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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门说书人 当前章节:14618 字 更新时间:2026-5-16 21:04

“我只告诉你们,有一个人问过我九宫锁的解法。”

“谁?”

“一个姑娘?”

“叫什么名字?”

“事关姑娘清白,我唐某是断不会说的。”言罢唐慕雪一溜烟跑回了唐家车马队,钻进了唐门门主的马车,还不忘掀帘朝诸位摆手道别。

元宝用眼神上上下下凌迟了这圆滑的唐慕雪七七四十九遍后,叹气道:

“怎么又是一个姑娘!”

待元宝与莲生分析这事,莲生道:

“杀人偷剑的姑娘,恐怕与破坏亲事的是同一人。”

“莲儿你真聪明,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何这位姑娘是沈小小!”

莲生问道:

“你昨夜不是去找过她么?没问出端倪?”

莲生不提还罢,元宝一想起昨夜沈姑娘的伤心,不由得叹气深深道:

“这事,你不懂。”

莲生郁闷了,元宝忽然下定决心道:

“如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沈姑娘,看来非得找到她好好问一问!”

“你知道她在哪里?”

“万花楼!”

“为什么?”

元宝看着单纯的莲生,笑得很邪恶,最后才轻声揭晓道:

“因为万花楼喜欢收集出走的姑娘,尤其是出走的漂亮姑娘。”

万花楼,还是那个三楼雅间,元宝的欢歌师傅早已不知踪影,帘内只坐了一个抚琴的美人,其影子楚楚动人,元宝道:

“锦瑟,你说说你把沈家小姐藏哪了?”

言罢元宝拉着莲儿在桌边坐下,自个倒了茶水,喝完顺气道:

“锦瑟你怎么不说话?”

只听扑通一声,帘内的锦瑟直直倒在了地上,元宝和莲生大惊,连忙上前查看,待翻过锦瑟头脸一看,这哪是锦瑟,分明是沈小小。

两人将沈小小扶上床,但见沈小小嘴唇发紫,右胸前插着三根金针,元宝连忙用袖子掩着拔出毒针,莲生手快制住其几处大穴防止毒性曼延,接着元宝冲出雅间,凭栏往楼下吼道:

“万花楼主事的人都死哪去了,海棠、锦瑟,你俩在哪快活呢?速速给我上来!”

话说锦瑟正在房内算帐,而海棠正在一旁研读医书,这会听见元宝的嚎叫,海棠和锦瑟不由都颤了颤,嘴上同时道“来了来了”,奔上楼来。

一见房内情形,两人皆是一惊,而海棠连忙替沈小姐把脉,海棠断道:

“是离魂草的毒,这毒不会致命,只能让人昏迷不醒。”

元宝将金针摊在锦瑟面前道:

“锦瑟你看,这金针是出自何人之手?”

锦瑟平日便通熟江湖典故,这会看了也摇头道:

“这暗器除了是金子所造之外,并无奇特之处,从沈姑娘受伤的部位看,三针齐发成一条线,应该是用机簧射出,天下能造出这等精巧玩意的,恐怕只有唐门,但这等只发三针的的机关,还不是唐门的不传之秘,所以唐门时有流出,被外人所用也不稀奇。”

元宝揉揉太阳穴,叹道:

“这事真是稀奇,到底是谁要杀沈小小?”

莲生问道:

“她是几时被你们掳……”莲生还未说完,房内三个大小姑娘的六只眼都已在瞪着他,莲生连忙收口,转而到:“……请到万花楼的?”

锦瑟回道:

“是今晨在金陵城南门请回来的,然后我们便将她安置在这房内歇息。”

元宝思索道:

“没看见可疑人跟来么?”

锦瑟摇头,莲生道:

“正面发针,若非武功绝顶,便是相熟之人,而桌上的茶杯除了元宝用的那个,还多了一个,说明当时还有个熟人在这里与沈姑娘喝茶。”

元宝拍手道:

“莲儿,想不到你这么聪明,看来你师傅果然没有骗我,回头我得上少林寺好好谢他。”

莲生似乎习惯了元宝的热情,正经朝海棠道:

“沈姑娘若不能在十二个时辰内将离魂草的解药服下,只怕要一辈子都昏迷不醒,海棠你可有现成的解药?”

