龙王门、唐门、昆仑、点苍、崆峒以及沧浪剑派等……当中还有些空席,据院里管事说,是要留给贵客。”
这贵客,除了夜无忧,还能有谁,而这坐次格局,十分诡异,比如将华山派天下堡挨在一块,还有将龙王门与唐门排于一处,颇有些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意味。
但元宝还是乐观道:
“莲儿,我们先坐在华山派,然后再去见天下堡少林寺的长辈,最后再去会一会夜无忧,莲儿你看如何。”
莲儿想了想,道:
“会不会太累?”
“没事,莲儿你既入赘我们黑衣楼,我早晚都得陪你回趟娘家,专门去金陵也颇有些不便,既然这次人齐了,便见一见,免得以为我不尊重长辈委屈你。”
元宝自说自话半晌,莲儿点点头,道:
“反正我已经被你提过亲了,我想我父亲不会介意的。”
元宝想起上回自称南宫家女儿上天下堡提亲的情景,颇谨慎道:
“只是我这回换了张脸,身份也敏感些。”
莲儿淡定道:
“没事,是你娶我,不是我娶你,他们不会介意的。”
“噢。”
元宝想起自己不停变换身份,确实给莲儿的身誉造成了不少损害。
至今,江湖中人对于萧家二公子的风流韵事,都会用“一乡一富一正一邪”来形容,具体便指当年华山派种红薯出身的乡野村姑甲,杭州南宫世家的大小姐乙,姑苏沧浪剑派的女弟子丙,还有最后修成正果的黑衣楼楼主丁。
这么一形容,还得刨去天下堡给萧二公子订的峨眉派上官艳姑娘。
而从萧二公子的风流韵事中,大家都看出了这萧二公子,是个不服家里管束所爱之人不拘一格的放荡不羁的还俗和尚。
是而,当这个萧二公子入赘黑衣楼时,众人虽觉得颇为新鲜,却并不惊奇,还兴致勃勃给他编了八字箴言,十分贴切。
元宝莲儿被领到华山派座席,幸好这座席之间还有绸布遮挡,故而元宝莲儿的出现还算低调。
只见唐掌门坐在前排,君师兄坐在他一侧,而后排坐着华山七侠。
华山派一致都在一边啃红薯干一边看场上正在热火朝天进行的单打独斗一对一比试。元宝从华山七侠中的老七抢过一包红薯往莲儿怀里塞了,又从老六手上抢了一包自己拿着,坐在了唐掌门身边的空座。
此间,元宝还不忘用凌厉的眼神扫视华山七侠。
凭着华山弟子们对元宝的记忆,这眼神很明显是在说,别跟老娘抢!华山七子皆是噤声。
元宝坐下后,唐掌门点点头,君师兄道:
“阿宝你不在家好好养养,明天还得替华山派拿第三呢?”
元宝一本正经点点头,道:
“本来确实该如此,但是我抽空也得带莲儿来见见世面。”
唐掌门上上下下扫视了莲儿一眼,道:
“发型倒比上回元宝你处的那个公子正派了点,不过这衣服,大红大紫的,不像好人家的。”
元宝很耐心解释道:
“师叔,这个就是上回那个。”
“哦,三四年都不换啊?年轻时风流些无妨碍的,阿宝。”
唐掌门当年也是个采尽万千少女心的风流夜贼,这话他说最有份量,但元宝碍于莲儿在此,也不好点头称是,只能摆手道:
“改天改天。”
莲儿脸一黑,捏着元宝的手,元宝忙抓了块红薯干塞进莲儿嘴里,道:
“这个甜,华山特产……”
说着元宝又对君师兄道:
“师兄,这回武林大会,您上场不?”
君师兄摇摇头,话说像君师兄这样的成名人物,一般是不上场的,一则是为了给后辈个机会,二则是白费力气不讨好,万一被新秀们打了个落花流水,先前创下的名头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但元宝还是很体贴道:
“不去好,打打杀杀,不适合像师兄您这样有妻有子的成熟男人,莲儿你说是不是?”
