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二快看,抢亲的人来了!”
元宝不说还罢,一语惊破众人,只奈众人前来观礼,皆不曾带武器入场。而那黑衣人剑势迅猛,利落劈倒跟在新娘后头的众位侍女,转而举剑直向新娘背后袭去。
新娘喜帕覆住头脸,不知周围变故,俨然案上鱼肉,而见机的萧大公子急忙飞身来护,只来得及将新娘揽入怀中,徒留背后空门,情形已是二人中必有一伤。
却不料何时,水冰清在众人未及反应前飞身上台,正正挡在萧大公子身前,黑衣人长剑无情,刺在了水冰清右肩上,殷红血色染坏了水冰清的雪白衣裳上,格外触目惊心。
而后知后觉的元宝紧随萧二飞上高台,萧二起脚踢在黑衣人握剑手腕,黑衣人浑身一震,情知不妙,连忙回转急奔,元宝正欲拿出靴中匕首飞掷,忽想起众目睽睽之下难说有人认得她的匕首,心念一转,便白白让黑衣人跑了无影无踪。
如此变故只在几息间,厅内长辈们闻得元宝那声惊呼,齐齐奔出来,而台下人明眼看清,疑惑顿生,为何那黑衣人要刺伤身世清白的新娘?而这水姑娘又为何替新郎倌挡了一剑?还有那位呆若木鸡放走刺客的小姑娘又是什么身份?
台下人声渐起,台上萧大公子看清水姑娘为他挡了一剑,惊诧间连忙抱起水冰清朝厅里内房奔去,徒留新娘沈小小呆坐在地。而各家长辈看此情形,皆不知如何开口,天下堡堡主萧安急令下属严查,而堡内护卫除留守人员外,齐齐朝黑衣人逃跑方向追击而去。
萧二听觉灵敏,知道元宝难逃训话,纠葛一时也难以说清,急忙拉着元宝欲从廊下绕走,元宝还不及拒绝,龙王门的门主水啸天断喝道:
“姑娘留步,小女受伤之事,姑娘恐怕难脱干系!”
萧二情知瞒不过,只得停步,而元宝仿佛事不关己对萧二但笑不语,天下堡堡主萧安终于发话道:
“你们几个小辈跟长辈们进厅内说话。”
厅内不几时收拾干净,各门各派掌门列座分席,小辈们立于其后。元宝想了想,她和华山派的唐掌门还有君少飞大侠比较熟,可以考虑站过去,但元宝又想她已经好多年没去看望这两位长辈了,过去说话相认也来不及了,只能跟在萧二后头,而新娘沈小小花容失色,惶惶然立于另一侧沈老太君身后。
长辈们皆不提话,良久内厅出来一中年男子,样貌清癯病态稍露。萧堡主一见此人,连忙起身问道:
“薛神医,水姑娘伤势如何?”
原来这位中年男子正是百草门下薛良薛神医,他的夫人水如月正是龙王门门主水啸天的小妹,传言薛神医与水如月夫妇长年研究药理,尝遍天下百草,中毒已深,故皆是抱恙。
只见薛神医神色稍安,朝诸位略作揖,便禀道:
“水姑娘伤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内子正在房内替她就诊,我看这水姑娘伤愈还需一段时间,且不移走动,恐怕要借天下堡调养足月。”
萧堡主连连摆手,道:
“这是应该的,来人,去库房内把去年从天山寻来的那枝千年人参拿来。”
龙王门水门主听得自家妹夫如此说,再加上萧堡主诚意足显,这才脸色稍霁。而这时,追拿黑衣杀手的天下堡护卫教头李远虎进厅抱拳禀道:
“堡主,那杀手十分熟悉金陵地形,属下派了几十人追击,追至城南万花楼,那黑衣楼便不见了。”
萧堡主闻言大惊,喝道:
“你们如何办事!区区一个黑衣人都拿不下!”
而元宝一听万花楼三字,顿觉此事复杂,话说万花楼正是黑衣楼名下打探消息接买卖的一处分舵,且这个李远虎一说杀手二字,天下人恐怕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黑衣楼。而座下诸位门派掌门虽不道破,但其下弟子早已议论纷纷。
李远虎解剑伏跪,请罪道:
“小的办事不力,但凭堡主责罚!”
还不及萧堡主出言惩戒,龙王门水门主拦道:
“这事与李护卫无关,江湖人谁不知黑衣楼专做杀人越货的恶事,而且放眼金陵城内,能蔽护这杀手的也只有黑衣楼了!”
