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折回华山,只见着火的正是华山七剑侠守住的藏宝室,房舍浓烟滚滚,提桶冲进冲出的华山弟子来来往往,好在那七位昏迷的弟子已救出了六个。
而唐掌门与空空师公皆立在门口,不发一词,元宝讪讪道:
“师公,君师兄呢?”
空空师公眼色朝房内一扫,果然,只见君师兄刚从火海里背出一个人来,那身后的房舍便立时倾倒,摧枯拉朽之声不绝于耳。
而元宝看师兄居然在此处,便想到莲儿身处险境,直将剑和琴塞见华山弟子守里,转身就跑了。
等元宝赶到莲儿住处,正见着莲儿赤手空拳,与一位使剑的蒙面女子相搏,那女子剑法飘逸,早处在上风,可莲儿却像泥鳅一样,每每利剑所指,轻眼又轻巧地逃了去。
元宝看得目瞪口呆,便干脆跳上墙头蹲着看。
又过了一会,被火烧得浑身漆黑的君大侠冲了进来,莲儿立时就示弱被那女子的剑削断了一截袖子,隐在墙头的元宝不由在心里骂道:
“莲儿你不老实,怪不得你师傅肯把你让给我。”
而君大侠见状来救,一剑挑向那女子脸上的纱巾,元宝眼神犀利,一眼就瞧清了那女子的面容,居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冷家大小姐冷兰心。君大侠只看了一眼,脸上便血色全无,一动不动,只与那女子相看俨然。
莲儿趁着这空当,不动声色溜回了房,将房门闭得严实。
元宝飞檐走壁,从后窗爬进了莲儿的屋子。
莲儿正在喝茶,元宝脱下蚕丝手套,当着莲儿的面狠狠地扔在地上踩了踩,还用眼神死死地盯住莲儿。
莲儿身子不由往后倾了倾,弱声道:
“元宝,你是不是又要吸人血?”
元宝眯着眼道:
“是又怎么样?莲儿,你乖乖把衣领给我掀开,让我有个好地方下口。”
莲生不情不愿地露出了一点雪白的脖颈还有一点雪白的肩膀,元宝却不以为然道:
“莲儿,你易筋经练得怎样了?”
莲生连忙拉起衣服,道:
“差不多了。”
元宝突然伸手握住莲儿的下巴,横声道:
“莲儿,我发现你越来越不乖了,你是不是想扮猪吃虎,嗯?”
莲儿不说话,元宝一个人又开始罗嗦了:
“你这样老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我也没用!我发现我最近总犯遇人不淑的错误,虽然这都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忍不住深深自责,而对于那些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我实在是受够了,我要一个一个捏断他们的脖子,然后丢到华山乱坟岗去喂狗,再然后把那些野狗一只一只杀掉,扒皮抽筋挫骨扬灰,方消我心头之恨。”
元宝咬牙切齿,越来越激动,莲儿浑身打了个冷噤,元宝终于步入正题道:
“莲儿,你和夜无忧是怎么认识的?”
“他有一次到天下堡偷东西,然后被我碰上了,他把东西还给我,后面就没再来了。”
“天底下有这样的美事,他对你说啥没有?”
“他对我说:你这个萧家二公子的位置实在是舒坦。”
“真心还是假意?”
莲生想了想,对着喜怒无常的元宝很谨慎道:
“很有可能,一般情况,基本上应该是真心的羡慕。”
“没道理啊,你那个二公子的位子每天除了可以白吃白喝,也没什么好处。”元宝想了想,叹气道:
“不过我也很羡慕你不用像你大哥那样继承家业。”
莲生明白元宝的痛处,也配合地伤感道:
“我大哥是很辛苦,不知道现在他和那个沈姑娘怎么样了。”
元宝滴溜转了圈眼珠,淡定道:
“挺好的,听说在沈姑娘房门口跪了三天,沈姑娘就原谅他了。”
莲生没想到自家大哥还有这等魄力,刚想发表一些评论,就发现元宝又闪到了门窗前,正在偷看外头的情景。
外头君大侠与那位姑娘这时又打了起来,君大侠且退且避,一招也没还手,元宝头也不回对莲生道:
“看到没有,不与小女子计较,才是一位大侠应有的风采。”
而那女子见久攻无果,最后分外伤感道:
“你我本来就是有缘无份。”
元宝咕哝道:
“有缘无份果然百试不爽。”
而君大侠目光含情,温柔道:
“若霜。”
跟着元宝躲在门后看热闹的莲儿听到这话,与元宝两人皆是长叹一声,元宝拍拍莲生的肩道:
“看清没有,这世上双面伊人多得很。”
“元宝你算不算?”