莲儿点点头,道:
“但是君师兄若和夫人一起出场双侠比试,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对啊,师兄,嫂子剑法也不差,你们俩要一起上场……”元宝心里默默又道:
“我和莲儿上去就不会那么无聊了,起码也能和师兄你练练手。”
这话元宝当然没有说出口,上回劫跑君小宝一事,还是空空师公亲自写信排解了,才让君师兄消了气,但君师兄看见元宝,也只有无话可说的份。
毕竟元宝仅靠在华山留连的短暂岁月,轻而易举就闯下了鬼见愁的名号。
君师兄摇摇头道:
“本来也未尝不可,只是……”
“只是什么?”元宝追问。
“不可说不可说。”
元宝这般无忧无虑,唐掌门身为长辈不得不提醒道:
“成亲一事,不可草率,阿宝长辈与萧公子长辈都不出席的话,总是不够隆重。”
“嗯,我想好了,请无白叔还有我师傅喝喜酒就可以了。”
“会不会太亏待人家萧公子了?”唐掌门轻描淡写提醒道。
元宝望着莲儿静静的模样,道:
“这么一说,好像是应该让我爹娘回来,顺便广发请柬大操大办一场。”
莲儿淡淡一笑,道:
“阿宝你定吧。”
元宝想了想,道:
“师叔,我娘有没有写信回华山说什么时候回来?”
“你娘写信给你师公了,信中说什么不晓得,但看你师公当时的反应,应该是一年半载都不回来了。”
元宝唉一声,自言自语半天,直到眼前的视线被一抹黑云挡住,元宝一抬头,原来是——夜无忧。
5.7
元宝对于自己惹下的是非,从来都是抱着你奈我何的态度。
但显然,这种态度不太适用于夜无忧。
只见夜无忧斜睨了莲儿一眼,复又直视元宝,道:
“要成亲了?”
元宝没想到夜无忧原来喜欢开门见山,所以元宝也很实诚地笑脸道:
“对啊,你要有空,可以来忘忧园观礼,包食宿。”
夜无忧一哂,居高临下看了莲儿一眼,道:
“萧公子,你可知道你将来的娘子可是跟我有婚约的。”
元宝一愣,莲儿若有所思,牵着元宝站起身来,淡淡道:
“婚约这种东西,不必太讲究。”
“是么?元宝你说该不该讲究呢?”夜无忧的眼神飘荡华山派众人身上,元宝只能赔笑道:
“小王爷,借一步说话。”
说着元宝嘱咐莲儿道:
“莲儿你好好陪师叔说话,我去去就回来。”
莲儿不放心地看了眼夜无忧,夜无忧却怡然自得,跟着元宝沿着赛马场前端的半圆过道,走到了一个空席。
只见元宝停下步子,一回头,温柔得像只小白兔一样对夜无忧道:
“你想娶我?”
夜无忧看着元宝的脸,再看看元宝的眼睛,反问道:
“你愿意么?”
元宝眨了眨眼睛,探讨道:
“我其实不介意跟你去王府甚至皇宫里享福,但莲儿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要嫁到你们家,他起码也得是陪嫁,你介意么?”
夜无忧展颜一笑,道:
“你是让我娶一个出嫁带男宠的女人?”
元宝摇摇头,又点点头,深沉道:
“你要是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爱娶不娶。”
元宝以为夜无忧会说不,但夜无忧居然点点头道:
“既然这样,那就娶吧,只是他到了王府也得守我们王府的规矩。”
“什么规矩。”
“太监的规矩。”
夜无忧这话一出,元宝就愣住了,长叹一口气,道:
“算你狠!”