水啸天如此认为,萧安自然愿意顺水推舟,将天下堡的担待推得一干二净,可元宝是黑衣楼的人,自然看不惯这等行事,不由甩脱萧二的拦阻,挺身而出,高声道:
“水门主此言差矣!”
众人但见出来一个相貌平庸的小姑娘,原先未曾注意,只以为是萧家二公子的婢女,但见她行事如此放任,又不由疑惑,而各门派小辈便顺势与自家长辈解释了一番元宝的身份来历。
话说元宝站在众人目光集聚之处,丝豪没有胆怯之意,谁叫元宝这时候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元宝总有股杀气腾腾的架势,不怒自威。
水啸天一门之主,绝容忍不了小辈对他指指点点,便朝元宝怒斥道:
“哪来的黄毛丫头?长辈说话,还不退下!”
而萧堡主在自家地盘,自然也不允许元宝这等无名小卒插嘴,但又见元宝气势不凡,江湖之中向来藏龙卧虎,萧堡主只怕这小姑娘来历高深莫测,便还是极公允道:
“姑娘有何见地?不妨畅所欲言。”
元宝看萧堡主这么客气,心情稍微好了些,直言道:
“江湖中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黑衣楼向来只做黑吃黑的买卖,而依我看无论是沈家小姐还是萧大公子,都是行事清白的好人,黑衣楼断不会派杀手前来刺杀。”
水门主闻言哂道:
“黑衣楼派杀手原还有这般学问,老夫行走江湖多年,怎只听说黑衣楼见钱眼开,只要出得起价钱,就能派得出杀手。”
元宝摇摇头,摆摆手道:
“看来龙王门的探子都是草包,这点黑衣楼的行事规矩都打探得不清不楚,倒让水门主误会了。”
元宝此言一出,各派弟子们不由掩面偷笑,元宝不顾水门主难看的脸色,又道:
“退一步讲,即便水门主说得是实情,那买凶杀人,罪在买者,不在黑衣楼!”
元宝说话掷地有声,萧堡主适时问道:
“还未请教姑娘名姓?”
“元宝。”
李远虎闻言正欲开口,萧堡主朝他使了个眼色,李远虎急忙退下。而座下华山派唐掌门和君大侠闻言皆是一喜,但见萧堡主又问道:
“不知元宝姑娘是否与黑衣楼有渊源?先前众目睽睽,元宝姑娘似乎不愿出手,以致让那杀手逃之夭夭。”
萧二看父亲问话一针见血,不由替元宝捏了把汗,元宝正欲编造说辞,不免吱唔,尤见可疑。而这时华山派君少飞君大侠起身道:
“萧堡主,这位元宝姑娘是我们华山派最不成器的弟子,向来顽皮,前几年被掌门赶下山,学艺未精,先前不及出手,恐怕是一时胆怯。”
元宝一面欢喜华山派的人认出了她,一面又恼君大侠把她说得如此不堪,但元宝还是很识相地点点头。天下堡堡主见华山派出面保人,自然不便追问,但明眼人皆知当年华山派与黑衣楼交情匪浅,如今又替个小姑娘出面,倒愈发显得这元宝与黑衣楼脱不了干系。
萧堡主便又做得通情达理般道:
“小辈江湖经验不足,失手也是常有的事。”
君大侠闻言则亲自将元宝拉回华山阵营,站在了唐掌门身旁,而唐掌门拍了拍元宝的肩,满是长辈对小辈的关切之意,外人看了便猜测这元宝在华山派地位不低。
而杀手一事且放过,沈老太君终于开口道:
“萧堡主,不知我孙女与少堡主的婚事该如何定夺?”