海棠摇头,元宝当机立断道:

“派人将沈姑娘送去忘忧园,木兰姨肯定有解药。”

元宝口中的木兰姨正是海棠的师傅黑衣楼的护法,元宝想了想,又道:

“海棠你亲自回去一趟吧,医好后就将人送回沈家,不过等她醒了,用真心草审审她为什么要偷相思剑和破坏自己的亲事,再问问她是谁要杀她。”

海棠听完元宝吩咐,即刻便唤人备好马车,将沈姑娘抬走,扬鞭向杭州而去。

而元宝看着桌上遗留的那只杯子,突然道:

“莲儿,来人是个姑娘,你看?”元宝又道:“ 看她坐的位置还有发针的方向,还是一个左撇子的姑娘。”

只见那只杯子的一角印着一点点淡淡的胭脂,而来人座位与帘内沈小小确实是正对面,莲生不由皱眉叹道:

“又一个姑娘,难怪我师傅说,山下的姑娘都是母老虎。”

1.6

此后三日,金陵风平浪静再无事端,百无聊赖的元宝让莲生又在院子里种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自己则鬼鬼祟祟地在天下堡遛达。

遛达的元宝适时抓了一只白鸽,一只名叫莲儿的白鸽,话说这只白鸽原来不叫莲儿,但自元宝认识莲生后特意改了,只见元宝从莲儿的腿上取下一份纸卷,卷上道:

“沈小小已活,神志不清。”

元宝意识到要从这沈小小身上查清真相,恐怕要等很久,要问元宝最烦恼的事,莫过于等待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所以此刻烦恼的元宝又开始遛达。

遛达的元宝顺着股牛肉香摸到厨房,话说元宝向来只偷珍宝,从来不偷食,但奈何这牛肉腌制得别出心裁,元宝馋虫难耐,使出奇快的身法在几个厨师面前偷偷拎了一块好的,又趁势添了一壶热酒便翻上梁,心里还想着何时将这天下堡的厨子挖到忘忧园。

不一会儿到了午饭时候,天下堡各处的侍女们都前来端菜送酒,来来往往间元宝听了许多这天下堡里的八卦,最多的无非是那萧大公子与受伤的水姑娘朝夕相处情意绵绵,而元宝总是不屑地撇撇嘴,事实上,元宝对于天下堡东边一个僻静花园这几天在闹鬼的消息更感兴趣。

果然,当夜,元宝穿着身白衣服从闭目念经的莲生面前飘过,嘴里呜呜道:

“莲儿~莲儿~你看我像不像~鬼?”

莲生睁开眼,一手撑着头疑惑道:

“元宝,你又要做什么?”

元宝幽幽道:

“我去捉鬼。”

伴随着渐渐远去的哭声元宝缓缓飘走,莲生无奈地在纸上写道:

“元宝观察笔记第六篇:装神弄鬼。”

女鬼元宝飘到了闹鬼的那处花园转了一圈,并无特殊发现,且不说这个花园种的花草十分普通,连本来应该充满悬念的一口井也早就枯了,元宝郁闷了,为什么天下堡里发生的事情都有点虎头蛇尾?

郁闷的元宝蹲在树丛里发呆,天上的繁星像珠宝一样闪着光,元宝想,天气太好,女鬼可能不来了,正是元宝这样想的时候,惊喜来了,只见墙头一个垂着长长头发的白衣女子飘飘荡荡向那口井飞去,元宝觉得那女鬼飘得比她专业,一看就是飘了许多次的。

而元宝观望许久,发现那女鬼跳进了那口枯井里,元宝一下跳出了树丛,往那井口望去,只见井里那个女鬼七窃流血正仰头朝元宝狞笑,元宝突受刺激,连连退了几步,再等元宝往下看时,那女鬼不见了,元宝嚎啕喊了一声“有鬼”,便飞快地逃之夭夭了。

等元宝喘过气回到莲生身边,拉着莲生就激动道:

“莲儿,天下堡里有个女鬼在那边等你超渡。”

“哪里?”

“一口井里,我怀疑啊,那口井很有可能通向阴曹地府,不然怎么可能有人在我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莲生也觉得不寻常,俩人合计要一起去探探,临走莲生还不忘拿上一本他师傅送他的经书还有念珠,莲生说,这是超渡必备道具。

待莲生与元宝在井外转了一圈,莲生果断道:

“我下去看看!”

元宝闻言大惊,哭着抱住莲生的腰道:

“莲儿你不要想不开,此去经年,只怕再无相聚之日啊。”

莲生微笑道:

“那我俩一起下去?”