元宝很有自知之明,耸肩道:
“我连伊人都算不上,何来双面之说。”
而这时那冷若霜忽反手挥剑,竟然要自刎,元宝和莲生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而君大侠徒手握剑,殷红色的血汩汩流了出来,却不改坚毅脸色,元宝不由用崇拜的口气道:
“想不到我师兄居然是这样帅得一塌糊涂的好男人。”
而莲儿也微笑道:
“我也很欣赏你师兄。”
元宝不高兴了,威胁道:
“莲儿,你可不能对一个男子产生太多的情感,不然事情会很不好办。”
话毕元宝拉着郁闷的莲儿的手道:
“走,陪我去看看今晚的罪魁祸首。”
2.6
等华山上下折腾得有些头绪时,天已大亮,出来寻人的元宝自然是没再找着夜无忧的踪影,却不料自山下上来三个熟人,打头的正是不改风流少年本色的唐果,再加上身后锦瑟海棠两位美丫环衬托,即使在这荒山野岭,也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元宝见师父没来,便也没有落跑的打算,只是轻声对莲儿道:
“等下如果打起来,你再装蒜,我就眼不见为净先杀了你。”
莲儿木讷地点点头,仿佛要杀得不是他,而是另外什么不相干的人似的,只见元宝笑眯眯迎上唐果,招呼道:
“果果,怎么你用我的两个丫环,用起来倒像你自己的那般顺当呢?”
唐果眉一挑,不以为然道:
“你在忘忧园该尽之事,都是在下代劳,两个你师父赏的丫环,自然是由我归置,如果心里不自在,不如早些回家,我也落得清闲。”
元宝占不了便宜,又对海棠锦瑟打听道:
“我师父回去了没?”
锦瑟向来见风使舵灵巧得很,倒不敢答话,还是海棠实诚,道:
“爷没回去,请了一个戏班子到地宫唱戏。”
“他老人家雅兴这么好。”看来这次欢歌要捉她是不会手下留情了,因为欢歌师父和徒弟元宝是一个德行,就是不喜欢浪费时间白等,既然等了就一定会得手。
海棠又道:
“爷这几天在听白蛇传,还说这白娘娘看似聪明,却也抵不住又傻又笨的许仙拖累,早晚要被镇在雷锋塔下。”
“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有一点点指桑骂槐的意味,锦瑟你给我解解?”
锦瑟最通这些琴棋书画之类的雅事,元宝懒得思量,只等锦瑟推脱道:
“爷思虑之事向来高深,像锦瑟这样的粗使丫环,哪懂得里头的玄机。”
元宝不由自主想掐锦瑟,但元宝还是忍住了,毕竟像锦瑟这样做事滴水不漏的丫环,只能鼓励,不可责罚。
而莲儿却抬头望天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其实我不傻,更不会是许仙。”
元宝说上正题,道:
“你们仨上山来做什么?”
唐果收起摇了半天的揩扇,一本正经道:
“师父说你只知道闯祸,华山好歹是你娘的娘家,即使她远在西域,若知晓山上着火,肯定不得安生,你娘不得安生,你爹自然也不得安生,你爹不得安生,黑衣楼多多少少也会有些超自然的事情发生。”
只见唐果摇头晃脑一定身,道:
“所以师父给华山送银票来了。”
这时锦瑟从怀里掏出好几张万两银票,郑重放在元宝手上,却不置一词,元宝感激涕零道:
“还是师父好,莲儿,快收好银票。”
事情办完,唐果打道回府,留在最后的海棠小声对元宝说了一句话,道:
“夜无忧不是凡人,要小心。”
元宝想不是凡人,难不成还是妖孽,元宝向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只是拉着莲儿的手一齐回华山送银票去了。
送完银票的元宝回到莲生的房,发现里头君大侠将一只受伤包好的手抬得老高,身子却躺得笔直在床上装死,而冷兰心兼冷若霜姑娘正抬来一盆水,替他仔细擦着脸。
元宝想,原来方正如他师兄这样的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都喜欢耍花招。
莲儿若有所思仿佛深有体会,元宝会意拍了莲儿的脑袋一下道:
“好的不学坏的学,不准看!”
莲生无辜地看着元宝,元宝推开了莲生的脑袋,发现门外来了一个捕头,正是冷兰心的堂侄冷如玉,而冷如玉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跟着两个衙役。
冷如玉入华山如入无人之境,元宝不由疑道:
“冷公子,你这是怎么进来的?”
冷如玉冷心冷面,还是象征性从袖子里抖出张公文,道:
“官府本来从不过问江湖之事,但昨夜有人前来报案,说华山派遭贼人放火,所以在下才专程上山拿人!”