萧堡主正欲发话安抚,萧大公子从内厅出将来,沉声禀道:
“父亲大人,沈老太君,我与沈家小姐的婚事还是押后罢。”
但见沈小小咬着嘴唇立于沈老太君后头,眼神莫名复杂,元宝是冰雪聪明的人,一下看清了她的心思,不由替她觉得可怜。
沈老太君闻言一急,却还是秉着大家风范道:
“萧大公子若有此意,那婚事押后一月,等水姑娘伤势复原,再成亲也不迟。”
萧大公子仿佛漠不关心,只随沈老太君主意,其间也不曾望向沈家小姐一眼,反而向龙王门水门主赔礼道:
“水姑娘为我受了重伤,此恩此情无以为报,水门主受我一拜。”
但见萧大公子如此有情有意,诸位长辈皆是赞叹,但元宝却突然对这萧大公子生了厌恶之心。而萧大公子对水门主谢过恩,便欲退下,沈老太君开口道:
“小小,随少堡主去看望水姑娘,水姑娘为你未来夫君受了伤,你须好好照料她。”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沈小小连忙随萧大公子进内厅去,元宝不由叹这沈老太君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话说这风波总算解决了七八分,萧堡主朝诸位武林同道赔礼道:
“今日小儿成亲一事突遇变故,扫了各位的雅兴,今晚各位就先回房歇息,萧某招待不周处,还望诸位担待。”
于是各派掌门作揖客套,厅内人终于散去大半。而后元宝正欲随华山派离去,但萧堡主却无放过之意,开口拦道:
“元宝姑娘请留步,萧某还有事请教。”
于是厅内空旷旷,剩华山派唐掌门君大侠元宝,及萧堡主萧二公子及萧素素,其余人皆已离去。
元宝朝萧二挤眉弄眼,萧二却一直装着望天,元宝想这萧二果然是又没骨气又没良心,刚才见死不救不说,现在也不替她说句话。
这时,萧家李远虎护卫手握一轴白纸进厅呈上,萧堡主发话道:
“李护卫,你将这拓本给唐掌门看看。”
但见李远虎展开那卷白纸,上头朱红拓下刻字,元宝才扫了一眼,就知道是她昨夜在萧家宝库墙上的长篇大论。
元宝先发至人道:
“昨夜是我无聊才到萧家宝库墙上乱涂乱画的,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错吧?”
萧堡主摇摇头,李护卫闻言怒道:
“姑娘说话不知轻重,难道取了萧家看守宝库的四位护卫的性命还有盗走相思剑,还不算大错吗?”
元宝一愣,追问道:
“你是说那四名看守都死了?相思剑也被人偷了?”
“难道我堂堂萧家护卫,会拿人性命说笑吗?”
元宝无奈地望向萧二,萧二闻言终于站出来道:
“李叔,昨夜是我亲自陪元宝去宝库参观的,而后一整晚她都与我呆在房内。”
元宝好不容易等来萧二有义气的谎言十分欣慰,却忘记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夜又该如何解释。而君大侠和唐掌门则一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模样,可见元宝的古怪华山派是人尽皆知。
萧堡主看向自家儿子,道:
“莲儿,你说得可是实情?”
萧二点点头,元宝突然觉得这萧堡主与萧二的父子关系有点别扭,哪里别扭却也说不上来。而华山派唐掌门终于不耐烦,断然道:
“萧堡主若还有话,请查清了再讨教不迟,元宝,你跟我回去。”
唐掌门甩袖扬长而去,君大侠拉着元宝跟在后头,而元宝身不由己,回眸感激地望了萧二一眼,终于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1.4
华山派一行出了天下堡,歇在悦来客栈。
元宝心内有事要办,便附在君大侠耳际道:
“阿飞师哥,我有事要办,你替我跟唐叔叔说说好话。”
元宝这话逃不过唐掌门的耳朵,唐掌门正喝着茶,用茶盖拨了拨茶叶,道:
“元宝,你空空师公很想你,要不要回华山看看他老人家?”
元宝摇了摇头道:
“空空师公老让我挖红薯,说什么当年我娘就是这么挖着坛金子,然后才遇着我爹的。”
唐掌门心微痛,元宝突然想起当年她娘好像把唐掌门抛弃了才跟她爹在一起的,所以赶忙又道:
“我娘现在老打我爹,可见建立在金子上的爱情多么的不牢靠。”
元宝啧啧,唐掌门看穿了元宝的心思,笑道:
“元宝,以后不要在人家墙上乱涂乱刻了,就算刻了,也不能留下名字,知不知道?”
元宝点点头,唐掌门又罗嗦道:
“还有不要随便和那种发型没有品味的男子在一起过夜。”
元宝想想萧二那半边头发半遮面,确实不怎么招人喜欢,但元宝还是替他说好话道:
“唐叔,他其实长得还行。”
“嗯,细皮嫩肉,颇有我当年的风采,人品看着也还行,好歹替你说了话。”
“那是那是,唐叔您现在也是玉树临风潇洒不减当年,不然洛阳正义门的左女侠怎么对您还念念不忘呢?”
“我当年什么模样,你还没出世怎么知道?”
“我听我娘说的呀。”
“你娘怎么说?”
“她说当年您可是迷倒武林万千少女,风靡大江南北。”
但见元宝口中对唐掌门的溢美之词滔滔不绝,君大侠忍俊不禁,唐掌门微微点头,满意道:
“元宝,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元宝眼睛一亮,拜别长辈,却不料想君大侠跟了出来。
元宝觉得不太方便,便开口道:
“阿飞师哥,您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怎么还不找媳妇?”