元宝立时很没义气地松了手,摇头道:

“我尘缘未了,阳寿未尽……”

还不等元宝罗嗦完,莲生一下就蹦进了那口井里,元宝一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跳下井的元宝发现莲儿不见了,元宝惊恐地擦亮火折子,一回头,发现此处井壁往里凹陷了一小方空间,而莲生正盘腿在那里打坐念经,元宝一抹汗,思索当时那女鬼肯定也躲在了这里,专等她被吓跑后再一走了事,元宝不由叹道:

“原来如此。”

而莲生接过元宝手中的火折子细细查探了这井底,发现井底除了厚实的青笞外并无其它,元宝指着莲生所在的位置道:

“莲儿,你看你左右两侧的青苔,各磨出了一个小洞。”

莲生仔细看过,又用手比划了一番后,终于会心而笑。

又过了四五日,沈家退还的聘礼送至了天下堡门口,天下堡按理也应该归还沈小小的嫁妆相思剑,但相思剑被人盗去,如今又拿什么还给沈家?

事关天下堡名声,萧堡主十分着急,却又苦无线索,无奈间去信沈家商量,要用五万两黄金买下相思剑。

话说沈家人丁单薄,这几年早已入不敷出,若得了这五万两黄金,大可重整沈家的门面,但沈老太君为人自傲,再加上自家的孙女正是因此次结亲未成才下落不明,故而,沈老太君一口回绝了萧家,限期五日内归还相思剑。

于是,萧家几乎倾巢而出,同时悬赏五万两黄金捉拿盗剑贼,一时间,武林中人齐齐跑到这金陵城,里里外外挖地十尺,其中也不乏上门呈献假剑之人,倒皆被天下堡侍卫灰头土脸轰了出去。

而五日之限益近,萧家已为此事闹得筋疲力尽、人仰马翻,相思剑却仍无半点消息。

当然,无论如何萧家总还有一个地方十分清静。

在这里,元宝满意地看着莲生种下的种子在不到十日内长出了高大的绿茎,伸展着绿意诱人的肥厚叶片,最奇的是这棵花草头尖还顶着两瓣绿油油的像贝壳的果实。

元宝招呼莲生道:

“莲儿,你闭上眼。”

莲生阿弥陀佛诚心祷祝了一番,才敢闭上眼任元宝摆布。元宝扎好马步,怒声一吼,将莲生拦腰抬了起来。

而腾空的莲生下意识睁开眼,只见面前那棵植物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锯齿沾着液体,马上就要咬在自个儿的身上,莲生喊着“我命休矣”,手上飞快地转动佛珠。

元宝这时却松了手,任莲生跌在地上,元宝呸道:

“没出息的家伙,还是我亲自出马。”

说罢元宝梳理了一下头发,莲生眼看元宝就要将自个儿的脑袋塞到那血盆大口里去,正这时,墙外有萧家下人喊道:

“相思剑回来了……相思剑回来了。”

元宝头一收,道:

“莲儿,我们下次再试这西域食人花的功效。”

元宝和莲生来到大厅,只见送剑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回的刺客萧秋水。元宝不高兴了,不高兴的元宝偷偷捏着莲生的手道:

“那天审人你是不是偷偷换了真心草?”

莲生无辜地摇着头,元宝不信,手又往上一点捏住了莲生的脉门,威胁道:

“那你好好说说,他怎么又带着剑来了?”还不等莲生开口,元宝就开始神经质地罗嗦道:

“我最讨厌别人背叛我了,你要背叛我你就早说嘛,我就不从无白大叔那把你用舍利子换来了,你不说我怎么可能知道?”

莲生镇静地看着元宝,真诚道:

“我背叛你一定会告诉你的,这次也许是那个姑娘在我们审完萧秋水之后才把相思剑给他也说不定呢?”

元宝戏剧化地平静了,点点头道:

“我等下要派人把萧秋水给绑了,免得他一天到晚为虎作伥不知悔改。”

事实上,元宝并不是这样有正义感的人,元宝只是惦记着萧秋水可能得到的五万两赏金。果然,只见萧家大公子亲自将五万两银票送上,并派人快马加鞭就要将相思剑送回杭州沈家。

元宝疑惑道:

“莲儿,你大哥这么着急和沈家撇清关系,不会择日就和水姑娘订亲吧?”

元宝这话说得大声,丝毫不顾忌被萧大公子听到,果然,萧大公子不悦地看了元宝一眼,莲生则抚上元宝的额头道:

“元宝你发热了,可能是昨夜着了风凉,我们找薛夫人看看。”

莲生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元宝还是配合地跟着莲生离开大厅去找神医薛夫人。

出了大厅,元宝挤眉弄眼问莲生道:

“莲儿,你是借故要去探望未来大嫂的伤势,看看她能不能和你大哥早日成亲是不是?”

莲生不置可否,元宝一掌就拍在莲生的背上道:

“你以后不准给我装深沉,老实交待!”

莲生咳了半晌,才弱声道:

“不错,我是要去找水姑娘,才说去找薛夫人给你看风寒。”

元宝似乎很不愿意去看这水姑娘,穿廊过园间,元宝不由问道:

“莲儿,若有一个女子愿意为你去死,你是不是一定会娶她?”