说着元宝忽而敛了神色,道:
“既然如此,我只有杀了你了事了。”
元宝话音未落,一掌就打向了夜无忧的胸前。夜无忧靠得离元宝近,虽有意防范,但只能勉强卸了些力道,却不能完全躲过。而夜无忧身后只围了个木栏,栏下两三丈,正是众人比武之处。
夜无忧无可救药地跌下,而下头的刀剑,相当无眼。
但元宝还不至于天真地以为,这么着就能置夜无忧于死地。
所以元宝也跟着跳了下去,手上还攥着把匕首。
夜无忧落地倒不狼狈,只是被从天而降的元宝给结结实实地踩中了,最后被扑倒在了地上。
只见元宝目露凶光,一刀插在了夜无忧的耳际,入土三寸,颇有些威势。元宝幽幽道:
“你别怕,我不杀你,我只是想把你整成太监,再带回忘忧园伺候莲儿而已。”
夜无忧苦笑,道:
“他确实比我有福气些。”
“废话。”
元宝心善,没继续说那些尖酸刻薄的,元宝其实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孩子,元宝一向认为刻薄只会让一个高贵的女人跌价。
前提是,元宝在欢歌师傅的教导下一直认为自己很高贵。但元宝似乎忘了,高贵的女人绝不会挥着把刀子在众目睽睽下坐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这时,赛马场观众席上众人都望向了元宝这里,莲儿也从高处飘了下来。
而夜无忧颇悠闲聊道:
“听说你想要匹良驹?”
“你给?”
“给,而且我再给萧公子一匹。”
“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元宝眯着眼俯视夜无忧,这样倒显得有些暧昧不清,夜无忧道:
“我想莲生公子一定愿意与在下赛一场马。”
“凭什么?”
元宝一巴掌就想打在夜无忧脸上,却被莲儿挽住手臂。莲儿扶起元宝,元宝不肯,莲儿略用了点气力,元宝终于被扶了起来,却仍不忘用脚在夜无忧肚子上蹬了几下。
莲儿替元宝整理了下仪容,开口道:
“人家好歹是小王爷,元宝你不要老欺负人家。”
夜无忧被元宝踹得够呛,半天才坐起身来,终于被后来出现的石童扶了起来。
这个石童十分懂事,还不忘跟元宝行礼道:
“恭迎楼主圣驾。”
元宝撇了撇嘴,推开石童,又迎上受伤得就差吐血的夜无忧,叫嚣道:
“我问你,你还敢不敢娶我,小心我把你们王爷府给翻过来!”
夜无忧苦笑,颇同情地望了莲生一眼,道:
“此心不改。”
“找死!”元宝又是要出手,被莲儿拦腰拽了回去。
莲儿一边安抚活蹦乱跳的元宝,一边招呼夜无忧道:
“赛马之事我承下了,小王爷有什么想赌的彩头?”
夜无忧拂了拂身上的尘土,非常俗套道:
“谁输了,便离开元宝。”
莲儿抬起头,直视夜无忧,淡定道:
“我不赌我不想失去的东西。”
夜无忧伤怀,道:
“我早就料到,谁若答应了,谁便是傻子。”
莲儿轻轻道:
“那就赌一份人情罢。”
被莲儿抱住的元宝仍不忘聒噪道:
“莲儿,不能随便欠别人人情债!”
夜无忧却笑了,道:
“一言为定。”
说着夜无忧吩咐石童道:
“明日将两匹名驹交到萧公子和……”夜无忧一顿,忽而诉起衷肠道:
“我一点也没为阿宝你努力过,所以,在我发现了喜欢你的那天,我也只能让萧公子一步了。”
元宝一怔,却被莲儿飞身抱回了台上。
莲儿与元宝的出现不可不谓热闹,来探视的人前后总共有三拨,先是座位离得近的天下堡,堡主萧安倒没亲自来,只是萧素素亲昵地过来拽住莲儿的袖子,道:
“二哥,听说你要成亲了?”
说着萧素素看着艳丽的元宝,道:
“原来黑衣楼楼主长得这么美。”
莲儿扯开萧素素的手,道:
“父亲没说什么?”
萧素素轻声道:
“父亲原本想让二哥你替天下堡出战武林大会,可这会二哥你,马上就要成为黑衣楼的人了。”
“哦。”莲儿想了想,道:
“明天我会替天下堡出战的,素素你回去罢。”
“可是,可是上官姑娘也来了。”
元宝一听说上官艳就竖起了耳朵,莲儿沉默,萧素素低声道:
“父亲要认上官姑娘为义女,李护卫他……已经被父亲贬去关外贩人参了。”
“嗯。”
莲生一边应着一边轻轻握住元宝的手,萧素素突然道:
“二哥,我有些话想跟嫂子单独说。”
元宝又一次跟着萧素素跑到了隔壁空席位,只听萧素素低头半晌,才抬头道:
“听说嫂子认识长安公子?”