“在华山派太忙。”
“你不会喜欢男人吧?”
“哪里哪里。”
“你要不喜欢男人就好,我娘给你找了门亲事。”
“啊?”
“对啊,我娘说你这次肯定来金陵,她已经托人把姑娘送到黑衣楼分舵了,就等着您去看看。”
话说元宝的娘,论辈是华山空空师傅的徒弟,唐掌门的师妹,君大侠的师傅,但见君大侠瞠目结舌,元宝愁眉苦脸道:
“我娘还专程写信让我替你们俩操办,要我一定说成这门亲事,阿飞师哥您看,您现下就跟我一起去万花楼把人接走,直接带回华山吧?”
君大侠自觉师命不可违,但要娶一个不认得的姑娘还是有点困难,所以君大侠满脸带笑道:
“元宝啊,我想起一件事还没办成,你先去万花楼,等事情办好了我再与你会合。”
言罢未等元宝回话,君大侠一溜烟就跑得无影无踪,元宝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放下,哼着小曲悠游自在朝万花楼行去。
夜色渐浓,万花楼所在的花街却正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之际,元宝行至万花楼门口,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元宝扑上前,勾住其脖子,热情道:
“莲儿,你来啦?”
“什么莲儿,莲儿什么时候轮到你叫了?”但见萧二满脸不高兴,元宝笑眯眯放下手,道:
“你爹不就是这么叫你的嘛?”元宝满不在乎,又殷勤道:
“多谢你替我解围,没想到你这么信任我。”元宝握住萧二的双手,萧二冷冷道:
“凭你的本事,偷剑不用杀人。”
“正是如此,知我者莲儿也。”元宝自说自话,萧二无可奈何,元宝终于又道:
“你这次是来追查那个黑衣人的?”萧二点点头,元宝眯着眼睛道:
“你不会怀疑是黑衣楼派人刺杀你哥的吧?”萧二不置可否,元宝气愤道:
“我带你去看。”
言罢元宝牵着莲生的手冲进万花楼,万花楼里的人不识得元宝这位小姑娘但识得元宝手上的金元宝,元宝大咧咧冲到三楼一间最大的雅间,未进门元宝便听见里头琵琶声儿缠绵,元宝心道“就是此处了”,便一脚踹开了门,但见房内暗香袭来,珠帘明亮,艳彩华丽的缦帘遮了视线,华丽的软毯铺了地,名贵字画精致摆设一应俱全。
但闻琵琶声骤停,一侧帘内伸出葱葱玉手,一位恍如娇花照水的姑娘怀抱琵琶,盈盈一拜,曼声细语道:
“不知二位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萧二点头示意,元宝却上前双手粗鲁地捏住姑娘的脸颊,蛮横道:
“锦瑟,别以为你打扮成这样我就认不出你来了,你快说,果果死哪去了?”
锦瑟连忙拜倒,呜咽求饶道:
“小姐住手,他和海棠在下头审犯人。”
“什么犯人?”
“昨夜闯进万花楼的一个黑衣人。”
元宝一喜,松了手,鼓励道:
“做得好,现在你带我去看看。”锦瑟点点头,但是又朝另一侧帘内使眼色,元宝疑惑,转身要往帘内探去,却忽然听帘内有人威严道:
“元宝,玩够了,该回家了。”
元宝闻声大惊,颤颤道:
“师傅,你怎么来了?”
“哼,我不来,你都不知道一年回家见一次长辈。”
“这事我记得,这次我还打算把相思剑偷回家孝敬您。”
“哦?我怎么听说你是要孝敬你爹和你娘呢?”
“主要是孝敬您。”元宝油嘴滑舌,帘内人叹气道:
“你这次带了谁来?”
元宝知道师傅说的是萧二,连忙道:
“他是天下堡的二公子。”
元宝的师傅仿佛毫不在意,只道:
“玩够了就回家,只是切莫伤身。”
闻言元宝流汗,萧二眯起眼,元宝怕萧二恼怒,急着道:
“师傅这个一点都不伤身。”
萧二脸色愈来愈难看,元宝扯住萧二,道:
“师傅,我还有事要办,我先下去了,您老人家继续听琵琶,锦瑟,你快弹啊。”
“小姐,你不用我带路?”锦瑟故作一问,元宝赔笑道:
“你弹你弹,我自个儿找得着路。”
言罢元宝狼狈地拉着萧二出了房门,萧二反捏住元宝的手,道:
“你家家风甚是开明?一个姑娘家出门与男子厮混,家里长辈却只叮嘱切莫伤身?”