莲生头一次听整日疯癫的元宝提出如此深奥的问题,不由认真作答道:

“会吧,你呢,若有一位男子愿意为你去死,元宝你会嫁给他吗?”

元宝想了想,怅然道:

“如果原来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即使有另外一个人再为我去死,我也不会嫁给他的。”

“只是一个肯为你放弃生命的人,又如何才能不爱她?”

莲生回应着,元宝觉得莲生说话一点都不像一个普通和尚,果然是稀世珍品,想来无白大叔对她还不错,所以元宝一下又高兴了,高兴的元宝飞快地拉着莲生向水姑娘房间奔去。

1.7

水姑娘似乎受到了天下堡的优待,元宝眼前的这处园子亭台楼阁、水榭假山各各皆是匠心独运风雅别致,最妙是一处小湖,水光潋滟,莲叶田田。

元宝应景道:

“莲儿,唱支曲子来听听。”

莲生不说话,半天开始念经,元宝粗鲁地捂住莲生的嘴道:

“你听。”

这时,湖面传来缠绵的小曲,圆润的唱腔,时高时低的调子,初时明快悠扬,不一会儿转向凝涩哀婉,元宝竖耳倾听,听清其中一句唱的是:

“露寒清怯,金井吹梧叶,转不断轳辘情劫。”

元宝自言自语道:

“这不是水冰清的声音吗?怎么唱得如此忧愁?怪哉怪哉。”

莲生道: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但见一处水榭,半卷下薄竹帘,遮了暑气,隐约间倒也能看清水姑娘一手倚在榻上,另一手拿本折子唱着曲儿,而萧素素正凝神听她唱歌,曲罢,笑着拍手,又叽叽喳喳赞了几句。

元宝突然想,依着萧素素的性子,怎么这几日没有得空来找她二哥说话,难道是莲生,元宝不由狐疑地眯眼盯着莲生,莲生奇道:

“怎么了元宝?”

“我问你,这几天你家人怎么也不来找你,按理说你不将自己锁在房内,他们应该很高兴才是。”

“这倒也没什么,相思剑丢了,水姑娘又受了伤,父亲大哥还有小妹都脱不开身罢了。”

莲生答得也有几分道理,元宝却愈发觉得莲生好似不像萧家人,元宝道:

“你小时候为什么去少林寺出家?”

“好像是父亲生病,我便代他出家洗去冤孽。”

“怪不得你与他们好像不是很亲密,不过看来你从小就是个孝子,只可惜忠孝不能两全,你以后跟着我可不能三心两意。”

元宝这个小姑娘好像总喜欢说一些早熟的话,莲生每每念念经也就消化了,倒也算是相安无事。

而这边萧素素看自家二哥来了,且是跟着上回那个元宝姑娘来的,不由起身憨笑迎道:

“二哥,你这几日,是不是天天和元宝姑娘在一起?”

还不等莲生回话,元宝朗声道:

“是啊,他已经是我的人了。”

元宝一语不仅惊了萧素素与水冰清,也吓着了门外正端茶来的薛夫人。莲生淡定转移话题道:

“薛夫人,你给元宝看看,她好像得了风寒。”

元宝不高兴地瞪了莲儿一眼,无非说的是演戏演得差不多就好了,又不是真风寒还劳烦神医看病做什么?莲生却装作未看见元宝的眼色,而薛夫人扶元宝坐下,静气凝神与元宝把脉,把完脉薛夫人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莲生瞧见了,道:

“薛夫人,元宝不会有大碍吧?”

元宝盯着薛夫人的眼神,突然锋利起来,薛夫人一颤,匆忙道:

“元宝姑娘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体虚,我去配几味药丸,连服两天就好了,二公子大可放心。”

薛夫人说完急匆匆便离开水榭,莲生不由得盯着元宝,可是元宝又变得那般大大咧咧,与萧素素水冰清两位她认为的大美人搭讪道:

“水姐姐,你每天在这里养病,岂不是很烦闷?”