元宝看着萧素素忸怩的模样,突然就想到了唐果,便开口道:
“长安公子其实,并没有这么一个人。”
萧素素一愣,喃喃自语,元宝拍了拍萧素素的肩,挤眉弄眼道:
“因为他是易容的,如果你不介意这皮相,我可以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哦。”
“真的?”
萧素素本来就只爱长安当日在钱塘潮救她的风姿,爱他在西子画舫弹琴的雅致,还爱他为自家妹妹出头的柔情。至于他的容貌,萧素素并不十分介怀。
但萧素素没有想到的是,她爱上的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还站在她的面前。
只见元宝搓搓手,道:
“其实这长安公子,正是……”
元宝话还未落,正看见唐果走了过来,元宝笑眯眯将手指直直伸向了唐果,道:
“正是他,我们黑衣楼的顶梁柱,兼唐门门主的侄子唐果。”
趁着唐果与萧素素对视的一瞬,元宝转身要溜,却听唐果崭钉截铁地喊道:
“站住!”
元宝耸直了身子,淡定地转身,道:
“果果,你叫我?”
唐果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径直走过萧素素,道:
“你想让我娶媳妇?”
元宝觉得今日熟人们似乎都很愿意跟她讨论一下个人的嫁娶问题,元宝语重心长道:
“果果,我答应你,等参加完武林大会,我就回忘忧园做一个称职的楼主,你可以放心地去风花雪月了,至于素素姑娘,我觉得,挺好的。”
萧素素不由得又低下了头,唐果却不置可否,只道:
“听说明日你要替华山派出战赛马?”
元宝点点头,唐果道:
“明日我与堂哥正好要替唐门出赛,阿宝你知道要怎么做了,嗯?”
元宝想了想,撇清道:
“我只拿第三,至于第一和第二是谁,我不感兴趣。”
唐果含笑点头,道:
“那就好。”
说着唐果从袖子里甩出把扇子,风度翩翩地扇了扇,一转身,这风便拂起了萧素素的发丝。元宝一看这场景,会心一笑,转身便走了。
而唐果,继续兴致勃勃地与萧素素聊天。
那番殷勤的态度,正是欢歌师傅在唐果十岁时打了唐果三天才生生让唐果学会的。
媚术,是一门充满血与泪的技艺。
应付完萧素素和唐果,元宝才在莲儿身边坐下,无白叔捻着串佛珠就来了。
无白叔先与唐掌门寒暄了半晌,才在元宝身边坐下。
于是,这情形就变成了无白叔与唐掌门两位长辈包围住莲儿与元宝的形势,顺带还得算上坐在唐掌门另一边的时不时罗嗦几句的君师兄。
无白叔沉重地看了莲儿一眼,莲儿喊了句师傅,元宝却扯了扯无白的袈裟道:
“无白叔,您怎么不穿前段时间我给您寄的那件宝蓝色的袈裟呢?”
无白叔“阿弥陀佛”念了念,话说这个元宝和她娘亲木头有一个共同的癖好,就是爱给无白送款式不容于世俗的袈裟。又话说木头一般都会从款式上做文章,比如超短袈裟啦蝴蝶袈裟啦,而元宝呢,偏爱艳色,尤其喜欢用深浅不一的紫粉绿蓝青澄银等布料,裁成宽袍广袖的样式,无白要是穿上去讲经,颇有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意味。
所以无白习惯把木头与元宝母女俩的好心压在箱底珍藏。
但无白叔当着元宝的面,一定会打诳语道:
“哦,那件啊,拿去洗了。”
元宝又热情道:
“那无白叔你怎么不穿粉的那件?”
“那件啊,圆通老方丈看了甚是喜欢,我孝敬他老人家,便送给他了。”
“哦,原来这么受欢迎啊,回头我给少林寺一人送一件粉色的,无白叔您说好不好?”
无白叔眼皮一跳,道:
“怎么好让宝娃你破费呢?”
“没什么,无白叔你把莲儿送到我身边,此恩此德,我无以为报。”
说着元宝摸了摸莲儿雪白的手,深情款款地望着莲儿,头也不回对无白道:
“无白叔,你对我太好了。”
无白不由得清了清嗓子,道:
“什么时候办喜事?”