元宝讪讪道:
“好说好说。”
萧二还想再说,元宝一手堵住萧二的嘴,一手拖着萧二道:
“我们下去审犯人,上头说话被我师傅听见了不安全。”
万花楼的地下入口有两位姑娘百无聊赖边瞌瓜子边守着,元宝想了想,替莲生把头发弄整齐了些,推将过去,这两位姑娘果然见色眼开,甩着帕儿招呼道:
“哪来的俊俏公子?啧啧,生得唇红齿白,十分合我的意。”
莲生本来铁青的脸色已经绿得如菠菜一般,元宝却浑然不以为意,还适时抚着莲生的侧脸卖弄道:
“你们可认得这个莲花,我跟你们说,这可是欢歌大爷亲自中下去的,欢歌大爷说了,让我把他押到地下给唐公子和海棠姑娘审问。”
那两位姑娘识得这莲花蛊,齐声问道:
“当真?”
“自然,欢歌大爷就在三楼听锦瑟姑娘弹琵琶,要不二位上去问问?”
一位姑娘摇头,道:
“上去扰了爷的雅兴,只怕不死也得脱成皮,就让他俩下去吧。”
元宝得令,兴冲冲就要带莲生下去,还是另一位姑娘慎重,上下打量着元宝,阻拦道:
“姑娘又是何人,怎么爷会让您押送蛊人?”
元宝眨了眨眼,重力拍了拍姑娘的弱肩,赞赏道:
“你做得不错啊,守卫就该像你这般机灵,回头我让人从忘忧园快马送你一包宫廷秘制瓜子,保证你瞌得回味无穷。”
言罢元宝就要下去,那位姑娘虽云里雾里,但仍不忘死死抱住元宝的大腿,嚎道:
“有人擅闯啊有人杀人啊有人调戏姑娘啊……”
另一位姑娘仿佛受了提醒,撒腿就要去请救兵,元宝虽目瞪口呆,仍不忘一伸右手粗鲁拽住姑娘的领子,左手再一狠心就从靴子里拽出把匕首,恶狠狠道:
“你俩可认得这个?”
两位姑娘花容失色,连连点头,元宝喝道:
“那还不放手让我过去。”
两位姑娘哭花了妆容,摇散了珠钗,一番功夫终于让元宝二人放行,临了莲生英明道:
“元宝,我总算明白你的一身家学从何而来了。”
元宝自动闭上了耳朵,一心一意下到了地底通道。
通道尽头亮着光,传来一个男子尽情的笑声,这笑声时高时低时强时弱,使得这下头一点严刑逼供的氛围都没有,于是,元宝很不满意地皱了皱眉,牵着莲生飞奔而入。
只见里头一个裸了半身的男子被紧紧缚在一个木头架子上,唐公子正手握揩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一个小圆盒,小圆盒里飘出一道袅袅的烟,吹进了这位男子的口鼻里,而他就在那里大声笑着,笑得满面泪水脸也快抽了筋,浑身折腾着,在手脚处勒出一道道红痕。
而海棠则正笑眯眯地在旁边捣着药,一见元宝和莲生进来,连忙要施礼,元宝一摆手,心疼道:
“果果,你用药怎么这样浪费,含笑半步癫很贵的。”
言罢,元宝拉着莲生在海棠边上坐下,静观其变,莲生似早已看不下去,只撇了脑袋看着海棠捣药,却皱眉道:
“你这个真心草加盐加多了。”
海棠兴奋道:
“你也懂?”
“略懂。”
元宝高兴了,拍了拍莲生的脑袋,道:
“原来你除了念经之外还懂得药草,海棠,你让开,让莲生试试,他既是我的人了,早晚也得适应这种经常性的拷问工作。”
莲生不愿意,却奈何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更何况既已卖身就不必装什么清高了,于是,莲生撸起了袖子,挑了桌上的几味药材,豁豁捣了起来。
而这边唐公子也审累了,毕竟老看着一个人对着你笑也不是什么值得享受的事情,更何况这个人还笑得这般难看。
唐公子坐在了八仙桌余下的一条长凳,开口道:
“元宝,你见过你师傅了?”
“见了。”
“他没让你回去?”
“没啊,他还让我好好玩。”
“骗人!”
“不骗你,不信问他,莲生,你说是不是?”
莲生点头,唐公子收起揩扇往桌上一敲,道:
“那你爹你娘那头又怎么说?反正他们说你不回去,就让我替你奔波,元宝啊,我也累了,我也到了娶媳妇的年龄……”
“你不是今年才十五吗?那么早娶媳妇作什么。”
“可是我爹我娘很着急啊。”
“那好吧,等这事完了我就回去。”
唐公子如蒙大赦,元宝朝那位受刑的扫了一眼,问道:
“身上什么信物印记都没有?”唐公子严肃地摇摇头,元宝疑道:
“那他来我们万花楼作什么?可有人认得他么?”