水冰清大方道:

“多亏素素妹妹。”

萧素素也笑着邀功道:

“水姐姐是我大哥的恩人,陪她养病,我这个做妹妹的义不容辞,元宝姑娘你要觉得我二哥太呆笨,你也过来陪我们看书说话。”

元宝拿起那本唱词,一本正经道:

“如果尽是这等阳春白雪的雅书,我恐怕看不进去。”

萧素素笑道:

“水姐姐那几天刚来天下堡时也说不能老看这些,所以我给她拿了几本算学地理的书籍,没想到反成了水姐姐受伤时的消遣。”

萧家人对于水冰清受伤之事多多少少都有些愧疚,说到这萧素素连忙收起话头,转而道:“元宝姑娘有什么想看的,我让人去取。”

“哦?你给水姐姐上贡的书都放在了何处,我来瞧瞧。”

水冰清笑道:

“哪里是什么上贡,我又不是皇太后,元宝姑娘说话真有趣。”

一时三人且说且笑,而萧笑笑边笑边从里间书架里拿下几本,元宝挑了其中一本九章算术,悠游看了起来。

元宝插科打诨的本事也是出神入化,一会便与两位姑娘打成一片,反留着莲生这个主人在一旁发呆。

元宝一边看书一边斜眼看莲生道:

“莲儿,刚才让你唱曲且被你蒙混过去了,现在唱词也有了,你唱一段来。”

萧素素看着元宝支使自家木讷的二哥如此熟练,不由大为惊奇,幸亏莲生逆来顺受的本事也是十分了得,不卑不亢道:

“我只会唱佛谒。”

元宝想了想道:

“唱个来听听。”

莲生不知何时从袖子里变出串佛珠,垂下眼睛,静静揉着佛珠唱道:

“返顾自觉万事空,怎耐痴儿不绸缪。是是非非因生果,红尘万丈染白头。”

元宝觉得莲生声音静柔,唱佛谒确实好听,只是佛语多是劝戒世人,不宜用来平时取乐,若是用来寺庙集会宣扬佛法,倒是十分合用,所以元宝承诺道:

“莲儿,回头我捐了善款,让你四处去办佛法会如何?”

莲生点头,元宝又觉得到时莲生肯定要剔了头发,不知还俊不俊?脸上那朵莲花会不会喧宾夺主?想着元宝又开始头疼这些细枝末节。

此时,薛夫人取了一盒药丸亲自交到萧二公子手上道:

“饭后服用便可,我还有些杂务,便不陪你们了。”

莲生谢过薛夫人,元宝却道:

“薛夫人留步,我有一样东西还请您参详。”

说着元宝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包好的布帕,展开只见三枚沾着污血的金针十分醒目,元宝盯着薛夫人的神色道:

“还请夫人看看这针上面浸了什么毒药。”

薛夫人初时看见那金针眼神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若无其事道:

“让我看看。”

而薛夫人捧起布帕,细细瞧了瞧金针,又闻了闻气味,摇头道:

“我一时看不出来,非要这中针的病人过来瞧上一瞧,才能肯定是何毒药,元宝姑娘,不知这中毒的是何人?”

元宝收起金针,云淡风轻道:

“一个路人。”

而莲生也在细细察言观色,这会见元宝问完话,便圆场道:

“有劳薛夫人了。”

薛夫人点点头,应承道:

“我还有些杂务先忙,便不多陪了。”

待薛夫人离去,元宝开了那药丸盒子,异香扑鼻,水姑娘和萧姑娘都要来闻闻,水姑娘笑道:

“看来我月姨反而偏心元宝姑娘,这等奇药私藏至今才舍得拿出来。”

萧素素也赞道:

“这个香气真是从未闻过,才闻了便觉得神清气爽。”

元宝反倒不以为意,倒是莲生道:

“元宝,你不要辜负薛夫人一片好意。”

元宝耐不住几位殷切的眼神,便就着茶水送下了一丸,而几位又说了几时话,元宝只借了九章算术那本,便和莲生一齐离去了。

才出了水榭,元宝连忙拉过莲生的手吐出了那药丸,莲生贤惠道:

“元宝,委屈你了。”

元宝习惯性拍拍莲生的肩道:

“谁叫我这么有正义感呢!我这次一定要替你家抓住破坏亲事偷相思剑还有杀沈小小的幕后黑手。”

莲生点点头,将那药丸掰了喂进池塘了,立时有一群锦鲤闻香而来,分而吞食,元宝看着那群鱼道:

“如果明天鱼死了,就有好戏看了。”

莲生无奈道:

“元宝你肯定那天那个女鬼认清了你的模样。”

“那是,这次她肯定要置我于死地,反正她都对沈小小下了杀手,不差我一个。”

说完元宝嘿嘿笑道:

“只不过我要是真死了,只怕她们都要给我陪葬。”

元宝的笑让莲生不寒而栗,莲生明白了,元宝不仅是一个古怪的小姑娘,还是一个顶顶邪恶的小姑娘。

当晚正是月圆之夜,元宝脸色突然有些阴郁,还一反常态连饭也不吃早早就上床歇了。莲生怕是那药丸毒性厉害,不由得上前替元宝把脉,元宝躲在被子里挣扎道:

“莲儿,你去万花楼找锦瑟。”