元宝眼珠子一转,将华山上上下下的人马想了想,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去山下吃牢饭,最后只能无奈道:
“放火的事倒是有,只是官府要捉这放火的人,哪有到失火的人家里找的道理?”
冷如玉冷笑一声,道:
“萧二公子想必知晓其中的缘故,不如随在下回官府答话。”
莲生含蓄道:
“昨夜在下睡得沉,没见着可疑人等。”
冷如玉却打定了主意,道:
“此事萧二公子回头再说,官府发下的公文,指名要带萧二公子还有冷家大小姐问话,想必冷家大小姐也在华山吧?”
这时冷家大小姐终于在房内坐不住了,奔出房外,斜眼瞧着冷如玉,道:
“堂侄说话越发拿捏了,怎么提到自家堂姑说话也这般生份。”
元宝哪料到一向温柔娴淑的冷兰心也有刁钻泼辣的一面,早退至一旁与莲儿一块看好戏,冷如玉见是自家堂姑用话压他,也只能恭敬些道:
“堂姑是大家闺秀,最识大体,叔公若知道您还没过华山的门,就往夫家跑,他老人家会伤心的。”
元宝听这话不由得掩嘴傻笑,元宝在看这种不花钱的热闹时总忍不住傻笑,莲儿不由提醒道:
“元宝,你别光顾着笑,你师兄还在里头躺着呢。”
元宝想起这事,便由着冷兰心招架,自己先进门看望师兄。
君大侠这会也不装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
“元宝,你嫂子还在不在?”
元宝不由装傻充愣道:
“哪个嫂子?”
“就是若霜啊。”
“哦,她在外面跟官府较量呢?师兄,没想到我鬼使神差帮你订了门如此天衣无缝的亲事,你是不是应该对我感恩戴德五体投地?”
元宝用起成语来总是一串串的,也不管好用不好用,气势做足了就行,君大侠不由道:
“元宝你若能把你嫂子留住,以后师兄就任你差遣了。”
元宝一拍君师兄的大腿,叫了一声好,与莲儿耳语一番,便出门助阵去了。
一出房门,元宝便将莲儿直直推到了冷如玉面前,道:
“冷捕头,把他带走,冷姑娘走不了。”
冷如玉对于元宝的妥协不以为然,得寸进尺面无表情道:
“堂姑也得走,否则我不好与小王爷交待。”
“什么时候又凭空冒出个小王爷来?”元宝比划着手指叉着腰骂道:“冷如玉,你不要给脸上脸,抢人家的媳妇!”
被出卖的莲生没有反抗,顺道还在一旁察看着冷姑娘的脸色。冷兰心一听小王爷三个字,就像吃醉的老鼠酒醒才发现自己撞进了猫窝一般,神色慌张。
冷如玉却不与元宝争辩,只道:
“小王爷就在华山大殿,正与唐掌门说话,你有话不如去问他。”
说罢冷如玉便率着两衙役扬长而去,元宝愤愤道:
“冷如玉还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抓莲儿你一个不够,还要把我嫂子带走,是可忍孰不可忍。”
冷姑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就要跟上前去,元宝连忙拉住,安抚道:
“嫂子你回房陪我师兄,这事下定论还早着呢。”
说罢元宝就推着贡品莲生一阵风似地跟着冷如玉去了大殿。
大殿内,华山弟子一色青衣立在两旁,迎客的气势倒也十足,而正位左侧正坐着一个头戴冠玉身着明黄裳的公子,元宝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只觉得这公子太面熟,面熟得元宝都不好意思招呼了。
这公子皱着眉,仿佛忍着巨大的疼痛一般,而他身后且站着三个侍卫,还有一个侍卫正单膝跪地,手捧着一盆乌血。
这乌血正是从这公子左右手十指滴落下来的,而替他亲自施针的正是元宝的掌门师叔。
元宝倒替唐师叔觉得辛苦,连忙奔上前替师叔擦汗,却正眼也不瞧那公子,反倒是莲儿仿佛偶遇知己熟络道:
“夜兄怎么也上华山来了?”
冷如玉率衙役比不得元宝的疯癫,反而后到,一进厅三人就朝夜无忧恭恭敬敬地施礼,明眼人总算瞧清了,原来这夜无忧就是什么小王爷。
正义的元宝想,原来小王爷都是这副德行,偷盗成性不算还要杀人放火,但正义的元宝显然忘记了,她自己也最爱干这两件事。
元宝笑嘻嘻道:
“小王爷,你这是中了谁下的毒,还真厉害,看你手肿得跟被开水烫了似的。”
夜无忧不以为忤,莞尔道:
“这下毒的人,行事作风倒和我如出一辙,你说巧不巧?”