唐公子又摇摇头,莲生这会插嘴道:
“等一会下了药就知了。”
言罢莲生捧着一钵草药,塞进了那人嘴里,冷冷道:
“天下堡也来捣乱,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元宝唐公子海棠闻言皆是一惊,唐公子不由问道:
“元宝,你又领了什么人在身边,怎么好像很有城府的样子。”
元宝无辜道:
“我也是刚知道。”
而海棠仿佛臭味相投,也挤上前与莲生审犯人,这两人眼睛放着光,仿佛在看一件可爱的试药小白鼠一般。元宝不由得拨开两人,喝道:
“站两边去。”
言罢,元宝仔细看了看这人的模样,只见这人也不笑了也不抽搐了,只是眼神慢慢开始迷蒙,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一般失了神采。
元宝问:
“怎么样,可以问了吗?”
莲生点头,海棠也点头,还不忘插嘴道:
“莲生公子这药效快得神速,不知师从何人?”言罢,两人凑到了墙角一块讨论心得去了。
而元宝则开始办正事,只见元宝摆了摆手指,问道:
“这是几?”那犯人开始答话:
“一”
“房内几个人?”
“四个。”
“谁长得最丑?”
“你!”元宝狠狠踢了犯人一脚,云淡风清道:
“太诚实会得罪人,你不懂吗?”
“懂。”
“好,现在我问你,是谁派你去天下堡的?”
“一位姑娘。”
“名字。”
“没有名字。”
元宝沉思,又问道:
“那位姑娘有什么特征?”
“生得美。”
“她生得美,你就为她卖命?”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去岁中秋在街上,她递了个月饼给我。”
元宝沉默了,而角落里莲生还不忘插话道:
“原来是一个月饼惹的惨事。”
海棠也评价道:
“美人计用得好。”
而唐公子展开揩扇,开始念诗:
“美人笑如花,色字头上刀。为刀伴君眠,草芥贱命抛。”
元宝啧啧称是,心肠软了,语气也柔了,问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
“萧秋水!”
莲生一愣,唐果儿一惊,元宝如有所悟,但还是续而问道:
“那姑娘到底让你杀谁?”
“她自己。”
原来是沈小小?众人这会心内不约而同皆吃了一惊。元宝无奈打发道:
“海棠,等他好了送他走。”
莲生却阻道:
“慢慢来,我还有一事问他。”
说罢莲生道:
“昨夜杀了萧家藏宝库前四个侍卫带着相思剑的是不是你?”
“不是。”莲生点点头,指挥道:
“海棠,你可以把他送走了。”
海棠兴冲冲得令,元宝不高兴了,元宝拽住海棠道:
“你以后不许听他话,知道不知道?他是我的人,你和他都得听我的话。”
海棠看了看莲生又看了看元宝,最后又看了看事不关己的唐公子,只好点点头退到角落里。元宝则眯着眼看着深藏不露的莲生,对唐公子道:
“果果,我没有引狼入室吧?”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点击总不是坏事,有人点击后霸王了也不是坏事,最糟糕的是作者不断揣测大家觉得无趣直接走人鸟.
是以,为避免这样的误会发生,看了还好的要冒泡.
不然作者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大义断尾.......一拍两散........
头顶锅盖坐地叫嚣中.
1.5
审完萧秋水,元宝和唐公子、海棠躲在一旁说了几句悄悄话后,牵着莲生踱步出了万花楼。
夜已过了三更,元宝发现自己忙活了一天,十分的困,于是笑眯眯地对莲生说:
“莲儿,你快看,地上有块金子。”
莲生虽不屑,但还是配合地弯腰看了看地面,元宝趁势蹦上莲生的后背且不忘弯住莲生的脖子,大声喊道:
“莲儿,打道回府睡觉。”
莲生没有着恼,只是很服帖地背着元宝往天下堡走。
元宝趴在莲生背上若有所思,想的无非是萧秋水为了报答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便要杀人真乃性情中人,而元宝唏嘘间又想不通为何沈小小就是那位幕后指使的女子,这么做对她与萧大公子的亲事又有何好处呢?
元宝想不通,拽了拽莲生的秀发道:
“莲儿,你觉得呢?”