莲生看元宝这副模样,不免着急道:

“元宝,锦瑟我让下人去请,你先给我把把脉。”

元宝倔强地裹着被子不肯出来,莲生无奈,连忙到院子外喊人去万花楼请锦瑟姑娘坐马车前来一叙。

莲生原是关心元宝,但此吩咐一出,萧家下人个个动容,想那万花楼又是什么地方,即使是正经地方,这二公子哪有叫清白姑娘夜晚一叙的道理,总之,这话一传,再添油加醋一番,萧二公子的事迹又有了转机,无非是萧二公子自其大哥成亲宴上露面之后,一洗过去其身体病弱的谣言,但之所以长居深院,只不过因为这萧二公子沉迷声色纵欲过度,萧老堡主怕放他出去,荼毒武林万千多情少女。

此是一端,且说正事。莲生担心元宝中毒太深,便不顾元宝抵抗,点了她两处大穴,怎么料元宝被点完穴后仍生龙活虎,挣扎个不停。

莲生无奈按住元宝的手脚,问道:

“元宝你这是怎么了?”

元宝的眼神初时清醒,一时转为迷蒙,接着又目露凶光,一股嗜杀的冷意慢慢散将开来,惹得一向浸心净化佛法的莲生也不由一骇。

但见元宝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乌黑,嘴唇眼角也紫得吓人,仿佛厉鬼一般,但听元宝用沙哑的声音道:

“莲儿,你怎么不走。”

莲生摇头道:

“我师傅让我跟着你必然有他的道理。”

元宝冷冷道:

“你还说我是老实人,其实你比我还老实,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把眼睛闭上。”

话说这是元宝第三次跟莲生说让他闭上眼,记得第一次莲生闭眼,元宝在他脸上种了莲花成了她的人,而第二次莲生闭眼,差点把命丢在西域食人花的大嘴里,这次,莲生还是没有学乖,老实地闭上了眼,只听咔哧一声,莲生觉得自己的脖子有温润的液体汩汩流出,莲生想,原来元宝还吸人血,莲生想吸就吸吧,只是不知怎么莲生突然觉得眼前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次日,莲生醒来,只见一个整整齐齐恢复原状的元宝正趴在床边,一见莲生醒了,兴奋道:

“莲儿,你醒了,快来喝补血的东西。”

说完元宝从桌上抬来一盆冻猪血,元宝挥着大勺道:

“莲儿,啊,张嘴。”

莲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果然有两个小孔,莲生颤颤道:

“元宝,你什么时候还吸人血了?”

元宝低声道:

“从小就喜欢吸。”

莲生脸色一白,元宝正经道:

“后来我师傅教了我一套武功压制住了魔性,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昨夜月圆,又加上那药丸毒性的催发,才又犯病的。”

元宝说得好像天要下雨和尚要念经一般稀松平常,莲生不由颤声道:

“那以后还犯吗?”

“不知道,昨天锦瑟来了,给我送了一颗清心玉露丸便好了。”

莲生不由在心里想,元宝大概是吸饱了他的血才好的,莲生这么一想,不由打了个冷颤,元宝看见了,连忙用被子将莲生捂紧了,安慰道:

“我以后犯病去吸别人的血就好了。”

莲生想到昨夜元宝那般咬住别的男子的脖子,总有些不舒服,嘴上却道:

“元宝,你这病得让我师傅看过。”

元宝点头道好,接着又像坐不住一般道:

“我去看看那鱼死了没,莲生你在这里好好歇着,饿了吃猪血补补。”

说完元宝又奔门而出,不一时又奔门回来,只见元宝闪亮着大眼睛道:

“莲儿,鱼死光了。”

莲生神色一紧,元宝咬着牙恶狠狠道:

“我们黑衣楼的规矩,只做黑吃黑的事,现在既有人先作了恶,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说着元宝又要出门,临出门前元宝又倒了回来道:

“莲儿,上回我将易筋经从少林寺带出来时,无白大叔好像说让你学了里面的武功就能制住我的魔性了。”

说完元宝三下五除二蹬上墙,又飞檐走壁而去,而床上的莲生终于意识到元宝做买卖的手段只赚不赔十分厉害。

1.8

元宝此去倒不为别的,只去看看那薛氏夫妇跑了没有,果然,这两人一早就离开了天下堡,元宝报现仇的计划落了空,怅然地准备到悦来客栈喝上一点好酒调节一下心情。

悦来客栈还是那样经典的悦来客栈,往来的人物总是雄纠纠气昂昂带着看家的兵器,豪气地甩下银子叫上大坛酒,划拳斗酒谈天说地。

元宝很秀气地要了一个靠窗的雅间,一个装满美酒的酒壶,再就着个小酒杯浅酌慢饮,终于等小二上齐了菜,元宝道:

“你给我叫贾掌柜过来说话,就说是君少飞大侠找他。”

话说贾掌柜原是无名之辈,十几年前曾冒充君家之后,即元宝的师哥君少飞,与当年的金陵盟主勾结,合谋骗去君家宝剑定光剑,后来一番变故被人识破无处容身,而当时的悦来客栈总掌柜马天眼怜其年幼无知,收他作了徒弟,还给他改了名字贾飞,即假飞之意。

故而当小二懂事地递完话,贾掌柜便十分赏脸过来了,掀帘却只见眼前一个相貌普通的小姑娘,不由道:

“小姑娘不知有何赐教?”

元宝点头示意贾掌柜坐下,倒了酒才道:

“百晓堂的消息如今怎么个价钱?”

悦来客栈正是江湖上百晓堂的耳目,也是卖消息的地方,贾掌柜一看是做生意的,也不欺元宝年纪轻,公允道:

“那看是什么消息了?”

元宝直接道:

“神医薛良水如月夫妇与天下堡萧家的恩怨。”

贾掌柜打量了元宝几眼,尔后有小二进门与贾掌柜耳语了几句,贾掌柜道:

“原来是元宝姑娘,不知元宝姑娘为何不用自家在万花楼的眼线,却偏偏要上悦来客栈打听。”

元宝没想到贾掌柜这么快就弄清了她的底细,佩服之余,便老实道:

“自家人办事也有不方便的地方,而且万花楼怎及得上百晓堂这家老字号有口皆碑。”

元宝给别人戴高帽的本事也练得极好,贾掌柜微微一笑道:

“那元宝姑娘请准备好三百两纹银,我去拿消息。”

元宝且用着菜,从窗户正可看见街上的唐果正摇着扇子漫步,元宝不由喊道:

“果果,你上来,我问你一事。”

等唐果上得雅间,看见元宝面色红润,丝毫看不出中毒的样子,不由道:

“昨夜锦瑟回来,脸色发白,说你旧病又犯了,还飞鸽传书惊动了你爹娘,元宝啊元宝,依着你爹娘的性子,快马加鞭,最迟明日就过来把你架回去了。”

元宝一听此言,痛心疾首道:

“我正打算问你这事,果然不出我所料,锦瑟又添油加醋给家里报信了,看来我得收拾收拾明天之前离开金陵。”

唐果斜眼瞧了元宝,不屑道:

“给你下毒的薛夫人还有她夫君,此刻已经被锦瑟关在地牢里喂老鼠,只怕等你爹娘来了,他俩就一根骨头也不剩了,还有,你爹娘这次是真要把你捉回去,我看你是插翅难飞了,元宝,你还是认命吧。”

元宝听罢,脸色灰败,无奈道:

“看来金陵的事要在明天之前办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这棵墙头草,肯定第一个去给我爹娘报信!”

话未说完,元宝就趁唐公子不备,一手刀狠狠劈在其昏睡穴上。最后,元宝满意地看着昏倒的唐果,任性道:

“我要回去自然会回去的,你们来捉我回去就不行。”

这时,贾掌柜进门送来一封信,对于昏倒的唐果,十分有操守地装作没看见。元宝掏出四百两银票,道:

“这多出来的一百两,麻烦悦来客栈将这人送回万花楼。”

贾掌柜有生意自然会做,元宝临走想起一事道:

“贾掌柜,我听我娘亲说过,百晓堂卖消息一定会有赠品,您是不是忘了给我?”

贾掌柜闻言会意,从袖子里掏出本册子塞到元宝手上道: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回到莲生房内的元宝先将信交与莲生看过,莲生看完之后道: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缘故。”

元宝无可奈何道:

“对啊,若不是当年薛氏夫妇没有管教好自家儿子,让他在江湖上任意妄行,下药毒死你们家几十匹马,就不会小小年纪被你家护卫李远虎误杀了,也就不会有今天殃及我这个无辜,最后你就不会失血过多了。”

元宝分析得总是这么有道理,说来说去,莲生被元宝吸了血还是莲生自家人的错,但是元宝也不是那么轻易推卸责任的人,元宝将那本赠品小册子塞到莲生手上道:

“这个给你,就当是养身体的消遣吧。”

“是什么?”莲生颇有些受宠若惊,元宝淡淡道:

“你翻开来便知道了。”

莲生才翻开几页,脸就黑了,元宝很专业道:

“莲儿,你看不懂的地方问我,我给你讲解。”

莲生忍无可忍,直接将书摔出门去,只见此书封页上醒目地写着三个大字——《春宫十八式》。

元宝吹着口哨要遛,莲生喊道:

“元宝你给我站住。”

“啊?”