“呸。”元宝粗俗地冲小王爷吐着口水,整座殿内的华山弟子都看得目瞪口呆,对元宝师姐的敬仰之情不禁又涨了几分。
小王爷双手受伤自有一旁侍卫擦拭,还是唐掌门说话了,训斥元宝道:
“元宝,不要胡作非为。”
元宝装老实道:
“师叔我哪有胡作非为,实在是有个人厚颜无耻,犯了事还敢公然上门求援,莲儿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美事?”
莲儿已经习惯了给元宝帮腔,静静答道:
“没有。”
元宝满意地捏了捏莲儿的手,壮了壮胆,又继续义愤填膺道:
“你说你是什么小王爷,你有什么证据?”
夜无忧微笑道:
“证据有很多,王甲,你取一个出来给元宝姑娘瞧瞧。”
只见夜无忧身后一个表情麻木的侍卫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玉佩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蛇,元宝道:
“莲儿,你看这条蛇长得还怪好看的。”
莲儿点点头道:
“是挺好看的,不过大家都不叫它蛇。”
“那叫什么?”
“水里游云里飞的龙。”
“你见过?”
“没人见过。”
“没人见过那大家干嘛一起瞎说,我说它是蛇就是蛇!”
元宝言之凿凿,施针完毕的唐掌门擦擦手,沉声斥道:
“元宝,这里不是你小孩子胡闹的地方,还不快去后院看你空空师公。”
元宝知道唐师叔想让她去找空空师公护她,可元宝天生就有一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逆反劲,倔强道:
“一个小王爷而已,我师父还认识当今皇上,指不定谁怕谁呢?”
殿内集体犯心虚病的华山弟子听了这话个个将腰杆挺直了几分,夜无忧不怒反笑,正正反反摆弄着自个儿去了乌色的手掌,久久才站起身道:
“元宝姑娘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当今皇上虽贵为九五之尊,膝下却无一子半女,百年之后,你说又是谁会执掌江山呢?”
元宝张大了嘴,惊道:
“不会是你吧?”
夜无忧轻轻一嗤,道:
“元宝姑娘既然明白,还不快将冷姑娘交出来,还有这萧二公子,不妨也随本王下山罢。”
元宝哪料到夜无忧地位这般显赫,更料不到夜无忧偏偏对莲儿还有将来的嫂子上心。
唐掌门将元宝推到身后,终于发话道:
“小王爷既然要寻他二人问话,直可将人带走,华山派绝对不会过问。”
夜无忧十分满意道了声好,元宝却觉得不好了,元宝在师叔背后一跳一跳地威胁道:
“夜无忧你将人带走试试,我肯定让你下半辈子都生活在痛苦之中。”
夜无忧刚能用手捧起杯茶,这茶水才咽下,又被元宝这话逗得喷将出来。
夜无忧拭拭嘴,不紧不慢道:
“元宝姑娘这么说,小王倒要改变主意了。”
元宝毫不示弱,道:
“你识相最好!”
“小王这会带了四个人。”小王爷招招手,四个人站得前来,皆是行步沉稳目光如矩,一看便知都是练家子。小王爷介绍道:
“他们都姓王,名唤甲乙丙丁。”
元宝插嘴道:
“你起名字还真是省心,回头我买四个丫环,起名叫东南西北。”
夜无忧嘴角带笑,道:
“华山派不妨也请四位弟子来,若胜了王甲,小王便放过冷姑娘,若胜了王乙,小王便放过萧二公子,若输了,他二人都要跟我走。”
元宝起了兴味,道:
“那剩下两个什么丙丁不妨也押上来比比。”
“小王正有此意,若王丙赢了,华山派交出天魔琴和定光剑,若王丁也赢了,元宝姑娘,就跟在我身边服侍十年如何?”
“哦?”元宝没料到夜无忧对她上了心,元宝眨眨眼睛,回味道:
“你算盘倒是精明,只知道赢别人的东西,自己却一注钱也没下来。”
夜无忧朝冷如玉使了个眼色,道:
“我倒也不至于这般欺压你们,小王这次上山来,专程给华山派带了一箱足赤黄金。”
两个衙役将箱子搬上前来,打开,顿时殿内金光闪耀,不仅是华山派弟子看得眼花,连元宝和莲儿都看得动了心,满口就应承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不是很乖,每天都有更。
我是不是很贤惠,每天都在早起贪黑地更。
(刘谦)请说是!