唐掌门终于发话了,道:
“依我的意思,须办得隆重些,无白你说呢?”
无白想了想,道:
“只是元宝她爹娘还在外游历……”
元宝插嘴道:
“我爹娘只关心我能不能给他们生个外孙,和谁生他们不计较。”
元宝此话一出,众人下巴皆是掉到了地上。
沉默老半晌,莲儿突然开口道:
“既然这样,我一定不会辜负岳父岳母的期待。”
元宝不由得娇羞低下了头,往莲儿身上一靠,嗔道:
“讨厌。”
众人鸡皮咯嗒又掉了一地。
无白叔连忙起身,道:
“既然这样,徒儿你到时给为师发张请柬即可。”
莲儿连忙起身送无白,元宝要跟去,君师兄拽住元宝道:
“百渡大师有话与萧公子说,你乖乖在这里看比武。”
元宝闷闷坐下,看着台下舞刀弄剑的江湖人士,实在是索然无味,只是忍不住往无白叔与莲儿说话那看去。
元宝心里像有只猫在挠,元宝想,无白叔不会后悔了吧?
哼,后悔又如何,最多到时杀上少林,将莲儿劫回来,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武林中不可多得的一段佳话。元宝傻笑。
等莲儿终于回来了,元宝呐呐开口道:
“莲儿,无白叔跟你说什么?”
莲儿若无其事道:
“没什么,只是问我身上的伤好了没。”
“没别的?”
“还有让我成亲后,也要常回少林寺看看。”
“再没别的?”
“让我想想。”莲儿抬头望天,元宝在一旁纠头发,莲儿道:
“哦,师傅还说了,以后要我好好帮你打理黑衣楼,要我好好照顾你。”
元宝终于放心地点点头,这时日头已过了一半,元宝寻思着与莲儿去吃饭,便对华山派众人告辞。
只是临走时,元宝还不忘从君师兄手上夺过一根红薯,直直抛向了赛马场,将场中一个挥着长木棍比试的无名武林人士砸个正着。
元宝哼声道:
“别人的长棍都是木头做的,偏他往里头灌了铁,一根红薯,小作惩戒!”
说着元宝带着莲儿潇洒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对白尤其狗血,但自己看着很爽,像被冰块激了一下.
你们说呢?哦吼吼...
5.8
三月十七,蓝蓝的天,烈烈的风,烟尘滚滚的赛马场。
元宝穿着雪白的衣裳,驾着夜无忧送的黑马,顺利打败同场的对手,明日将光荣地代表华山派参加决赛。
元宝将马交给夜无忧的手下打理,便欢快地奔回华山派的座席,拉着莲儿的袖子道:
“莲儿,你看我比得怎么样?”
莲儿想着元宝刚才驾着马衣袂飘飘的样子,飒爽的风姿,动人的笑容,莲儿含笑道:
“一马当先,无人可及。”
元宝殷切地看着唐掌门,怅惘道:
“可惜明天只能拿个第三……”
唐掌门微笑道:
“阿宝你要是想拿第一,师叔我也不会阻拦,只是这可是你空空师公的意思。”
“师公怎么说?”
“师公说你若拿第一了,到时慕名来华山派寻你的武林同道肯定不少,我们华山派上上下下要种红薯,没空搭理这些人,除非……”
唐掌门话锋一转,
“除非你愿回华山长住,专心做好招待一事,拿第一便拿第一吧。”
元宝一盘算,犯不着为了个虚名摊上那么多麻烦事,所以元宝识相道:
“还是师公为我着想得仔细,那我就拿第三吧,嘿嘿。”
莲儿轻轻一笑,拿出个帕子替元宝拭了拭额上的汗珠,柔声道:
“累么?”
元宝红通通着脸道:
“一点也不累,莲儿你身子刚好,要不一会我去易个容,替你先上场赛一圈?”