“元宝你一个小姑娘,脑袋里想着些什么?”

元宝望望天,背对着莲生提醒道:

“我在想,薛氏夫妇既忍辱负重,留在萧家,明面上是替水姑娘看病,暗地里总要做些报仇血恨的事才对。”

莲生果然上了元宝的当,问道:

“元宝你是说?”

“我是说,你把那么好的一本书就这样扔出去,很浪费啊。”

说完元宝果然捡书去了,只是那书哪里还在,早不知被谁手快捡了去。果然,过了几天,萧二公子风流的生活作风又有了铁证,正是那本描绘精美栩栩如生的春宫图。

元宝说是捡书,又趁机遛了出去,遛着遛着,就听说萧大公子明日就要和水冰清订亲,元宝想这萧大公子还真是心急。

但元宝更关心离开天下堡的薛氏夫妇到底有什么未遂的阴谋,元宝想了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从相思剑被盗开始,到第二天沈小小与萧大公子的亲事被萧秋水破坏,到后来沈小小被金针刺杀,接着是花园闹鬼,相思剑又被萧秋水送了回来,最后便是自己中了薛夫人下的毒,而水冰清马上又要和萧大公子订亲……

元宝肯定这些支离破碎的事件绝非偶然,定是有人筹划多时,元宝想,铺垫了这么久,最后一出好戏只怕就在明日订亲宴上了,想好了元宝起身伸了个懒腰,蹦蹦跳跳到厨房偷牛肉去了。

元宝吃饱喝足回来,莲生气消了正卧床琢磨《易筋经》中治病救人的妙处。

元宝无事可做,开始收拾东西,而且收拾的主要还是莲生的东西,莲生幽幽问:

“元宝,你要去哪?”

“回家。”

“回哪?”

“少林寺。”

“为什么去少林寺,还有少林寺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家了?”

元宝叉着腰振振有词道:

“江湖人四海为家,还有藏在少林寺的那一把相思剑我要偷出来。”

“谁说少林寺有相思剑的?”

“你说的。”元宝埋头整理衣物,边干活边回答,莲生惊道: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上次不是说相思剑有两把嘛,一把现在你们萧家送还沈家,我已经叫人去抢了,另一把你说唐家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这么笨的脑子,能想到什么安全的地方,还不就是少林寺。”

莲生被元宝滴水不漏的推理呛住了,偏偏元宝颠三倒四的推理总是这般精准。

“那你打包我的经书做什么?”

“带你回家啊,我回家,你当然要跟来。”

莲生看不下书了,莲生觉得自己像嫁出去的小媳妇,总是听凭元宝摆布,最糟糕的是,莲生越来越习惯元宝摆布。

莲生问道:

“元宝,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早啊,也许吃完你哥的订亲酒我们再走。”元宝小声咕哝了一句:“如果他们订得成亲的话。”莲生没听见,又问道:

“那此处的事情你不查了?”

“查完了。”

“说来听听。”

“明天找到你哥再说,现在收拾东西。”

莲生终于躺不住了,起身道:

“我去跟我父亲辞个行。”

“嗯,你快去吧,哦,还有跟你爹说,明天不要喝水冰清敬的茶水。”

“为什么?”

“可能有毒吧。”元宝说话总是这样没头没脑,莲生信以为真道:

“真的?水冰清为什么要下毒?”

“可能怪你父亲当年拆散她和你大哥吧。”

“元宝你有证据吗?”

“没有啊,我这几天也在等证据飞过来,可是证据可能最近吃太肥了,怎么这么久还没从杭州飞回来。”元宝又开始说胡话了,莲生摇摇头,慢步向萧老堡主房里去了。

元宝收拾完东西,就站在屋顶上等她的证据,终于,一个小黑点出现在天空中,慢慢盘旋而下,最后歇在了元宝脚边。

元宝抱起肥肥的白鸽莲儿,边抚摸边安慰道:

“莲儿啊莲儿,你也不容易啊,风餐露宿为我办事,不过我得先看看你给我带的消息再考虑你的进补事宜。”

说完元宝取下莲儿脚下的小信筒,展开看过里面的内容后,元宝十分满意道:

“莲儿,来,我们去厨房,你喜欢吃什么,玉米粒还是小米粒,我请客,不要见外,咱俩谁跟谁。”

当晚,元宝伏案疾书,写好了两封信,一封偷偷塞到了萧大公子的门缝里,另一封让萧家下人送到了悦来客栈贾掌柜手里。

等元宝坐完这些事,与父亲辞行完的莲生回来了,元宝真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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