2.7
江湖人都知道,打架要到敞快地方打才能爽利。
于是小王爷与华山唐掌门高坐在殿门口,就着眼前一片平素华山弟子操练的场台,摆了开来。
江湖人又都知道,有人打架的地方总是特别热闹,再加上元宝的极力张罗,全华山几百号弟子都放下了手上的粗活细活,赶场围了个四面结实。
第一战是为冷姑娘,元宝使着一股蛮力硬是将装死的君大侠扛出了房,君大侠还没明白过来,就被元宝丢在了校武场中,幸得君大侠有些身法,略一回转漂亮地立在地上,倒也风采依旧名声未损。
这时莲生按照元宝的吩咐从空空师公那取来了天魔琴还有定光剑,元宝手一接过剑就朝君大侠丢去,道:
“师兄啊,打赢了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一路跟来的冷兰心原先和君大侠面面相觑,这会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故,而冷如玉站在自家堂姑身后,道:
“堂姑,堂侄我为朝廷办事,身不由己。”
冷兰心点点头,冷如玉才冷冷清清回了小王爷身后。
君大侠才拔开定光剑,只见一道冲天的光亮与日相接,场上众人不能直视,元宝想:
“原来这剑拔开来是这般模样,怪不得夜无忧不放心。”
唐掌门这时十分公允派人送上十八般武器来,王甲识相挑了能远处制敌的弓箭。
元宝骂这王甲奸滑,莲生却道:
“君师兄只怕瞬息间就能将剑光笼到他身上去。”
元宝疑惑地看着莲生道:
“莲生我发现你越来越崇敬我师兄了。”
“师兄为人方正武艺又高强。”
“不是这个问题,你是我的人,你应该崇拜我。”
“谁说的?”
“江湖规矩。”
元宝歪理一大堆,莲生弄不清,只能点头,元宝道:
“下不为例。”
可耐不住莲生不由自主就给君师兄喝彩,当然了,场上所有的华山弟子都在叫好,谁叫右手受伤的君师兄还能使得一番极妙的左手剑,身法灵便势如长虹贯日,那王甲先后射出的三发劲箭硬是一发也没沾上君师兄的身,而君师兄剑走偏锋,雷电之势,一剑就挑断了王甲的弓弦。
元宝自己也卖力拍掌叫好,而那王甲不至于就地受死,避重就轻取了双手铁锤,移步换影重若泰山,倒压制住了君大侠以轻灵见长的剑术一道。
坐在高处的夜无忧慢条斯理喝着茶,唐掌门也十分镇静地与之谈笑风生。冷姑娘心悬得老高,而元宝和莲生也是看得十分紧张,尤其是冲动的元宝,扯着嗓子喊道:
“大师兄不要手下留情,砍了他的锤子。”
君师兄一边闪躲那两只大锤,一边皱眉想着要不要如元宝所说把这剑当砍刀使,众人皆是默不作声看得目不转睛,于是,场上反而静得只剩那铁锤耍弄的阵阵风声。
话说这武功之道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君师兄被这王甲逼得节节退后,退无所退,终于如元宝所说一剑挥至,凌空砍向两锤,这一瞬,场上众人皆是为之一震。
又于是,只听清脆的叮当两声,定光剑飞了出去。
君大侠不由得眼前一黑,全场华山弟子滔滔不绝的杀气都看向了元宝,元宝嘴角抽动,也不知是谁起了的头,只见一个煮好的大红薯打了过来,元宝往莲生身后一躲,那软趴趴的一团物事就堆在了莲生的衣服上。
于是,一场绵绵红薯雨不期而至,莲生全身挂满,花容失色。
元宝看不下去,却又不敢出头,只是摆弄着肉盾莲儿左推右移,不亦乐乎。
此时,突然从场上传来咔嚓爆裂两声,大家注意力不禁又转向中心,这声音正是源自王甲手上的两只铁锤,但见铁锤如流沙般簌簌碎了一地,而君大侠见机,飞身一探,扼住了王甲的命脉。
立时,有宣报的华山弟子旗子一摆,声如洪钟,道:
“第一战,君少飞胜!”
王甲灰溜溜回到小王爷身后,小王爷依旧是春风拂面,不改笑容。而君大侠下了场,被含情脉脉的冷兰心扶回了房。
元宝扬眉吐气,勇敢地站到大众面前,吼道:
“谁砸的,给我站出来!”
众人噤声,皆往后退了一圈,元宝心疼地替莲儿擦拭,莲儿平和道:
“元宝,以后有这样的事要先提醒我,知道吗?”
先前躲得飞快的元宝这会厚颜无耻道:
“嗯,我也是太久没回华山,忘记他们爱用这招了。”
莲儿嗯了一声,仿佛十分相信元宝的话,而元宝这时安排道:
“莲儿,该你上场了。”
一身红薯泥的莲儿点点头,元宝叮嘱道:
“只能输不能赢,你随他们下山后,打探清楚他们的目的,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元宝的话在莲儿耳中听起来十分苍白无力,尤其是那句要保护他云云,毕竟刚刚残忍的现实让莲生记忆犹新。莲生犹豫道:
“真的?”