莲儿摇摇头道:
“好得差不多了,该活动活动筋骨,阿宝你乖乖在台上,替我助威即可。”
“哦。”元宝想到助威,脑子里又想到了些新花样,这时,萧素素也兴冲冲跑了过来,道:
“二哥,该你上场了。”
莲儿点头称是,元宝忽得想起一事,担心道:
“莲儿,夜无忧是明日才跟你比试罢?”
莲儿点头,元宝嘿嘿笑道:
“看来明日我得对他下点重手,他才会晓得厉害。”
萧素素一寒,莲儿却一笑道:
“那我下去了,阿宝。”
只见场上莲儿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乌发纷飞,挡不住那张又白又俊的脸,元宝眼睛闪着亮光,还不等开赛的锣声响起,元宝就扶着栏朝场中央呐喊道:
“莲儿~不要太出风头~跑个第一~我就满足了!”
元宝说话颠三倒四,却足以激怒与莲儿同场的骑手们,莲儿只能微微一笑招手示意。
而唐掌门悠悠提醒道:
“宝娃,女孩子矜持一点比较好。”
“哦”元宝受诫,一转身又提高了音量,大喊道:
“莲儿~你知道我的心意的~我不跟你说了~我要矜持一点~”
元宝的豪放,令人汗颜,华山派众人皆自觉地低下了头。
清脆洪亮一声锣响,十匹马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元宝目不转睛地看着莲儿一袭紫衣吹起,风致楚楚,莲儿周遭似有着无形的光芒闪耀,恍如天人临世,元宝不由得看痴了。
元宝喃喃道:
“自己的夫婿就是不一样,怎么看怎么顺眼。”
元宝的话简洁些,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情字一道,元宝显然已深陷其中了。
等莲儿顺利拿下头名,回到元宝身边时,元宝忽然神经兮兮道:
“莲儿,我们参加完武林大会就回杭州吧,我觉得你长得这么美,好多姑娘看你看得眼睛都直了,甚至还有些奇怪的男子,也一直盯着你看,人家很不放心哪。”
莲儿微微一笑,提醒道:
“我想那些男子应该是盯着阿宝你看。”
“哦,那更危险了,莲儿,我们先回客栈罢。”
说着元宝又一次与华山派请辞先行告退,唐掌门一点头,元宝就拉着莲儿跑了。
元宝和莲儿正准备坐马车回客栈休息,却没想到一老一小拦在了面前。
老的叫崔命,小的是崔命新收的徒弟,除了陶仁彦还有谁。
陶仁彦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莲儿的着装,不屑道:
“没品味。”
元宝握紧拳头,身影如电,用力敲在了陶仁彦的头上,道:
“你这么小,懂得什么是品味?这衣裳可是我花了许多心思专门给莲儿挑的!”
“莲儿?”
陶仁彦嫉妒地看了莲儿一眼,莲儿抬头望天,根本不打算与他一般见识,如此反而让陶仁彦更加不高兴了。
陶仁彦泪水汪汪地看着元宝,道:
“师傅~”
“师傅你个头,现下我还不是你师傅,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你掉眼泪的功夫太差,一点都不动人,如果以后你有幸拜在我门下,我会花三天三夜教你如何哭得伤心绝望惆怅痛苦,总之,这里面的学问复杂得很,你要走的路还很长。”
被元宝教训的陶仁彦气呼呼的,指着莲生道:
“据我所知,他!就是靠泪水才赚得师傅你的同情的!”
元宝一愣,莲生终于不望天了,踱步走到陶仁彦面前,镇定地下结论道:
“阿宝喜欢的不是你这个类型。”
陶仁彦愤怒了,喊道:
“胡说!我师傅喜欢的也不是你这个类型!”
元宝简直无话可说了,元宝跑去和崔命寒暄去了,莲生云淡风轻,对陶仁彦勾动指头,道:
“你想知道阿宝喜欢的类型,就把耳朵凑过来。”
陶仁彦巴巴将耳朵附了过去,莲生低声道:
“阿宝喜欢像我这样长得高的,”说着莲生还不忘打量了陶仁彦的小身板一眼,才接着道:
“脸生得白的,”莲生觉得差不多了,最后才补充道:
“阿宝还喜欢像我这样脸上带朵莲花的。”
说完,莲生挺拔了身姿,居高临下地看了陶仁彦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