元宝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莲生却仿佛会意道:
“也许是想考验我大哥对她的真心吧。”
元宝觉得这个解释十分合理,要成亲的女子总有些胆怯,做出些古怪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只是沈小小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让萧大公子对水冰清上了心,元宝不由啧啧道:
“莲儿你说,水冰清是不是早就看上你大哥了,不然为何她身手如此快,硬是使了一计美女救英雄?还有为什么喜宴上她又与冷如玉卿卿我我?啧啧,女人心真是难懂。”
莲生不由微笑地在心里想:元宝你不也是女人吗?但却偏偏没有出口,阳奉阴为道:
“元宝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据我所知水姑娘仿佛喜欢我大哥要比冷如玉要多一些。”
“何以见得?”
“你有所不知,我大哥当年曾追求过水姑娘,后来见异思迁,再加上父母之命,才与沈家结亲。”
“哦,原来你大哥还是棵花心大箩卜,莲儿啊,你可千万别学他。”
元宝总结的功力还是这么强悍,莲生想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可偏偏莲生对着直截了当的老实元宝,不由自主地也变老实了。
想着莲生微微叹了口气,元宝也跟着叹了口气,一副与他心有灵犀的模样道:
“我知道你害怕自己堕落成那种人,不过你别担心,我们黑衣楼的传统向来是从一而终,你在这样好的环境熏陶下,还有元宝我无时不刻的监督,你不会误入歧途的。”
元宝自说自话,还不忘英明畅快地笑上几声,莲生张张嘴要解释,但还是闭上了嘴,因为他知道,元宝就是这样一个沉浸在幻想世界不可自拔的小姑娘。
尔后莲生将元宝背回自个院里,踢开了那个不经用的门锁,水到渠成地将元宝塞进了被窝里,当然此处莲生做得有些戛然而止,因为莲生并没有对元宝这样一个已经睡着的小姑娘做出些不规矩的事来,他只是小心翼翼出了房,合上门,向天下堡藏宝库行去。
元宝睁开眼,嘿嘿笑道:
“莲儿,我就知道你有鬼。”
感叹罢元宝施起轻功跟在莲生后头,待跟到了藏宝库前,莲生与亲自看守的李远虎及点点头,便径直察看宝库的九宫锁去了,而李远虎及几位侍卫默声守在其后。
莲生察探完,有意无意向元宝的方向看了一眼,元宝没得法,装作赏月的样子从墙外悠游漫步而出,几个侍卫如临大敌,元宝魅影飘忽,闪身而过,最后点了李远虎的穴道,终于顺利将手抚在了莲生的侧脸上。
莲生握住元宝的手腕撇下,眼神不冷不热,嘴上却是关心道:
“怎么不睡了?”
元宝却看着九宫锁道:
“没有撬锁的痕迹,看来偷相思剑的人也是个盗中能人。”
元宝潜台词便是赞她自己盗艺有成,莲生摇摇头道:
“这锁恐怕在唐门中人眼中不值一提。”
“你是说唐慕雪偷的剑?”元宝也听过些传闻曾说这相思剑本有雌雄两把,雌剑在沈家,雄剑在唐家,若唐家人来偷剑,双剑合璧,宝藏岂不唾手可得?
但元宝只是眨眨眼,附耳与莲生道:
“莲儿,我去唐家堡搜过一个月,根本没有什么雄剑,江湖传闻不足为信。”
莲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又平息了,毕竟元宝这样自诩盗术高明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不往机关密布的唐家堡走上一趟?