“真的,不要罗嗦了,快上场吧。”
元宝将莲儿推上了场,宣报弟子请莲生还有王乙挑选兵器,莲生自出生起还没使过刀剑,元宝热情地将自用匕首塞到了莲儿手上,道:
“用这个护住脸。”
莲生镇定地接过匕首,而那个王乙挑了把长枪,短刀对长枪,正是元宝期待的情形。
两人照江湖规矩抱拳示礼,那个王乙一个枪花,横扫莲生下盘,莲生倒身一撑,一掌压在了枪头。王乙哪看过这等怪招,奋力挑枪,莲生却如附身长枪一般,轻燕若粘。
王乙左右齐扫,仍甩不脱攥住枪身的莲生,王乙釜底抽薪,将长枪一掷,莲生落了空,连迭的后空翻,退到了五丈外。
元宝不由道:
“莲儿原来会耍猴戏,还怪好看的。”
于是元宝当头喝彩,众人会意,吆喝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
莲生微笑着扫视众人,只差抬着铜锣收钱便做足十成了。而王乙这时脚挑长枪,一个翻飞握于手中,便朝莲生挑将过来。
莲生袖出匕首左右还击当当声砍在银枪头,还真是绝妙。元宝想,莲儿果然深藏不露。话说元宝这匕首削铁如泥,要如莲生这般使得能挡回银枪又不砍断,力道拿捏,非寻常高手能做到。
而莲生这般挡下去没完没了,元宝觉得该助他一臂之力,故一边望天一边喊道:
“莲生,天阴了要下雨了,赶紧去后山浇地。”
莲生一分心,王乙长枪便指在了莲生喉前,众人下巴掉在了地上。
莲生悻悻下了场,而天上果然下起了豆大的雨点,黑风乌云,呼啸而至,压上了华山。众人连忙拾起下巴奔走檐下躲雨,小王爷和掌门也进了大殿。
由于天气突变,再加上众人看打架也消耗了许多,唐掌门便提议一齐用饭,小王爷没有异议,华山的厨子很快就在侧厅摆好了一席山珍海味。
话说华山上下一向俭省,平素向来用饭简易,这回托小王爷的福能享用美味加肴,元宝连忙拉上莲儿抢了两个座。
其余首座小王爷、唐掌门,及陪同的冷如玉、华山七侠中受伤较轻的五位,总共十位勉强凑了一桌。
唐掌门出身大家,自然不惧怕这等俗礼,与夜无忧两人推杯换盏,谈古论今,倒也十分和谐。而元宝则主要顾着夹菜给自己还有莲儿,同时不忘解释每道菜的难得之处,比如此时上来的八宝山鸡,元宝对莲儿道:
“这只山鸡是华山奔得最快的山鸡,我给它取名千里飞毛腿,你看它的腿,强健有力肉质鲜嫩爽滑,正是它每天锻炼身体的结果。”
莲儿听得目瞪口呆,元宝又道:
“这八宝呢,可不是寻常的五谷杂粮,而是这华山上的珍果,每种都是精挑细选,晾晒浸渍,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方得一两。”
莲儿的筷子抬了起来又终于放下了,元宝见莲儿不感兴趣,又指着另一道笋尖炒肉道:
“莲儿,你看这道菜,青笋鲜嫩,专程是从深不见底的深谷竹林采来的,然后窖藏在冰室里,每到待客时,才将它融开,简直水灵的堪比江南姑娘的肌肤。”
元宝一个姑娘说到别的姑娘的肌肤时面色不改,而莲儿不由想到上次在地宫与元宝赤呈相见时的情景,不由红了脸。而浑然不觉的元宝指着鲜笋中的肉丁道:
“莲儿,这可不是普通的牛鸡猪的肉,你猜这是什么肉?”
莲儿茫然地摇摇头,毕竟莲儿向来茹素,自与元宝说不再做和尚后,才配和元宝用上一些,元宝一拍桌子,啧啧道:
“看你这样子也不懂!”元宝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说给全桌人听的,尤其像是说个吃惯宫廷菜肴的小王爷听的,元宝笑眯眯道:
“这是我让采笋的专程在竹林里挖出来的每只不短于八寸的地龙肉。”
话说地龙正是蚯蚓,小王爷正夹着蚯蚓肉丁的筷子不由抖了抖,元宝得意道:
“别看它也叫龙,抓它的时候还不是一锄头一堆,在泥土里蠕动的那个无处逃窜。”
全桌人听见元宝的话,都放下了筷子。元宝眨着眼睛道:
“这桌菜可是我□的张大厨子专程为大家准备的巅峰之作,有些菜连我都没吃过,比如这道。”
元宝端详着自己筷子上夹的方块嫩肉,白里透红,倒是连元宝也未曾见过。
元宝正要下口一尝,不经意一抬头,发现梁上盘了一头碧眼金身张着血盆大口吐信子的大蟒蛇,元宝脑中电石光转,立刻探身将筷中那块肉隔着半桌子送到了夜无忧碗中。
小王爷见元宝如此热情,含笑道:
“元宝你不会下毒了罢?”
元宝摇头道:
“我对天发誓,若我在这肉中下毒,则让华山派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元宝这誓发得一桌人心惊肉跳,夜无忧微笑道:
“那小王便试试。”
夜无忧将那肉下口,轻轻咀嚼,慢慢品尝,最后终于下了咽,才道:
“这肉质果然鲜美,元宝姑娘能否赐教?”
元宝嘴角狞笑,轻轻道:
“蛇肉。”
元宝声未落地,梁上那只大蟒突然奋力朝夜无忧扑了下来,毫无防备的夜无忧大惊失色,急中生智,便将手中的牙筷横横掷向蛇口,蛇口被卡,整个巨蟒重重落在了饭桌上,一边甩着烈尾一边大力摇着蛇头。
众人本能地起身后退,而一旁的冷如玉自知小王爷生死关乎其身家性命,硬着头皮提剑要斩,那蟒蛇也不笨,上下腭用力,硬将筷子当中折断,舞起蛇头,就朝冷如玉攻去。
元宝早料着这番变故,拉着莲儿就躲在圆柱后头讲解道:
“莲儿,你知道这只蟒蛇叫什么名字吗?”
莲儿狐疑地看着元宝,元宝绘声绘色道:
“它叫大金,最喜欢在华山北面活动,也爱来我们地头上偷鸡摸狗,倒是白吃白拿了我们华山许多东西。”
“那桌上那盘是什么?”
元宝笑眯眯道:
“那是小金,是大金的媳妇,两人双宿双飞,应该也有许多年头了罢。”
“阿弥陀佛。”莲生忍不住开始念经,元宝撇清道:
“我可无意杀它,毕竟它这么有灵性,谁知道那个张大厨得了什么失心疯,胆大包天居然拿它下菜,这不,它相公寻来了,看来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了。”
元宝兴灾乐祸地看着大金不停地攻击夜无忧与冷如玉,两人多少次命悬一线,无法计数,而唐掌门派去取硫黄的弟子姗姗来迟,好歹是来了,唐掌门飞步上前,硬是使出了漫天花雨的唐门暗器手法,将硫黄粉撒向了大金周遭。
怎料这大金生龙活虎,威风丝毫不减,反而又将怒火转向了唐掌门,唐掌门左退右闪,华山弟子连忙来护,却被蛇尾扫得不能近身。
看热闹的元宝自觉不好,却也不知如何对付,只能急得跳脚,整个大厅顿时乱作了一团。
话说急火攻心的元宝终于开窍,施起轻功,几个来回踏在柱上,落在大厅另一侧长案边,抱起了天魔琴。
元宝右手抚上琴弦悭然一挥,魔音如咒,整个厅内的人都觉得头晕脑胀,元宝端坐在地,置琴于膝,十指齐飞,琴音仿佛那一把把利刃,割得厅内人人捂住耳朵摇晃不止,最后不得不就地打坐护体。
而那只大蟒闻音更是晕晕沉沉,竖起蛇身左右飘摇,仿佛吃醉了一般。
元宝这时朝念经护体的莲儿道:
“莲儿,你去后院找张大厨子来,他这个祸精,肯定有治蛇的秘方。”
莲儿一边念经一边得令冲出了大厅,元宝卖力地挥爪急弹,这琴音一时如千军万马奔腾,一时又如滔滔江水骤至,连大殿外的雨势也随着元宝的琴音如擂鼓般打在殿上瓦檐,更添可怖。
这时,莲儿终于请来了厨子,这厨子不是别人,居然是医毒双绝的海棠。
海棠取出瓷瓶,飞身给那只如醉如痴大蟒不知洒了什么水,那大蟒竟然软趴趴堆在地上,终于缓缓向殿外逃去。而元宝也终于停了爪,一厅人则东倒西歪如蒙大赦。
2.8
华山风雨如晦,电闪雷鸣,滂沱大雨下难觅蛇迹,众人也是筋疲力尽,杀蛇一事不了了之。但元宝怎么也脱不了干系,可唐掌门也只是稍重了些语气道:
“元宝,你这次太过草率了!”