元宝突然转过身背着手,仰头望月,怅然道:
“莲生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莲生看着元宝故作深沉的样子,不由得含笑道:
“其实唐门将这相思雄剑寄放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莲生沉默,元宝想了想,这莲儿从小在少林寺出家也没怎么行走过江湖,他若清楚相思雄剑的位置,那么这剑肯定是在……
元宝想清楚了,不由得转过身冲莲生沉脸邪笑,仿佛某个一石二鸟的绝妙计划即将成为现实,干笑后元宝道:
“那我们明天去找唐慕雪问个清楚,不过眼下我还有一事未了,先去办一办。”
言罢元宝又飞奔离去,临走还不忘解了李远虎的穴道。
解了穴的李远虎不由提醒莲生道:
“二公子,这位小姑娘好厉害的身手,若在天下堡闯出祸来,属下怕有损天下堡声誉。”
莲生埋头解了九宫锁,才吩咐道:
“你若不放心,派几个人去沈家小姐房里看看。”
果然,元宝三下五除二摸进了沈小姐的房里,元宝想,她得好好问问沈小姐为何要自己破坏自己的亲事,她还要问问沈小姐是不是与相思剑失窃一事有关,甚到元宝想问问她是不是还和唐家人有瓜葛,毕竟美人的男女关系都很乱,比如长得好看的萧家大公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元宝推开门,却不料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元宝想,要是她是沈小小,碰上如此狼狈的洞房花烛夜,恐怕也睡不着。
只听沈小姐幽幽道:
“慎言,你来要与我说什么你便直说吧。”
慎言是萧家大公子的名讳,元宝闭上嘴,而沈小姐不见来人回话,自说自话道:
“水姑娘睡了罢?不然你怎么有空来看我,刚才我看你守在水姑娘床边的眼神,我便知道我们这辈子恐怕是成不了亲。”
沈小小说到这里,声音愈发的伤感,元宝想此刻房内若点了灯,只怕见到的是一位容颜惨淡的美人,而元宝最见不得美人伤心,不由得想上前安慰,却听沈小小冷淡道:
“你将我赶出水姑娘的房间,你的心意已表露得清清楚楚,此刻你不必再惺惺作态,明日我便与奶奶离开天下堡。”
元宝嘴巴张得老大,她没想到她原来打算的夜审沈小小成了这般模样,更没想到表面柔弱的沈小小处事这般利落绝决。
只听沈小小愈发冷淡道:
“男女有别,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元宝张得老大的嘴终于合上,悻悻出了房门。
元宝趁着月色,无奈地回了莲生的房间,莲生这会正在房内认真地伏案念经,而元宝一脸郁色,也没有与莲儿打招呼,上床倒头便睡,而莲生念着念着经,又喃喃冒出句“相思难解莫为之伤”,念着念着莲生也趴着睡着了。
次日,沈小小留书出走的消息传遍了天下堡,而萧大公子知晓后,当着萧沈两家家长的面提出取消婚约,沈老太君颜面尽失,即派家人收拾行装离开天下堡。
而元宝正坐在屋顶上,指挥萧二往院子里埋种子。
“莲儿啊,你怎么不问我让你种的是什么?”
“红豆。”
“你错了,这个可不是什么红豆,等它们长出来你就知道了。”元宝看看天色,怪叫道:
“天黑了,莲儿我们去找唐慕雪。”
言罢,元宝像振翅的老鹰一般俯冲而下,提起了小鸡仔般的莲儿,飞身而去,怨念丛生的莲儿则闭上眼装死,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元宝带着莲生来到悦来客栈,唐门的人车马齐备,正准备离开金陵,元宝正看见唐果在与唐家堡的人马送别,元宝立马上前在唐果背后轻声道:
“果果,你把你堂哥架到那个墙角,我有话问他。”
唐果的堂哥正是唐慕雪,唐慕雪是当年的唐家大公子、现如今唐门门主的独子,而唐果是早先投靠黑衣楼的唐家二公子之子,另外唐家原来的三公子则做了华山派的掌门,正是元宝娘亲的师兄,这其中的纠纠葛葛错综复杂,一时半会也难以道清,暂且放过。
而这会唐慕雪正与莲生这位萧家二公子寒暄,唐果眉一挑,揩扇一平,道:
“元宝,我有什么好处?”
元宝皱眉,立时熟络笑道: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疏呢?”
唐果扇一摇,挡住元宝的脸,掷地有声道:
“免谈。”
元宝眯眼,嘿嘿笑道:
“待会我就找锦瑟,让她在万花楼散布相思剑是被唐家人所盗的消息,果果,你看如何?”
唐果不回答,一阵风跑向唐慕雪,三下五除二拖着他堂哥就往墙角跑,元宝啧啧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边,元宝还不曾与唐慕雪招呼,便直接道:
“美人,你是不是偷偷进去过天下堡宝库?”
唐慕雪自觉头一回被一个小姑娘这般调戏,脸不由一红,摇头道:
“我不曾去过。”
“真没去过?那你可知道如何解九宫锁?”
还不等唐慕雪答话,唐果嗤道:
“唐家人怎么可能不会解。”
元宝点点头,唐慕雪沉吟道:
“天下堡宝库用的是九宫锁?”
“你想到什么?”
唐慕雪摇摇头,嘴里道“不可说不可说”。
元宝闻言,危险笑道:
“真不说?果果,你好好劝劝你堂哥,让他知道不说的后果。”
唐果无奈,附耳与唐慕雪重复了一遍元宝的威胁,唐慕雪脸色一变,惊道:
“沈家的相思剑丢了?”
元宝点头道:
“这相思剑藏在萧家的宝库,若不会解这九宫锁,根本无法成事,你若想到什么人,大胆直言,不必包庇这等作恶之人。”
元宝义正言辞,身影顿时高大起来,唐慕雪思索半晌,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