挨骂的元宝捏着海棠的脸蛋,依样画葫芦骂道:
“海棠,你这次太过草率了,你说你怎么混到山上来了。”
海棠呀呀呼痛,结结巴巴道:
“那两只蟒蛇……竟跑到……雪瀑湖……洗澡,爷在在在……玉壁观看,嫌它俩玷污了了了了……风景,才派我杀蛇……”
“那你怎么让大金跑了?”
“它跑不远,多半又躲在华山某处房梁。”
“啊……”重整仪容的华山弟子齐声哀叫,而冷如玉面色发青,小王爷却如沐春风般道:
“如此,小王倒要向姑娘你讨要些甘露,勉得那只浊物相扰。”
元宝朝海棠使眼色,海棠老老实实道:
“没了。”
小王爷不愠不恼,沉吟道:
“天色不早,可这山上大雨滂沱,看来要留宿华山,还望唐掌门为王爷安排住处。”
唐掌门点头道:
“那是自然。”
于是,另两场比武押后,唐掌门亲自接引王爷一行人住进了华山一处贵宾房舍。
元宝则拽着海棠,推着莲儿,一齐进了自己房间商议要事。
元宝坐定,与海棠道:
“海棠,你说说,怎么把大金找出来。”
元宝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抬头仔细瞧了瞧自家房梁,上头空无一物,元宝放心地拷问海棠,海棠实话实说道:
“那只大蟒元气大伤,也不知道它到底会躲到哪里去。”
元宝眼睛一眨一眨,道:
“那小金的一身盔甲,你搁哪了?”
“什么盔甲?”
“就是小金的蛇皮啊。”
“哦,还在厨房。”
“嗯,那你给我放到小王爷房梁上去。”
海棠脸色一变,莲儿求情道:
“元宝,夜无忧是老实人,不要欺负他。”
元宝阴着脸,道:
“莲儿,那你去放蛇皮。”
莲儿不说话了,海棠硬着头皮干活去了。
元宝开始对莲儿道:
“莲儿,你说说,夜无忧为什么要捉你,为什么要捉我嫂子?”
莲儿思索了半天,摇摇头,元宝开始分析道:
“嫂子大概是他的手下,不然怎么会来刺杀自己的心上人。”
莲儿思前想后,道:
“老实人看来也不是很老实。”
元宝盯着莲儿,冷不丁道:
“莲儿,你说为什么我师傅和夜无忧同时都看上你了?夜无忧说他和我很像,难道他也想让你做跟班?”元宝不待莲儿澄清,就自言自语道:
“但是我的品味如此独特,他怎么可能跟我相像,呸,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还说自己是真龙,见着大金还不是退避三舍……”
莲生越来越了解元宝横行霸道的性子,但一向温和的莲生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柔声道:
“他是想杀我。”
“嗯,”元宝似乎很信任莲儿活命的本事,不以为意又问道:
“那我师傅为什么又要拉拢你。”
元宝就事论事,莲生却想到元宝师傅以元宝相诱的拉拢法子,不禁思绪非非,元宝在莲儿脸前晃了晃手掌道:
“莲儿,你今天是不是没有练易筋经?”
莲儿点点头,元宝催道:
“那还不赶紧去,我养着你有啥用!”
催罢,元宝背着手,撑着伞自个儿到处转悠去了。
元宝最先转悠的是自家空空师公的住处,空空师公对此次华山难得的热闹不闻不问,元宝自然觉得十分可疑。
元宝踱步到了空空师公建在悬崖边上的房舍,将伞收在廊上,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门之后才将脑袋凑在门缝里窥探。
话说房外头乌云密布房里头一盏灯也没点,元宝只得见房里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空空师公在还不在。元宝没得法,袖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亮了光,直接推门而入。
元宝将火折子四处晃了晃,只发现房里空无一人,元宝刚要走,突然听见后背传来咚的一声,接着便是嘶嘶的毒蛇吐信声。
此刻华山风声鹤唳,人人闻蛇变色,向来贪生怕死的元宝这会也忍不住心“碰碰”乱跳,连头都不敢回,只是机械地向前走了几步。
谁料这咚咚声嘶嘶声如影随形,元宝向前迈了几步,它就跟几步。元宝狠狠一咬牙,将火折子向背后梁上方向一掷,人则斜斜躲出,在房里飞快地绕了半圈,奔出了房。
逃命的元宝哪顾得雨势,一转身站在泥泞的院中,正正冲着那敞开的房门,前脚迈出上身微倾,如临大敌。
这等待的分分秒秒让元宝度日如年,元宝微微喘着气,脑中飞快地想着这害人之事做不得,才做了一件就马上遭报应,真是天理循环不得不信,改日非得请莲儿给她多念点经消消罪孽。